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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一點不含糊地,一張八吋大的少女像,突然在康懇的臥室內掛了出來。

  朋友們驚喜交集,紛紛向他道賀,祝福。不過沒有一位朋友認識那照片上的小姐是誰?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這個朋友圈子中出現,也從未自康懇口中透露過關於她的一星半點。大家都不清楚康懇在耍什麼神祕把戲?

  幾位多事的朋友,偷偷約好每天輪班到康懇住處坐守,希望能夠碰上那位小姐。半個月過去,根本沒有一個女人上門,連女人筆跡或是生人的信件也沒等到一封。

  朋友們轉移目標對我,以為我必定知道較多關於康懇與那位小姐之間的事,因為最初發現那張照片的是我,把那張照片掛出來的也是我。

  可是,除掉我得到康懇的允許掛出那張照片,和由他口中得到他確是愛著那照片中的小姐的答案以外,其他也一無所知。

  那是在我患了一場大病之後的夏天,醫生囑告我應該休息一個短的時期,我便在康懇的堅邀下,離開原來居住的鬧市,搬到他那鄰近郊區的住宅裡。康懇每天上班,家中只有我和一個燒飯的山東老漢,日子過得非常安靜。不過,周末晚上朋友們常來聚會,我每次老想貪圖多和大家談笑一陣,卻總是在九時前,被康懇逐回臥室;怕我會疲勞或興奮過度而影響健康。當我穿過飯廳,回屋關門,他們嘈雜的聲音,便聽不見了,我很快地就能夠入睡。康懇的房子是公家建築的西式「甲種標準房屋」,不是紙拉門的日式房屋,所以能夠隔音。

  在他那兒,我身體復原得很快。漸漸地覺出精神充沛得大有發散一下的必要。於是,我開始「不安於室」:偷著到外面蕩蕩馬路,蹓蹓公園,看看電影,逛逛書店,吃吃小攤。康懇發現了我擅自行動,深恐對我健康有害,便告訴燒飯的山東老漢將我「軟禁」。

  不忍拂他一片好意,我便囚在家中傻吃悶睡;剩下來的時間便和那山東老漢聊天。聊了幾日,似乎雙方都已無話可談,我便另找出路──到康懇的臥室中找些書來看。

  「我實在無事做,今天從你臥室拿了許多書,整整看了一天。」我告訴康懇。

  「對呀,你在家多看看書,不是比大熱天往外跑,好得多嗎?」他說,「你沒事就來我房間找書看好了。如果你要寫些短稿也可以在我房內寫,你那間臥室裡沒有寫字檯,不過別寫太多,免得累著。」

  兩個禮拜過去,他房內的書我差不多已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對我引不起太大興趣,也就懶得去翻。一天下午,我頗有「文思」,決定寫一點東西,便找出紙、筆、墨水,開始工作。剛剛寫了半頁,猛不丁地一不小心,滿滿一大瓶墨水被碰翻了!真糟,立刻稿紙活像掉進深藍色的染缸裡,並且沿著寫字檯的邊沿,墨水不停地向抽屜灌去!我馬上去拉,可是抽屜鎖著。如果裡面有什麼重要文件弄髒了怎麼辦?那如何對得起康懇?我用身邊一串鑰匙逐一試驗,都不能打開。喊了山東老漢來,他也苦無對策,他唯一的主張是用菜刀把抽屜敲開;我不同意那樣蠻幹,把好好的一個寫字檯砍爛,似乎非是「作客之道」。最後,我跑到客廳硬著頭皮給康懇的辦公處打電話:

  「喂,老弟,真對不起,我在你的寫字檯上寫稿子──」

  他不等我說完,就接下去:

  「不要緊,你寫好了。」

  他一定正忙得不可開交;可是,我必須繼續往下說:

  「你聽我說,我不小心打翻墨水──」

  「不要緊,」他又打斷我的話,「我一會兒下班給你買回一瓶去。」

  「你聽我說呀!那墨水灌進了你的抽屜,抽屜我打不開,裡面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怕弄髒的文件?」

  「是哪個抽屜?是不是中間那個大的?」他開始發出驚訝的聲調。

  「正是中間那個。」

  「唉呀!糟糕,我現在正忙;可是,我必須馬上回來一下。」

  我正想和他說聲一會兒見,他已經把電話掛斷。猜想他一定是飛快地奔出辦公室回家來了。抽屜裡到底有什麼寶貝東西呢?我深怕毀掉了他的重要文稿、圖片或證件。聽他電話中焦急的語氣,我想,我一定闖下了一個不小的禍。

  他回來,急跑進臥室,馬上由衣袋取出鑰匙,把抽屜拉開。我瞪大眼睛往抽屜裏看,真該死,墨水流進去可真不少,最上面的一些紙張和簿子已經浸透,我清楚地看到康懇的手有點微顫地一層一層地往下翻動,最重要的東西必然還在底下。

  康懇鬆了一大口氣,他雙手拿出一張大像片,那像片右下角已經蘸上了墨水,他立刻用手帕把它擦淨,然後自言自語似地:

  「真幸運,頭部一點兒也沒有弄髒。」

  我這才看清楚:那是張十六寸大的,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像。

  「老弟,對不起呀!別生我的氣。」

  「不會,不會。」他說,「其實我犯了『形式主義』錯誤,愛一個人在心裏已經足夠了,何必在意一張照片的損壞呢?」

  天哪!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康懇承認他有愛人!並且這愛人的照片竟又被我發現!我怎能放鬆這個機會?我急起直追:

  「今天閣下已經承認這是你所愛的一位小姐,你應該把你們相愛的故事告訴關心你的老友們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剛才我實在有點緊張得可笑,竟從辦公室跑回家來,同時我發現這照片並未損壞時,又有點興奮得過火,實際上,沒有什麼……」康懇支支吾吾地說。

  「還硬說『沒有什麼』?」我瞪了他一眼,「你如果對這位小姐的情感不深,何至於打開抽屜前,那麼緊張?打開抽屜發現玉照無恙後,又那麼興奮?還不從實招來!」

  「老哥,咱們晚上再談好不好?我還得到辦公室去一次,有緊急事。」

  他走了。大照片留在外面──我放他走的條件。

  那照片上的少女的確十分漂亮,比我見過的所有與康懇認識的女士們都別有一種動人的美。哼,這傢伙倒是有辦法,難怪他對一般小姐看不上眼。

  晚上康懇回來,並未實踐諾言向我敘說他的愛情故事。他一定不肯講,我也毫無辦法。

  他的臉上,一點沒有那種戀愛時內心得意卻故意忸怩不肯講出來的神氣。他下午跑回來捧著的照片時的喜形於色已不復存在;他重歸平靜,且連連向我道歉:

  「對不住,想起下午的緊張,真覺得自己荒唐!可是,人總是人,不是超人,不是神……」

  我答應不聽他的愛情故事,可是必須依從一個條件:將那張大照片掛在牆壁上──當時我沒有向他說明原因,我的想法乃是將他的愛情秘密公開出來,也許由於更多朋友們的包圍詢問,可以掘根挖底弄清楚──難為他,他竟允諾了。

  第二天,我請山東老漢到一家照像館買來一個精美的寬邊大鏡框,襯上一張淡藍色的紙,把那張少女的照片嵌進去,掛在康懇的臥室內。沒有出三天,朋友們你傳我,我傳他,大家都欣賞到了那幅照片。

  多數人的「圍攻」,全無「斬獲」。我還是單獨作戰吧。遇有機會我就不放鬆用各種方法「誘」、「脅」康懇招供。

  終於有一天晚上,他被我窮追得無處閃避,第一道防線被攻破了。

  「老哥,你別老指著這個女孩子叫她是我的愛人愛人的,好不好?」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講。

  「咦?你自己告訴過我的,你很愛她。」

  「不這麼簡單。」

  「見鬼!難道她不愛你,是你自己在單戀嗎?」

  「她也愛我,不過最初愛我的是她的姊姊。」

  「這可又是新發現!」我叫出來,「老弟,怪不得你一直鬼鬼祟祟的,原來是在搞『一箭雙鵰』的大計畫呀!」

  他的臉一沉:

  「你不能侮辱我,更不能侮辱她們姊妹倆。你不能侮辱我們三個人中間的純正愛情!」

  「真是活見鬼,兩女一男攪在一起的愛情,還說是純正?」

  「你,你不懂,請你別亂叫!」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看就要大發雷霆;可是,他很快地收斂起慍容,湧出了微笑,笑得很自然,很灑脫,像他平常那種可愛的樣子:

  「老哥,我知道你想用『激將法』,『激』出我的愛情故事。現在讓我宣佈你的失敗,從現在起,我來一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不過,我不會繃緊面孔,你要瞅我,我就對你笑。」

  他這一手很厲害,我的戰略竟被他窺破。我不甘心,我當真望著他的臉瞅個不停。他一直微笑,半天,半天,突然他的雙眼一閤,兩顆淚珠跌了出來,他雖然用手一抹,恢復了微笑,可是笑得不是剛才那麼好看了。

  我怕看。

  我發覺,我的惡作劇已使我這位好友的內心迸發出痛苦。我握起他的雙手,我不大會說安慰人的話,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說些什麼好。反正我知道由他眼睛裏滾出來的,絕不是喜悅的淚。

  我們沉默了半晌,兩雙手一直沒有分開。

  「有人喜歡向眾人炫耀自己的戀愛史,自以為得意;也有人不喜歡那樣做,因為害怕觸起心裏的創傷……」他慢吞吞地對我說,「對於好友們,我本不該有任何隱瞞,尤其對相交快二十年的你;不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痛苦,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排解痛苦的方法:有人喜歡向朋友說出自己的痛苦,希望朋友分擔;有人則喜歡把痛苦深藏心底,希望能化痛苦為力量。我一直試驗著走後面這條路。事有湊巧,你發現了這個女孩子的像片,你苦苦不放鬆地逼問我,而我又知道你完全是出於對我的無比關切……我應該告訴你我的故事;只是現在我實在難過得很,我想起了許多令人心碎的往事……」

  我如不開口,他可能繼續往下講。我不願意那麼做。我們中間的關係不是觀眾與演員,何必一定要逼他痛苦地表演下去。我打斷了他的話:

  「老弟,今天你先休息一下吧,我也該去睡了,以後等你心情好的時候,我們再談這件事。」

  「那很好,謝謝你的體貼。」

  我起身告辭。回屋上床,半天半天睡不著,不由又對康懇的故事做各種臆測。心想他的故事必定相當複雜。不過二女一男,轉來轉去必定是轉不出那個三角關係,三角關係的結果常常是悲劇,難怪康懇要流淚了。

  可是,天哪,我真罪過!當我後來完全知道了他和那兩姊妹的故事,我深深悔咒自己那天晚上對他們三人所做的種種平凡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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