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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康懇掀了一下窗帘:

  「天快亮了,我們整整說了一夜。」

  「是呀,最後一段請一口氣講完吧,」我說,「我很關心畢乃馥小姐,她怎樣了?她的母親怎樣了?後來乃馥和你之間發生了愛情,是不是?」

  康懇點一下頭,接著往下說:

  ※※※

  「乃馥已經讀畢高中,正在一家基督教中學的附屬小學裏做老師。她無力升大學,她必須養家,她的父親已經對她們多年斷絕金錢接濟。畢太太顯得很蒼老,很衰弱,不過她很安慰她有這麼一個勤勞而孝順的小女兒。她一再告訴我:

  『這幾年多虧了我們的小馥子,別看她小時候那麼調皮淘氣,長大了倒真是個好閨女。』

  乃馥已經知道了畢教授的消息,她忿憤地說:

  『勝利了,爸還不回天津來,我猜也猜得出他必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媽媽的事。果然,前些天報上登出來爸的新聞,他改了名字,然而媽媽肯定地說報紙上刊登的照片絕對是他。報上大登說他自上海偕同夫人飛抵北平,又說他是一位社會學名教授,哼,不知道他怎麼研究的社會學?如果人人都跟他一樣犯重婚罪,拋棄髮妻、不顧妻女死活,社會不大亂才怪!』

  『你沒有去北平找令尊?』我問。

  『沒有,』乃馥說,『報紙上說他在兩個大學裏發表了兩次講演就回上海了。我原本決心趕去教訓教訓那個女人跟我那個無情無義的父親;母親卻攔阻我,媽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說讓他們去吧,靠責罵是不能使一個變了心的男人回頭的,至於那個女人,可能是受了哄騙,也怪可憐的……當然,媽傷心透啦,一連哭了好幾夜。』

  『畢伯母的心太善良了,居然還憐憫那個女人,』我說,『令尊討的那個女人是一個共產黨!』

  『啊!』乃馥叫出來,『那我還得想法子到上海去找爸爸,隨便他討一個什麼爛污女人都可以,但是我不能看著他討一個共產黨。這是為他好,他會被共產黨害死的!』

  『病入膏肓的人已經無法醫治了,』我傷感地說,『對啦,我忘了問你,你在四年前有沒有接到我由昆明寄給你的一封信?』

  『收到了。那麼巧,第二天太平洋戰爭就爆發了,我來不及回信,郵局宣佈天津雲南之間不通郵了。』

  我一五一十地把畢教授的情況告訴了乃馥母女倆,最後我說:

  『現在令尊更不會停止倒向中共的懷抱了。對於這種人,有一日利用的價值,共產黨便會捧他一日;狡兔死,走狗烹,最後絕脫不了被開刀的下場。』

  我們停止談論畢教授。我提議我們應該談些有趣的事或是到外面玩一玩。乃馥提醒我應該先到佟樓公墓看一下乃馨的墓。

  我們放在那兒一大束鮮花,一齊垂頭禱告了半天。乃馥哭了,我也哭了。

  我們一起去吃飯,然後喝咖啡。我們相互敘說著分手六年以來各自的生活。我們似有講不完的話。

  在天津我停留了三天,便趕回防地。三天之內,每天我都跟乃馥見面。

  我曾阻止自己不要再守在乃馥身邊,因為每逢見她,我無法不想到乃馨,我無法不心痛如絞;可是也唯有與乃馥在一起才能使我這種創傷獲得一點寧靜的醫療,由於在她那兒,我還可以看到乃馨的影子,可以尋到乃馨的神韻,可以聽到乃馨的聲音,可以瞅到乃馨的微笑……

  我們的部隊出了山海關,經過幾場艱苦的硬仗,便將錦州、遼陽收復。接著,我們進駐瀋陽。瀋陽被攻克後,在熱烈的慶祝、狂歡中,我們的官兵開始驕傲、輕敵、貪圖享樂……

  軍官們大部分都有了小洋房,都娶了年輕漂亮的太太。沒有結婚的,每天流連忘返在舞廳酒吧。一部分高級軍官,跟商人搞在一起做生意。有時候,我不免想到這樣下去會影響軍心士氣;可是我很快地原諒了他們,他們已苦了太久,他們也該稍稍舒適一下了,比起其他一些接收官員的作威作福奢侈豪華,不還是小巫見大巫嗎?

  我們奉命繼續進軍。在公主嶺大戰中,我負傷下來。我被送到瀋陽醫治。在動過手術之後,身體有點衰弱。這時,上級為了叫我繼續休養,調我進關到部隊在北平辦公的機關裏任職。

  我頗為留戀軍中生活,似乎不願離去;可是關內也有使我欣然就道的力量。

  路過天津,我下車回家留住一日。我見到乃馥,她仍在教書。我們約好隔些天我便到天津來看她,或是她去北平看我。

  在北平,我的工作想當悠閒,同僚朋友們之間酬酢倒不少,我學會了抽烟、喝酒、打麻將、打撲克、跳舞。不過我還沒有窮兇極惡地大玩特玩。可是,我這種生活方式已然引起了乃馥的責難。

  『老鄙人又要教訓我了吧?』我常這麼對她說。

  『我怎敢教訓誰?』她說,『康哥,我實在太關心你,也太欽佩你,太敬重你了。這是真心話。自小,你在我心中便是一位令人崇拜的好男兒,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所以我不願意你有一點點令人非議的地方!』

  她的話很能打動我。我試著謝絕朋友們的應酬。有時,我感到寂寞,尤其乃馥不在我身邊的時候。

  我沒有一天忘記乃馨。有時故意喝得酩酊大醉,正是為了麻醉自己使自己忘記乃馨。乃馥要我生活規律;越規律,越清醒時,我越會想到乃馨。

  朋友們發現我時常跟乃馥在一塊兒,少不了向我倆起鬨,把我們視成為一對戀人。我曾再三對別人解說乃馥是我從小的一個妹妹;可是,我也逐漸地感覺,我是在愛著乃馥了。

  多年以來我一直愛她,那是兄妹之間的愛。現在,那愛裏已注進了新的成分。

  我常想到我似乎不應該像當初愛乃馨似地愛乃馥,因為那是一種對於乃馨的不忠,儘管乃馨已經死了。我並沒有為乃馨『守節終身』的意念;可是,我太愛乃馨了,除了乃馨我實在不願意再去愛另外任何一個女孩子。在大學時代,曾有熱情的女同學向我表示好感,在印緬戰場,曾有善心的女護士向我流露愛慕,我都冷冰冰地躲開了,在勝利後的東北和平津我更遇到過不少美豔女郎,我仍然沒有興致跟她們交往。乃馥是唯一的例外。她是我童年的摯友,她是乃馨的妹妹;而且,她的臉龐、神色、微笑、一舉一動都那麼酷似乃馨。

  一個週末的晚上,我突然想起那天是乃馨的生日,傷感、悲戚,在心裏油然而生,我步履蹣跚、失魂落魄地在天津舊英租界沿著牆子河畔ㄔ亍,那是童年我和乃馨每天上學、放學必經的道路……夜深我回到家,乃馥在等我,一陣精神恍惚中,我簡直以為是乃馨坐在那裏。

  乃馥發現到我的異樣,溫柔地勸慰我。猛然間我把她擁抱住,熱情地親吻她,我想說一串感激她的話,可是說不出來,卻竟不自覺地連叫了好幾聲:「乃馨,乃馨,乃馨……」

  乃馥沒有拒絕我的擁吻,她變得像小綿羊一樣地馴服;可是,我發現她正在流淚,她喃喃著:

  「康哥,我是乃馥,我是乃馥……」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面繼續吻她,一面低聲地說,「你是乃馥,你是老鄙人……」

  乃馥點點頭,嘴角現出一絲微笑,但有新的淚珠自她的眼眶裏翻跌出來……

  事後,乃馥寫信給我,向我坦誠析說那一天那一刻她的心情:她說她知道我愛她,可是想不到我會那麼熱烈地向她表示愛。她很驚異,也很欣慰;然而,她立刻又感覺到酸楚與迷亂──因為她想到了我實在熱愛的是乃馨,也許只有我錯把她當做乃馨時才會那麼愛她……然而,她一點都不覺得我做的有什麼不對,她說我應該時時想念乃馨,而她自己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乃馨,因此她不知道她應不應該接受我把給予乃馨的愛給予她。於是,在一種微妙的、不可思議的複雜情緒中,她便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究竟我應該怎樣對待乃馥,我只知道我愛她日深一日。

  乃馥還年輕,應該繼續讀書,幫助她讀大學幫助她供養母親的能力我還夠;於是,在我的堅決主張下,乃馥考進北平一所國立大學。這樣,我們更可以日常在北平聚首。

  大學的生活帶給乃馥莫大的歡喜,也帶給她莫大的憤懣──她告訴我她看不慣左傾教授與左傾學生們的囂張與學校當局的放任政策。說起來,這實在是一件最奇怪的事──前方在打共產黨,後方卻在養共產黨。

  漸漸地,我發現到一個事實:共產黨口口聲聲講『唯物』,它卻在集中全力用『唯心』來跟我們作戰──日本投降後的北平,政府大員們忙著搶著接收房子車子和一切貴重物資時,共產黨卻悶聲不響地忙著搶著辦書店,辦出版社,藉文藝做謀介在各個大中學校裏播種扎根。我們的政府迷信武力──連我也正是如此,我打從心眼裏痛恨共產黨搞的這套文藝把戲;卻深信我們的飛機、大砲、坦克車,不久會把它整個打垮打光。

  乃馥告訴我,許多被青年們盲目崇拜的左傾文藝作家,經常跑到她們的學校裏訪問、講話,或是舉行座談會、朗誦會,同時一種產自華北鄉村的民間娛樂──秧歌,經過共產黨的改頭換面,開始在大學生群中表演。

  『那種又唱又跳又舞的新鮮玩意兒,實在比起咱們軍政要員的枯燥乏味的長篇訓話更能吸引住青年人。』乃馥這麼說,『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叫那群土包子們去扭秧歌吧!』我說,『看他們扭得過咱們的飛機、大砲扭不過?』

  『康哥,你是軍事家,應該懂得攻心為上;早晚有一天共產黨用文藝把我們的民心士氣都攻垮了,那時候飛機大砲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哪會那麼嚴重?』我反駁乃馥,『你沒有看到的部隊在攻下長春以後,又以破竹之勢攻下了小豐滿、德惠、農安,一直攻到松花江岸嗎?』

  『武力只能消滅共產黨於一時,思想戰才能把共產黨徹底撲滅,而文藝正是思想戰裏最主要的力量……』乃馥說,『現在國家花費了大批金錢,給大學生們發制服、發煤炭、發大米、發白麵;可是共產黨到學校裏弄一次詩歌朗誦或是活報劇,學生們便掉轉頭來反政府,反飢餓……簡直是當年姊姊被共產黨哄騙的悲劇擴大重演……』

  『叫他們吃得飽飽地昧著良心去反吧!』我拉起乃馥,『我們應該再慶賀一下國軍在東北的大捷,出去吃點好東西,看場戲,或是跳跳舞,聽聽歌!』

  『唉──』乃馥嘆了口氣,『好,我陪你去。不過,我得告訴你兩句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面對著像一位嚴肅的老師般的乃馥,我不禁笑出聲來。

  『笑什麼?康哥!』

  『笑你那麼道貌岸然的樣兒。想起你以前梳著兩條小辮子跑來跑去的神氣,跟現在一比,怎麼不叫人笑呢?可真是士別三日,令人刮目相看哪!』

  『你先別笑,』乃馥仍然一副嚴肅的面孔,『我還得跟你嚕囌一兩句,古人說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現在政府文武官員卻多是生於安樂,怕的是將來會死於憂患啊。』

  『老鄙人,我可不這麼悲觀。』

  『康哥,我並不悲觀。我只是覺得你們都太輕視共產黨了。他們並非人人都是當年趙崇東那副惡行和僅有那種伎倆;他們有更多更大的野心以及謀略,他們更殘忍,更陰毒,卻有更美麗的謊言,更迷人的偽裝。共產黨已不單單是一群土包子、烏合之眾,他們也有人才,又肯用腦筋,所以花招百出,且對內組織嚴密,對外無孔不入,自己慣於躲在暗處,而能以妖術、巫術般的手法,驅使別人為他們搖旗吶喊,甚或衝鋒賣命……我們學校好多原本純潔、善良的同學,就是這樣被欺哄被愚弄被迷惑,而不自知──那正是共產黨在全國各地蔓延擴展的一個「縮影」。我冷眼看得好清楚。再有,最厲害的一手──共產黨緊緊抓住文藝不放,企圖先擊潰我們的精神戰線,我們怎可還不猛醒?所以,老鄙人也發明了一句語言:要消滅它,就不能低估它!』

  乃馥的一番話,委實發人深省。我讚嘆她一句:

  『老鄙人你的言談,可稱得上擲地有金石聲哪!』

  後來,我碰到你,想不到你和乃馥的論調竟會那麼一樣。」

  十四

  那年,我和康懇在南京見面,我是記得很清楚的。他當時很驚訝我的生活有了一個極大的轉變──擺脫了青年團團務工作,也擺脫了政府官員的職務,開始以寫作為生。我曾告訴康懇:事實上,我自小喜歡文學,也曾夢想長大了成為一個寫作者;一連串的國恥,使我決心投入愛國抗日的行列,自此再無暇鑽研文學、學習寫作。我又曾告訴康懇,這些年來的親身體驗,越發使我認識了文藝的強而有力的影響。我更向他分析文藝在思想戰中將比有形的武力打共產黨更具有千萬倍的威力;然而,那次,他並沒有告訴我有一位跟我的論調一樣的畢乃馥小姐。

  康懇伸了伸懶腰,臉上全無倦容地繼續說下去:

  「那次會晤,我幾乎把乃馥和我之間的事告訴你,要說就得把乃馨和我之間的事先原原本本地向你傾述,我已經把它埋在心中這麼久,我不想說,也沒有像今天這麼一個長的時間讓我跟你說──那次我是奉命出差到南京辦一件緊急的公事,只能停留一天便須趕回北平。

  何況,那次我看得出來你不願意多談過去的事,也不願意多談青年團的事。

  你剛剛從廬山青年團全國代表大會回來不久,你曾告訴我中央核定青年團河北支團的成績是『丙等』──因為河北團員人數比別的省分少。你為此深受刺激,你說你當時實在忍不下去,曾跑到大會發言臺上慷慨激昂地吶喊出:如果把青年團的燕趙男兒在抗日期間,在敵後、在游擊區、在前線,被日本人、被漢奸、被共產黨殺死的數目算在內,河北支團的成績照樣會列在甲等!你曾大聲疾呼那些忠勇殉國的團員同志們的鮮血是不能白流的!不過,你馬上又說那些青年出生入死,跟日本人、漢奸、共產黨,三重敵人苦爭惡鬥,根本沒想到向中央要一絲一毫褒獎;他們戰死了,心安理得……

  另外你又告訴我,真想不到我們的黨和我們的團,在打倒了日本軍閥以後,忘記了一個更險惡的共同敵人──共產黨,正必須大家精誠團結去把它打倒,竟花費許多心計、時間、力量,彼此打擊,相互摩擦。黨與團互鬥,黨內派系又互鬥。甚至連共產黨都譏諷我們「內鬥內行,外鬥外行」……你說你看不下「親打親,打斷脊樑筋」的悲劇,於是決心退出政黨舞臺,做一名文藝寫作者──並非放棄責任,而是改用筆桿反共,反一切落伍、腐化、黑暗、罪惡……且你堅信:筆勝過槍,筆勝過劍……

  接著,你又興致勃勃地分析共產黨有計畫有組織地搞文藝工作,並非尊重作家與文藝,而是把作家、藝術家當作工具來哄騙、蠱惑青年及一般民眾;我們的宣傳家們每天板起臉孔來談理論,正顏厲色地喊口號,規規矩矩地貼標語,開疲勞轟炸的會議,寫長條大塊的文章,這是無法與共產黨對抗的。

  你又說你讀過一本共產黨寫的『渡河記』,只不過是描寫『八路軍』渡過了一條河,並未作戰,就寫成了厚厚一部『報導文學』;反觀國軍將士於數百大小戰役奮勇殺敵慘重犧牲,卻少有以小說、詩歌、戲劇、藝術等形式予以傳播。共產黨最信奉『說一百遍的謊言即是真裡』。你還舉了一個最真實的例證──抗戰初期,那是國共合作的『蜜月期』,大家相安無事,剛好亦未遭日軍進犯,河北平原乃暫獲平靜,整日不聞槍砲聲,只聽見中共軍政人員到處在唱『統一戰線,不容侵犯……』。那時,國民黨河北省黨部書記長──一位天天奔波戰地,深入民間,書生報國的典型人物,也是一位卓越的作家,一天因公事去見當時的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朱德,看到中共的報紙與刊物,大登八路軍近日在河北地區連連獲捷重創日軍的新聞與長篇報導,書記長先生大為驚訝──因為那一陣子,那一地區根本沒有戰事。他便問朱德,朱德拍拍他的肩膀,用四川腔笑嘻嘻地說『娃兒呀!這是『宣傳』嘛!』這就是中共的『抗日』!這是那位書記長親口在太行山講給你聽的。(註)

  (註:這是真人真事,那位書記長就是作家誓還──吳延環先生。)

  你再告訴我,政府發給八路軍的軍餉,他們全部留在重慶,辦書店、辦報、辦雜誌、辦出版社,拉捧文化人……卻對他們的部隊說,政府歧視他們,不給他們發餉,以製造仇恨……

  最後,你長嘆一聲說:文藝是糧食,若不讓人民吃共產黨的毒糧,我們就得拿出好糧來。老百姓,尤其是年輕人的肚子不能空著,該是我們猛醒的時候了……

  那夜,你侃侃而談,記得臨別時,我曾經對著你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東北戰局轉為對我們不利,中共利用「軍事調處」一再獲得喘息休養與接受蘇俄大量武器裝備的時機。而北平,漸漸成了共諜的溫床──他們在每一階層、每一角落裡滲透、潛伏、蔓延,並且煽惑左傾份子假冒民主自由人士,公開給予政府誹謗與打擊,尤其那些吃了帶有糖衣毒藥的文藝糧食的青年學生,在共諜一手操縱的華北學聯下,簡直理智全失……乃馥一連幾次告訴我:

  『我看到北平城內有許多警察、憲兵站崗,心裡就好難過。唉,北平已經淪陷了──北平的精神武裝已經被解除了,警察和軍隊都沒有用了……』

  我仍然願意相信這只是暫時的反常現象,當我們前方戰事一旦好轉,這種現象必會消失。

  三十五年冬末,『沈崇事件』發生,各大學學生立即聯合一起,罷課遊行,抗議示威。自己的同胞姐妹,遭美國大兵『強暴』,怎不令人髮指?老實講,我聽了也火冒三丈。可真沒想到,乃馥突然一天跟我說:

  『康哥,我冷靜地想了多時,我懷疑這會不會是共產黨幕後導演的一齣戲?』

  我搖搖頭:

  『共產黨是最大的說謊者,造謠者;正為此,我們就必須絕對真誠信實,不能說一句沒有確鑿證據的猜測的話。我們是被蛇咬過的受害人,敏感、疑慮、警覺心會特別強。可是,這次,我尚以為共產黨再冷酷、再卑鄙、再惡毒,也不致用這種下流的詭計……好好的一個女孩,怎麼竟會任憑「導演」擺佈,甘願演這種戲?』

  『共產黨是無神論者,卻又火熱地把他們的頭子當作神,所以,多麼瘋狂的事都幹得出。』乃馥說,『康哥,難道我會不全心全意同情「弱女」無端「受辱」?而想「通敵賣國」?然而,我越想越是解不開這個謎──事情發生在嚴寒的午夜以後,東單練兵場早已行人絕跡。沈崇家居西城,為何在那時刻孤單一人路經那裡?美國大兵也在彼時彼地出現……或許真是「巧合」?不過,我主觀地懷疑,甚至願意大膽地斷定此事與共產黨脫不掉干係……但願不是,因為那太醜惡了。』

  『沈崇事件』演變為大規模的仇美、反美運動,各地『民盟』與中共御用文人領頭叫囂。大批新歌『趕不走那美軍心不甘哪』、『為同胞復仇呀』、『趕快滾出去』一齊出籠。漫畫、木刻、話劇俱來助陣。不少作家、藝術家、音樂家、戲劇家紛紛參加『抗暴著作委員會』。不參加,就要接受一頂『不愛國』的帽子。『抗暴宣傳隊』隊員沿街阻攔行人募捐,不捐,當場就獲致『不愛國』的『罪名』。像當年吆喝『抗日的,這兒來呀』的翻版,只是換了臺詞:『愛國的,這兒來呀!』

  新年甫過,『軍調部』正式在北平關門大吉。一位美國朋友臨走,對我說了一段我前所未聞的話:

  『你曾一直問我為什麼美國人要來調處國軍和共軍的戰事?這是美國政府的政策,我們是來執行的;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其中的一大原因──美國作家史坦因著作的『中共的抗戰』、福爾曼著作的『中國赤區報告』、愛丁斯坦著作的『中國未完成的革命』、白修德著作的『中國的雷聲』,這幾本替中共宣傳的文藝書,大大地影響了美國的輿論,扭曲了美國的政策。可別小瞧了這幾本文藝小書啊……如今,我們承認調處失敗,也好,總算認識了中國共產黨的全無信義。上面指出的寫那幾本書的作家,他們只看到了一些假象,就大寫起來,事實上也是受騙者,而他們的筆再使更多的美國人受騙……』他又補充了幾句話:『雖然林肯總統說過『你能騙少數人於一時,不能騙多數人於永遠』,可是,這少數人受騙一時的結果,已足以給中國人帶來莫大的傷害;也許還要過許多許多年,多數人才明白,才不再受騙,但那付出的代價確實太大了……』

  緊接著,北平的學生與東北流亡學生聯合演出了『七五事件』──不但罷課遊行,還搗毀參議會,並且隱躲在學生群中的共諜分子先行開槍,殺死維持治安的警察與青年軍軍官……我這才覺得局勢實在已經到了萬分嚴重的地步。

  這時,我們的部隊奉命調防開赴徐蚌戰場,在倉卒間,我離開北平飛往南京。

  行前,我曾準備向乃馥求婚。我終於沒有啟口。我已決定請求重返前線,一個馬上到戰場拚命的人,該不適宜向任何女孩子求婚的。

  起飛前日,我曾和乃馥一同去做禮拜。這兩年,我和乃馥已養成進禮拜堂的習慣。平日乃馥勤讀聖經,常把聖經故事與書內金句講給我聽,活像一位主日學的老師,又督促我讀經、幫助我查經,活像一位小牧師。那天聚會完畢,乃馥要我陪她繼續單獨禱告達半小時之久。她哭了,我哭了,領會的牧師也陪著我們流淚。步出禮拜堂,我的心境變的很平靜,乃馥告訴我她也如此。我深信我們不久可以再見,並且可以永遠在一起。

  到南京不久,我便奉准重上前線。在戰地,一開始我還可以跟乃馥通信。最使我興奮的一封信,是乃馥告訴我北平刑事法庭逮捕到一名重要的共諜趙大漠──原來就是趙崇東的化名,乃馥親自去作證把趙崇東在抗戰初期的罪刑完全說了出來,使他無法抵賴,北平正被共軍炮火猛烈攻城,趙崇東已依法被槍決。這封信也帶給我莫大的焦慮,萬一北平淪陷,乃馥怎麼辦?我連發兩信,催乃馥到南京來,並且附寄款去,無論如何懇請乃馥把她的母親和我的雙親一起帶出。

  乃馥有信給我,說她正在設法偕同三位老人家一起南下,不過北平的形勢很險惡,萬一不能事先走開,也必會設法逃離鐵幕,如果不能逃脫鐵幕,她必將作為一名敵後的反共戰士……這是我接到乃馥的最後一封信。

  沒有出兩天,我們的部隊被共軍包圍了。我無法再跟乃馥通信。緊接著,由電信得知北平淪陷了。

  靠空投,我們艱苦的把戰局繼續支撐一段時期,最後,因為犧牲過於慘重,不得不開始突圍。多少官兵戰死了,被俘了;我倖免於難,輾轉到達南京。

  以後,我經上海來到臺灣,再無法得到乃馥一點消息。幸好,我有一張乃馥的大照片存放南京,倉促離開時,什麼都未攜出,唯有那照片一直帶在身邊……

  前不久,我的一位親戚長輩,自鐵幕逃出,他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告訴我,他曾見過一次乃馥:『那位畢姊妹完全奉獻了自己,為主做工,為弟兄姊妹們做工,好令人感動。只是大家非常為她的平安焦慮──共產黨正開始迫害教會,已有傳道人、信徒被拘押監禁。我還記得乃馥姊妹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傳揚福音,就是傳播反共思想。所以乃馥姊妹的處境比別人更危險。我們必須為她懇切禱告……』

  除了禱告,我真不知道還能為乃馥,為海峽那邊苦難的同胞骨肉們做什麼……

  然而,我堅信一切橫逆、苦難,會把乃馥鍛鍊成更堅強,更有智慧,更勇敢的基督精兵與反共戰士。」

  十五

  康懇講完了他和畢家姊妹的故事。

  ※※※

  夜已消失。天亮了。

  半天半天我講不出話。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終於,我激動地叫出來:

  「康懇老弟,讓我把你的真實故事寫成小說,這真是大時代大風暴大動亂中的大樂章……」

  「不,不能!」康懇立刻向我擺手。

  「怕我的寫作技巧太壞,是吧?」我說。

  「不是,」康懇說,「乃馥還在鐵幕,且正為信仰與魔鬼作戰。可不能把她寫出來,縱令給她換個假名字也不行啊,共產黨是那麼詭詐險惡,他們必然會根據書內人物與情節的線索搜尋乃馥。咱們這裏出版的報刊書籍,共產黨都要在香港買回去看的。」

  我接受了康懇的囑告。

  可是,他這一夜的講述,給我的印象太深,衝激太大了。我到達臺灣南部後,一連十幾天,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畢家姊妹、畢太太、趙崇東、彭愛蓮、畢教授、日本憲兵「野口」、小鬍子翻譯官、東北高個子翻譯官……雖然這一批人都對我從無一面之緣;然而,我肯定在夢中見到的是她們與他們!

  我一再衝動地,想不顧康懇的反對,把這個故事先寫出來。

  又想想,絕對不能這麼做。

  當年,我要康懇把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的事,堅決守密,萬萬未想到竟那麼嚴重地影響了康懇與乃馨的愛情。如今,我怎能再影響他與乃馥的絲毫?我應該拿出當初康懇守密的精神,把這麼一部動人的小說材料埋藏心底。

  十六

  在南部,我不斷可以接到康懇的來信。

  一次,他附來一張香港的剪報,上面登有畢乃馥的父親的消息──那個活躍的民盟分子,一度在中共紅色王朝作官,如今被清算鬥爭了,且還登出來他被戴上一頂尖帽子遊街的照片。接著,康懇陸續給我寄來一些剪報,上面登載著又有好幾個當初拚命為中共吶喊、效忠、立下汗馬功勞的「教授」、「作家」、「文化人」也落得與畢乃馥的父親同樣的下場──中共拋出「帽子」,一向慷慨,當初給這批人戴上「前進」、「革命」的高帽子,如今毫不吝嗇地再給他們換戴「反動」、「黑幫」、「右派」、「毒草」的尖帽子。

  半年後,我突然接到臺北友人一通電報──「康懇病危,請速北來。」

  我連忙趕到臺北。

  康懇已被送入醫院。他睡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醫生告訴我,康懇不知道受了一樁什麼劇烈的刺激,如果情形再惡化,可能變為神經失常。

  朋友們沒有一人知道康懇的病因,更猜不到他受了什麼致命的打擊。

  康懇的一些教會中的朋友和牧師、傳教士們紛紛跑來為他禱告。醫生們想盡方法為他救治。

  康懇終於沒有死。

  當我再三追問他的病因,他掏出一張香港中共出版的報紙,天哪,一點不含糊地,那上面刊登著一段新聞──畢乃馥被中共廣州公安局逮捕了,同時被捕的還有一名美國籍的老牧師和一位英國籍的女傳教士,她們三個人的罪名是藉教會掩護從事間諜工作。

  「畢乃馥,有種!」康懇讚嘆地說,「她居然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我不知道如何勸慰康懇。我自己也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部與心臟奇異劇烈地作痛……我垂下頭,咬緊牙根,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珠,不敢看康懇一下。

  「你現在可以寫這一部小說了,」康懇突然緊拉住我的手。「因為乃馥活不成了,也許她已經死了好多天了……」

  「……」我說不出話。我似乎把我一度要寫這一部小說的計畫,已然忘卻了。

  「真的,你現在可以寫了。」康懇說,「你應該寫。我請求你寫。寫出來為人類歷史作證。」

  我搖搖頭。

  「怎麼?你為什麼不肯寫了?」

  「這個結局太悲慘了,我不忍寫……」

  「在這個空前苦難的時代,人間哪有多少喜劇請你寫呀?」

  我再搖搖頭。

  「不寫也罷,這個結局實在太悲慘了……」說罷,康懇哇地一聲像孩子似地猛哭出來。

  我把他擁住。我陪他留了不少的淚。

  康懇出院了。我重又搬進他的住宅。前次是他守護我,這回是我守護他。

  他幾乎每夜失眠。少不得要我陪他對坐,消磨一個一個的長夜。

  白天,我陪他散步,陪他做柔軟操,陪他讀聖經、讀荒漠甘泉,陪他去醫院,陪他看朋友,陪他去教會跟牧師、傳教士們談話,星期天陪他進禮拜堂參加主日崇拜。他的精神似乎在逐漸好轉。

  他告訴我,他決定辭去現在的職務──他已經為了自己選擇了兩條路:一條是到金門或者馬祖前線──重上戰場──一條是進入神學院,然後做一名終身佈道者。

  一個月以後的一個晚上,我陪康懇到他的一位朋友家參加「家庭禮拜」。

  那個家庭的主人報告說:今天特別請來了剛自大陸被共產黨驅逐出境,到了香港,又轉來臺灣的一位美國老牧師跟大家見面,明天那位老牧師即將開始在教會裏正是佈道。

  那位美國老牧師講述在鐵幕裏如何飽受中共迫害,並一度被關進監牢的苦難經歷之後,他接著做了一大串奇妙的見證,講述上帝加諸在他和一些虔誠信徒身上的恩典。最後他說:

  「最最奇妙的一樁事,莫過於當我和一位英國籍的姊妹一同被驅逐出大陸,到達香港後的第十天,另一位被關在牢獄中的中國姊妹,居然竟也到達香港,原來押解她的一名共幹是一位基督徒,他不但把她釋放,並且帶她由深圳偷渡到達九龍。這足以說明:中共想在大陸根除對神的信仰,是永不可能的──因為,神就是愛。歷史早已告訴我們,為了愛,基督徒勇於奮鬥,勇於獻身,勇於殉道;而基督徒是殺不完的,越殺會越多。中國大陸的地下教會也必將越來越多。那位中國姊妹就是神重用的,大有恩賜,大有愛心的地下教會帶領人之一。她還是小女孩兒時,就由我在天津給她施洗,我知道她是反共分子,可是,我願意答應,把她由天津帶到漢口,又帶到廣州,並且讓她一直跟我們同住在一個教會裏,因為我知道她的行動合乎神的旨意──」

  我打斷了牧師的話,猛然間站起來:

  「請問您,那位中國姊妹的名字是不是畢乃馥?」

  「正是呀!」牧師答說,「你認識她嗎?」

  「是康先生認識她。」我說。

  這時,我身邊的康懇猛地倒跌在地下。

  我以為他昏厥了;不,不是。原來他跪倒在地下開始出聲祈禱,感恩!

  在座的人士們紛紛相繼跪下來,跟康懇一齊禱告。牧師也跪了下來。

  最後一個跪下來的是我。

  我從不是無神論者,我深信宇宙有大主宰;只是,多年來一直沒有決心受浸歸主。這個場面太令人感動。當他們祈禱了很久,同聲歌唱讚美詩的時候,我終於再也忍不住地,跪了下來。

  十七

  康懇一夜未眠。當然,我奉陪在側。

  那位美國牧師已經把乃馥的香港通訊處告訴了康懇,並且告訴了他許多有關乃馥的事。

  天快破曉的時候,康懇拿出紙來,開始給乃馥寫信。他看我也拿出了紙和筆,驚奇地問:

  「怎麼?你也給乃馥寫信?」

  我不慌不忙地在紙上寫了兩個大字──「長夜」,然後告訴他:

  「我是開始寫這篇小說,題目已經想好了。你看這題目好不好?你和乃馥個人的長夜已經過去,我們整個國家民族的長夜還沒有。且讓你、乃馥、我,跟所有的中華兒女,以更虔敬的奉獻、更堅貞的奮鬥,迎接黎明。」

  中華民國四十四年初稿.四十八年修訂

  臺北中和鄉曦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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