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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我在南部找到一個職業。

  康懇陪我到醫院做了一次週身詳細檢查,醫生認為我已經可以正常工作,我便決定,也是被康懇允許,離開他南下。

  臨行前夕,朋友們聚在康懇那兒給我餞行。飯後人散,已經九時,我跟康懇兩人似乎都無睡意,山東老漢又給我們泡了一壺濃茶,兩杯下肚,精神百倍。出我意外地,康懇突然說: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想,我應該在今天告訴你我和那兩姊妹的事。我曾經講過我要對你說的,我不能騙你。」

  「好,你如果願意講,我當然願意聽。」

  「你應該聽,因為你也是裏面一個角色,並且是一個重要的角色。」

  「我?開什麼心?我連她們兩姊妹姓什名誰都不知道!」

  「我馬上告訴你呀!姊姊叫畢乃馨,妹妹叫畢乃馥。」他一面說,一面用筆在紙上寫出那兩個名字。

  「我從沒見過叫這兩個名字的女人!」我說。

  「是的,你沒有見過她倆;但是,無論如何你在整個故事中確是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那,我更得洗耳恭聽了。」

  「好,讓我慢慢地講。」康懇一口氣喝了一整杯茶,然後,開始說下去:

  ※※※

  「算來,我和畢家姊妹相識已經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當我在天津念小學時,畢乃馨是我的同班同學。當我們同做六年級生時,畢乃馥是三年級生。

  她們姊妹的年齡大概也正如她們的不同年級,相差個三歲左右。我已記不起我一共在那個小學和畢乃馨同了幾年班。她給我的印象,不是一下子就深深地烙印在心上的。我們大概從三年級就開始同班上課,男女小娃兒們在一塊玩,單純得要命,畢乃馨僅是和我玩得來的同學群裏面的一員,然而還不是頂要好的。那時候,我寧喜歡和男孩子們在一起玩比較頑皮的遊戲、比較劇烈的運動。

  畢乃馨的功課很好,常聽到老師們當眾誇獎她。五年級時,在我們的班級自治會中,她被選為講演股長,想是由於她平日念書背書時口齒伶俐聲調清脆的緣故;同時,我被選為風紀股長。風紀股的職掌,是佩上一條大紅帶子,下課休息時間在操場站崗,專門阻止、調解同學互相吵鬧或打架的事件,如果肇事者不服從,還可以扭送他們到訓育處旁邊的全校自治會辦公室,罰他們站。我想,我能出任風紀股長的唯一理由,可能是常喜歡和一群同學玩『偵探拿賊』的遊戲,而我老是扮裝『偵探』,並且我有一雙跑得相當快的腿,那些『小賊』對於我這個『偵探』都有畏懼三分的意思。

  自治會時常開會,我和畢乃馨便有了較多的時間在一起。記得在一次朝會上,校長宣佈各班自治會各股長的成績以五年級的畢乃馨和康懇最好之後,我在一陣歡喜、興奮之餘,開始發覺畢乃馨確是一個很能幹很可愛的女孩子;並且感到校長把我們倆的名字當眾唸在一起,是一件很有趣很值得高興的事。

  在全校講演競賽中,畢乃馨得過第一名。雖然那講演稿是老師改過的;可也不容易──詞句背得熟,聲調悅耳,手勢優美,表情生動……她的講演天才,在加緊求取進步的過程中,發揮得相當驚人,漸漸地她已經可以完全由自己寫講詞,並且她竟能把同學們講出眼淚來。當然,這也是時代充實、豐富了孩子們的生命──『九一八』事件,正發生在我們升入六年級的那個年頭,畢乃馨當選為全校自治會主席。國難給了孩子們許多悲憤,也給了許多啟示。當時我們自治會的中心工作有兩項:一是給東北將士募集寒衣,一是向同學,向家長,向商店,發動抵制日貨。畢乃馨在這兩項工作上,帶領著我們一群小瘋子般的愛國狂,確實也夠得上說是轟轟烈烈地有所表現,就是為了推行這兩項工作,畢乃馨很自然地變成一個成功的少年演說家,也變成小人物們中間的一名大人物。

  緊接著,『一二八』事變。緊接著,日人和漢奸僱用的『便衣隊』在天津大肆騷擾。戰事對我們不利,天津人心異常不安。好在我們的學校是在法租界,尚不是『便衣隊』出沒的範圍地區;因此,越大的打擊,帶給我們越大的勇氣,我們更形加緊從事愛國活動。可是,你也許能夠體會到:越是年紀大的人,顧慮越多,越沒有衝勁,越容易半途而洩氣,越容易向敵人低頭。那時候如果我們每個孩子都領有一顆手榴彈,叫我們到日本租界甚或是到山海關外去拚命,我們會是沒有一人搖頭含糊的;然而,我們的老師不再鼓舞幫助我們,甚至開始阻止我們的行動,而最可恨的是我們以往心目中的神──校長,一下子變成了鬼,他解散了我們的自治會,通知我們的家長,恨不得都把我們軟禁起來。他召集我們連續講了好幾次話,我相信沒有人聽得進去,並且他還特別警告我和畢乃馨:如果我倆不聽他的話,將會被記大過或是開除。

  我記得好清楚,當時我和畢乃馨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竟敢和校長抗辯。

  『你憑什麼開除我們?我們每年的功課成績都是甲等!』畢乃馨首先發難。

  『功課好,沒有用;品行不及格就得開除!』校長擺著冰冷的面孔。

  『哼,』我馬上接著說,『我們哪一點品行不好?我們中國人愛中國就是品行不好,難道非要我們做漢奸當「便衣隊」才是品行好嗎?』

  『我的意思是說,品行好的孩子應該聽校長和老師的話……』

  『那要看校長與老師的話對不對。』我不服氣地說。

  『你這個小孩子,不懂我的意思!』校長向我瞪著眼。

  『我們很懂,凡是抗日的都不好,在東北,在上海,我們那些死掉的戰士們都是因為品行不及格,所以才被永遠開除掉,去做死鬼……校長,校長,您,您……』畢乃馨叫著,一面哭出聲來。她兩隻小手捧住自己的臉,哭得那麼悲戚。當時我只感覺劇烈的辛酸流過心臟,再也忍不住地,一下子就跟著哭了起來。

  我們只顧垂著頭哭,沒有發覺校長的表情在如何變化。當校長的手撫摩在我的頭頂時,我擡起頭來,我看見他另外一隻手正擺在畢乃馨的頭頂上。

  咦?怎麼校長也哭了?

  我看見了正有兩串淚珠,由校長的眼裏往下滾跌。

  『孩子,你們倆是我最喜愛的好學生……』校長完全恢復了以往那種慈藹的神態,『你們還太小,我說你們不懂,不是欺騙你們。你們應該知道,今天我們的國勢太弱,不經一打,然而這並不是說永遠不打。我想,再過幾年,我們準備好了,一定會打。那時候你們也長大了,你們絕不會沒有報國的機會……』

  我們漸漸停止了抽泣,靜靜立在那兒聽下去。

  『我阻止你們活動,正是為了愛你們,愛全體同學,愛這個困難中建立起來的學校。你們看,多虧我們的學校是在法租界,勉強還可以上課;可是我也已經受到許多次的警告與恫嚇。租界以外的學校都已停課,學生常有失蹤情事,萬一「便衣隊」混進租界綁架走我們一兩個同學,那叫我如何向同學的家長交代?我們自己不能保護自己,我們今天靠法國人來保護,這是大恥辱,這也正說明了我們今天的國勢衰弱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必須告訴你們,沒有週密計畫的衝動,不能夠救我們祖國……』

  我倆聽得入神,開始沉默不語。

  『前線的將士殺敵是救國,你們在學校好好讀書也是救國。我希望你們能夠保持現在的一腔熱血,將來,保險你們會獲得痛痛快快盡忠報國的機會。我重複這句話,是要你們記住這句話。』校長親切地拉拉我們的手,我們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退出來。

  『校長講的也算有理。』在穿過操場走向校門的途中,畢乃馨說。

  『不過,我覺得我們現在已經不太小了。』我答著。

  『我也這麼想。』她把頭一擡,瞅著我,『康懇,你今年幾歲啦?』

  『十二。』

  『咦?跟我同歲!你幾月生日?』

  『我是正月。』

  『我是十一月。』

  『算起來,我還是比你大了快一歲。』

  『我可覺得自己是大孩子了,校長還認為我們太小,真遺憾。快讓我們長大起來吧!國家這麼受人欺凌,我急得很!』

  『對,我們得趕快長大起來,好有本領為國家做大事!』

  我們一邊說,一邊走。快到校門時,看到還有一些沒有回家的同學,正在那兒瞅著我們笑嘻嘻地指手劃腳,我這才發覺我和畢乃馨的手正牽在一起。我們幾乎是同時鬆放下來,臉上恐怕都會有一點「燒盤兒」。我實在記不起我們的手從什麼時候開始拉在一塊?更記不起是怎麼樣就會拉在一塊?我們一路上並肩慢走,低聲交談,也許一邁出校長室時兩個人的手就拉在一起了;以前我從沒有和她拉著手慢條斯理地,活像一對大人似地那麼在一塊走過路。

  堆在校門口的同學,關心我倆被校長召喚去的結果,畢乃馨便和我分別將校長的話向大家解說一遍,大概我們講得還不錯,同時也由於平日同學們對我倆都挺要好,所以他們都能夠接受,而認為滿意。我們正講得振振有詞時,一位女同學領著畢乃馨的小妹──三年級生畢乃馥走來:

  『喂,畢主席,別儘顧在這兒演講了,你妹妹找不到你,快哭下腦袋來啦!』

  畢乃馨向那同學連連道謝,然後,領著畢乃馥走出校門。

  我跟著畢家姊妹走出來。我們都家住英租界,所以能夠順著同一條街走去。畢乃馥一直沒有停止哭,畢乃馨一面哄她,一面罵她沒出息:

  『校長找姊姊有事,你在校門口多等五分鐘,就值得這麼丟人地哭嗎?回家告訴媽媽,媽媽會罵你的。』

  這一來,畢乃馥哭得更厲害了,我趕忙想法勸她:

  『別哭啦,乖啊,回去媽媽不會罵,因為今天姊姊也哭過啦!』

  『嘿!』畢乃馨指一指我的鼻頭:『沒羞,你沒哭嗎?』

  『不錯,我也哭啦。』我做了個鬼臉。

  『姊姊,你和康哥哥都哭過啦,那咱們三個人都一樣,誰也別說誰咧。』畢乃馥開始笑起來。

  畢乃馨一向很疼愛妹妹,也許正由於特別喜歡她,所以時常故意捉弄她。這時畢乃馨看到妹妹破涕為笑,似乎還想再把她逗哭一遍似地,便朝著她,用手指在自己臉頰上一上一下地劃著:

  『羞,羞,羞,又哭又笑,黃狗撒尿!』

  我直擔心畢乃馥果真再被逗哭,豈不又是麻煩?結果,畢乃馥彷彿完全瞭解是她姊姊逗著她好玩的,不但毫不介意,反倒笑嘻嘻地向姊姊展開反擊:

  『羞羞羞!自己也哭過啦,還說人家!不要鼻子!不要鼻子!』

  難得畢乃馨興致那麼好,馬上接過來說:

  『我不要鼻子,你不要耳朵!』

  『我不要耳朵,你不要嘴巴!』畢乃馥立刻答腔。

  『我不要嘴巴,你不要眼睛!』畢乃馨又說。

  『我不要眼睛,你不要頭髮!』畢乃馥繼續反擊。

  『我不要頭髮,你不要眉毛!』

  『我不要……你不要……』她們兩個人一人一句地對說個不停。我聽得忍不住笑痛了肚子。她們那表情與聲調是多麼招人笑哇!我不曉得這一套把戲是畢乃馨發明的,還是別的小學生編造的?當我們在初小讀書的時候,我就曾聽到畢乃馨和其他女同學表演過這種對白,而現在許多一、二、三年級的小同學們,幾乎人人都喜歡把這一套常掛嘴邊,只要對方用『你不要鼻子』開了頭,下面一大串便自然而然地順嘴溜出,說完臉上的器官,還可以再說手、腳、襪子、鞋,以及書包、石板、生字簿……小孩子本來知道的東西少,說來說去也就說不出什麼更多的物品名稱,直到誰先不能馬上接下去了誰就得自行認輸。這也算是一種遊戲,或智力比賽。

  畢家姐妹越說越高興,已說得快到山窮水盡的田地,身體上的心、肝、胃、腸和書包裏的鉛筆、小刀、橡皮,都一齊說光了。我打斷了她們的話:

  『算啦,算啦!你們都贏了,都了不起!不要這個不要那個,以後都不要哭才好呀!』

  三個人一塊兒那麼無愁無慮地大笑起來。我把書包拋了有一丈多高,接住它,再拋。畢乃馨則把畢乃馥摟在懷裏親親地吻她。街上不少行人直瞪我們,我們不好意思地,停止了傻笑,恢復正常的步行。

  『剛才我們在校長室裏哭得很偉大呢!』畢乃馨斜一下頭,向我輕輕地說,兩隻大眼睛,閃閃地,閃著晶亮的光。

  『是的,我們確是哭得很有價值。』

  我們同時做了個會心的微笑。剛才我們一齊大聲傻笑的時候,我只顧自己仰面朝天亂哈哈一陣,沒看見畢乃馨的笑容;現在,我才發現她笑得那麼好看,兩隻大眼睛那麼清澈,那麼晶亮,她的嘴邊凹下一個酒渦,那麼甜那麼美。我真喜歡看她的臉,她的美麗攝住了我的目光老半天。她發覺我向她凝視,便問我:

  『喂,你在想什麼?怎麼發呆的樣子?』

  『我,我在想,在想,讓我送你們回家好不好?』那是一種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竟會使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懂得撒謊呢?等我長得更大一點的時候,我懂得了,那恐怕就是愛情。

  『好的,如果你願意每天陪我們一路回家也可以。』畢乃馨回答說。

  我多高興啊!我連蹦帶跳地陪著她倆走,一部汽車從我們身邊擦過,我和畢乃馨的手馬上緊拉在一塊,她另一手拉住了乃馥小妹。汽車過去好久了,三個人的手仍拉在一起。我有好幾次想到應該鬆開畢乃馨的手;我沒有。我又有好幾次想到她一定會鬆開我的手;也沒有。

  我們一直攜著手沿著牆子河畔,走到她們的家門口。」

  ※※※

  康懇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向你絮絮叨叨地敘說這些童年瑣事,也許會使你覺得囉嗦;不過這是不能省掉的序幕。一方面說明我和畢乃馨相愛的基礎,是建築在兩個孩子的祖國愛上,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我並非如你所說的『不解風情』。我恐怕應該列入『早熟』的一類少男裏面吧!我已經告訴了你,那時我只有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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