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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康懇丟掉了香烟尾巴,看了看他腕上的手錶。

  我也同時看了一下自己的:已經是下半夜一點一刻。

  「你累了吧?」康懇問我,「你身體剛康復不久。」

  「不要緊,我正聽得入神,」我回答他,「你是不是想休息了?明天還要辦公啊。」

  「沒關係。我們不用互相體貼了,能繼續這樣消磨這個長夜也好,人生難得有幾回和知己促膝懇談。」他再燃起一支烟。

  烟缸裏香烟尾巴已快堆成一個小坵。

  「解鈴還得繫鈴人。因此,我想到你。」康懇看著我,這樣說,「我想,我唯有從你那裏才能獲得最正確的解答,因為是你帶領我走進一片新的天地,而我在這路程上發生了困惑。我應該全盤告訴你我和畢乃馨的一切,我應該由你那裏多瞭解一點關於民先、關於共產黨的疑問,我應該要求你供給我一些關於重慶與延安的真實資料。這些,除了和你談,我還能和誰談?我決定對你談,雖然心裏也像有隻吊桶般七上八下地,猶豫不定了好久;最後,我還是決定去找你。」

  「你並沒有對我談呀,」我插嘴進來,「你一直沒有對我談,你倒是怎麼回事呢?」

  「是的,很多事情難以逆料,並且事到臨頭會發生變故。」康懇解釋說,「要去找你談,我是下了決心的,我如果馬上就和你碰到面,我會一口氣把那些事對你談個一清二白;可是,我一連找了一個禮拜都找不到你,那些天日本人突然對英法租界大施壓力,揚言要封鎖英法租界,要斷絕蔬菜由外面供應英法租界,要英法工部局答應日本憲兵隊到英法租界來搜查逮捕抗日分子,原來你正為了應付這個可能發生的變局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在幾個可能找到你的地方我都撲了空,結果還是你派人送信給我,約好時間地點要我去找你。

  我準時到達。你那兒正有我不認識的兩女一男在場,由你的談話口氣知道他們也是我們的同志,你們正在商量應付果真英法租界被封鎖,或敵人能進入英法租界搜捕抗日分子的緊急措施。你們聚精會神,煞費心機地策畫、研究。你和我見面的第一句話也就是要我參加對這次應變的討論。我很欽佩你處理事情的週密、迅速、機智,你分別對我們指示了要儘快執行的各種工作:重新佈置英法租界以外的工作據點,遷移秘密電臺,運輸英法租界以外地區的我們的財產──槍枝、炸藥、收發報機、油印器材、機密文電等等到英法租界來,其中必要留下的需要重新變更貯藏地點,秘密通訊的方法、電話連繫的暗語,與見面接頭的地點,也須重新規定,地下報紙的印刷不能停頓,必須在斷絕交通後的英法租界內外兩區分別同時出版,那是淪陷區同胞們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

  沒有適當時間允許我插嘴進來,向你談述我原來準備跟你談的那一套話。果真提出來打擾你和其他同志,未免太不知趣──何況,又不是一兩句話草草能夠說完的。

  那夜,你該記得,你還對我們講述了這次日本人要封鎖英法租界的近因,是由於偽海關總監兼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庚被刺死於英租界蛺蝶電影院。接著你又告訴我們,刺程錫庚,和以前刺陶尚銘(偽河北省教育廳長)、刺王竹林(偽天津市商會會長),以及在國泰影院炸死日本兵和日本人等等轟轟烈烈事件,俱是『抗日殺奸團』團員幹的,而他們皆是十七八、十八九歲的大孩子──多數是中學生,少數是大學生。你描述了他們中間幾位帶有神秘性、傳奇與英雄色彩的人物行徑,你讚揚他們,也勉勵我們。我們幾人聽得入神,大受鼓舞。雖然我們並不認識他們,卻深以抗日陣線上有這一支並肩作戰的友軍為榮。

  在這種場合,這種氣氛之下,我更無法啟口跟你談我的『私事』。

  你還要到另外一個地方召集另外的同志,告訴他們如何應變。你匆匆離去,大家互道珍重。望著你隱沒在巷口的背影,我悵然若有所失……

  虧得你有先見之明,第二天清早,電網層層圍了起來,英法租界果真被封鎖得水洩不通。幸而我已在前夜全部辦好你所交代的工作,我想其他同志的任務必然也都已圓滿完成。我覺得輕鬆、愉快。如果我拖住了你,和你談上半夜我和一個女孩子的事,而耽誤了我們整個組織應付這次突變的措施,我則真是罪該萬死了;現在很好,我並沒有做那種蠢事。

  然而,我又想到,那也不能完全算是我個人的私事呀!儘管畢乃馨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戀人;可是裏面夾上了民先,夾上了共產黨,夾上了延安,夾上了重慶,夾上了我們被人家誣說不抗日……這些實在不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我還是應該對你說明白,聽你講清楚。於是,我第二次下決心找你談。

  結果,我又沒有能夠實現這個心願。不過,總比前一次一字不談,好了一點點兒,也算是談了一半吧──我想這是你能記憶起來的。

  英法租界被封鎖還不到一週,我找不到你,由另外同志處知道你已安抵北平的消息後,我不禁大為驚奇。我想不出你如何能插翅飛出英法租界的?那時又沒有直昇飛機!當然你是急於要到北平重新佈置工作,因為敵人一定要配合封鎖天津英法租界的舉動,在北平和其他各地加緊進行『肅清』。可是,你究竟是怎麼跑到北平去的呢?

  後來,我才知道,由於我們兩位得力的女同志──也就是那天夜裏在你那兒碰到的三位同志中的兩位,出人意外地在英租界和特別一區(舊德國租界,第一次歐戰後收回,改稱特別一區,屬華界管轄)中間開拓了一條奇妙的交通線:她們發現到當時駐紮美國軍隊的美國營盤的地理形勢可以利用,因為那一片營房的前門是開向英租界馬廠道,而後門卻是開向特別一區,這是全天津唯一封鎖英法租界期間的一個漏孔,從那個漏孔,大批新鮮的蔬菜可以照舊供應著英法租界內的居民食用,槍支彈藥可以照舊由英租界小白樓猶太商人手裏轉到我們手中,再運到特別一區分散各地,使爆破狙擊工作照舊在英法租界以外地區進行無阻。而你當時也就是由那個漏孔裏穿過去,轉往火車站,到達北平。

  對那兩位女同志我一直是生疏的。據說她們是天津很出名的溜冰選手,她們每到冬天經常在美國營盤的溜冰場內溜冰,和一些美國官兵做了冰上朋友,她們在玩的時候,能夠隨時注意到工作,後來居然藉此機緣,給組織立了大功。我們的同志對那兩位女孩子讚頌備至。我不知道你當時曉不曉得,我們一些同志給了她倆一個贈名:『偉大的造橋者』。是的,她們是等於在一無底深淵上架了一座橋。當然在此以前,她們的工作成績也很出色。大家都以能一瞻她們的丰采為榮,可是我們的組織必須保持『縱』的,減少『橫』的關係,因此大家不能如願以償。我很幸運不但在你那兒曾和她們有過一面之緣,而你到北平以後和我的連繫工作,也經你指定由她們來擔任。

  我對她倆非常敬愛。當我見到她們時,我有一個『英雄主義』的幻想,我曾想到:假如畢乃馨是她倆中間的一位那該多好呢!啊,請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希望她倆中間的一位代替乃馨變為我的愛人,我只是幻想──如果,乃馨能早就參加了我們的組織,她必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敢,創造出和偉大的『造橋』工作一樣令人喝采的事蹟;同時,乃馨的外型美,是不比那兩位女同志絲毫遜色的,在我看,當然乃馨更為楚楚動人,我相信,別人如果見到她也會這樣地品評。幻想多誘惑人啊,我彷彿看到我們許多同志圍著乃馨歡呼,舞蹈,唱歌,還往她身上拋擲鮮花,不停地喊著:『光榮屬於畢乃馨!』『乃馨同志萬歲!』然後有人宣佈:『畢乃馨原來是康懇的愛人!』於是,起了一陣瘋狂的鼓掌,接著,我和乃馨被擡起來,高高地騎在兩位健壯的同志的脖子上……再接著,一片爆竹聲,國歌聲,沖上雲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在我們四周不停飛舞……

  我幻想得如癡如醉,猛地清醒過來,失望、惆悵,像一囊酸液浸透我的心臟。我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一個過於璀璨的夢……

  為什麼乃馨不能變成那樣子呢?我把埋怨加諸許多人身上:我怪恨那位對我不辭而去的商人親戚,我怪恨阻攔我們南下的乃馨的母親,我怪恨多事的彭愛蓮,我怪恨那個同去韓柳墅勞軍時對乃馨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學聯』分子,我怪恨那個老共產黨員趙組長……啊,原諒我,我甚至也埋怨到你,為了你要我守密。天哪,守密!守密!守密!愛人之間本不該守什麼密的!你那麼愛護我,怎麼從不問我有沒有愛情上的煩惱呢?怎麼從來不對我說:『如果你有一個可靠的愛人,可以吸收她做我們的同志』呢?

  我馬上覺悟到我的錯誤。我怪恨別人有什麼道理呢?他們有他們的一套看法、一套思想,與一套信仰,他們怎麼會因為有了個畢乃馨和我,而變更他們的看法、思想與信仰呢?我又想到,別人能夠影響乃馨,為什麼我不能呢?如果我以十多年的感情,不能影響乃馨,不能從旁人領著她走的路上拉她回來,我還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呢?尤其,我不能對你有一點抱怨,你沒有一點過錯。你怎麼會異想天開地自動問我有沒有一位愛人或是有沒有愛情上的煩惱呢?你是我的工作長官,指導我抗日除奸,不是指導我談情說愛……

  一切過錯,我願自己承當。

  我想,我必須用自己的力量打開一條道路,要乃馨和我一齊走,別人絕不可能給我什麼幫助。乃馥小妹是最願意幫助我的人,如果她知道了我和她姊姊中間發生了任何芥蒂;可是,她比我們還小三歲,她又能幫助我們解決什麼呢?

  在一切『反求諸己』的決定下,企望在乃馨那裏得到我想知道的一切。可是,我難有所獲。無疑地,她仍舊愛我,她愛我如初。她毫無變化,除了日益豐滿的身材,還有一腦子她認為正確的『革命』理論。我據實告訴她,我們這次應付敵人封鎖的種種成功的措施,和那兩位『偉大的造橋者』的驚人成績,以資說明我們這個組織是在如何兢兢業業日夜不息地做抗日工作。

  我用最誠懇、最溫和的態度,向她講述。她不可能無動於衷。尤其當我說到我把她幻想為『偉大的造橋者』的夢境時,她聽得出神了,她何嘗不希望那個夢會成為事實呢?可是,我發覺,經過一陣震撼,她漸漸地,強做鎮靜,並且故意表示對於我所講述的那些驚天動地的事蹟,顯露冷淡。這真是不可思議的。

  後來,我實在忍無可忍地向她攤牌:

  『乃馨,你到底還相不相信我的話?』

  你猜她怎麼回答?她說:

  『康懇,在感情上,我相信你。在思想上,我相信組織。』

  我清楚曉得:她所指的組織是民先,是共產黨,是和我參加的組織不一樣的。

  只要都是抗日的,不一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退而求其次地安慰自己。只要他們不要誤解我們不抗日就行了。如果,我能盡一臂之力使他們和我們合作抗日不也更好嗎?

  你看,我想得有多孩子氣?

  我對於共產黨實在知道得太少。共產黨是誰創立?如何創立?自創立以來做了些什麼?它的歷史,實質,生長過程,對人民的功過又怎樣?我簡直一無所知。

  我從未見過一本有關共產黨的書。從我漸漸懂得留心國事的年代起,華北剛剛做了特殊地區,茶館酒樓經常貼著『休談國事』的紅條,親日的勢力一天比一天擡頭,愛國心人皆有之,然而一般年輕孩子受到的政治教育極為貧乏。我不但無緣瞭解共產黨,就是對國民黨的認識也相當模糊。由於日本人的干涉,所有的學校都已取消了黨義課程,並且河北平津的國民黨黨務工作也俱被迫撤退。但是,對於國民黨的印象,無論如何是比對共產黨深一點的,因為自歷史課本上,我們總還可以知道那是 國父創立的革命黨,它每次起義的史實,尤其是黃花岡七十二烈士的忠勇事蹟,都為我們所熟知,我們更清楚地曉得在推翻滿清,打倒軍閥,統一全國的艱鉅過程中,國民黨貢獻了最大的力量。

  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七七事變的一週後,我和乃馨在法租界光明社電影院看過一個叫『密電碼』(註)的國產影片。那是描寫國民黨員如何英勇地從事革命工作,和軍閥苦爭惡鬥,壯烈犧牲的故事;其中最使我難忘的是,一對愛人,男的被軍閥殺死,女的和其他的同志們,把一面巨大黨旗放在殉難者的棺材上,抑制著哀痛,靜肅地向死者致最敬禮……當時在我淚眼矇矓中,產生出一個幻想:我渴望自己能夠獲得如銀幕上的烈士一樣的一個光榮之死,我渴望自己死後能夠也有一面莊嚴肅穆的青天白日旗蓋在棺上,人死了也許會有靈魂,我可能看見乃馨和其他同志圍著我哭,可是我不久便看到了她和他們將悲哀化為力量,去打倒我們的敵人……散場後,我還曾把這個幻想說給乃馨聽,她立刻對我說:『真奇妙,我也那麼想過了;不過,我願意我先犧牲,我先享受黨旗蓋棺的光榮,我知道你會給我復仇,會使我含笑九泉……』

  (註:「密電碼」是張道藩先生的作品。)

  我們的幻想也許夾雜了『英雄主義』的色彩;可是,對於為了革命肯付出生命而僅希求換得黨旗蓋棺的人,似乎還不能算為過分的奢想啊,太聰明的人可能不甘心做如此一種交換的。當然,我們想得過於天真,因為我們那時候根本還不是黨員哩。我們不知道黨在哪裏?不知道黨會不會要我們?除了由歷史課本與一部影片之外,我們不知道任何更多的關於黨的事。

  老實講,我對國民黨的認識比對共產黨多得有限,所多的也就是上面提到那一點點而已。我那時根本不懂三民主義,我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是基於內心急欲參加抗日工作的要求,而不是由於信仰三民主義。我讀三民主義,瞭解三民主義,是我到重慶以後才開始的。回憶起來我相當害怕,因為對於一個渴望參加抗日行列的青年人,處於一個『飢不擇食』的情勢下,他是隨便碰上一個向他招手的機會,都會死心塌地地追隨上去。我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很可能也加入了民先,我如果在那時候加入了民先,無疑地,我的目的也是單純的抗日,絕非醉心共產主義。

  瞭解一個主義需要長時間的鑽研,而愛國心卻是與生俱來。抗日初期,真是青年們盲人騎瞎馬的階段,他們心裏被愛國的火焰燃得通亮,眼睛卻是一團烏黑。他們尋找報國的門徑,完全靠自己的命運。幸運者,走上了正途;不幸者,便跌入了陷阱,然而他們不能自覺,因為陷阱的邊沿有著野心勃勃的人用最甜蜜的聲音在吆喝:『來呀,來呀,抗日的這兒來呀!』畢乃馨就是這樣被召喚著,一步一步向那兒走去。

  然而,她有什麼罪呢?正如若干年前,我們同在那位小學校長面前,哭著講的話:『抗日也是過錯嗎?抗日就該被開除嗎?』

  難怪有人相信宿命論,假如我和乃馨都加入了民先,那麼我們的故事一定會完全改觀了,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因為我們都是在那兒碰運氣的。

  無論如何,我不甘心乃馨會碰上一個霉運。因此,我願意做兩件事──叫她轉到我走的路上來;或者我能獲得充分資料,證明共產黨確也正在誠心抗日,那麼她走的路會和我異途同歸。

  叫她轉到我走的路上,看情形不易馬上辦到。我只有把希望擺在第二點上。由歷年的報紙上,我知道國共曾經在江西火拚,後來共產黨被追擊逃竄到陝北,發生了雙十二事變,之後才暫時停止廝殺。抗日戰事一起,共產黨公佈了『為日軍進攻蘆溝橋通電』、『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和『國共合作共赴國難宣言』,這些文字我還記得,並且還可以在我存留的剪報裏找出來。我想,共產黨對於被圍剿追擊的記憶可能會懷恨在心,然而他們為了抵禦外侮,捐棄成見,自動要求國共密切合作,在當時,他們這種舉動,是很博得國人喝采的。我重新由箱底找出舊的報紙,我重新讀一遍那些通電,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們的鄭重諾言:『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為中國今日之所必需,本黨願為其澈底實現而奮鬥,取消一切推翻國民黨政權的暴動政策及赤化運動,停止以暴動沒收地主土地的政策。取消現在蘇維埃政府,實行民權政治,以期全國政權之統一。取消紅軍名義及番號,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之統轄,並待命出動,擔任抗日前線之職責……』收拾起那些舊報,我感到莫大安慰,我越發相信共產黨沒有半途變卦的可能與必要。我儘量往好處想。我想得膚淺,但是我想得善良。

  如果都是抗日的,乃馨可以不必硬拉我加入民先,我也不必堅請她加入青年團了。反正大家的目標相同,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最後能使全國人民走進一個民主自由富強康樂的國度,一切便都如願了。

  我必須把這種想法告訴乃馨,影響乃馨。

  我不是固執己見的人;但是我也不希望乃馨固執己見。一方面,我對乃馨說,我相信共產黨對抗日有貢獻,另一方面,我積極搜集有關重慶的資料。我幾次將英文泰晤士報上英美通訊社報導重慶的文字特別剪下來,拿到乃馨那裏,我們一個字一個字翻譯出來,不認識的字便查字典,那些報導對重慶人民如何刻苦堅忍、如何不畏空襲、如何勤奮工作,和對國民政府如何決心抗戰到底,都有頗為詳細生動的記載。我還做了一件回憶起來相當荒唐的事,但在當時我是很嚴肅的──我在和重慶電臺通報的時候,除了重要情報,我特別加問了一條:『重慶居民衣食住行情形如何?乞詳見示。』回電來了,上面說:『重慶居民生活樸實清苦,衣均為國產麻布及粗呢中山裝,戴草帽,穿輪胎底鞋或草鞋,米均平價配給,因多穀稗砂粒,有八寶飯之稱,住多為草頂泥牆房,舊日高大建築多毀於轟炸,行則柴油公共汽車、滑干,小包車罕見。』我真感謝這個電文,我直耽心會被上級電臺罵我一頓犯什麼神經竟會提出這樣一個古怪問題,想不到卻答覆得十分詳盡而富風趣。我拿給乃馨看,我盼望她能閉口無言。

  可是,她不肯全部承認。她首先對英、美記者的報導有所批評:

  『英、美人說重慶政府好,當然啦!惺惺惜惺惺,資本主義者當然捧資本主義者的場!』

  她對我親自收來的電報也有意見:

  『這是重慶主動拍來的宣傳要點吧?』

  你看氣不氣人?你有沒有這種經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了──被你最愛的人氣得要死!少不了我和她又是一場辯論、爭執。有時我乾脆覺得讓我們大吵一頓吵翻了倒痛快,這樣拖下去反是一種苦刑;可是我們不會吵翻,因為我們還在真摯地相愛,每當吵到不可開交,快到崩裂的邊沿時,不是我覺得十多年感情毀於一旦深可惋惜,而心平氣和下來,就是她把繃緊了的臉,重變得恬靜,溫柔地先向我請求休戰:

  『康懇,我們不要吵了好不好?這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以後不許那麼雄赳赳的樣子好嗎?你那麼喜歡我,你捨得對我那麼兇嗎?』

  我們停止了爭吵。玩玩撲克牌,去看一場電影,或是到天祥市場後門文利餐館吃一次我們愛吃的經濟西餐。可是,這並不能把我們心中的暗影完全抹去。

  我有時心灰意冷,深深感覺自己影響力量的微薄,不足以改變乃馨的固執與倔強。我勸慰自己如果放棄這種努力,每天和乃馨在一起享受平淡靜謐的愛情生活,暫時心滿意足了也就算啦!何必那麼認真地去為這個黨那個黨,鬧得大家不開心?乃馨說,她在感情上相信我;我在感情上也需要她,我怎麼可以不要她?於是,我們立下一個『君子協定』──見面不談黨,不談抗日。

  這真是沒辦法中的一種委屈求全的笨辦法。為了不願意我們的感情由於談這些事而發生的裂痕再形擴大,我們別無其他良策。

  在戀愛中的人,不會覺得『愛情第一』、『愛情至上』有任何錯誤與不當。只要能維繫住我們的感情,是的,我們大概都如此想,只要我們能夠平靜相愛,我們暫時放棄不談黨,不談抗日,又有什麼不對呢?

  起初,這種方法倒也有效;日子一久就失去靈驗。因為嘴裡儘管不談,可是我們心裡想的,以及分手以後還要幹的,仍是各人所認為正確的抗日工作;每天想的幹的,是一套,見面談的是另一套,需要頗高的『修養』,才能安之若素。我們哪有那種『道行』呢?我們常不知不覺地順嘴就破壞了『雙邊協定』;我們常是吐一下舌頭,或聳一下肩,表示小小的遺憾,然後,馬上把話題直轉急下地扯到別的事物上,倒也沒有大不了的窘迫與不快。不過,日子繼續拖下去,我們漸漸感覺相對無言了,因為我們不擅清談,對於由風花雪月中找談話的題材,感到無比的笨拙。我們又都不太注意化妝、修飾、頭髮的型式、香水脂粉的品質;衣服、鞋、帽、領帶、絲襪的式樣顏色,也都不能引起我們的興趣。這樣,我們又減掉一大宗談話的資料。我們只能談天氣、談健康、談電影、談溜冰、談游泳、談網球、談飲食;這些經不起長談,談長了索然乏味,膩得心煩。

  我們連童年都不敢談,因為我們的童年染有濃厚的抗日色彩。

  天,我們真矛盾!我們的感情,我們的瞭解,我們的愛,一開始就是建築在愛國工作上;現在我們卻把自己束縛起來,不准談到愛國工作的一個字!這是不能長久的,我知道早晚我們會把這個『協定』撕個粉碎。

  有時,我們實在對坐著無聊,便哼哼一兩個歌。我會的歌很少,不過有幾個我們以前在一起常常喜歡唱的英文歌像『Long Long Ago』『In the Gloaming, Oh, My Darling!』我倒也能唱得很熟練,我如果哼,就哼這幾個歌。乃馨偶爾也低唱這些舊歌;可是,她也有好幾次低唱出一些我從未聽到過的新歌,我相信她並不是故意唱的,那恐怕是一唱開了端,就自然而然地順嘴溜了出來。我很敏感地能判斷出那些歌是共產黨編的,他們那慣用的腔調與字眼,對我似乎已逐漸熟悉:

  ***

  『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

  原野遮蓋著志士的鮮血,

  為了拯救那垂死的民族,

  他們曾奮勇地抗爭不歇……』

  ***

  一次,她這樣開始唱。她唱得實在不錯,有情感,能打動人的心弦。我沒有阻止她,她似乎相當滿意地,提高了聲調唱下去:

  ***

  『敵人的鐵蹄已跨過了長城,

  中原的同胞仍然歌舞昇平,

  親善呀和睦呀,無恥地投降,

  忘掉了東北,更忘掉了我們……』

  ***

  我想這應該是一個抗戰以前的老歌了──指說東北淪陷以後,政府沒有馬上抗日。我半玩笑地說:

  『畢同志呀,現在咱們總算抗日啦,並沒有忘掉東北,也沒有忘掉你們哪!』

  糟糕,這句話,使乃馨歌興大發,她興奮地說了一句:『是呀,康同志,抗日呀,還得靠我們這支不可戰勝的力量……』然後她就唱個不停:

  ***

  『鐵流兩萬五千里,

  直向著一個堅定的方向,

  苦鬥十年,

  鍛鍊成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首戰平型關,

  威名天下揚,

  嘿,游擊戰敵後方,

  鋼刀插在敵胸膛……

  爭民族獨立,

  求人類解放……

  ……』

  ***

  『還有嗎?』我無表情地問她。

  『當然有哇!』她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很欣賞那些歌。

  ***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背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聽,風在呼嘯,軍號響,

  聽,抗戰歌聲多嘹亮,

  同志們整齊步伐奔赴解放的疆場!

  同志們,整齊步伐奔赴敵人的後方!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向華北的原野,

  向塞外的山崗……』

  ***

  『第一首歌是八路軍軍歌,真雄壯啊,』乃馨向我解釋著,『第二首歌是八路軍大軍進行曲,應該是男女二部合唱的,你看,你如果會唱多好哇,來,讓我來教你!』

  她簡直完全把我們的『雙邊協定』,拋到腦後十萬八千里了。她的臉漲得紅紅的,真像熟蘋果。多可愛的一張臉啊,多可愛的一副歌喉啊!然而她為什麼一定要唱八路軍的歌呢?真是遺憾啊!我向她諷刺地說:

  『乃馨,你想改用歌唱來向我展開宣傳攻勢嗎?』

  『不,我是唱給我自己聽的,我喜歡這些歌。我聽不見這些歌聲,生活就變得沒有生趣了。』

  我大概又有了不好看的臉色與發白的嘴唇。

  『喂,康懇,怎麼又生氣啦?你會的新歌也可以教給我唱呀!』

  『我會什麼新歌?沒有你那種好福氣,專門有人教唱歌!』我這話似乎說得過重了,乃馨的嫵媚的紅蘋果臉蛋,立刻變成了又綠又白的洋葱色。

  唉,這真是為了什麼呢?好好地,唱唱歌,又唱出來災禍!我馬上和顏悅色地拉住乃馨的手:

  『乃馨,我逗你玩的,不許生氣呀!讓我來教你唱歌。』

  可是,我能教給她什麼呢?我會的那幾個英文歌,她早會了;至於抗戰歌,我一個都不會,也從來不曾聽別人唱過。

  『乃馨,不許笑我呀,我會教什麼歌呢?如果要我用歌唱表示愛國,那麼,我只有唱國歌了!』

  乃馨噗嗤一下子笑了出來,然後,地用頗為友好的態度說:

  『那是什麼國歌呢?三民主義,吾黨所宗,那是你們貴黨的黨歌呀!』

  『那麼,我們一起唱馬賽曲好不好?那是以前我們會唱的,那首歌倒也很能激動人們的愛國情緒!』

  『笨傻瓜,中國人要唱法國歌?』

  這一回合,我完完全全打了敗仗。我有些羞惱。我想痛快地咆哮一頓:『會那麼多鬼歌有屁用?老爺子抗日工作做得比你們多!』可是,我沒有。那必會徒增煩惱,使我們的僵持局面更趨不可收拾。

  我決定再做一次荒唐事:在和重慶通報的時候,我請求告訴我一些中央軍抗戰的軍歌。

  電報拍出,我十分後悔。我怎麼能如此胡鬧?我想,我將會受到申斥。利用那麼寶貴的短促的通報時間,重慶怎麼會告訴我一些不關緊要的歌曲呢?我真該死!可是,我已無法追回那個電文。

  出我意外地,居然有一首歌詞拍回來了:

  ***

  『中華男兒血,

  應當灑在疆場上,

  不怕雪花湧,

  不怕朔風狂,

  我有熱血能抵擋,

  砲衣褪下,

  刺刀擦亮,

  衝鋒的號響!

  衝!

  衝過山海關,

  雪我國恥在瀋陽!

  沙場凝碧血,

  盡放寶石光,

  照耀在民族的生路上,

  燦爛輝煌!』

  ***

  我好高興哪!我在自己譯出來的電稿上吻了無數次!我飛般地去找乃馨。

  『乃馨啊,我有一首歌可以教你了,你看,剛剛由重慶得來的歌呀!』

  她看了半天:

  『詞很好,可是怎麼唱呢?沒有譜呀!』

  我像當頭被澆了一大盆冷水。是呀,怎麼唱法呢?天曉得!

  『你會唱嗎?』乃馨追問我,『你可以教我!』

  我真想能夠根據那歌詞的情緒,當場編製出譜子來;可是,我沒有那種音樂天才。我又急又氣。

  『乃馨,這首歌太好啦!可惜現在還不知道譜,讓我先朗誦一遍給你聽,好不好?』

  她沒有反對。她微笑點頭的時候,我感覺到她那笑裏隱藏著輕視──『哼,真是個笨瓜呀!』

  我朗誦到一半,就不想再朗誦下去了:

  『乃馨,朗誦也需要天才與訓練的。我還是不必出醜吧!』

  我窘得很。我似乎不通情理地向她提出一個新的『君子協定』──以後兩人見面,不准唱任何歌。

  她又沒有反對。她又微笑點頭。我感到更大的難堪;表面上,我卻是稱心如意了。

  然而,一個『協定』又接著一個『協定』,於事究竟有何補益呢?這是治標不是治本。我由心灰意冷變得萬念俱灰。我竟怨恨起自己不該生在今日。我和畢乃馨本是一對真摯相愛的好戀人,偏偏生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年月裏!

  如果我們生在古代該多好,最好生在漢朝或唐朝,在那國家強盛的朝代,我們不必憂慮國事,我們每天讀書、吟詩、釣魚、泛舟、遊山、玩水、雙宿雙飛……我似乎有點疲倦於目前的生活,開始潛伏起一種遁世的玄想!

  我立刻責備了自己。我發覺我竟有那種『生不逢時』的念頭,是自私可恥的!生在漢唐又有什麼用?漢唐雖然強盛,外來的侵略也從未間斷,有血性有志氣的人們還不是照樣地奮起抗敵,為國效命?整個中華民族歷史又何嘗不都是如此?我們的祖先如果都圖一時安逸逃避責任,中華民族怕早已毀滅不復存在,而活在今天的中國人如果都自作聰明不肯犧牲,那我們的後代萬世也就將永遠淪為別人的牛馬奴隸!我為什麼要希望生在古代呢?生在以後的若干年也是我不甘心的!我要生在現在,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國家要從我們手裏重建,時代要從我們手裏改觀!再沒有比現在更可歌頌更可讚美的了!再沒有比生在現在的我們更可驕傲的了!我和乃馨都應該驕傲,我們比那些天天纏在閨房裏起膩的小姐公子們又有什麼不該驕傲呢?我們吵嘴,一不是為了求愛不遂,二不是為了私慾作祟;而是為了抗日為了愛國,就這樣,就這樣吵下去也是光彩的啊!

  當然,如果我們能夠不吵,那不更好嗎?我們既然相愛為什麼要吵呢?我們既然相愛怎能在思想上有這麼大的分歧呢?我實在是一個笨瓜,我所做的必還不夠。我只能做到使乃馨在感情上相信我,而在思想上相信別人,怎麼算是夠了呢?

  矛盾啊,困惑啊,煩惱啊,痛苦啊,我簡直無法解脫。想來想去,我只有再鼓起勇氣向你求援。

  正巧,你請那兩位『造橋』的女同志的來找我。我聽說你已由北平回來,高興萬分;可是,我馬上又知道了你立刻就要動身南下遠去洛陽,你是找我去話別的。

  和你特別接近的幾位同志給你餞行,大家吃了豐盛的菜,與適量的酒。我們舉杯祝你千山萬水長途跋涉,一路平安。我幾次敬你酒的時候,都想對你說:『我有一件心事想和您談。』可是,吶吶說不出口,不過,我是下了最大決心要說的。結果席散以後,你先送我出門的時候,我匆匆地問了你兩句:

  『在這裏我們和共產黨有沒有工作上的配合與連繫?聽說他們在這裏積極開展工作,對我們有何影響嗎?』這兩句話,是我費了許多腦筋,簡化、歸納出來的。我想,這樣輕描淡寫地問一下還很得體的。我儘量不用嚴重的口氣;如果事實嚴重──如果我們也在暗中憎恨共產黨,像乃馨透露的共產黨憎恨我們似地──你一定也會鄭重地告訴我要小心提防他們。雖然,那不是我所希望聽到的;我願意國共合作無間,一致槍口對外,因為那樣對我和乃馨的愛情有助,當然對於國家民族也有助。

  感謝天,你一點沒有使我失望,你清清楚楚地說:

  『中共和我們很少連繫。不過,淪陷區抗日團體非常多,有的屬於政府軍事系統,有的屬於國民黨系統,有的屬於共產黨系統,也有不屬於任何黨派,純粹由民間自動產生的;抗日人人有責任,抗日的團體越多越好,我們應該有泱泱大黨的作風,認為一切抗日力量都該日益壯大,因此我們應當以友好競賽的精神和中共以及一切抗日團體共同致力爭取祖國的勝利。』

  你說完這段話,馬上向我伸手握別。你還要和別的同志商談重要的工作,我告辭出來。我已經夠滿意了。我馬上跑到乃馨那裏。

  我告訴乃馨,我已正式得到上級的指示,我們對共產黨甚為友好,將來會更友好,大家在抗日的艱辛前途上,要患難與共。

  乃馨又搬出那句老話:

  『康懇,在感情上,我相信你;在思想上,我相信組織。』

  她的態度很溫和,是笑瞇瞇地說的。然而,那笑裏也許正包含了不能動搖她的堅強的信念。

  『我倆試驗著合作一兩件工作好不好?由我倆開始,而能影響到上級更加強團結。』我近於請求地說。我從來沒有為了情,為了愛,那麼向乃馨擺出過請求的面孔。這是為了工作,我心想,這不算丟人。

  『我也曾那麼想過。』乃馨說。

  『那,太好啦!』我叫出來。

  『可是,可是──』乃馨吞吞吐吐地。

  『可是什麼?』我追問。

  『我早已把這意思和彭愛蓮、趙組長談起過;他們都反對,並且認為那是太危險的事。』

  『乃馨,我們的事是曾經約法三章,不許你告訴他們的,你怎麼背信?』

  『我根本沒有對他們談起你這個人呀。我只是說我有那麼一個想法。我說我自己看到了英文報紙對重慶政府的好評,以及聽到一般不相干的人民對於重慶政府的期望,所以覺得如果重慶政府還能有所作為的話,是否可以和他們合作抗日,以便爭取勝利的提早來臨。實際上,影響我有這種想法的是你,可是我並沒有背信說出你來。』

  『他們為什麼反對呢?』

  『他們說得也有道理。他們說──唉呀!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告訴你?』她戛然停止下來,我並沒有催她,她自己又開口講下去,『康懇,我們中間應該永遠保持坦白、忠實,我還是全盤告訴你才覺得心安。他們一致認為國民政府是英美資本主義者的幫兇,幸而這一點是我早已知道並且對你說過的,他們又一致認為凡是散播在淪陷區有關中央軍的英勇作戰與國民黨員忠貞愛國的傳說,全是重慶有計畫地欺騙人民的宣傳。我們八路軍在重慶的辦事處也有電臺經常和我們通報,報導的重慶那種墮落、頹廢、癱瘓、糜爛的實況可真駭人聽聞。我們不能和那種變相幫助日本人的政權合作,我們必須挖掉這身上的一塊爛肉,否則我們會被病菌蔓延而死。同時,大家在本質上太不相容,因為他們是資本主義的產物,我們是要無產階級專政的。』

  『我們要實行的是三民主義,並非資本主義呀!』我反駁,『而你們的毛主席在共赴國難宣言上也明白地說三民主義為今日所必需!』

  『那是以前的事,那時候我們在陝北一個小角落裏沒辦法,那時候我們經過了兩萬五千里長征以後,需要喘一口氣。康懇,你不知道兩萬五千里長征多苦又多英勇呢!整整一年的時間哪,我們踏遍了閩、粵、贛、湘、桂、滇、黔、川、康、甘、陝十一省,歷盡了千山萬水,越過了有名的天險:烏江、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原,和猓猓區、夷人區……』

  『乃馨,真是見了鬼,你完全像親自參加了長征似的!』

  『我是聽同志們講的呀!同時我還讀了不少關於描寫那次長征的書。』

  『你還記不記得就在那次所謂長征以後不久,東北軍叛變,在西安劫持統帥,並且誣衊政府不抗日,那時候你和我正在高中二讀書,你那麼痛恨叛軍,更那麼痛恨導演叛軍的那些剛剛『長征』完了的『英雄』,你耽心委員長的平安,拉著我一起到禮拜堂為他老人家祈禱,並且焦急地流淚,當我們在聖誕節得到委員長脫險的消息,我們那麼高興,而你快樂得又唱又跳,完全像個十歲以下的小娃娃……曾幾何時,今天你竟變成這樣……』我說得過於激動,兩串熱淚簌簌地沿著雙頰淌了出來。

  我想,乃馨很可能為我的聲色俱厲而羞惱成怒。她沒有。她輕微地,嘆息了一下,然後,連忙用她的手帕給我擦眼淚:

  『康懇,不許哭啊!男孩那能動不動就流淚呢?你忘了你比我大十個月哩,你要有個大哥哥的樣子才對啊!』

  『…………』我不知那裏來的一股辛酸,越發抽噎得起勁,我似乎想把多少天來積滿了一肚子的委屈,一下子哭洩乾淨!

  『哎喲,我看,你快成了我的小弟弟啦,不許哭啦,乖弟弟,聽話!』她用雙手晃著我的兩肩,要我擡起頭來,然後給我拭掉滿面縱橫的眼淚。

  我不再哭。我看到一張那麼溫柔,那麼美麗,那麼善良,那麼親摯的臉──那是彭愛蓮、趙組長這批魔術師未踏進我們的生活圈子以前,每天都可以看到的臉;可是,這些月來已經不能時常看到了。今天,我又重新發現到那張臉,那是一張聖潔、天真、無邪,充滿了善、充滿了美、充滿了愛的臉,我多喜歡那張臉哪……似在夢中,不知怎麼我便擁抱住了她,她那麼順馴地在我懷裏一動不動,她的臉緊偎在我的臉旁邊,她的面頰那麼滑軟,那麼潔淨,那麼柔膩,她似乎有一些羞澀,一層紅潤襲上她的雙頰,使那張臉更為動人,更為可愛,我在那面頰上輕輕地親吻,輕輕地,輕輕地……然後,我再去吻那一雙半閉半睜的大眼睛,她那羽樣的長睫毛在我唇邊輕微顫抖著,使我的週身也感覺到一陣喜悅的顫抖……

  我還沒有吻她的嘴,我想,我是準備吻過她的眼睛,就去吻她那花朵般的嘴;碰巧這時乃馥小妹回到家來,在打臥室門了。我們只好那麼戀戀不捨地,又都有點羞答答地,鬆開手臂,去給乃馥開門。

  大概乃馥累得要命,一跟頭便翻倒在和她姊姊合用的雙人床上。

  我看到乃馥丟在室外牆角那兒的冰鞋冰刀,知道她必是去溜冰溜疲乏了。她懶得和我們講話,我們被她戲逗時覺得她頑皮討嫌,我們被她冰冷地一本正經不予理會時,反覺得很不自然,很不舒服。乃馨拉拉我的耳朵說:

  『噓,告訴你一句話,小妹生氣啦!』她用沙嗓子低調門,但聲音並不小,那是故意讓畢乃馥聽到的。

  『哼,天天找不到你們,天曉得你們忙些什麼鬼把戲?不願意跟我老鄙人玩算啦,姑奶奶自個兒去溜冰,有什麼了不起?』乃馥悻悻地瞪著我和乃馨。

  『小姑奶,別生氣,讓我告訴你這位老鄙人一件好消息!』我叫著。

  『什麼好消息,我們國軍在哪裏打了勝仗?』她興奮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嘻,嘻,』我得意地說,『就是剛才在這兒,我打了勝仗,我跟姊姊吃了好幾個面桃。這是第一次呢;以前你的消息都不正確哩!』

  乃馥一跟頭自床上翻身坐起,鼓掌怪笑,然後連連向我和乃馨拱揖,一面說:

  『恭喜,恭喜!又甜又有營養!』

  乃馨的臉上又飛來兩朵和剛才偎在我懷裏時一樣的紅霞,那又羞澀又喜悅的神情,真使人難忘,她用眼睛瞥了我一下,嬌滴滴地罵了聲:

  『討厭!』

  天哪,還有比被愛人那樣罵一聲『討厭!」更幸福的嗎?你們時常罵我不解風情,你看我是不是「解」得很透澈?我只是不願意去亂「賣弄風情」,因為我只愛畢乃馨一人。我想,你會原諒我多囉嗦一句:我的乃馨確是極可愛的。

  唉,如果她的思想能和我完全絲絲入扣,那該是更十全十美了。以前,我們曾是那樣的,許多年來,像是兩個人共有一副心臟,共有一副腦神經;不幸後來分裂了。現在我又鼓起了拉她回來的勇氣,我雖然屢經敗挫;這次卻產生了信心──我已經從她的臉上看到那消失了好久的神采再度出現,是的,在她的臉上我重新找回來我們失去的黃金日子,重新尋回互諒與互信,我們那一葉愛情小舟將自驚濤駭浪裏飄過重重險灘,停泊在安全港。

  我對乃馥說我打了勝仗,是的,我自信我已經初步獲捷。我腦子裏一直不停地盤旋著,由於我一番沉痛的語句與一片真摯的眼淚,使乃馨投入我懷裏的回憶──那時刻她那麼馴順,那麼溫柔,那麼完全依賴我,相信我,再不與我辯論,再不與我爭執,再不表示一點懷疑,再不表示一點分歧……我們享受到了神妙的沉默。那一種沉默,只有兩個人的情感、思想、心靈,完全契合時才能產生。我感覺快活,雖無征服者的驕傲,卻有勝利者的欣慰。

  一連幾天,我都和乃馨在一塊,我們似乎比以前更為親暱。我們玩得很高興,我們沒有談國家大事,那是不必一定要時時掛在嘴邊的,只要我們相愛日深一日,我們的思想、信仰也必一天比一天更趨一致。

  我想得太好;結果,一點不含糊地,我竟又做了一次最大的慘敗者。

  我覺得自己是勝利者,她卻以為真正的勝利屬於了她。我覺得她完全信賴了我,她卻以為我無條件地做了她的俘虜。

  我又曾聽人說過:在戀愛中的人,常會誤會對方的意思。例如對方真的在生氣,你會誤會她在撒嬌向你挑逗;例如對方半推半就地裝做羞態,你會誤會她在冰冷地對你全部拒絕;例如她開玩笑地說聲:「不理你了」,你竟會悲痛得想自殺或是要去用槍打死你那不曾有一面之緣的一個假想情敵……例如,例如,這類例子舉不勝舉,可是都和我與畢乃馨中間產生的誤會不同。我們擁抱在一起的剎那間,我們都沒有犯自作多情或自我陶醉的錯誤,我們從彼此的眼睛裏確實看到了真的愛,深的情,我們的心不但疊合而且已經溶化得不可再分;可是我們當時忘記了:那溶化為一體的是我們的純真感情,不是我們的思想、信仰。我們都認為那剎那間的彼此真情流露,是由於對方放棄了各自的堅持己見,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錯覺與誤會。

  我們揭開這個誤會,又是由於一個歌而開始。一天,當我和乃馨玩得好好的時候,她忽然低聲地唱起來:

  ***

  『嗷,記得紅軍發源在那井崗山哪,

  現在我們心裏老是想著他,

  想著他,

  想著他哇,井崗山!

  嗷,記得每天雲霧迷住井崗山腳,

  山上看去好像大海的波濤,

  多麼好,

  多麼妙哇,井崗山!』

  ***

  『乃馨,怎麼你又唱這種歌?』我問她。

  『怎麼?』她一仰頭,頭髮向旁邊俏皮地甩了一下,那動作好可愛,她的話卻令我發怒,『怎麼?這歌不好聽嗎?我好像以前還不曾唱給你聽過,我真喜歡唱這歌。』

  『乃馨,紅軍早沒有了,他們已經由中央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還唱什麼紅軍歌呢?』

  『不唱紅軍歌,難道要唱你那由重慶電臺弄來的什麼無譜之歌嗎?請問那怎麼唱法?』她咄咄逼人地反問。

  我感到一陣冷氣來襲,陰雲壓在心頭,暴風雨馬上就要降臨。

  『我們講好了任何人都不許再唱歌!你分明背信!』我提醒她注意我們那個『君子協定』。

  『你真是個暴君!』乃馨第一次用這兩個字加在我的頭上,她接著說,『那是一個極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的協定。人到激動的時候,唱出來,正是一種正當的感情流露,這是無法抑止的,必要時,我還要高呼、跳躍、手舞足蹈哩!我絕不再遵守那個違背人性的協定!』

  『什麼?違背人性?』我冒起火來,『好,好,好,以後你愛唱什麼就唱什麼好了,你愛去愛誰就去愛誰好了,這都是不能違背你的人性的!』

  『是的,我愛唱紅軍歌,我愛共產黨──』

  我氣沖沖地打斷她的話:『還有,我替你說了吧──我愛趙組長!』

  她的臉立刻變成慘白,她狠狠地瞪著我,緊咬著下唇,活像一頭小獅子,給我一種馬上就會向我張牙舞爪地猛撲過來的恐怖。我想,我起碼要挨她一個耳光。可是,沒有。她終究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孩子,她只憤恨地罵了聲:

  『你──你混!』然後,她便一頭倒在床上,放聲哭了起來。

  她哭得很傷心。我想,我應該去勸慰她,或者她也會希望我去勸慰她。可是,我沒有那樣做。

  當時我覺得她是咎由自取,活該她去哭一場吧!我不能去勸她,更不能去向她賠罪。保持一個男兒尊嚴的念頭,特別強烈地主宰了我。

  我還有一大堆更惡毒的話,想繼續罵出來!罵彭愛蓮,罵那個姓趙的,罵共產黨,因為他們抹煞事實,太不公平!乃馨的哭泣聲使我不忍心再破口罵下去。我開門衝出,使出平生力量猛地把門摔回,那一聲巨響,像一顆炸彈爆炸在我的心裏。我想,我和畢乃馨快十年的愛情,恐怕也就在這一聲巨響中,震得粉碎。

  我沒有馬上離開她家,我有點懊悔。我覺得我過於傷害了她。可是,她又何嘗沒有過於傷害了我呢?我幾度想輕輕地重新開啟她的房門;可是,我又想到,她果真愛我,為什麼不追出來喊住我呢?我必須維持男兒尊嚴。我絕不能自卑地去向她求恕。

  我仍然不肯立刻走掉。我很矛盾,很窘。留在她家客廳裏,徘徊良久,最後,我倒在沙發上,閉眼祈禱,希望乃馥早點回來,好給我們做一個調解人。

  可恨的乃馥小妮子,大概又去滑冰,老滑不過癮,害我越等越不見影兒。

  一個人和自己的愛人吵架之後,會把憤恨亂向別人頭上發洩!一等又等,我終於決定不再苦等下去,一面嘟嘟囔囔地罵著乃馥遲遲不歸,一面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的家。

  我做了一夜惡夢。夢見洪水如猛獸撲來,我和乃馨抱在一起,被淹沒了頂,掙扎出頭來,又被巨浪打下去,我們終於不能支持地鬆開了手,我拼命地抓她,可是再也抓不到……接著我夢見乃馨在遙遠的地方,嘶喊著我的名字!我又夢見彭愛蓮向我擺著一張恫嚇的臉,還夢見了一個冷酷的醜惡的男人,衝著我咧嘴冷笑,充分表現了對我的輕視與侮辱,在朦朧的思維中認定他就是那個趙組長,雖然我與他尚未會過一面。

  第二天,我想跑去看乃馨,又想給她寫封信。可是,幾次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又全都脫下來,幾次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信,終於也全都扯掉,丟在字紙簍裏。

  我想乃馨可能會給我寫信,或是親來找我。起碼,乃馥知道了我和她姊姊之間發生了不幸爭吵以後,一定會來找我。我決定不先到她們家去。我提起精神,集中精力,做工作。我一直如此地想著──希望終有一天由我完成的一樁驚人的抗日工作,能夠轟動了平津,好使乃馨知道我們究竟是不是在抗日?

  第三天,在我們的秘密電臺那兒,一位剛由北平回來的同志,告訴了我一件極端不幸與悲慘的事發生了:我們那兩位女同志──『偉大的造橋者』在北平被捕,並且已在前天被敵人酷刑處死。

  她倆死得好慘。她倆殉難的那天,正是我和畢乃馨吵嘴決裂的同一天。我這才發現,在那同一天,我身受的痛苦,和那兩位女同志身受的痛苦相比,該是如何輕微!我這才發現,當那兩位女同志視死如歸壯烈犧牲的時刻,我正和自己的愛人在嘔氣,儘管那嘔氣的原因是由於愛國抗日問題的爭辯;但是,無論如何,我們所做所為,較諸死難者,真是太渺小,也太令人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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