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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面對康懇,我禁不住地催促他快點往下講。

  他召喚山東老漢重新泡了一壺濃茶。他喝了半杯,燃起一枝烟來吸,平日他是很少抽烟的。

  「你出現了!」康懇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給了我一個新的生命、新的生活。你給我這一生的影響,是無法計算的。你影響了我的思想、行動,當然也更影響了我的愛情。對於握有這樣力量的人物,哪能不算是一位重要角色呢?」

  「你講吧,」我說,「讓我聽聽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重要角色?」

  「那位做商人的親戚介紹我去看你,他說你將經商南去,或者能帶我同行。和你會晤兩次之後,我清楚知道了你哪是什麼鬼商人?你原本正是我多年夢想中的一位英雄人物!」

  「見你的鬼!何必挖苦老朋友?」我笑出聲來。

  「那是真的。」康懇說,「在那兩年,我是那麼敬畏你,信仰你,依靠你,尊重你。那兩年的生活,你該不會忘記的?」

  「當然,我記得非常清楚。剛才我還在回憶得出神哩!」

  於是,康懇接著往下說:

  ※※※

  「你既然記得清楚,我想就不必要我再多敘述;不過有一句話,我是要說的,那就是你第一天告訴我的──要我守密,我是一直記得牢牢地。我更永遠不能忘記十七天後的那個晚上,在天津英租界馬廠道那幢小樓內,我舉手宣誓。你鄭重萬分地對我說:

  『康同志,從此你的一切屬於國家,你要愛護自己的生命,因為那不再是你的私產,所以你必須更要恪遵守密的信條,對你的家人、親友、同學、老師,都不能暴露身分,這不但為你自己減少危險,也是為了愛護他們,不要連累他們,萬一你被捕出事,他們也可以免掉「知情不報」的重大「罪名」。』

  我是最服從命令的人。你雖然僅比我大四歲;然而,那時候我一直視你為上級領導人。

  我由一個普通的中學生,變成一名地下工作者,該是如何重大的一樁榮譽的事呢!那是怎麼能夠忍住不向家人親友們透露一番的呢?起碼,不告訴任何人,畢乃馨是要告訴的。

  可是,那怎麼可以呢?那是違反信條的。

  如果我一定要告訴乃馨,我想也該事先得到你的允許。不幸,那時候我們並不像今天這般熟得稱兄道弟;我方才已經說過,那時候我視你為長官,雖然你對我很親切,但也很嚴肅,所以我不願意冒失地向你提出關於女孩子的事。

  乃馨很可愛;但是,無論如何乃馨是女人。你我初識,我就向你提出一件關於女人的事,也許不太合時宜。尤其我加入組織的初期,必須加緊充實自己:學習日文,學習打槍,學習國術,學習收發密碼電報,學習製造簡易炸彈,學習傳遞情報的方法,學習化裝,以及學習各種人物生活習慣與幫會江湖的規矩……我幾乎沒有時間和乃馨見面,在那種應集中全力的學習過程中,我如果向你提出她來,很可能被你認為我竟被外事分心,而會改變你對我的觀感。獲得你信任,對於我,是最重要的事。我想,我應該在你的高度信任下,積極工作,成績良好,然後於適當時機,再把關於乃馨的事奉告不遲。

  我並沒有因為過忙而和乃馨中斷來往。我時時準備抽出時間去看她;可是,我實在沒有太多的空閒,大概三個月之久,我只到過她家三次。她沒有顯著地介意或者懷疑我為什麼減少了去找她的次數與緣故,你曉得,我們相愛並沒有那麼如膠似漆,偶爾拉長一下分開的時間,似乎也很自然。倒是她的妹妹乃馥有一次向我提出了抗議:

  『為什麼你老不來我們這兒玩?已經到了打網球、游泳的時候了,我們時常唸叨你。我問你,你想不想姊姊?她對你那麼好,你簡直沒有良心!』

  『學校功課忙,就要畢業了,不能太貪玩。』我說。

  『鬼話!』乃馥把眼睛瞪得老大,『為什麼不來和我姊姊一起準備功課呢?我問你的話,你怎麼不回答?你不來我們家的時候,想不想姊姊?』

  『頑皮呀!』我拉一下乃馥的小鼻子,『你,還有媽媽,我都想。』

  『別人誰希罕你想?』乃馥把頭一揚,『你常想著姊姊就行啦,否則姊姊總想念你,多不夠本兒呀!』

  『小馥子,討厭!』乃馨嗔了聲她的妹妹。

  『唉喲喲,大小姐!』乃馥扮了個鬼臉叫出來,『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告訴你呀,老鄙人這一雙眼睛啊,就是一架最新式愛克斯光鏡,你心眼裏面的事,我透視得好清楚喲!』

  『這麼點小的毛孩子,居然還經常自稱老鄙人!』乃馨反擊了一句。

  我接著說:『乃馥,閣下這位老鄙人呀,我看,不是愛克斯光,是你姊姊肚子裏的一條蛔蟲!』

  『對,蛔蟲能知肚子裏的秘密。想把它排出去嗎?好,老鄙人走啦!』乃馥說著說著,當真笑嘻嘻地走了。

  乃馨瞅瞅我:『說真的,你這些日子跑到哪兒去啦?我還以為你一個偷偷去了重慶呢!』

  『我不會一個人去的。』我回答。

  『你老不露面,我時常擔心你會不會病倒了?想想你壯如小牛,不輕易生病,便又擔心你會不會游泳時故意逞強,游到最深處,而慘遭滅頂。』乃馨脈脈含情地說,『我還時常害怕你騎腳踏車一向喜歡飛快地跑,會不會給汽車撞了?又一天,我夢見你和日本兵在前線肉搏,你被刺刀刺倒在地下,我哭醒過來,心跳很厲害;我白天是很少流淚和發生那樣心臟跳動的情況的!』

  我很能懂得她的心情,一個人特別關懷一個人時,常會那樣牽腸掛肚。

  為此,我幾次溜到舌尖的話,終於又嚥下肚裏。

  我原想把我的新生活一一向她說明,我不該瞞著她。她和我同樣熱愛祖國。近十年來我們同做一個夢,我們用相同的心血灌溉一個相同的理想的種子,而今天我自己獨享那個果實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又想到,我果真愛一個女孩子,叫她每天為我的平安甚或生命懸念焦慮,也不應該。你想,當時咱們在平津等於提著自己的腦袋和敵人拚命,那不是好玩的,那和搭個臺子宣傳抵制日貨,拿著捐冊挨門募捐寒衣基金,或是打著小旗拉著口豬去慰勞慰勞駐軍,完全不能同日而語。乃馨並不是那種弱不禁風膽小如鼠的女人,她自小學時代就表現起的愛國行動足夠顯露她的膽識;但是我想,無論如何,她終歸是個女孩子,我不敢完全擔保,當她知道了我正在幹著駭人聽聞的玩命勾當以後,仍能處之泰然。她會讚賞我的勇敢;她也必會為我提心吊膽日夜不安……總之,我極為矛盾。

  最後,我還是決定對乃馨隻字不談。這裏面有我遵從你必須守密的囑告,也有我為了更愛自己的愛人而做的自私打算。我沒有錯,為公為私我都對。

  我和畢家姊妹打了一次網球,游了一次泳,那俱是採納了乃馥的建議。另外一次,我們是帶了野餐到青龍潭坐船。我們還計畫到佟樓騎一次馬,可是就一直再沒有時間實現。那是我們最寶貴的青春年華,我們多在一起享受一點歡樂,也是應該的;可是我們沒有那種福氣──我們生在這麼一個動亂、苦難時代,偏偏又不願意逃避時代給予我們的責任。

  我根本再無時間應付學校的功課,請假、曠課,成了家常便飯;可是我也糊里糊塗地畢了業。那時候一般學生的情緒都很低落,功課水準也一日不如一日。暑期本想能多和乃馨見面;然而正巧你一紙命令把我調到北平。那一個暑假,我連給乃馨寫信的時間都難找出。由北平我又跟隨你到保定,到彰德,透過幫會關係,到皇協軍軍部接洽由他們的防區借路,使我們的新交通線得由河南登太行山進入山西,再轉到河南,過黃河到達洛陽。那條交通線終於開闢成功了。他們當初原是保衛家鄉的地方團隊,並不甘願被收編為偽軍,記得他們的軍頭握緊我們的手,用河南土腔一再地說:『身在曹營心在漢哪……』他不但答應照料來往借路的愛國人士,也答應在適當時機反正,投向抗日國軍。

  這樁工作結束,我已和乃馨三個月不見,也未通信息。北平一連發生了幾次刺死漢奸的事件,風聲驟緊。我隨你返回天津。為了提高警覺,你要我和你必須儘量減少碰面的機會。由於我們的接觸減少,我有了較多的時間去找乃馨。

  我好擔心乃馨會因我數月來信息中斷,大發脾氣;她沒有。她和往常一樣地對我親切,只是對我的突然失蹤感到驚愕與意外。我謊說被家裏逼著到北平考大學,又說因為我不願意留在北方讀書,所以故意考得一團糟,結果一個學校也沒有被錄取。原來她也沒有升學,至於她為什麼不投考一個大學,她並沒有向我解釋。我猜得出,我相信,唯一的理由,乃是她決心離開北方,到重慶去!

  可是,我想錯了。

  我完全不知,重慶對她竟然已失去了興趣與價值。

  『到重慶去啊!』『能到重慶多好哇!』當我又對她說出這句口頭禪時,她一反前例地沒有答腔;我以為自己的聲音太低她沒有聽見,便提高嗓子重複一次:『到重慶去呀,乃馨!』

  萬萬也想不到,她竟搖搖頭,嘴邊泛起一縷神秘的笑意:『我已不再想去重慶了。』

  這句話不簡單,裏面一定有文章。我猜測或者是她已經發現了我的工作秘密,故意表示:『你既然不肯離開敵後的崗位,當然我也不肯獨自到重慶去。』再不,就是她由於別人的介紹也加入了我們的組織,而來向我興師問罪,她會說:『你不告訴我,哼,我終於全知道了,我還不是照樣也能參加!要幹,咱們就一塊兒在北方幹,哪個還要去重慶?』

  然而,我統統沒有猜對。

  『康懇,』她拉住我的手說,『我們有一個比重慶好得多的地方可以去。』

  『是哪兒?』

  『今天我先不講,過幾天我會告訴你。』她撫著我的手,大眼睛閃爍著無限熱情地瞅住我,『你乖乖地聽話,我會帶你一路去的。』

  她笑得柔美,笑得動人,笑得令人難以捉摸。我實在想不出她說的那個地方是哪裏?我猜想也許是她的爸爸要接她到英國讀書?英倫當然是好地方;可是在此時此刻那怎能和抗戰司令臺陪都重慶相提並論呢?我還是寧願去重慶啊。

  過了兩天,我實在忍耐不住,便又跑到乃馨那兒。

  乃馨不要她的妹妹旁聽我們的談話,乃馥撅著小嘴巴,雙手把腰一插,扭了出去;她是不會真生氣的,在她一定是認為乃馨將要和我卿卿我我談情一番。給我們機會──那是她平日最喜歡做的事。

  『妹妹現在用不著聽,將來我也會告訴她。』乃馨這樣開始說,『我們兩人可以安靜地多談一下,妹妹還太小,怕她不容易聽懂,她會瞎問個不停,怪麻煩的。康懇,我要告訴你,我覺得我們過去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我們天真得近於幼稚。我們知道得太少。我們一點也不懂這次戰爭的真諦,我們把這次戰爭看成兩家孩子打架一樣地簡單,這樣打下去,就是我們打了勝仗,又有何用?我們不從根本上剷除一切束縛我們進步的東西,我們是永遠不會堅強地站起來的。』

  『乃馨,你說怕小馥妹聽了不懂;連我也不能全部懂呢。你居然變得這麼高深莫測了。』我說。

  『不,這是我們早該認識的起碼的道理,』她慢條斯理地講下去,那神氣很像她在我們小學自治會上做主席的樣子,『我們的國家一直這麼衰弱,中央軍在各個戰場撤退得那麼快,不是沒有原因的。這足以說明中央政府的能力、做法、本質,都有了問題。你看,我們的中央政府如此洩氣,華北、華南這麼一大片錦繡河山一下子就都陷入敵手,使全國一半以上的人民都淪為亡國奴!我們一直膚淺地依賴這個政府,把一切期待都擺在重慶,這很危險,很荒謬……』

  我從來沒有聽誰說過這類的話,做過這樣的國事分析。對重慶不利的宣傳,我每天在平津的報紙上早已司空見慣,那都是些親日漢奸的論調;而乃馨的談話立場無疑仍是抗日的,不過她有的似乎是另一套抗日的道理。我不懂。我想,她這一套見解應不是她自己獨出心裁創出來的。

  『乃馨,』我問她,『你由哪裏得到的這種啟示?』

  『我應該早就告訴你;可是為了遵守和另外兩個好心人的誓約,我必須保守秘密。然而,我早晚要告訴你,因為我發現了一條光明道路,怎能讓你繼續在黑暗裡摸索呢?』

  『乃馨,快告訴我,你參加了什麼?』

  『民先!』她說。

  『民先?』我從來沒有聽人談到過這是一個什麼團體。

  『是的,民先!』乃馨又再向我解釋說,『這是簡稱,它的全名是民族解放先鋒隊。』

  民族解放先鋒隊?民先?我以前全然不知。

  『你知道這個組織?』她問我。

  我搖搖頭。

  『你當然知道共產黨?』

  我點下頭。

  『你認為共產黨怎麼樣?』

  『我沒有見過共產黨。共產黨應該不錯,因為他們宣佈了與政府合作抗日。』我說的是真心話,那時候全國同胞擁護政府領導抗日,對於共產黨也相當有好感,認為他們的隊伍──八路軍,很能打日本。

  『你說得很對。共產黨是這次抗日的主力,他們有眼光,有遠見,並且特別重視青年,愛護青年。民先是一個共產黨的青年組織,民先的隊員將來可以變為正式的共產黨員。』

  『誰介紹你加入民先的?』

  『說起來,你也會認識她,是我們的小學同學──彭愛蓮,比我們高一班,我們在五年級時,她是自治會的主席。』

  『她現在幹什麼?』

  『做抗日工作呀!她還在游擊隊裏工作了一個時期。她真能幹,知道的事情也那麼多,她簡直是我一位最熱心的老師。領導我們的是趙組長,他本來姓什麼我們不知道,他有許多化名,是一位正式黨員,很神秘,對待我們非常好。我加入民先快三個月了,我準備加入的時候,彭愛蓮叫我守密,我加入了以後,趙組長也命令我守密,因此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是,當我一見到你時,便動搖了這個念頭。我覺得我不該有任何對你守密的事情,我應該誠實,我是基督徒,又是你的──』乃馨把話嚥了下去,羞澀地笑一下,接著說,『你知道,這半年來,我的精神太痛苦了,想跟你去重慶,千方百計都走不成,投身愛國工作沒有任何門徑;意外地,彭愛蓮來學校找我,她是聽一個曾經參加我們那次韓柳墅慰勞團的人提起我來,才知道我正在那個中學讀書,她說那個人對我讚美得無以復加,曾把我那天在韓柳墅演講的詞句背給她聽,更把我講演時的表情,與手勢一再學給她看,她又說那個人一直在平津擔任「學聯」的工作,在學生愛國運動上很有功勞,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也是民先的老同志,現在他已經到延安去了。延安,你知道吧?我所指的那個比重慶好得多的地方就是延安。』一口氣,乃馨說完了這麼一大段話。

  我幾乎呆住了。我故作鎮靜地問:

  『乃馨,妳要我乖乖地聽話,就是要把我帶到延安去嗎?』

  『是呀,不過不一定最近就去;讓我對工作有所表現,能夠變為正式黨員,就可以去了。同時,我還得介紹你也加入;否則,我們怎麼能一路去呢?』

  『介紹我加入?』

  『怎麼?你不樂意嗎?』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康懇,你怎麼不講話?告訴我,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革命?』

  『……』一時真找不出適當的話,我心中盤上盤下:應該不應該把我的工作秘密也告訴她?我當初的一些顧慮到今天已完全失去意義;她很勇敢,她已經毫不落伍地加入了抗日團體。儘管那和我加入的並不相同。女孩子很難守密。也可以說正是女孩子的好處──心硬不下來,對於她頂愛的人永遠守密是需要一付硬心腸的。乃馨的臉上正充滿了期望,等著我的回答。她的坦誠,令我感動。

  『乃馨,』我決定向她說個清楚,『真對不起,到今天我才告訴妳,六個月前我也參加了抗日組織!』

  『你?比我還早?』她一驚訝,『也參加了民先!怎麼剛才還裝蒜?』

  『不,』我搖搖頭,微笑一下,『抗日團體不能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哇!』

  『那麼,你加入的是什麼?是抗日殺奸團嗎?』

  『不是。』

  『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

  『不是。』

  『是中央調查統計局?』

  『不是。』

  『是國民黨天津市黨部?』

  『不是。』

  『是三民主義青年團?』

  我點點頭:『是。』

  接著,我問她:『妳怎麼知道這麼多團體的名字?我卻連民先也沒有聽人談起過,比起妳來可真是孤陋寡聞了。』

  『我是聽我們趙組長講過的。』

  『他怎麼講呢?』

  『他講呀,他講這些團體都是打著抗日招牌不抗日的。』

  『什麼?』我叫了出來,『別的團體我沒有加入,我不曉得;三民主義青年團也不抗日嗎?老天爺,我這六個月難道都是在抽瘋,在活見鬼嗎?要不要聽一聽六個月來我與我們的同志做了哪些抗日工作?讓我講給你聽!』

  大概我的面色很不好看,乃馨似乎窘住了。她的嘴張了張,閉上,又張了張,再閉上,沒有說出一個字。她那種表情對我很陌生。我也不再說話。那一種尷尬的局面,從來不曾在我們中間發生過。

  愛人間的不愉快、吵嘴、誤會,不能開端,開了端,以後會接踵而來,來得容易,防止困難。雖然那次發生在我倆中間的情勢並不嚴重,各人心中卻彷彿都投下一層暗影,我們極想把那暗影抹淨,可是一俟又遇上小的芥蒂,那暗影便加深地再出現。

  那次,還是乃馨強做了一個微笑,先說:

  『康懇,你生氣了?是不是?』

  『沒有,乃馨,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只是,我覺得光天化日之下扯謊,不道德。鐵的事實不容一筆抹煞,那太不公平,太令人氣惱!太叫人不甘心!』

  『康懇,我實在並不知道你們做了些什麼?我因為對你誠實,所以毫不保留地把我聽到的全盤托出。你不懂我的好意,反而那麼怪我,發我的脾氣……』

  『沒有,我根本沒有。』我連忙否認。

  『還說沒有?你去照照鏡子看,嘴唇都氣得發白啦!康懇,我想我沒有錯。我們倆都有秘密,結果還是我先向你赤裸裸吐露一切;你卻一直對我守口如瓶。不是我先說出來,你還不定要到哪年哪月才肯告訴我?甚或永遠不會告訴我!我有過錯嗎?我應該被你罵嗎?』她委屈地抽泣起來。

  這下子,我幾乎手足無措了。當她低啜得異常難過的時候,我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應付?應該道歉嗎?我又有什麼過錯呢?應該用手帕去給她揩掉眼睫毛上的淚珠嗎?未免太像舞臺或銀幕上的表演了!應該擁抱她接吻嗎?那是我們從來沒有做過的;怎麼不在她笑得醉人的時候吻她,而選擇一個這麼不順心的時候呢?

  我鼓了鼓勇氣,去拉她的手。她卻馬上嗔了我一下:

  『不要!』

  我沒有『不要』。我重又握她的雙手,緊緊地。女孩子『撒嬌』那回事,我以前雖沒有見過,我卻意識到可能就是這種樣子。我決定耐心地勸慰她:

  『乃馨,不許哭了,你一點都沒有錯,你的好心我完全懂。』

  我大概講得很溫存,嘴唇大概也已恢復正常紅色,她沒有擺脫開我的手。她的手那麼柔軟,那麼溫暖,那麼馴服……她恢復了喜悅:

  『康懇,你可以告訴我,你們都做了些什麼?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做了些什麼?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下,不也很好嗎?』

  我決定將我們的工作實況告訴乃馨,儘管並未得到組織給我的許可命令;然而那總比被人家誣衊我們不抗日要好得多。

  當乃馨聽完了我的講述,她對我們的工作表示驚奇,也表示欽佩;可是,我看得出:她保留了懷疑。她說了一句話,本來很可能又使我冒火;可是我忍耐下去,我極不願意再惹乃馨不愉快,因為我知道她是無辜的。

  『奇怪,你剛才講的有好幾件工作,我都曾經聽我們的趙組長講過,那是共產黨或是民先的同志幹的呀!』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真又是一個滔天大謊。然而,人在戀愛的時候,常會捐棄自己的成見而認為對方的話值得考慮。何況,那時候,人人都知道國共站在一條所謂民族統一戰線上合作抗日,因此,我想到:也許有些工作是我們和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共同計畫,共同執行的,只是我不知道罷了。這不足為怪,我上面有上級同志,上級同志上面還有上級同志,我是沒有資格參予高階層機密的。於是我說:

  『乃馨,那也可能是咱們兩方面合作完成的。不過,我個人親自擔負過的幾件工作,倒是沒有和貴黨打過交道!』

  『什麼貴黨?我現在還沒有被升為正式黨員哩!一個神聖的共產黨員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當成的。你挖苦我,是不是?』乃馨故意把嘴鼓得高高地,那真是一個美麗的,誘人的嘴,如果我和她滔滔不停地是談著輕鬆、溫馨、纏綿的情話,那我會馬上在那花朵般的紅唇上輕吻;可是天哪,我們談的竟是這個黨,那個黨……

  『你親自參加了那幾項工作嗎?』我問她。

  『沒有。可是我們的組長親口告訴過我,他和另外幾位同志策畫,執行了那些使敵人喪膽的工作。』乃馨這麼說,稍停了一下,她接著講:『我相信,在初期,大家可能是合作的,因為我剛剛加入民先的時候,我被教唱的歌中,有一首這樣的歌詞:共產黨、國民黨,兩黨合作中國不會亡……後來,就不再唱這個歌了。』

  『怎麼,你們還有閒情逸致學唱歌呀?』我奇怪地問。

  『這是我們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呀,也可以說是一種訓練。介紹我加入民先的那個同學彭愛蓮,會唱的歌比我多。我真羨慕她。趙組長能唱更多的歌。我們在一塊唱歌的時候真高興,也真受感動呢!』

  『你們還幹什麼?』我接著問。

  『看書,也是主要工作之一。』乃馨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好的詩歌、散文、小說、劇本,還有木刻、漫畫,那都是描寫游擊區的情景、中國紅軍的故事,和延安的風光。那些動人的描寫,真令人神往,更使我時常做夢。我竟禁不住地也練習寫了幾篇短詩與散文交給趙組長,他已經寄到游擊區的報紙和延安的雜誌上發表哩!』

  『將來你會變成一個音樂家兼文學家了!』

  『你又挖苦我?』

  『不是。我倒是羨慕你們的工作比我們鬆閒舒服多了。』

  『並非除了唱歌、看書,再沒有其他的事做呀;你剛才講的你們所做的那些工作,將來我都要擔任。先接受思想,建立信仰,比什麼都重要;否則,輕舉妄動怎能打倒敵人?我們的敵人不僅只是日本,還有一切落伍的,頑固的舊勢力、黑暗勢力。』

  『誰是舊勢力、黑暗勢力呢?』

  『到處都有,不過重慶政府是具有代表性的。』

  糟糕,談來談去,又接觸到火山爆發的邊沿;可是,我必須練習鎮靜。我輕輕地問她:

  『乃馨,一直是我們夢中天堂的重慶。怎麼竟一下子,就在你的心裏完全破碎幻滅啦?』

  『我已經說過,以前我們太年輕,孩子的事常是荒唐的。共產黨不是不想和重慶政府合作,剛才我不是對你說我們還唱過那個「兩黨合作中國不會亡」的歌嗎?後來嚒,我們不能不主動地考慮繼續合作下去有無意義?因為他們腐化、無能、不可救藥。你可知道重慶一直是燈紅酒綠、歌舞昇平、奢侈浪費,達官顯貴們往重慶撤退時,連抽水馬桶和狼狗都裝在飛機上,卻把老百姓都丟給日本軍隊……延安恰恰相反:人民生活樸實,住窰洞,穿草鞋,每天勞動、開荒,一片新生朝氣,尤其男女青年們活潑,勤奮,相親相愛……』

  『重慶和延安我們都沒有去過,都沒有親眼看到……』

  『你又說傻話!事實擺在這兒嘛!人人都咒罵希特勒和莫索里尼壞,你可見過他倆嗎?可是你決不會讚美他倆好。』

  『重慶壞不壞,我不管它,我也不想到重慶去發財,去做官;我只要堅守住敵後抗日工作的崗位,對得住良心對得起國家就算了。』

  『不過,我希望你能更深刻地理解這次戰爭,選擇一條更有價值的道路。我願意介紹你加入民先,我想彭愛蓮和趙組長不會不答應。』

  『慢慢的,好不好?根據你的說法,對於我這曾經參加過不為他們所喜的一個團體的人,他們也許不會毫無芥蒂。不過,我願意極誠實地告訴你一句話,就是:我們的同志,從沒有一個人說過共產黨半個字的壞話,我經常和重慶電臺通報,也從未接到過半個字對共產黨表示不友好的指示。』最後這句話,我必須鄭重地告訴乃馨,這是當時實實在在的情形。

  我本來還想再多問乃馨幾句話,我想多知道一點關於彭愛蓮和她們那個趙組長的事,我想到了彭和趙一口咬定共產黨以外的抗日團體都不抗日,可能是為了團體間彼此搶功勞、爭榮譽,果是如此,則問題就比較單純而容易化除歧見。我這個想法出於極端天真而善良的心地;當然,以後我得以知道我竟會有那種不瞭解共產黨的念頭,是多麼愚蠢!

  乃馥來用力地打門了,一面喊著:

  『你們兩個談情談得飯都不要吃啦?菜早擺好了,我和媽媽不好意思馬上催你們出來,想不到你們倒樂以忘憂發憤忘食啊!』

  我和乃馨的談話就此停止,我想問她的事也只好暫時不提。

  在飯桌邊,乃馥不住地抱怨:『把人家餓死啦!你們敢情不會餓,吃面桃早吃飽了!』

  『什麼叫吃面桃?』畢太太問。

  『嘻嘻,嘻嘻,』乃馥只笑不答。

  我和乃馨肚裏明白,因為乃馥時常開這個玩笑──她所指的『吃面桃』就是在臉頰上親吻。

  『到底是什麼呀?』畢太太追問。

  『媽,讓我表演給您看,』說著,乃馥在她媽媽的臉上響響地吻了一下,『面桃就是這樣吃法。』

  『羞羞羞,不要鼻子!』乃馨朝著畢乃馥叫。

  『哼,我不要鼻子,妳不要嘴巴!』

  『我不要嘴巴,妳不要眼睛!』

  『我不要眼睛,妳不要耳朵!』

  她倆一人一句地說下去。我心想糟糕了,她們這一套小學時代的把戲還沒有忘記呢,現在都長大了,知道的東西名稱增加的太多了,她們豈不要說上一天一夜也分不出勝負!

  畢太太完全莫名其妙地,不曉得自己的女兒搗什麼鬼?我告訴她,她這兩位愛女從小就喜歡耍這套『貧嘴』。

  『調皮!』她不禁罵了她倆一聲,然後她用慈藹的目光瞅了一下我和乃馨。那是一位開明、慈愛的母親。她從未干涉過我和她的大女兒在一起,一直認為我是個好孩子。只是,我和乃馨冤枉得很,我們尚沒有嚐到過『面桃』的滋味。

  那天,我回到家裏,輾轉反側,幾乎徹夜不眠。我和乃馨自幼在一塊長大起來的種種往事,一幕一幕地在腦子裏映現:我們在同一個教室上課,在同一個自治會裏像大人般裝模做樣地辦公,我們揹著書包攜著手從一條街上回家,那是一條多麼幽美的路,一邊是玲瓏雅緻的小洋樓毗連成排,一邊是牆子河畔的整潔草坪碧綠如茵,我們有時坐在草坪周邊的白漆欄干上小憩,夕陽把天空、河水、瀝青路面都染成玫瑰色,也把乃馨的面頰染成玫瑰色,更把我的心也染成玫瑰色,夜裡我便會有一個綺麗的玫瑰色的夢……我們如果永遠能停留在那個年代,或是時光能夠倒流,再把我們帶回那個年代,該多幸福,多甜美!我們竟一晃就長得這麼大了。『快些長大』原也是當初我們所渴望的;可是,早知道長大了以後,會一再遭遇到這麼多離奇、複雜的困擾,還是寧願永遠不要不要長大吧!然而怎麼可能呢?我們不能返歸童年,並且還要繼續地長大,長得更大,離奇、複雜的困擾必也更多……

  我不由地再度怨恨我那位商人親戚,如果他提早告訴我南下的路徑,也許我早就和乃馨到了重慶。

  重慶果真像乃馨所說的那麼腐敗墮落嗎?我想不出,我沒有親自看到。然而,由於敵機經常上百架地結隊給予重慶不停地疲勞轟炸看來,重慶是堅強、不屈、吃盡苦頭的。那種日夜不得安寧的日子裏,怎麼可能成天歌舞昇平呢?延安果真像乃馨所說的那麼美好嗎?怎麼日本飛機一次也不前去轟炸延安呢?敵人怎麼會那麼愚蠢──集中全力去毀壞一個腐敗無能,並不抗日的地方;而卻放過另一個充滿新生力量,真正抗日的地方呢?腐化的地方會自行潰爛,充滿希望的地方,抗日主力會日益茁壯,這豈是敵人可以坐視無睹的?我想不透,我越想越困惑。

  我們已經有了一條很好的交通線,為開闢那條路線我也曾付出心血勞力;眼見一批又一批的愛國青年打從那條路上奔向自由的南方,自己卻寧願留在險惡的敵後。我不是頂自私的人,除掉害怕乃馨耽心我的工作危險,而瞞住她達半年之久的這一念之私外,我從未做過任何事情為自己打算。可是,我這體貼愛人的一念之私,到今天又有什麼意義呢?我還不如乾脆在半年以前完全告訴她,也許她早已變成我們同一個組織裏的同志;果真那樣,也許她會不幸犧牲了──我們的工作是比乃馨所說的民先的工作,危險得太多了!我們從沒有人教唱歌,也沒有人幫我們研究文學、藝術。我們極為單純。我們也許是短視,對什麼主義、思想、黨派,從沒有作過深度的探討與批判;敵人又怎麼會允許我們有那先都變成了思想家,或是政治學者、社會學者以後,再起來反抗的時間呢?我們在敵後沒有那種埋首研究的環境,只要我們後方有人在做那種功夫就夠了。我們的工作雖近於『野蠻』;可是又有什麼可以菲薄的呢?我們都跑到後方去『文明』,難道讓淪陷區剩下的只是漢奸、順民,那誰來抗日呢?我還是不準備走;除非乃馨願意和我一塊去重慶。天哪,恕我這個自私的念頭!可是乃馨已不肯去重慶了,她要我和她一道去延安。對於我,延安比重慶更陌生呀!至少我還和重慶通過許多次電報,我對那由收報機中響出來的一個一個密電碼已經有了感情,並且還曾收到好幾次由重慶拍來嘉勉我們的電文……我和延安毫無淵源,我以前還極少想到這兩個字,雖然我一直以為共產黨也在抗日。可是,共產黨為什麼誣說我們不抗日呢?

  我又想到彭愛蓮,我實在記不清她的面龐了,彷彿是胖胖的,不過我記得她的名字,還記得她的嗓門很寬,她在我們的小學自治會做主席時,很會講話。我也想到了那個趙組長,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一個正式的共產黨員,神秘,待乃馨很好,教她唱歌,教她讀書,把她的文章介紹到共產黨區域的報章上發表……他大概有一腦袋很長的頭髮,還有一臉滿腮的鬍鬚,身體粗壯,穿一套藍布工服褲,和一雙草鞋……不曉得我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對他描出如此一個輪廓?大概那時候我想像中的共產黨員都是那種形象。可是,我很快地感到我所幻想的不會正確;這是在敵後,在大都市裏,他怎麼能那樣打扮裝束呢?乃馨說過他有很多化名,當然他也會化裝成各種樣子。他也許和我一樣:有時假扮紈袴子弟,有時假扮日本人,也有時正常地穿著整齊的襯衣、西服,看起來很瀟灑,很神氣。他待乃馨很好,不曉得他比她大多少歲?他待她像對女兒似地,還是像對妹妹似地呢?我們也有女同志,可是我很少和她們有工作上的連繫,平日也不常接近,我對她們很敬愛,那種愛是和愛乃馨不同的。乃馨在趙組長那裏得到的愛護,當然也必定和我的愛不同。那是同志愛,我知道。我想,戀人中間可以有同志愛,同志愛中不一定有戀情的……

  最後,我想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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