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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談錄夏祖麗



  ──訪王藍先生

  夏:作家們常被人問起的一個問題是:在他(她)所有的作品中,最滿意的是哪一部?而大部分的作家,尤其是中國作家,通常總會謙虛的表示,自己至今仍沒有最滿意的作品。您呢?

  王:對!如果問我,我也是這麼回答。這個回答很誠實,全無矯揉造作。

  夏:「滿意」可能成為作家追求更高成就和境界的絆腳石;我們且不用「滿意」兩個字。如果我問您,在您的許多作品中,您最喜歡的是哪一部呢?一定是「藍與黑」吧!

  王:很多人都以為我一定會說是「藍與黑」,其實不盡然。「藍與黑」是我一部「重要」的創作。我自己最喜歡的是「長夜」。

  夏:記得「長夜」是動筆於「藍與黑」之前,卻出版於「藍與黑」之後。雖然「長夜」沒有引起像「藍與黑」那樣大的轟動,但仍然有不少讀者對它一直念念不忘。一位作家最鍾愛的作品是否在其創作動機、寫作歷程以及故事內容、人物塑造上,有它特殊的意義和感情?

  王:應該可以這麼說。「長夜」寫的是我最難忘的人物,最難忘的歲月──抗戰期間北方淪陷區的愛國青年們冒險犯難參加敵後抗日工作和昆明大學生的生活(「藍與黑」是寫重慶大學生的生活)。那時候,青年人渴望抗日報國,真是置生死於度外,紛紛從軍當兵,或投身愛國團體:有的加入中國國民黨,有的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有的加入抗日殺奸團,有的加入中國共產黨──因為當時共產黨也以「抗日」吸引純潔的年輕人……「長夜」特別強調當年中共吸引年輕人的「法寶」是「文藝」;而政府似乎迷信武力,忽視文藝,以致文壇陷落,國土必也陷落。這是我多年來最深刻最強烈最沉痛的感受,也正是我偏愛「長夜」這本書的原因之一。

  夏:「長夜」雖不是預言小說,但卻有「先知先覺」的論斷:它道出中共「重視」文藝,實際是「利用」文藝,一旦得逞,必先以文藝作家開刀;又道出當年親共的教授、學者、政客,不管對中共立下多少汗馬功勞,也必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慘下場……如今無不一一應驗。

  王:還有一項「預言」也已應驗。「長夜」寫到北平鬧學潮,尤其是「沈崇事件」鬧得天翻地覆,老實說,當時絕大數人都同情「受辱」的「弱女」沈崇,自己同胞姊妹被美國大兵「強暴」,怎不令人髮指?怎不令人高喊「打倒美帝」!「長夜」的第二女主角畢乃馥卻獨具慧眼,她懷疑,甚至斷定那是共產黨導演的一幕醜劇。持這種說法,在當時準會被人指為「通敵賣國」,難免被「亂箭穿身」。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位馳譽國際的電影導演,他親口告訴我:在香港,他讀到沈崇在報章上發表的一篇自述,說出「沈崇事件」完全是中國共產黨命令她而由她完成的一樁重要的為黨的貢獻。事隔這麼多年,我聽了仍混身冒冷汗。最令人痛心的是,我們生活在自由世界的同胞骨肉中,還有始終認不清共產黨本質的「痳痺症」患者。老友名詩人余光中去年與我一同去南美委內瑞拉出席國際筆會,途中談起:香港人心惶惶──並沒有人願意永遠做那殖民地的子民,更沒有人不願意回到自己國家的懷抱;然而,他們卻絕對不甘心認同中共政權,他們多自鐵幕逃出投奔自由,死也不肯再回頭「投奔奴役」;令光中先生不安、感慨萬分的,則是他在臺北觀看電影「皇天后土」──由鐵幕出來的人都說大陸同胞生活之悲慘,與知識分子遭受的血腥奴役、凌辱殺戮的實況,遠遠超過這部電影所描寫者──他身邊一個青年人看完後竟說:「哼!這種宣傳片別想打動我!」……最近馬思聰先生伉儷返國演奏,我想起十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返國時告訴我,老舍跟他們在北平住鄰居,老舍是活活被紅衛兵打死的!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中央社採訪主任,現任中華日報社長的黃肇珩女士,她寫了一段報導刊出於各報。當時也有人說:「這別是王藍跟黃肇珩二人共同編造的吧?」如今,老舍的太太一再在北平寫文章發表,敘述老舍確是遭紅衛兵毒手而死,中共也無法掩飾,只有厚著臉皮說,那是紅衛兵幹的,活像與共產黨無關。香港人反共,因為他們多由鐵幕逃出,在海外的中國人現在也多轉變為厭共、反共,因為他們不少人親自回大陸看到了真相。而生活在臺灣的某些人,由於日子過得太舒適,無法想像人間還會有那麼殘酷的滅絕人性的徒眾在海峽那一邊。某些青年人則是在富足環境中被寵壞了,以致欠缺「使命感」反而覺得有「空虛感」、「無力感」……

  夏:這正是需要推出「長夜」這樣的書的時候了。

  王:該不會被譏為是一本八股說教的書吧?

  夏:絕不。「長夜」具有逼人一口氣讀完的魅力、說服力、感染力、震撼力,應是治療您所說的當今部分青年「無力感」的良劑。同時「長夜」不單單揭發中共的陰毒醜惡,更大膽地痛述我們自己的致命缺失:顢頇腐化墮落、黨團派系鬥爭──像書中寫出的「親打親,打斷脊樑筋」、「內鬥內行,外鬥外行」都是我第一次聽說的。一位有正義感,真正愛國憂民的作家,應該把這些勇敢地寫出來。這又使我想起多年以前讀您的「寫什麼怎麼寫?」一書,你在書中「黑暗可以暴露嗎?」一篇中,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您說:「寬恕敵人的過錯,與寬恕自己的過錯,都是不可寬恕的過錯。」您於「長夜」中,實踐了此一信念。

  王:但願我這出於一片赤誠的忠言、諍言,不致逆耳、刺耳。

  夏:肯定不會;而且能夠激發產生同心同德團結奮鬥的意志與力量。文藝創作之可貴,在此。再有,我個人覺得「長夜」中的獄中生活、「被執行槍決」與「幫會」那一章非常感人動人。

  王:我自己也是最偏愛那一部分。不過「長夜」動筆於二十九年前,我直覺地感到它有點「嫩」,寫法也似陳舊。但是,我仍然喜歡它。

  夏:我能理解您喜歡它的原因。這本書正如尼采所說:「以血寫成的書,我最愛」「長夜」看似無特殊技巧,但行文流暢,情節緊湊,真實感與戲劇性並存,一次次懸疑與高潮,極能引人入勝。它不擺出「曉以大義」的面孔,卻能激發愛國情操,憂患意識。不但有文學價值,更具有歷史時代意義。您自己覺得手法嫌舊,古人寫得好的章回小說不是形式更舊嗎?照樣流傳不朽。

  王:多謝知音。

  夏:通常讀者在讀過這種有真實背景的小說後,往往喜歡猜測書中哪些人物是真的?哪些是作者虛構的?在「長夜」裏,領導河北青年抗日的張蔭梧將軍,還有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張白青先生,您用的是真名,其他是不是還有真人真事呢?

  王:對於抗日英雄人物,我一向用他們的真名,因為歷史也會記載他們的史蹟。張蔭梧先生擔任過北平市長、四存中學校長、河北民軍總指揮、三民主義青年團河北支團主任,是一位教育家、軍事家、青年導師,更是一條硬漢。北平陷共前夕,他本可出走,他卻毅然決然留下,積極策畫組成游擊部隊,準備與中共做殊死戰,最後被中共殺害。張白青(興周)先生前後擔任三民主義青年團河北支團書記、主任,抗戰期間出生入死,在太行山被日軍襲擊中彈負傷,幸得在當時游擊隊第十三支隊司令張體安先生(詩人鍾雷先生的親戚)家療養脫難。當時河北支團白組長子元,可稱一身是膽,奮不顧身,穿越敵區,到達張司令家護送張白青先生重返太行山林縣國軍駐在地。這些都是可敬可愛的人物。張體安先生河南人,勝利後曾任陸軍第四路軍第九師師長,來臺後創辦明新工專,也是有名的臺北市中華商場「真北平餐館連老闆,他的公子張紹鐸為一氣出劇人,紹鐸和另外三位作家康芸薇、杜泰生、陸英育合編了一部話劇「虎父虎子」,在臺北演出很成功,內容就是描寫他們張氏父子抗日故事。

  夏:再有,書中;所寫的像「單臂英雄」、「三進宮」、「三爺」,雖著墨不多,都予人鮮活印象,那都是真人真事嗎?

  王:是。先說「單臂英雄」孫大成。他是抗日殺奸團(簡稱「抗團」)領導人之一,當時也不過只有十八、九歲,他是富家子弟,他的老太爺是北方旅館業鉅子──天津最考究的「永安大飯店」主人,他原可以過很舒適的闊少爺的日子,縱令看不慣日本人在佔領區的嘴臉,大可以到後方讀書,或去歐美留學,然而他寧願留在敵後抗日殺奸。當時一些名人的後代,像孫仲連上將的男女公子,熊希齡先生的外孫女都是「抗團」的英勇團員;而偽滿大臣鄭孝胥的孫兒、齊燮元(軍閥,偽陸軍部長)的外甥也都加入「抗團」。「抗團成員」均為平津優秀的大學、中學學生,孫大成先生是天津耀華中學學生,他和兩位南開中學的學生孫湘德先生、祝有樵先生共同完成狙擊偽河北省教育廳長陶尚銘,刺殺偽天津市商會會長王竹林任務。大成先生又領導策畫擊斃偽海關總監兼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庚,由射擊手祝有樵,另天津市工商學院學學生袁漢俊、劉友琛與耀華中學女學生馮健美、孫惠淑五位少年勇士完成任務。同胞振奮、敵偽喪膽。我曾在成都華西壩金陵大學見過祝有樵先生,完全是溫文爾雅的翩翩少年。強烈的愛國心,使那一代的中華兒女成為生龍活虎。「抗團」初期的領導人曾徹先生,被日人逮捕不屈慘死獄中,殉難時也不過二十七、八歲。另一位富傳奇色彩的「青年好漢」沉棟(我也在華西壩見過),被天津市英國工部局拘捕,將引渡給日本憲兵隊,他身體矯健,尤精於單雙槓,一日有機會蹓到英國工部局小院子裏,玩起雙槓,他居然在雙槓上「拿大頂」之後,飛躍起來,越過院牆,得以脫逃。孫大成先生智勇雙全,他在平津地區轟轟烈烈驚天動地之後,繼到上海,在一次親自製做炸彈時,不幸爆炸,炸掉了左臂,成為「單臂英雄」,他被法國工部局拘捕,轉送日本憲兵隊,受盡酷刑……他膽識過人,卻又是一謙謙君子,從不炫耀他自己曾為國家屢建奇功,勝利後來臺灣,到現在,他一直沉默地做一名忠誠的公務員。「抗團」人才輩出,觀光局長飛將軍虞為先生、中央圖書館長王振鵠先生伉儷、銀行家王鎮宙先生(前臺灣銀行總經理)……當年都是「抗團」的少年勇士。「抗團」的故事,可單獨寫一長篇。有這樣的青少年,國家民族永遠不會倒下。最好,由他們自己執筆來寫成「傳記文學」。關於「三進宮」是寫孫鴻鈺先生。他少懷壯志,投筆從戎,是中央軍校高材生,抗戰開始後,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於冀東地區,工作出色,予敵偽重大打擊,他為人豪放,富幽默感,為自己取一「日式」名字「志堅平三郎」──志向堅決必欲踏平日本三島也。他曾被捕三次,友人稱之「三進宮。」「三爺」是寫劉畏吾先生,天津人喜稱呼人「二爺、三爺、爺爺爺……」劉先生交遊廣闊,剛好行三,人多以「三爺」尊稱之;抗戰期間任國民黨天津市黨部督導員兼民運委員會總幹事,後任市黨部委員,於工、商、文教、學生、婦女各界發展組織,並主編地下刊物「抗建週刊」大力推動抗日工作,被捕入獄。孫、劉二先生皆在日本憲兵隊備受酷刑,後被判重刑,囚於北平「砲局子」(陸軍監獄舊址,日人改為「外籍人犯羈押所」,我蒙難愛國志士多囚於此),日本投降始重獲自由。

  夏:「長夜」還寫到「奔波戰地,深入民間,書生報國典型人物,又是作家……」的一位黨部書記長──

  王:啊,那是寫的吳延環先生,即作家誓還先生。抗戰初期,吳先生擔任河北省黨部委員,後出任書記長。他才智出眾,膽識過人,且是一極端愛國主義者,他的多采多姿的戰鬥生涯,足可寫成一部大書,最好請他自己寫「回憶錄」。

  夏:書內提到的國術名家張志通先生呢?

  王:張先生當年也是一位愛國抗日志士。前後在中國國民黨天津市黨部書記長蘇吉亨先生與三民主義青年團平津支團主任王任遠先生領導下工作。他曾任天津市國術館館長,現在臺灣任「中華外丹功研究學會」理事長,是通臂拳和外丹功大師。

  夏:還有,許多人猜測,書中那位在昆名擔任三民主義青年團學校分團主任的大學教授,好像是陳雪屏先生,您可不可以解開這個謎?

  王:讀者的眼睛真銳利啊!那一個人物造型的確有陳雪屏先生的影子。雪屏先生抗日期間執教西南聯大,擔任學校青年團工作領導人,他對國家貢獻很多,我並沒有在書中一一述及,所以未在小說中提及他的大名。套句流行話,我「不排除」那一教授是雪屏先生的部分化身。

  夏:那麼,書中女主角乃馨的父親畢教授,又是何人?

  王:那不是單指的某一個人。那種以媚共、親共為「前進」為「時髦」的人,在當時很有幾個,就是那副嘴臉、那份心態。那批人或是誤上賊船,或是甘心投機靠攏,但為中共幫兇的下場卻都一樣:被打成「反革命」、「右派」、「毒草」,被清算,被鬥臭、鬥垮、鬥死。中共如何對待知識分子,如今總算大白於天下了。

  夏:我還發現一個有趣的事,您喜歡把您憎恨的壞人──小漢奸之類,都叫他們姓王,是巧合?還是真人真姓?「藍與黑」裏有個新民會漢奸王科長,「長夜」裏有個日本憲兵隊小鬍子壞蛋翻譯也姓王。

  王:我故意那麼寫。對於人人咬牙切齒的壞人,叫他姓王比較「安全」,因為我也姓王,這樣不致招來無謂的「誤會」和「麻煩」。

  夏:最後請您談談,對「長夜」的重新印行有什麼感想?

  王:民國四十年到五十年,是我創作最旺盛的時期,「女友夏蓓」、「師生之間」、「吉屋出售」、「咬緊牙根的人」、「藍與黑」、「長夜」、「期待」等書都在這十年間相繼出版。二十年前,我被朋友形容為「突然硬下心腸棄文就畫」──其實畫畫才是我的本行。此後,不但再沒有寫小說,連書店向我要書也置之不理,完全沉迷於繪畫。有滿長一段時期,我的書(包括早年暢銷的「藍與黑」)在市面幾乎絕跡了。直到民國六十六年八月,「藍與黑」由「純文學」再度推出,迄今仍長銷不斷。讀者仍然喜歡它,我心存感念。這些年來,一直有讀者問起「長夜」這本小說,尤其海外讀者紛紛探詢是否還會重新出版?當年「長夜」只印行兩版就沒再印了;倒是一口氣出版了三種王藍水彩畫集和四種王藍國劇人物水彩畫集。如今得到林海音大姊催生,深受鼓舞;同時對「純文學」願意推出一系列抗戰文學的計畫與魄力,深表欽敬──徐鍾珮女士的抗戰文學名著「餘音」已由純文學出版,並正在籌畫重印潘人木的抗戰文學作品「漣漪表妹」,那是本好書,預祝早日實現。另一抗戰小說「滾滾遼河」也是純文學出版的。於此我想起,民國五十九年,我讀了「滾滾遼河」後,忍不住寫信給從無一面之緣的作者紀剛先生,信上我是這樣說的:「近年來,以『地下工作』為題材的小說,屢見不鮮;但令人嘆息洩氣的是,竟多寫成了『間諜香豔打鬥』。難怪,那是『閉門造』出來的。說嚴重點,那真是侮辱了我們那些冒險犯難、犧牲奮鬥、忠勇義烈的男女同志。您的『滾滾遼河』,清清楚楚地、活生生地,告訴了世人,什麼才是『地下工作』……您的書──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真實生活體驗,是用鮮血寫成的。現在(尤其是未親身經歷浴血抗戰的青少年)和將來的中國人,都應該好好地讀這本書……」如今,「長夜」經過了漫漫長夜,再度出版,令我興起一種盼望──摯誠地期待有更多的出版家與作家合作,使得更多的有價值的抗戰文學作品重印或抗戰題材的新的力作問世,讓世人知道當年同胞們如何灑鮮血拋頭顱,保衛祖國家園?也讓近人知道當年那些中華兒女的活力與愛情,多麼有異於今日常見的暴力與畸情,更讓那被「個人第一」、「利己至上」綑綁的「聰明人」,能以儆醒,悟澈「不要老問國家為你做了什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了什麼!」

  夏:謝謝您接受訪問,使我們在出版前給所有的讀者明瞭一本創作後面的艱辛經歷和真實背景,一部劃時代的作品,是不會被時間沖淡的,正如「藍與黑」、「滾滾遼河」等書一樣。

  民國七十三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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