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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康懇暫停了講述。他燃起了一支烟。

  雨仍在下。

  「我記得,那次我們是在英租界牆子河邊一棟小樓上,一位同志家會晤。」我對康懇說,「我還記得,那一夜,我們也談到很遲,並且我清楚地告訴了你:一向打著與我們並肩抗日招牌的共產黨,近來突然撕下面具,毫無顧忌地全力來打擊我們了,我們的支團主任張蔭梧先生親自率領的河北民軍和青年團員,於六月二十二日午夜,在深縣北馬莊被共產黨劉伯承、賀龍、呂正操五萬大軍包圍,我們犧牲慘重,被俘的青年團同志有三百多人,多是四存中學的同學,全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竟統統被共軍槍殺了……又告訴了你:這次我們的支團書記張白青先生帶領一批同志過黃河北上,在太行山闖過晉博公路(山西晉城到河南博愛)日軍封鎖線時,遭日軍襲擊,許多同志犧牲了,白青先生一向勇敢堅強,中彈翻滾下山,竟然未死,我們把他護送到游擊隊十三支隊張體安司令家養傷,我也算命大,活著回來……那一夜,你為什麼還不把你和畢乃馨小姐的事告訴我?」

  「唉──」康懇嘆了口氣,「那天我曾經準備向你全盤托出;可是我越聽你講述共產黨如何開始公開叛亂毒殺國軍和我們的同志,我越發減少了向您吐露的勇氣。第一、我覺得我們的國家和團體目前已經跨進一個新的苦難的,遭受日本、漢奸、共產黨三重敵人迫害摧毀的境地,成千成百的同志已經殉難,我個人這樁愛情的不幸又何足道?第二、我覺得實在無法向你啟口,因為我和乃馨中間夾了一個共產黨徒,而乃馨也是共產主義信仰者……不過,那夜,我曾提出請求調我到後方或是戰區工作;你說你也早有此意,尤其在洛陽驚聞我被捕消息後,更一再想到如果老天保佑我能夠脫難,必設法讓我離開北方;只是你又囑告我安心在天津等中央的電報,在中央指令未來以前,希望我不要離去。你的話,我懂,你是告訴我,沒有命令以前,我不能棄職潛逃。」

  「我的話,沒有那麼嚴重吧?」我說。

  「當時,聽進我的心中,很嚴重。你並沒有錯,你應該那麼囑咐我;同時,你也很守信義,一個月後你奉命前往重慶,兩個月後你當真由重慶拍電報給我,要我南去。」

  「是的,我們在重慶見了面。畢乃馨小姐呢?嫁了那個姓趙的?」

  「她決定嫁給他,一個半月以後,我收到了他們的請柬,地點在法租界永安大飯店。」

  「你沒有去參加婚禮吧?」

  「我去啦。乃馨沒有去。」

  「怎麼?你去啦;新娘子反倒沒有去!」

  「是的,請容我講。」康懇繼續說下去:

  ※※※

  「自從那天清晨我跟乃馨吵翻,我再沒有過到畢家一次。乃馥曾來勸我,我不肯隨她回去;如果乃馨有信帶給我,也許我會回心轉意,可是乃馥每次都是空手而來。我知道,乃馨仍在咒恨我,討厭我,輕視我;我縱然到她家去,碰了面還不是又要爭吵一頓!我很遺憾上次跟乃馨反目時的爭吵,我已經是大人了,並且又親自經過了『死而復生』的境界,實在應該把一切都看得淡一點,豁達一點……古人說得好,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的修養委實太差了。我應該學習忍耐,學習把眼淚往肚子裏流……同時,我必須一心一意接替你留在河北地區的一部分工作。

  我盼望我能奉准調往重慶,天津已成了我傷心之地;可是,離開天津以前,我仍然願意多創造一些工作成績。坐牢四月,並未使我懼怕敵人。

  一天,在日租界四面鐘拐角處,我碰到了那個在幫會中與我同班輩的翻譯官,他立刻招呼我,用他那頗為親切的東北口音問訊我的近況和健康。我向他鄭重地道謝,他馬上說:

  『老大,你這是說哪裏話?安慶(註:青幫俗稱安慶幫)不敘不親,敘起來貼骨之親,有出五服的本家,沒有出五服的安慶,萬姓歸宗杭州城(註:青幫家廟所在地),何況咱們還是同參弟兄!』

  突然,我想起應該問問他,他可有一個朋友叫趙崇東?我問了。

  『沒有。』他搖搖頭。

  也許趙崇東會有其他的化名;我便把趙崇東的模樣、口音,形容了半天,他仍然說沒有。

  『有人說是這個人認識您,託您營救我。』

  『見他們的鬼!』他說,『我看見你那天把帽子倒放在桌子上,一經敘談,知道是自己人,才決心從側面效一臂之力,完全是家裏義氣,從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拜託我!』

  從此,我對乃馨更為心灰意冷。顯然,這是她和趙崇東編好的一套詭計來對付我了。

  畢乃馨舉行婚禮前一週,我接到了她的喜柬。信封上印的是石棉株式會社天津分社趙緘,當然是趙崇東所發。我想,也許是趙故意來氣我,看我有沒有勇氣或度量去參加他的婚禮。我沒有發怒,似乎無動於衷,我早已在心理上準備好了迎接這一天的來臨。倒是石棉株式會社幾個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與迷惑,那是日本人新在華北地區成立的一個機構,趙崇東為何會在裏面做事?實在令人不解。

  乃馨和趙崇東的婚禮舉行的前一天晚上,乃馥匆匆忙忙地跑到我家。她是來送一封信──乃馨給我的。信上說得萬分懇切而急迫,乃馨約我當天夜裏在英國中街一家幽靜的旅館裏會面。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有何必要跟我會晤一面?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選擇旅館做為我們見面的地點?我幾乎決定不去。然而,我想一探真相。我曾神經質地想到這會不會是趙崇東的又一詭計──把我誆去,加以殺害……我把放置在一位同志家中箱底的自己那支左輪手槍藏好在身上,我想到萬一碰上趙崇東或他唆使的暴徒,我應該也有自衛武器。

  我要乃馥在那家旅館底層的咖啡間裏等我,如果我上去太久不下來,就請她報警,帶領巡捕來找我。

  我見到了乃馨。

  只她一個人,在那間燈光柔美的房子裏。

  我似乎毫無表情地,坐在一個椅子上。突然間,乃馨猛地撲跪在我的面前,接著,她用力地抓住我,悲痛欲絕地哭泣:

  『康懇,原諒我,康懇,饒恕我……』

  對於這一個意外的場面,我全然不知所措。我本能地撫住乃馨的頭髮,準備說出勸慰她的話;我又迅速地把手縮了回來,似乎不敢信任乃馨的哭泣與求恕是出自真心。共產黨的把戲,我已經看得寒心。我不能說面前的乃馨不是共產黨。

  『康懇──』乃馨擡頭看我,眼淚像斷了線的晶亮串珠般地,打從她的大眼睛裏往外滾跌著,『康懇,原諒我,保護我,不要離開我……』說完,她重新把頭扎進我的懷裏,雙臂緊緊把我擁住。

  我不忍心再想她是在演戲。我拉她起來。她不肯。

  『不要,不要;我要你先答應我,原諒我,保護我……』

  我點點頭,沒有出聲。

  『怎麼?康懇,你不肯答應,是嗎?』

  『我已經點了頭,你沒有看見。快起來,好不好?乃馨!』

  『好,』她嗚咽著,『叫我先告訴你,明天的婚禮,我絕對不露面,我永遠不會嫁給趙崇東了。』

  我把乃馨拉起來,緊握住她一雙冰冷的手。

  『乃馨,別再哭,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簡直不知從何說起,我的心好亂,好痛。有你在我面前,我安心多了,我不再是迷失在豺狼群中的羔羊……』乃馨閤上眼,鎮定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她的冰冷的雙手也逐漸溫暖起來,當她睜開眼睛,她說:

  『告訴你,彭愛蓮昨天晚上死啦!』

  『啊,』我似乎並不感到什麼驚訝,彭愛蓮跟我沒有一點交情,何況還是個共產黨員,死就死吧!

  『告訴你,彭愛蓮是難產死的!』

  『她已經結婚啦?』我問。

  『沒有,所以她死得很可憐。』乃馨掙脫了我的雙手。隨即又把我更緊緊地抓住,『她死的時候好恐怖,好可怕……告訴你,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趙崇東的!』

  『噢?』我輕叫一聲,然後靜聽乃馨的講述:

  『這一個多月來,趙崇東天天釘住我,剛巧他在前天到唐山去參加一個什麼冀東方面的秘密會議,預計明天上午才能趕回來,昨天晚上我收到了彭愛蓮的信,我大吃一驚,因為趙崇東一直告訴我彭愛蓮在五個月以前去延安了,如今彭愛蓮的信──是護士代她寫的,上面說:她就要死在醫院了,叫我無論如何去看她一次。我猜想了一路她是生什麼病?萬萬想不到她會是難產!更萬萬想不到害她的竟是趙崇東!我趕到醫院,醫生和護士正圍在彭愛蓮四周,那是在手術室,她因為出血太多已經不省人事了。醫生一面施以急救,一面告訴我,她還可能恢復知覺,剛才她已經來過這一手──醫學上所稱的「休克」。我禁不住跪在她的床邊為她祈禱。我已經好久不祈禱,好久不進禮拜堂了,趙崇東是個無神論者、唯物主義者,他反對我做基督徒。面對著和死人無異的彭愛蓮,我以懺悔的心情求主饒恕我,答應我的祈求──要彭愛蓮醒轉過來。感謝主,她竟真醒轉過來了。她發現到我,眼睛瞪得老大,卻沒有一點神采,手抓住我,顫抖得怪嚇人,她的嘴一張再張,有氣無力地喃喃不出一句話,她向我點點頭,我想她也許是要我更向她靠近一點,於是我把耳朵緊湊到她的嘴邊,終於我聽到了她的話,她叫了我兩聲乃馨,說了一聲對不起我,然後,她困難地指了指她的枕頭下面,又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掙扎地再說一兩句話,可是不行了,極端痛苦的神色掠過她的臉,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兩條性命──她和她的孩子,就此一齊完結了……我慌忙地翻動她的枕頭,發現那兒有彭愛蓮親筆留給我的一封長信。』

  『她的信上講些什麼?』我忍不住地立刻追問。

  『信在這兒,』乃馨由衣袋裏拿出來,『我應該給你看一看。』

  我接過來,那信上如此寫著──

  「乃馨:你一定想不到竟有一天會看見我這封信。我何嘗想得到自己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我多半死定了,醫生說我必須開刀,但是我看得出他們毫無把握……想來想去,在開刀以前,我應該給你留一封信。在天津我再無親人,我的父母在冀南共產黨區域中無法趕來看我,也許我死以前還能和你見一面,必要時,我會請求護士小姐給你送信……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我上了共產黨的大當,趙崇東的所作所為是最好的例證,他把我哄騙到手,發現我懷孕以後,逼我打胎,我不肯。他便開始把我藏起來,叫我與外界整個的隔絕,並且開始對我拳打腳踢,百般虐待;後來,我發現他顯然另外又有了女人,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我不恨那個女人,只是十分焦急地同情那個女人,她早晚要走上和我同樣的悲慘道路,我的良心驅使我應該設法告訴那個可憐的女人,看來,這是辦不到的了,因為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乃馨,如果你發現到有什麼女人和趙崇東攪在一起時,希望你能勇敢地代我告訴她上邊這一番話,看在同是女人的分上,我想妳會答應我這個要求……乃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你說:我對不起你,不該衝動地介紹你加入民先,共產黨的真實面目我已看得一清二白,我只要告訴你一件事就夠了──五個多月以前,我親筆寫了一封匿名信向日本憲兵隊告密,控告康懇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重要抗日分子。啊,原諒我,那是趙崇東逼迫命令我寫的,上天作證,我曾經一再表示不肯這麼做,因為果真把康懇害死,會對不起你;可是,趙崇東說為了革命徹底,不能不這麼幹。我寫了,這是趙崇東的罪惡,也是我的罪惡。我知道趙崇東認識日本憲兵隊一個姓王的矮個子翻譯官,他倆一直勾結在一起從事販賣鴉片、海洛英的生意,名義上說是為了共產黨籌畫革命經費,他說他已關照那個姓王的,康懇一旦入獄,落在姓王的手裏審問,縱有十條性命也活不成……康懇是我們的同學,又是妳的愛人,我竟然做了殺害他的幫兇,真是一直不能安心,以致許多天都在心驚肉跳……感謝天,上個月趙崇東告訴我康懇居然沒有死:他破口大罵日本人混蛋、莫名其妙,竟因為找不到康懇的抗日確實證據而把康懇釋放了。我欣慰地說一句這也許是天意,他馬上狠狠地給了我幾個耳光,然後,我們又為我肚子裏的孩子問題發生爭吵,結果我竟飽挨了他一頓皮鞭,並且他一再掏出槍來叫我向他賠罪告饒……乃馨,康懇現在怎麼樣了?千萬告訴他特別小心,趙崇東一定還要設法陷害他……再一件事,我也應該告訴你,共產黨一直誣衊別人不抗日,我也曾做過傳聲筒一再向你這麼扯謊,實際上共產黨不但不抗日,並且竟一直和日本人勾結在一起對付國民政府,近來趙崇東正在奔忙一件事──和日本人合作成立一個什麼『石棉株式會社』,並且在華北各縣鄉鎮成立分社,表面上做生意,骨子裏專門由日本特務和共產黨特務共同負責搜集、交換國民黨抗日分子和一切抗日隊伍的情報,然後好給他們打擊,把他們消滅……這個機構如果組織成功,趙崇東必是裏面重要腳色。前不久的一天,趙崇東喝酒喝得醉醺醺,曾跟我得意忘形地說出來他化名崇東正是對共產黨而言他崇拜毛澤東,對日本而言他崇拜東洋人,這也就是現階段整個共產黨所變的魔術所玩的把戲!你如果肯相信我所說的一切,進而決心脫離共產黨的魔掌,我希望你能把那個『株式會社』的真相告訴康懇,和他的同志,甚至所有愛國的中國人……恕我停筆了,乃馨,乃馨,我多盼望我不會死,我多盼望我能和你共同做一點真正抗日的工作;只怕上天不肯給我這個贖罪的機會了……另附零散日記數頁。彭愛蓮」

  讀完這封信,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想我所有的毛孔必是全都可怕地張開了。

  『康懇,彭愛蓮的幾頁日記在這兒。』乃馨遞給我。

  彭愛蓮如此記載著:

  ***

  剛剛抗戰開始,上級給我們的命令是一分抗日二分打擊國民黨,七分發展自己;現在逐漸變得半分抗日也不抗了……

  由冀南故鄉輾轉回到天津,心緒一直不寧,父母叔伯等竟然對解放區大為不滿,當初我卻夢想那兒是人間天堂,兩週的目睹耳聞,實在令我啞口無言,各鄉均設有暗殺小組,國民黨員與三民主義青年團員日有被殺,地痞流氓藉機勒索或報私仇致人於死者層出不窮,各村組成之「吃乾隊」每天往鄰村搶糧,我軍到處抽捐課稅,拉伕擴軍,老百姓怨聲載道……

  我對國民黨從無好感,但覺得如此幹法,殊失人道──回鄉期間,正趕上「路東事件」發生,我軍經過化裝,穿上黃色制服冒充日軍,攻打親國民黨的地方武力冀南游擊隊第三支隊,結果未盡得逞,我黨鹽山專員楊靖遠同志和我軍副司令傅相吉同志的遺體竟被三支隊由棄屍中識出……我軍為復仇計,使老弱百姓打前鋒高呼鄉親叔伯以亂敵人軍心,三支隊司令孫仲文卒為我軍所執,當夜剖剝孫心活祭楊、傅二同志,並將被俘三支隊官兵扮作冥用童男童女狀,澆油火燒……

  近數月來我黨在各地軍事均得心應手,崇東同志每歡呼相告,樂不可支。崇東屢蒙上級嘉獎,精神百倍,聞將調升重要職務。又過去上級指示我軍對日軍只准游不准擊,目前已明白指出須傾全力肅清黃河以北的國民黨部隊,並切實做到打擊三民主義青年團的成長,以鞏固我黨在華北的扎根工作。

  最近,抗日地方團隊駐守之棗強、新河、邢家灣、馬峪、武安、景縣、阜城、故城等地均被我軍攻佔,聲勢大振;我個人卻日益擔心這究竟是否整個國家民族之福……

  ***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告訴乃馨:

  『彭愛蓮如果不死,必將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反共戰士!』

  『是的,她的遺志,應該由我來完成。』乃馨堅決地緊咬往下唇。

  猛然間,我想起了還有樓下坐等的乃馥,我一看手錶:

  『一切都明白了,我們回家去再商議,好不好?乃馥還在樓下等我呢!』

  『怎麼?你帶她到這兒來?』

  『是呀,再過三分鐘我不下去,她就要去報警了!我和她這麼約好的。』

  『你這麼不相信我呀,以為我會誆你來對你不利?』

  『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敢相信貴黨!』

  『別再罵我,從今以後,我們應該是一個黨了!』乃馨充滿期望地瞅著我,『你們要我嗎?』

  我點頭,張開雙臂迎她……

  我們擁在一起親吻,吻得無比的熱烈,吻得無比的安慰!現在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不只是我們的身體,我們的靈魂也在擁抱,我們的思想也在擁抱,我們的信仰也在擁抱。過去的一切,像一場惡夢,已經完全消逝!像兩個長距離在驚濤駭浪中的泅水者,終於游到岸上。

  那夜,乃馨、乃馥先自旅社回她們家,我連忙到自己家中告訴了一聲,然後趕到畢家,準備徹夜商討對策。

  戒嚴以後,胡同裏和大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們正好利用這個極端靜謐的時間來冷靜地想主意。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了乃馥;不告訴她,她也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我們也應該告訴她,她是一直那麼誠摯地愛著我和乃馨。我們沒有把全盤細節告訴畢太太,怕會把她嚇壞;只告訴她乃馨絕對不嫁給趙崇東了,原因是發現到一個被趙欺騙的姓彭的女孩子,昨天難產死了。

  『對,』畢太太說,『這種男人實在嫁不得……可是,明天的婚禮怎麼辦?趙崇東看來不是好惹的。』

  我們勸畢太太先睡,告訴她我們三人小組必會商量出一個妥當的辦法。

  想來想去,我們實在並想不出什麼高策妙計。趙崇東可以向日本憲兵隊寫匿名信陷害我,我們想正大光明地去控告他,卻沒有受理的地方,因為他除了是個共產黨,還是個親日派,目前的英、法租界工部局也逐漸在買日本人的帳,聽說准許日本特務機關由英法工部局派員陪同即可公開在租界逮捕人的措施,最近也將實現。乾脆把趙崇東幹掉,我想我有足夠的勇氣,可是如果不能逃脫,而被工部局捉住,往日本憲兵隊一引渡,我必償命無疑,和他同歸於盡非屬上策,乃馨也不肯叫我這麼做。

  最後,我們擬定了一個對策:婚禮舉行前不露聲色,畢太太、乃馥連我一律去參加婚禮,乃馨事先隱藏在我的一位同志家裏,到時候派人送一封乃馨寫給趙崇東的信到永安大飯店──信上寫出她要求退婚,因為她發現了趙對愛情不忠實,她已經知道了彭愛蓮難產而死,這是唯一的退婚原因,除此之外對於共產黨的事一字不提。全信的措詞非常和緩婉轉,並且一再向趙道歉,感謝趙多年的愛護,然而為了這突來的刺激,她無法不要求解除這樁婚事……

  這樣做,趙只能遷怒於彭愛蓮,彭愛蓮已死,他再也不能把彭愛蓮如何;這樣做,也許趙崇東會相信畢太太、乃馥、我,並非與乃馨「同謀」,可能不會馬上對畢家、對我,施行毒辣的報復;當然早晚他會知道一切的,但願那時候我已偕乃馨南去──我已請求中央火速調我前往重慶。

  翌日,永安大飯店哩,賀客盈門。喜幛掛滿了四壁,花籃擺滿了兩側,禮堂正中氖氣管燈做的巨大囍字放射出鮮豔的紅光。賀客中除了中國人,還有穿了和服與軍服的日本人。嘿,這個傢伙居然也來了──那個矮個子留著小鬍子的日本憲兵隊姓王的中國翻譯官,乃馨昨夜已經告訴了我,她一直以為趙崇東就是託的小鬍子去營救我,趙曾介紹她和小鬍子見過一面──乃馨寫的兩次紙條就是託小鬍子設法轉給我的;事實上,我的命就幾乎在小鬍子的刁難下完結。小鬍子還沒有發現到我,我躲開去,我想到最好能夠不和他在這兒交談什麼話。

  我陪畢太太到新郎新娘休息室去了一下,我鎮靜的,禮貌地向已經穿上燕尾服的趙崇東賀喜,他居然很客氣地和我握手,並且笑著說:

  『歡迎光臨,我和乃馨特別發帖請你。』

  時間已經很晚,樂隊已經奏了許多樂曲,客人們的肚子已經餓癟了老半天。大概就在這時候,乃馨的信送到了趙崇東的手中。

  我沒有看到趙崇東當時的表情,我想像得出這一極度出乎他意料的突變,給他的打擊是夠大夠重的。也許我應該有一點輕鬆的,幸災樂禍的心情;可是,沒有。這是一場緊張的戰鬥,面對著這個鬼詐多端且又手段毒辣的敵人,我必須一分一秒地都在警覺防守。

  趙崇東確有相當地急智,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禮堂正中,宣布說:

  『非常對不起諸位高親貴友,新娘子因為一直身體不太好,今天突然病倒了,醫生剛才送信來說等一下如果病況好轉,新娘子馬上就會趕來。現在請大家先開始吃喜酒,萬一新娘子趕不來,明後天我一定帶著她到各位府上一一拜謝……』

  賀客們興高采烈地吃酒吃菜,並且連連舉杯向趙崇東歡呼、敬酒,彷彿並沒有新娘子缺席這回事。畢太太焦急地追問乃馨究竟生了什麼病?住到哪個醫院去了?她堅持要趙崇東立刻送她去醫院見乃馨。趙崇東連連安撫,聲稱乃馨只是為籌備婚禮忙累而暫時不適,絕對沒事,說不定已正在來結婚禮堂的途中,家長此時絕對不便離去。畢太太面對永安飯店豐盛的俄式大餐,不肯下嚥,並要求乃馥陪她到新娘休息室躺一下,否則,她說她就會暈過去了。難為她裝得很像──那必是乃馥從旁臨時加以導演的。當然,我也少不了夾在許多賀客中間。向趙表示關切地慰問一兩句話。趙崇東照拂客人,東跑西走,滿頭大汗,顯然內心也必十分焦急。他不住地說:

  『不要緊,不要緊,先請用飯,謝謝大家的關心!』

  飯後,賀客散去。趙崇東用汽車把畢太太、乃馥和我送回畢家,他看到乃馨的衣物已經不見,床上留有一封給畢太太的信,內容和寫給趙崇東的相同。趙崇東似乎對於乃馨的出走深信不疑。他說:

  『姓彭的這個女人有神經病,想不到她死前會找到乃馨胡說八道一通,真是渾帳透啦!乃馨也未免小題大做,輕舉妄動,神經病的話怎麼可以相信呢?』接著他又說:

  『不要緊,乃馨會回來的,我總有辦法找到她。』

  臨走,他特別衝著我把眼睛一瞇:

  『康同志,希望你也多幫忙找一找乃馨!』

  『我已經整整一個半月沒有跟乃馨見面了。』我回答。

  『是的,』趙崇東拍拍我的肩膀,『不過,還是請你多幫忙!』

  第一幕戲,算是演完。我想,畢太太、乃馥和我,演得還不太壞;當然,趙崇東比我們演得還高明,他真是比我們厲害多了。

  乃馨躲在我的一位同志家,十分穩妥。趙崇東還沒有帶領憲警挨門挨戶搜查的權勢。我不敢多去看她,因為怕趙崇東派人釘梢。我和乃馨每隔一日由那位同志傳遞一次書信,我們的信寫得纏綿熱烈,像一對初戀的情侶。十日內我們也曾會晤了兩次,我們相互傾吐著相思,敘說著希望,一幅美好的遠景使我們迷醉──我們將同往重慶。

  中央的電報終於來了。多值得歌舞,多值得狂喜,我被允許前往重慶!我們開始準備起程。

  在這期間,趙崇東曾一連不斷地到畢家索人,先前還保持了禮貌,後來就逐漸蠻不講理,咬定畢太太必定已經知道了乃馨藏身的地方,並且一再聲言乃馨再不露面,他將對畢太太不利。畢太太把這情形告訴我,同時說她已經無力應付趙崇東的日益加緊的逼迫,她希望能夠搬家。商議的結果:我和乃馥都認為,如果一搬家,反會更使趙崇東產生疑竇,不如繼續硬挺下去。畢太太同意了我們的看法:

  『也好,只要你和乃馨早一點去南方,姓趙的再怎麼跟我攪,也就不要緊了,我頂不放心的還是乃馨的安全!以前,我反對乃馨走,現在想來想去,只有讓她離開這兒遠遠地才行!』

  『對,』乃馥說,『只要康哥跟姊姊一走,趙魔鬼就再玩不出什麼魔術啦!叫他來要人好啦,我可以告訴他請他向重慶去要!怎麼樣?老鄙人才不怕他哩!』

  當乃馥知道了我和乃馨已有了準日子動身南下時,她簡直快樂得要發瘋了;不過,接著她又大為傷感──她捨不得離開我們,尤其捨不得離開自己的姊姊,她倆之間似乎有比一般胞姊妹更特殊濃厚親摯的感情與愛。她一再對我說:

  『如果再過兩年,抗戰還沒有勝利,那時候老鄙人可真是大人了,我想我一定會有辦法,帶著媽媽到重慶找你們去!你跟姊姊在重慶結婚好嗎?媽是主婚人,我做伴娘怎麼樣?做介紹人也最有資格呀!以前我為你們做過不少月下老人的工作哇!』……」

  ※※※

  康懇說到這兒,室外雷聲大作。

  常聽人說,雷要連著吼時,雨就快停了;可是,今夜有點反常,雷聲越大雨勢越急,房頂上像是重機槍似地猛響不已,玻璃窗上挨受著翻江倒海似的雨水沖激,突然間,甬道上一個窗子被憤怒的風吹開了,立刻一條瀑布透過紗窗傾瀉進來,地板上馬上成了一片池沼。我衝了出去,急忙關上窗戶,週身已經洗了一個痛快的淋浴。

  我只好到洗澡間把身子擦乾,換了一套睡衣,又拭了拭甬道上的積水,然後,重新回到康懇的臥室。

  他在那兒發怔。

  似乎他未曾聽見、看見這場大雷雨;可是,我想錯了,他瞅瞅我:

  「啊,好大的雷雨呀……剛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

  我感到一身寒冷。我想,他的故事將到達一個悲慘的新高潮。

  「是不是發生了大的不幸?」我問。

  「是的,永遠無法挽回的不幸。」康懇找烟,烟已經光了。他給自己倒茶,茶也光了。他突然把我揪住,他的雙手冰冷得嚇人,顫抖得嚇人。

  稍稍屏息片刻,康懇繼續敘述:

  ※※※

  「是我們決定動身的前兩天,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已經睡下,乃馥衝進我的家,身後跟著一名巡捕,由她那張充滿恐怖苦痛的臉上,一眼我就看出定有巨大的慘劇發生了,果然,乃馥連哭帶喊地:

  『康懇哥,快,快,快跟我去馬大夫醫院!姊姊受傷了!』

  我顧不得多問,便拉著乃馥跑進她坐來的一部汽車上,我定神一看,原來她乘來的是英租界工部局的警備車,共有兩名巡捕在車上,似乎是看守乃馥怕她跑掉。

  『怎麼回事?快告訴我!乃馨傷了什麼地方?』顧不得有巡捕在側,我急問乃馥。乃馥也顧不得有巡捕在側,全盤經過都說了出來:

  『也怪姊姊多事,後天就要走了,還要今天冒險回家一次做什麼嘛?唉,人總是人,她捨不得媽媽跟我呀!臨別多看一眼也好哇……姊姊一回家,我就預感要出事,她已經快半個月沒回家了,何必在這個大雨滂沱的晚上跑回來?她說正是因為下大雨,趙崇東才會放鬆對她的搜索,她認為良機難得,便忍不住回來跟媽媽和我話別……我催她早一點離開,可是來不及了,趙崇東已經破門而入,他猙獰地冷笑著,一步一步走近姊姊的身邊,問姊姊今天還要躲到什麼地方去?他說這半個月來他一直派人偷偷守住我們家的大門,今天總算守到了人,他接到電話報告,馬上就來了,他說過去的舊賬一概不算,他已奉調前往延安,他要姊姊跟他一路去延安!姊姊頗為鎮靜地央求放她一條生路,歉難跟他一路走。他把姊姊一摟,想用軟功夫說服姊姊,姊姊把他推開,他開始發怒了,他說姊姊已經是她的太太,婚禮已經在大庭廣眾下舉行,儘管那天姊姊沒有到場,因此他有權力帶自己的太太走,接著他兇狠地說出來姊姊如果不接受他的忠告,他站在做丈夫的立場以及共產黨上級的立場,都可以給姊姊最嚴厲的制裁!這時候姊姊實在忍不下去了,她憤怒地、狠狠地在趙魔鬼的臉上打了兩記耳光,一面把共產黨和趙魔鬼的種種陰謀詭計都給揭穿出來。我想不到姊姊會有這麼大的膽量,我竟忘了恐懼,給姊姊喝起采來,我考慮著我是否應該抓住趙魔鬼也打他兩個嘴巴。趙崇東向姊姊說了一句你不要後悔,轉身就走,當他跨出門外,另一個陌生的戴著黑眼鏡的男人闖了進來,他立刻舉槍向姊姊射擊,姊姊中彈倒地,我顧不得危險,也忘記了危險,不知那兒來的一股有如神助的氣力,順手抱起我們家那隻大銅花瓶,向正奪門而出的兇手砍出去,剛巧打中他的後腦,他應聲仆倒在地,我拾起來他拋在地下的手槍,準備趙崇東轉回時向他開一槍──那一瞬間,我簡直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膽量十足,且自信會使用手槍;可是趙魔鬼逃走了。我極為懊悔剛才為什麼不先用銅花瓶把趙魔鬼迎面打死,真是太便宜了他。這時,槍聲已把鄰居和巡捕都吵來了,大家趕忙把姊姊跟兇手送到醫院,我便跑來叫你。如今我也是兇手了,因為那個傢伙大概活不成了,我砍中了他的要害……』

  『乃馨怎麼樣?』

  『中了兩彈,情勢很嚴重!』

  我趕到醫院。

  畢太太正在那兒哭得死去活來。醫生表示束手無策。

  我把乃馨抱在懷裏,血仍在她的胸膛淌流著……她困難地迸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懇,去──去重慶,我──我的靈魂會跟你──一──一路去……』

  她再沒有說第二句話。她,閤上了眼睛,永遠地閤上了眼睛。』

  ※※※

  康懇痛苦地閉著眼,頭倚靠在沙發後背上,一個垂死的人的神色不過如此。我索性也閉上眼。我不敢看他,更不忍叫他。

  足有五、六分鐘的緘默。

  玻璃杯碎在地板上的聲音,使我一驚,我睜開眼,原來是康懇猛然間一伸臂,不小心把他面前的茶具打翻了──他正在失魂落魄的精神狀態中。

  還是我先說話:

  「不久,你動身南下?」

  「是的,我隻身前往重慶。」他有氣無力的答著。

  「乃馨呢?」

  「葬在英租界佟樓公墓。」

  「乃馥呢?」

  「被英工部局開釋。她曾要跟我一路南去;為了陪伴母親,她留在天津。」

  「刺殺乃馨的兇手呢?」

  「比乃馨晚死了十分鐘。」

  「他有沒有供出誰主使他殺人?」

  「他在嚥氣以前,告訴了英國警官,趙崇東是主使人。那一個愚昧的老粗,他要醫院趕快去找趙崇東要賬,他說趙曾答應給他五千塊錢準備票(偽「儲蓄準備銀行」發行的鈔票),他要求拿到那筆錢請醫生用最貴的藥來救治他的命;可是他很快地死了,沒有得到一塊錢。」

  「趙崇東呢?」

  「英國工部局沒有辦法逮捕他,他躲在日租界。畢乃馥要求英國工部局辦這件案子,英國人不太感興趣,尤其他們聽說這裏面夾雜著共產黨、親日派,他們更巴不得敬而遠之。趙崇東依然在石棉株式會社做副經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發生了這件事。敵偽當時早已實施嚴格的新聞管制,全市報館沒有一家刊登這件謀殺的新聞。我曾決定親自闖到石棉株式會社幹掉趙崇東,我寧願跟他同歸於盡。我當真去了兩次,他都不在。乃馥曉得了我這個行動,大哭大鬧,並且毫不客氣地罵我匹夫之勇。她說這種事她倒可以幹,然而我不應該幹。她說我唯一應該做的就是馬上到重慶去;否則,趙崇東必不會放過我。她說我們的敵人不是趙崇東一人,而是整個的共產黨,因此我必須充實自己,以準備不久在跟共產黨全面決鬥的戰場上貢獻最大的力量。我大為驚訝乃馥已不再是個孩子,她的思想,她的見解,已變得如此成熟,如此深刻。我接受了她的勸告。

  我動身以前,幫忙乃馥搬家遷到另一棟出租的房子,畢太太認為那所舊居已是一所兇宅,她不願再住下去……」

  「到了重慶,你為什麼還不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唉──」康懇搖搖頭,「已經太遲了。我不願意對任何人說這件事。我願意把它埋在心深處,化悲憤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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