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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康懇暫停了講述。

  我想,他大概講得夠累了,也許是他憶起那兩位女同志的死,痛苦盤據了他的心靈,使他需要片刻寧靜。

  「她倆死得好慘。」康懇重說一遍,然後,他喝了兩口茶,無力地仰靠在沙發背上,眼睛閉著,對我說,「當然,你更不會忘記她倆是如何被弄死的。」

  是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多少年來,每當我回憶起那兩位英勇的女孩子時,便心如絞割……

  ※※※

  是一個深夜,她倆在北平一家基督教女中裏被捕,她倆被抓上警備車,被送到偽警察局特務科。冒盡危險,費盡周折,和偽警察局特務科打通了關係,我更要我們的同志忍辱地和無恥的漢奸特務混成酒肉朋友,……我們的願望達成了,由這些傢伙口裏,我們清楚地打聽來她倆的真實消息──

  她倆被審訊,被拷打,被關在黑屋子裏;然而她倆的嘴封錮著不說一句話。(如果她們有一人全部供出,那麼,我、康懇,和其他不少同志恐怕也就早已離開人間成了鬼!)偽特務科長袁規沒有一點方法得知她倆在一塊工作人的名字,或得知她們一點點兒的活動計畫。

  「只要你們說出你們的支團主任、分團主任,我會立刻把你們釋放,你們要明白,我要消滅的是他們,而不是兩個軟弱的女孩子!」偽特務科長袁規對她倆講。

  嘿,軟弱嗎?

  她倆第一次開口啦:

  「你不用問我們的支團、分團負責人,他們會化名,會化妝,即使告訴你,你也不容易找到;我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最高領導人──我們的團長就是蔣中正,你一定認識他的面容,並且我們還可以告訴你,他就住在重慶,用你們的武力去碰碰他吧,你不用在這裏赫赫威威地逼我們兩個女孩子!」

  天哪!中華民族會滅亡嗎?聽聽這中華女兒的正義的怒號吧!

  袁規這一下可氣炸了:

  「把這兩個小女匪馬上給我弄死──讓大夥兒觀賞一下『肉體噴泉』!」

  她倆變得更坦然更莊靜(貞潔崇高的光輝在她倆臉上閃出中華民族的神聖)。嘴邊有點笑容(她倆在迎接一個榮耀的死亡來臨)。衣服整個地被脫光啦,兩邊有人緊拉著臂,不使她倆倒下,分別有兩個壯漢子拾起刺扎扎的粗蔴繩,一在身前,一在身後,在她倆的小腹下面那地方,開始用力地拉,拉!就像用鋼齒鋸,鋸木頭一樣……

  鮮紅的血湧出來,像噴泉……眼睛閤上啦,她倆被丟倒在地下。可是,嘴在顫動,在場的人們都聽見了,這兩位篤信基督的聖女,一個在說:

  「能殺我們身體,不能殺我們靈魂的,我們不怕……」

  一個說了:

  「一個人在人間,把人的責任盡完,才能夠到天國,享受恩賜的冠冕……」

  ※※※

  偽特務科的人們曾向我們的同志津津有味地,敘說上面這一段經過。同志們告訴我,敘說者的眼睛竟也濕潤了,鐵石心腸的劊子手們,甘心認賊做父的冷血動物們,也都受了感動啊……

  ※※※

  從這一段回憶裏掙扎出來,我發覺,我自己又已經無聲地流過一次淚了。

  康懇突然睜開了眼:

  「你哭了?和我一樣。我本想閤上眼安靜地休息一下;可是那兩位女同志的面龐老在我眼皮上滑來滑去,最後,眼淚充滿了眼眶,我便無法不張開眼睛放出淚水來……」

  幾乎是同時,我和康懇拿出手帕拭了拭臉上殘留的淚痕,然後,相顧一笑。這笑裏包含了相當複雜的因素:我們已經都是往四十歲上奔的大人了,當著人哭怪不好意思的,似乎應該以一個苦澀的微笑來收場,用以表示我們的堅強;另外,我們在哀悼追念那兩位青年女烈士之餘,似乎也可以為我們曾有過這麼忠勇的值得讚頌的女同志而安慰,而驕傲。

  「還是讓我接著說畢乃馨和我的故事。」康懇伸了個懶腰,重新把精神抖擻起來。

  「好,」我說,「只要你不太疲乏,我是恨不得一口氣聽你說完的。」

  「那兩位女同志的死,給我和乃馨的影響極大。」康懇這樣地開始,然後,滔滔不絕地往下說:

  「大約又過了十幾天,乃馥跑來找我,質問我為什麼這麼久不到她們家去?她已經觀察出來,她的姊姊和我之間發生了相當嚴重的爭執。她說:

  『起先,我還以為姊姊和你每天偷偷約好在外邊見面,嫌我妨礙你們談情,故意不告訴老鄙人呢。可是,慢慢地,我發覺到姊姊的情形不大對,她有好幾次搽胭脂、抹粉,盛裝打扮地跑出去,夜深才回來;回來以後並沒有玩得高興的樣子,卻倒在床上摔東西、發脾氣。跟她說話,她一句也不理。她的身子煎魚、烙餅似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害得我也通宵睡不好……

  『後來,我決定在她一次外出時,偷在後面尾隨著她,看她究竟到哪兒去?結果,真出我意料,她竟走進法租界永安跳舞廳裏。當時,我還在心中暗暗罵你,好哇,原來是你倆背著我已經學會了跳舞,看我小姑奶奶今天非當面拆穿你們的西洋鏡不可。於是,我緊跟著姊姊走近舞池旁邊的一個茶座,一個男人馬上笑容滿面地站起來迎接姊姊,並且和姊姊親熱地握手,我一定神,才發現那個男人竟不是你。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我想立刻退走開;可是那個男人卻已經看見了我。那男人的眼睛一定很厲害,他大概看出來我和姊姊長得相當像,便開口跟姊姊說:你身後這位小姐是令妹嗎?──姊姊大吃一驚地猛一回頭,和我面對了面,她的臉色很難看,尤其在舞池邊青色氖氣管燈光的閃鑠下,顯得那麼冰冷,她用從來沒有向我用過的責罵口吻,罵我胡鬧,責問我為什麼會到這兒來?我心想,反正我已經來啦,索性就把事情弄明白一點也好,便決心坐下來不走,我回答她說:

  『許你來,不許我來嗎?我是來找康懇哥,我以為你也是來找他的!』

  『那個男人馬上給我拉椅子,請我坐,又問我吃什麼東西?姊姊稍稍息怒,便給我介紹說這位是趙先生,那個人還給了我一張名片,上面印的是源茂公司經理趙崇東。那個人一副所謂紳士派頭,講話很有禮貌。可是,我仍禁不住從心裏討厭他,因為我不明白他究竟和我姊姊有何關係?如果他是想和姊姊「交朋友」,那真是罪不可恕了,因為姊姊已經有了多年要好的男朋友──你。過了片刻,那個姓趙的和姊姊雙雙下了池舞了起來,我越看越氣,越看越不願看,結果,小姑奶奶脾氣一犯,給他們來了個不辭而別,一個人回家倒在床上大哭。

  『不久,姊姊就趕回來了。我還沒有哭完,她勸我,我不理她,她也陪我哭起來……我責罵她對愛情不忠實,她像發了瘋似地抱住我,眼淚像是泉水似地嘩嘩地往下流,她叫著:我愛的仍是康懇!康懇不了解我,康懇欺侮我……

  『我再追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肯多講,只是重複著:我愛的仍是康懇,康懇不了解我,康懇欺侮我……她又說我太小,不懂她的遭遇,我已經十五歲啦,還小什麼?我知道姊姊偶爾記日記,於是,我想偷她的日記看,可是她牢牢地把它鎖在一個抽屜裏,同時我也知道偷看人家日記是很不道德的行為。因此,我無法從姊姊那兒瞭解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故?當然,你們必是吵了嘴,鬧了彆扭的,所以我只有跑來向你問個清楚!』

  感謝乃馥的好心;可是,我怎能把全部實情都告訴乃馥呢?告訴她我加入了青年團,乃馨加入了民先,我們為此發生了爭執嗎?天哪!這些都是必須守密的呀!

  乃馥不能從我這兒得到滿意的答覆,她對我支支吾吾的回答,表示莫大的氣惱。突然間,她把下唇咬緊,用兩隻小拳頭狠命地捶起我的胸來,一面叫著:

  『我是為你倆好,你倆絕了交也不干我老鄙人屁事!』

  我勸她不要暴跳如雷,我告訴她,我仍是深深地愛乃馨,應該說是乃馨不了解我,乃馨在欺侮我。

  『她說你欺侮她,你說她欺侮你,我看哪,是你們倆合夥兒來欺侮我呀!』一下子,畢乃馥哇地哭出聲來了。她哭得很傷心。她哭得好讓人感動。那是個善良的大有愛心的好孩子。我不住地向她道歉。她擡起垂泣的臉,命令我:『馬上跟我到我們家去,我要你和姊姊當面講和,和好如初!』說著說著,她拉住我就往外走,我想換一件衣服,她都不肯答應。

  我終於又來到她們的家,終於又見到了畢乃馨。

  乃馥把我和乃馨的手放在一起,一邊說:『好啦,恢復邦交!以後,你們再打架,可太對不起你們的小馥子妹妹,太對不起老鄙人啦!』然後,她跑出去,反扣起房門,使我和乃馨不能外出。

  我和乃馨半天相對不語。結果,還是她先開口:

  『你架子好大呀!說走就走,說不來就不來,來了還不肯先講話!』

  我苦笑一下,我知道我笑得一定很難看;可是卻沒有惹起乃馨的反感。她瞅著我,瞪圓了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委屈與渴望。猛地,她抓住了我的臂膀,伏在我肩頭上啜泣起來,她一面那麼傷心地、抱怨地、不停地低喚著我:

  『康懇,康懇,康懇……』

  剎那間,我似乎把過去的一切都忘掉了,我緊緊地把畢乃馨擁抱住,我也不住地低喚著她:

  『乃馨,乃馨,乃馨……』

  我吻著她那淚水沖流過的臉,她一掙扎,我以為她要脫開我的臂環;可是,我想錯了,原來她用力地摟住了我,然後,從未有過地,那麼熱烈地在我臉上親吻。這時候,我的淚也已經簌簌流了出來。我們緊貼在一起的臉上,淚水縱橫,我的臉上有她的淚,她的臉上有我的淚,這一片眼淚把我們十多天來積結在心裏的憂鬱、疑慮、苦惱,完全洗滌乾淨!

  『康懇,我愛的只有你,你知道嗎?』她問我。

  『知道,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說。

  『我不能沒有你,』她抽噎地說著,『你不要離開我,你再不許那麼硬心腸地丟下我走掉……』

  『不會的,乃馨,』我開始給她用手帕拭拂眼邊和嘴角的淚漬,『我一定永遠永遠不離開你。』

  我們又繼續夢囈般地說了半天火樣熱、蜜樣甜的話。以後,我冷靜下來。當我冷靜的時候,畢乃馥告訴我的那個趙經理──也就是那個趙組長的影子便浮現在我的腦際。我忍不住地,想問乃馨和他去跳舞的情況。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措詞。想不到,乃馨卻自動地先開口了:

  『康懇,我告訴你,希望你不會生氣,我在你十多天和我憋氣的日子裏,竟答應了趙組長陪他去跳了四次舞。以前,他就曾要我學跳舞,因為他說舞場是最豐富的情報來源地,做一個時代的負有特殊任務的女共產黨員,是不可以不會跳舞的。可是,我一直沒有表示願意立刻就跟他到舞場去學跳舞,雖然對於他,我一向是萬分尊敬,唯命是從的,而他也從未勉強我非立刻把跳舞學會不可。自從你那天,故意氣我,竟說出我愛趙組長的話後,我可真冒火,因為那話實在是歪曲事實的。我怎麼會愛他呢?我就是愛他,也和愛你完全不同哪!我對他只是敬重領導者的同志愛,對你才是純真愛情的愛,你難道真那麼糊塗地不明白嗎?我越想越氣,越想越恨!恰好第二天趙組長又來邀我同去舞場,我便答應了他。我所以會答應他,全是為了出口氣──你誣說我愛他,我就偏跟他去跳舞,看你把我怎麼樣?可是,當我一踏進舞場的門,我就懊悔了。當我被趙組長拉下舞池,口裏數著一、二、三、四,困難地邁著慢四步時,我更懊悔了。我覺得我這樣做,萬一被你知道了,你會不高興的。因此,我決定以後再不陪趙組長到舞場裏來。可是,你竟對我那麼絕情,當真一去再不登門,而趙組長對我卻是異常溫和、有禮,於是,我在極端矛盾的心理下,又第二次第三次地答應跟他到舞場……』

  『乃馨,我不氣,你誠實地把一切告訴了我,我沒有理由再生氣,』我說,『我並不氣你和趙組長去跳舞,何況他說的也有道理──在舞場裏可能找到情報;你知道,我氣的是他硬誣指我們不抗日。前一陣子,一連幾家電影院正放映影片全場黑暗時,由樓上飄散下來大批抗日傳單,另外,被漢奸劫收變為親日報紙的庸報館被丟進手榴彈,他們怕了,不得不由原來的法租界館址搬到日租界去,再有舊俄國租界的日本倉庫大火,燒了一天一夜……這幾項工作是青年團同志幹的,而我是親自參與的人……』

  乃馨瞅著我靜聽。我繼續說:

  『抗戰開始不久,國泰影院放映辱華影片,結果響了定時炸彈,置放者事先選擇座位,機警巧妙地把炸彈暗置下面,被炸死的剛好是日本人與日本兵。還有,天津市淪陷後第一件漢奸被狙擊案──偽河北省教育廳長陶尚銘在英租界西湖飯店門口遇刺,接著,偽天津市商會會長王竹林在法租界豐澤園飯店門口被刺……這些事你該記得吧?全天津市市民都不會忘記的呀!』

  『我當然記得。』乃馨瞪大了眼睛,『怎麼?這些也是你們幹的?』

  『不是,』我回答,『是更勇敢的抗日殺奸團團員幹的。還有哇,偽海關總監兼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庚在英租界蛺蝶電影院被槍擊斃命,也是抗日殺奸團幹的,其中還有女團員參加掩護狙擊工作,開槍人是比咱倆還年輕的南開中學學生……』

  『真是好樣的!』乃馨忍不住地讚美一聲,然後問,『他們怎麼完成那一任務的?』

  『他們發現程逆的汽車停在影院門口,一共五人執行任務。一男一女裝做情侶進入影院,另外三人守在樓梯進口,電影已經放映,黑暗中無法辨識程錫庚坐在哪裏,他們好聰明,便打出一個字幕「程總經理錫庚外找」,這時,程逆果然擡身站起,但被他的太太在一旁警覺地急拉他坐下來;可是目標已經暴露,狙擊者立刻跳到程逆背後一連數槍,秩序大亂,燈也亮了,五人撤離時,一人被電影院僱用的兩條洋人保鏢大漢前後兩次抱住,經過一場激烈的格鬥,居然全部脫險,跳上腳踏車飛跑而去(註)……』

  ***

  註:抗日殺奸團是由青年人,甚至可以說是由少年人組成的一個愛國團體。這裏所說的國泰電影院爆炸案、漢奸陶尚銘(陶與殷汝耕前均是國民政府派任的河北省行政督察專員,雙雙投敵,殷逆自組冀東自治傀儡政府,陶逆則出任偽河北省教育廳長,引起愛國學生們的義憤,乃成為被刺殺的目標)與漢奸王竹林(王是偽天津市商會會長)被刺案,均由智勇雙全的孫大成先生(當時在天津市英租界耀華中學讀書)領導策畫並親自執行;刺程案也是孫先生領導策畫,射擊者為南開中學一位祝姓同學。孫先生後來在一次自製炸彈時,炸掉了自己一條臂膀,人皆以『單臂英雄』呼之。

  ***

  『你說得好生動,』乃馨顯然受了感動,『你在場嗎?還是你認識他們?』

  『我不在場,我也不認識他們。』我說,『是前不久,我的一位青年團的上級同志講述給我聽的,可能他熟識抗日殺奸團的人。那天程錫庚被刺,現場還留下了一張「抗日殺奸團」的名片,一方面警告漢奸,一方面表示好漢做事好漢當,報紙不是全登了嗎,天津人都挑大姆指稱讚這些愛國青少年呀──』

  『抗日殺奸團?』乃馨低聲地自語。

  『是啊,大家管他們叫抗團!』我稍稍提高一下聲調,『這樣的一個團體,居然也被你們的趙組長指為不抗日,這公平嗎?』

  乃馨無語,若有所思。

  『再有,我要把兩位我們青年團女同志的真實故事講給你聽。』我講了,很詳細地講了。我把她們倆的生前的功績,與被捕後壯烈殉難的經過,統統告訴了畢乃馨。

  乃馨的手在我的手中變得冰冷,方才拭乾的長睫毛上,又掛出了晶瑩的淚珠,她的嘴唇有點顫抖,像有許多話要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你怕嗎?乃馨!』我用雙手撫在她的面頰上,那兩頰也是冰冷的。

  『不,我既然也加入了抗日行列,我相信我也有著和你們那兩位女同志同樣不怕死的勇氣。康懇,我決定要把今天你所講的,全部都告訴彭愛蓮,告訴趙組長;你說得對,說這樣的忠勇兒女不抗日是不公平的。只是我怕他們仍不肯相信。但是我一定盡我所能說服他們。』乃馨的臉和手漸漸地恢復了正常的溫暖,我們的臉和手是一直緊靠在一起的。

  我很高興。心想,我們的抗日工作這次總算獲得畢乃馨的信服了。興奮之餘,我竟告訴了她,最近我可能獲得一件極為珍貴的情報,到時候我願意使她分享功績──她可以用她獲到那件情報的名義,報告給趙組長,這樣更可以堅定她對我們費盡心血獻身抗日工作的信任。

  我果真那麼做了──如今回想起來,我可能犯有洩露情報機密的罪行;可是在當時,我一點也沒有覺得把那件情報轉告給畢乃馨有何了不起的過錯。那是一張精確的最近一次由東北和日本本土調遣來華北、華南,準備發動所謂「大掃蕩」的日軍兵力圖。我曾為了無法獲得這個情報大傷腦筋;後來,我終於發現到一個可能解決的妙計──由偽準備銀行裏覓取線索:設法查詢出最近日本軍票和準備票匯兌情況,以每個日本兵應得的薪餉計算出他們的人數,再配合其他情報的來源,加以分析而獲得結論。

  這個情報確有價值,它造成了我們國軍「反掃蕩」戰的一次大捷!我當然是樂不可支的。尤其在畢乃馨面前,我的「聲譽」大為擡頭,在她心目中,我或已駕乎她的趙組長以上了。她告訴我:她把那件情報拿給趙組長時,趙曾大為驚奇她的才能,但是卻馬上說,對於他們共產黨,這件情報的價值並不太高,因為他相信這幾支日本隊伍進攻的目標只是中央軍而不會是八路軍或新四軍,然而無論如何,趙表示無限欽佩她能獲得這件情報。關於抗日殺奸團的英勇表現與我們那兩位女同志死難的事實,畢乃馨說,她也已經再三和彭愛蓮、趙組長談起,他們的表示竟是無動於衷,並且要她不要輕信國民黨的荒謬宣傳。

  『這兩件事,都令我不快和失望,』乃馨如此對我說,『抗日殺奸團為國鋤奸是事實,你們那兩位女同志為抗日而死是事實,那件情報造成了中國軍隊──儘管不是八路軍或新四軍──的一次大捷也是事實;他們不應該把這些都一筆抹煞。因此,我在忍無可忍之下,把我和你的事情都告訴了彭愛蓮,要她幫助我去影響趙組長。』

  『唉呀,糟了!糟透了!』我叫出來,『你怎麼能把我端出來呢?這是必須守密的呀!』

  『守個鬼密?』她說,『我一提出你的名字,彭愛蓮馬上就說她早已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了,她說我們在小學時代就相愛,她知道得好清楚,這也難怪,她是我們的小學同學哇!她又說趙組長也早已知道你──共產黨的情報是最靈通的。我接著問她,趙組長對我有一個信仰三民主義的愛人有何批評?她說,趙組長曾有一次對她談起,希望由她和我二人共同努力爭取你加入民先,然後加入共產黨!』

  『你怎麼答覆彭愛蓮的?』我追問乃馨。

  『我說我試試看。』

  『活見鬼呀!』我又大叫了一聲,『我在青年團做抗日工作做得好好的,怎麼會犯起神經病來半途又去加入他們共產黨?真是活見鬼!』

  『我知道,你不會肯。』

  『那你就該一口拒絕彭愛蓮才對!』

  『但是,我也想試試看,』她閃著熱情的大眼睛,瞪住我,『這是為了我們的愛。康懇,我們因為加入了不同的黨而發生口角,實在使我有些害怕了,我害怕終有一天我們會為此吵得當真破裂了感情。因此,我想到,乾脆你也加入共產黨和我們做同志算啦,那樣我們可以朝夕相處,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再不會發生使我們吵嘴、不愉快的事……』

  畢乃馨說得好坦白,好誠懇。她確是這麼想的。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已經逐漸地感覺出共產黨的陰險,儘管我還一直沒有接到過上級任何對共產黨不友好的指示。

  『乃馨,我要你脫離民先,加入青年團!』我鄭重其事地對畢乃馨說。

  她想了一刻,說:

  『讓我考慮考慮!』

  『還有什麼考慮的?共產黨自私自利,歪曲事實,陰險可怕,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民眾!共產黨沒有一個好東西!』我越罵越有氣,我還有一大串更惡毒的字眼準備罵出來!

  『康懇,』畢乃馨打斷了我的話,『我不希望你亂罵;起碼,彭愛蓮和趙組長對我很好哇。八路軍在平型關不是把日本軍打得落花流水嗎?(註)而多年來,共產黨在艱苦奮鬥中成長,都是為了今天要抗日……』

  ***

  註:平型關戰役,發生在民國二十六年九月,當時日軍以五個師團(板垣征四郎指揮)十一萬人之眾進攻,我軍計有第六集團軍所轄第三十三軍(孫楚)、第三十四軍(楊澄源),第七集團軍所轄第三十五軍(傅作義)、第六十一軍(陳長捷),第十八集團軍(朱德、彭德懷)所轄第一一五師(林彪),與前敵總指揮部所轄之第十七軍(高桂滋)預備軍總指揮部所轄之第十九軍(王靖國),另由河北正定調來之第十五軍(劉茂恩),加上砲兵(副司令劉振蘅),第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七、二十八四個團與空軍混合支隊(隊長陳棲霞)投入戰鬥,英勇作戰,傷亡慘重(例如第七十一師四三四團團長程繼賢壯烈殉國,全團官兵犧牲殆盡,僅下級軍官及士兵數十人生還),砲兵與空軍亦屢建奇功(空軍第二十七隊長孟廣信、七大隊十二隊長安家駒率我空軍健兒奮戰)。林彪之第一一五師不過是整個龐大兵力中之一小部分,且於九月二十七日該師與日軍對峙時,得我空軍楊鴻鼎隊長率機助戰,炸毀敵戰車、砲車、運輸車,命中敵陣地、斃敵甚夥。由於上述所有的部隊共同浴血殺敵,才造成平型關大捷,可惜我們不重視宣傳,尤其忽視透過文學報導真實戰史,而中共事後大肆宣傳,造成平型關之役活像只有他們單獨在那兒打敗了日軍的錯覺。

  ***

  糟糕,我的乃馨中毒已經不淺了。我真驚奇共產黨吸引青年人,確有它的一套特殊本領。我警覺地提醒自己,如果我再和乃馨爭辯,很可能又要重演一場決裂的悲劇,而那是我們都不希望再發生的。我揣測乃馨的心理:她已經對共產黨發生了初步的動搖,但是她仍不願意我唾罵共產黨。人,常有這種病態──當她對於自己拚命崇拜過的,感到失望時,她願意暗自表示她選擇的錯誤,卻不願意聽別人對它辱罵,而有傷「自尊」。

  『乃馨,我們不談這些好嗎?』我提議,『我們帶著馥子妹妹去看場電影或是去溜一次冰吧!』

  她欣然同意。我們等到乃馥放學回家,三人便一起到英國球場附設的溜冰場,盡情歡樂地玩了兩小時。

  我和乃馨已經好久沒有溜冰了。我們這才發現,在這淪陷了多時的北國的暗無天日的嚴冬冰場裏的氣氛,卻是那麼溫暖,那麼輕快,那麼無憂無愁!無論是小孩子、大人、男人、女人、老頭子、中國人、外國人,一跳在冰上,便都那麼歡喜地閉不上嘴了,每人的服裝都是新樣子,都有著鮮麗耀目的顏色,每個人的手臂都在舞著,半分鐘也不肯停止,每個人的嘴不是在笑瞇瞇地咧開,就是哼著俏皮的歌,播音器的大喇叭裏,華爾滋、探戈、流行曲、大合唱,輪流地不停地傾瀉到冰上,冰上正旋轉著閃劃著冰球刀、花樣刀、長跑刀,各式各樣瑩亮的冰刀放射出的一道光,一道光……

  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當年拜我和乃馨為師的小乃馥,如今已是冰場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了。她那麼靈活地,動人地在冰上表演著種種花樣和絕技,引得多少人對她鼓掌歡呼!我和乃馨可真望塵莫及,和乃馥比,我們似已有「老了哇」的感覺。可是,當我們緩慢地,挽著臂滑行在外圈跑道上時,我們也嚐到「返老還童」的甜美滋味,我們的頭向裏斜靠在一起,不時互送一個會心的微笑,一支歌輕輕地由乃馨的嘴邊溜了出來,感謝天,那支歌清清楚楚是我們童年時代最歡喜唱的「LongLongAgo」,而非什麼討厭的紅軍歌,或是什麼八路進行曲。

  乃馥在內圈表演過了癮,便出外和我們一塊溜,她在中間,我和乃馨在兩邊,三人手拉著手,夾在人群裏,有規律地同時晃著頭,同時晃著肩,同時甩開步子,飛快地跑。跑了半天,乃馥突然一鬆手,仰面大笑起來,幾乎把我和乃馨同時摔倒在冰上。原來,她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

  『康哥,姊姊,告訴你們,那天我給你們倆做調解人,我把門反扣好後,從門鎖的鑰匙孔裏看到了你倆吃面桃哩!哈哈,哈哈哈哈!』乃馥笑得好開心,一面不住地又跳又鼓掌。

  『討厭,小女孩兒老講這種話,羞不羞?』乃馨擺出來大姊姊的神態。

  『唉呀呀呀,你不是小女孩兒嗎?你不過才比我大三歲呀!我們這個小女孩兒講講吃面桃就害羞,你們這個小女孩兒表演吃面桃就不害羞?真,真,真是不要鼻子!』乃馥抗議地說。

  『我不要鼻子,你不要嘴巴!』虧得乃馨還沒有忘掉她倆兒時的把戲。

  『我不要嘴巴,你不要眼睛!』

  『我不要眼睛,你不要眉毛!』

  『好啦,好啦,』我出來解圍,『暫時停火,肚子已經餓了,我請兩位小姐去吃一頓義順合美味的西餐,以資紀念我們今天的返老還童!』

  三人高興地離開冰場,走向義順合餐廳。路上,乃馥仍一個勁地對我說:『請原諒,那天我是怕你們不肯和好,再吵起來可不是好玩的,所以我才好心好意地由鑰匙孔向裏看,當我看到你們吃面桃,我就大放寬心地跑開了,以後你們又怎樣繼續談情,我是一點也沒看到,一句也沒聽到,騙你天打五雷轟!』

  『見你的鬼,』我笑著說,『我們談情才不怕你聽呢!將來你有了男友,可也得允許我們參觀你們怎麼談情才公道哇!』

  『去你的!』乃馥向我做了個鬼臉,『不能冒犯我老鄙人呀!』

  我們三個吃了一頓特別豐富的晚餐,並且還喝了三杯葡萄酒。白俄樂隊在樓下奏著動聽的世界名曲,僕歐必恭必敬地站在我們的餐桌前聽著我們的差遣,我們吃得好開心!

  那夜,月色柔美。飯後,我們沿著牆子河畔,漫步歸去,宛如許多年前,三個人一起從小學校走回家似地,那麼無憂無慮。正往外鑽著新芽的槐樹枝椏上,有微風吹過,我們彷彿吸吮到了即將來臨的春天的氣息。

  春天畢竟來了。可是,我卻碰上了一個空前悲慘的春天。在我們三人共度了那一天愉快的日子以後不久,我就開始了牢獄生活──我被日本憲兵隊逮捕,並且被判死刑,就地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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