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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康懇被捕,我是知道的。那時,我在洛陽。

  當時,設在太行山林縣的河北省政府、國民黨河北省黨部,和青年團河北支團部,都在洛陽設有重要的辦公處。河北省教育廳在洛陽城東沙灣,一批批優秀青年學子,經我們吸收、安排,自河北平津南下到達洛陽,大多都先住進省教育廳的招待所,然後協助他們分赴各地不同的院校升學。看到那些大孩子們踏上黃河南岸自由祖國土地時的狂喜,我一再想到康懇。

  我想到:像康懇這樣傑出有為的年輕人,也應該回到後方繼續讀書深造,俾成為國家來日更堪擔當重任的人才。他在敵後,工作越出色,生命的危險越大──已往,我也曾偶爾興起這種掛慮;不知為什麼,住在洛陽那一段日子,這種感受特別強烈。

  難道是一種預感嗎?一連數日,心緒不寧。突然消息傳來:數位愛國志士前後在平津、保定、唐山,被捕。一點不含糊地,康懇在內。

  被捕者,除康懇之外,尚有兩位為我熟知:一位一向被我們稱呼為「二進宮」,另一位被大家稱呼為「三爺」。

  「二進宮」同志,抗戰前在唐山讀中學時,便團結同窗組織了一個「鐵血救國團」,擔任團長,小小年紀,大力宣傳抗日。稍長,投筆從戎,成為中央軍校的高材生。抗戰後,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返回河北,在冀東一帶積極開展工作。於發動青年南下進入軍校,與吸收愛國工人(以唐山開灤礦物局為主要對象)參加抗日活動,尤多貢獻。他家境富有,他的老太爺代理英商「太古糖業」和「英美煙草公司」,另自己設有酒廠。朋友們未聞他「吃糖」特多,卻常見他香煙不離手,而酒量驚人。他性情豪放,膽大心細。一次自唐山來天津參加抗日團體秘密會報,被天津市法國工部局探長率員逮捕拘留,幸遇一華籍警官也是青年團同志,得獲釋放。我們勸他往後必須更加「心細」,可千萬別再被敵偽機關捕去,演出「二進宮」。他膽大如初,單身匹馬深入冀東各地聯絡抗日游擊隊,不幸被「京山鐵路」(原北寧鐵路北平至山海關一段)警務段捕獲,受盡酷刑,堅不吐實,經家人親友營救,以巨款賄賂「警尉補」,卒得逃脫。自此,同志們便正式以「二進宮」稱呼他。他自己也以此為榮,他說「敢唱『大保國』,當然敢接著唱「二進宮」呀!(註)」唉,如今他再度被捕,看來應改名「三進宮」了。

  ***

  註:「大保國」、「二進宮」原皆國劇劇名,平常演員多是連著唱這兩齣戲。劇情是說明朝大臣徐延昭、楊波忠心保國的故事。

  ***

  那位「三爺」,是國民黨天津市黨部委員,比我年長,在天津我只與他有過兩面之緣,深為他的熱誠與談吐所折服,平日也早自人們傳播中得知他的精明強幹與能言善道,他交遊廣闊,天津人喜歡客氣地以大嗓門兒互稱:「二爺、三爺、爺爺爺……」他剛好行三,眾皆以「三爺」尊稱之,而不呼其名。抗戰初起,他在津南奔波協助地方武力組成抗日游擊隊,在天津他策畫組成工、商、文化、學生、婦女各聯合會,發展組織迅速而穩重。他又主編一愛國刊物「抗建周報」,在當時各種地下出版品中,是最受重視的一種。他活躍於工、商各界,想來他的「掩護」工作十分成功;如今被捕,不少天津人必驚說想不到「三爺」竟是抗日英雄!

  「三進宮」與「三爺」被捕,當然帶給我莫大的傷感與悲忿;康懇竟也被捕,顯然帶給我更大的撞擊,更深的哀痛。康懇比他倆年輕很多,經驗閱歷更是遠為不及,我直覺地感到康懇凶多吉少。那兩位足智多謀的前輩同志說不定碰到什麼「奇蹟」能以脫難,康懇生還的希望必微乎其微……好幾次夜裏,我在睡夢中驚呼康懇的名字,同屋住的同志又告訴我,他聽到了我夢中的一句吶喊:「叫康懇活著,不要叫他做烈士……」

  自洛陽回到天津,我方才知道,我所擔心的三位志士的命運,與我所臆測的剛好相反:「三進宮」與「三爺」均被日本憲兵司令部判處無期徒刑,囚於北平「砲局子」監獄;康懇卻活著出來。

  我得知康懇在獄中備受酷刑,他確是一條硬漢,他始終沒有一字口供,結果竟能哄過敵人重獲自由。那次重逢,記得我倆曾擁抱對泣。險些死別分手,怎能不激動?

  可是,一點不含糊地,他現在分明在說,他被判死刑就地槍決!

  這怎不使我著實大吃一驚!果如他所說,我面前的康懇豈不是一個鬼嗎?

  「你在說什麼?」我提高了嗓門問他,「死刑?槍決?」

  「是的,一點不含糊,死刑!槍決!」康懇一面說,一面不住的點頭。

  還沒等我再行追問,他繼續說:

  「你只知道我坐牢,並不知道我被槍決了一次,當然也不知道在我坐牢期間,畢乃馨和我的關係,發生了如何巨大的變化。這些話,當年我是不願意向別人講的。」

  「那麼,你現在可以說了?」

  「當然,我已經決定把一切都毫不保留的告訴你。」康懇的眼睛這時突然開始冒起紅火,怪有點怕人。我想,他的故事將要到達一個高潮──一個使他想起來就咬牙切齒極端痛恨的高潮。他開始講下去:

  ※※※

  「一個天將破曉的早晨,我住的地方被日本便衣特務們衝了進來,我來不及抵抗,也無法抵抗,一共來了足有十個傢伙,我被塞住嘴巴,然後被架到外面一部小汽車上,直向海光寺方面駛去。這不是逮捕,是綁票。那時候,日本人還不能在英法租界裏公開捕人。

  我被綁架進海光寺日本憲兵隊。

  在一個小房間內──也就是審判廳,一個日本憲兵軍曹和一個矮矮的中國籍的留著日式小鬍子的翻譯官,開始對我做第一次的無言審訊。我所指的無言審訊,恐怕是他們對付任何一個「犯人」的例行見面禮與下馬威──那個軍曹似乎會幾手日本柔道,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言不發地便把我抓住,舉起來,翻過去,再拉起來,再摔過去,這樣一舉一翻,一拉一摔地,搞了足足五分鐘。我的頭部、肘部、膝部,都淌出了血。那個中國翻譯官在一邊叉著腰,瞇(左目右逢)著眼斜視我,冷笑得很得意。我幾次決定和這兩個惡魔拚一下,一條命換兩條命不是很合算嗎?他倆都比我矮小,我自信我能用我的拳──天津市國術館館長張志通老師親自傳授我的「通臂太極」,打他倆於死地。我終於忍耐下來,因為我總不能一上來就冒失地斷送了脫難的一線生機。

  我被送進了監牢。那是一幢高大的長房子,窗子很小,陽光極少,每隔丈許,有洋灰鐵筋的牆壁隔開了若干個單間,單間前面是密排的大木頭柱子直聳向房頂,下面一個小木門可以開關,完全像狗似地,我由那小門爬了進去,屁股上狠狠地挨了值班日本憲兵的一大皮靴。

  那小牢籠裏正有五位「難友」倚著牆,盤腿、正坐。我爬了進來,精神有些不支,便倒在地下,企圖休息片刻。可是,馬上有一位好心的難友湊過來輕輕地提醒我:

  『噓,不可以這樣,這樣要挨鞭子的;必須學我們這份德性地坐著才行。』

  我向他點頭致謝,接受了他的指點。我又向五位陌生的伙伴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嘴裏輕輕唸叨著:

  『諸位,多照應。』

  他們向我頗為友好地點頭,但都是有氣無力地。

  我力求鎮靜。我想不出我有任何工作事實會被敵人查覺。我還不是正式的基督徒──還不曾受浸;可是,我試著祈禱。我曾是基督教會創辦的中學的學生,又常跟乃馨一路去禮拜堂,因此,我還能記得主禱文。

  下午,我才被正式提出審訊。我已經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不承認自己是抗日分子,死也不供出我知道的其他少數同志的姓名與住址。

  我能說一部分日本話,能懂大部分日語,但是裝做不大懂,怕他們發現我能懂那麼多日本話時,必會追究我一個普通學生何以能夠如此?那個小鬍子翻譯官很陰狠,顯然,他給我翻譯得相當不利,他似乎比那個日本軍曹對我更為仇視。不過,他們問了半天,毫無所獲。

  我開始受第一種刑:灌涼水。我被綁倒在一條大板凳上,頭部被套上一個小口匣,一動也不能動,鼻孔和嘴巴露在外面,然後一條膠皮水管擺在鼻子嘴巴間,龍頭一開,涼水洶猛地直向鼻腔口腔射去,約摸有三分鐘,我便昏迷了。矇矓中,覺得腹部一陣劇痛,原來是日本憲兵軍曹的大皮靴正用力地踩踏我那充滿了涼水的凸肚子,立刻我的嘴裏有大量的水像噴泉似地吐了出來……當然,那罪過極不好受;不過,我並沒有招出口供。

  日後,我又連續受了「上大掛」、「單掛」,和「吊拇指」等等酷刑;但是,我死去活來,活來死去,仍然堅不吐實。

  獄中生活,痛苦不堪。暮春時分,天氣已漸漸轉熱,蚊子、臭蟲、跳蚤在獄中開始大肆活躍。一隻馬桶放在牆角,六個人公用,有幾天我們那個單間「客滿」,有十二位獄友「同居」,大小便都得儘量「節約」,否則糞尿便有氾濫之虞。每天的三餐伙食是每頓兩個鴨蛋大的飯糰、兩片鹹黃蘿蔔片,和一小碗冷水。有的獄友已獲准每隔一週自家中送些饅頭和滷肉,偶爾分給大家一點,人人如獲山珍海味。水也不夠喝,每天清晨,人人都爭著給大家服務去倒洗馬桶,因為在洗刷馬桶的地方,可以狠狠地從水龍頭那兒喝一個飽。

  我時時警告自己:『康懇,你可不能怕死,怕死是孬種!』可是,死的恐怖投在我心裏的陰影,越來越大也越深,尤其當一位獄友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夜半死去後──天亮時,我們大夥以為他睡得好甜呢,都不忍喚醒他,等我們必須都正襟危坐的時候,一拉動他,才知道他已經死了好久──我突然格外地,怕起死來。

  我並不太怕敵人的刺刀或子彈結束我的生命;我怕的是從此永遠再不能和我所愛的一切會晤,那可真是死不暝目。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對他的愛人、朋友、同志、家人、工作,抱著無限熱愛、無限熱望,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確是很可怕的。這種怕死的心情解釋成不甘心死,或許更為恰當。

  我如何甘心就此死去呢?世界上一切值得留戀的,都在我腦子裏一一浮現……我愛這個世界,我愛畢乃馨,我愛我的同志們,我愛我的家庭,我愛我的工作,我愛我的國家……我不能離開這些,這些也不能離開我……然而,我絕不能出賣同志與組織以求生。何況,那樣做並不一定可以求到生。即使那樣做能求到生,也必將丟失了畢乃馨、丟失了同志,因為他們絕不會再理睬一個國家的叛徒。那麼,工作也必丟失,做人的尊嚴、節操也必丟失。丟失了這些,生不如死。

  想到這兒,我希望自己有一個轟轟烈烈的死。像我們那兩位女同志的死,一樣地壯烈,一樣地勇敢。那麼,遲早消息會傳到外邊,傳到乃馨耳朵裏,她再不會誤信我們是不抗日的了,同時,她會得知她的康懇至死不屈,她會在悲痛之餘感到安慰……也許她會擺放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我的棺上,正像若干年前我們一塊兒看的「密電碼」影片的一幕;可是她信仰的是共產黨呀,她也許竟會給我的棺木蓋上一面紅旗?那我死了也要跳起來抗拒的!

  越想越多,越想越遠,越想越複雜,想得頭腦、心臟都快崩炸的時候,我開始虔誠地禱告。漸漸地,我終於睡去了。在夢裏,我得以暫時忘掉自己正置身死亡邊緣……

  我已在獄中養成禱告的習慣。自我有生以來,再沒有比這一段時間更全心全意依靠主耶穌基督了。我想乃馨如果已經知道我的不幸的消息,必會日夜為我禱告,我深信我們在天上的父神,確實已經悅納了祂的兩個年輕的值得憐憫的兒女的祈求──每逢我祈禱了半天之後,我當真能以獲得寧靜,尤其能以獲得無限的勇氣與決心。我清楚地知道,神也是絕不喜悅一個懦弱的、出賣同志的、貪生怕死的人。為此,我如果期待神給我祝福,我必須先遵從神的意旨。

  有時,我也向 國父在天之靈求援,我想這一位偉大的革命導師,目前定在天國,當他知道他苦難的祖國有一個青年因為從事愛國工作被捕甚至就要被殺,他必會代我向萬能的神祈求,給我護佑,給我力量。

  我不曉得這是不是一次神蹟?無論如何,這樁事實發生得令人驚奇──

  在一次「疲勞審訊」後,日本主審官走開了,臨走,他命令翻譯官繼續對我訊問。房間裏只剩下我和一個翻譯官──不是那個留著小鬍子的矮子,是另一個高個兒東北籍翻譯官。他的帽子不小心掉在地上,為了表示一點「馴順」和「禮貌」,我何妨替他把那個帽子撿起來。

  我那麼做了。我把帽子放在他身邊的小桌子上。

  我絲毫沒有在意當時我擺放帽子的方法,我只是隨便往那兒一放。

  『嗯──』那個翻譯官瞅了我兩眼,又瞅了瞅他的帽子。

  我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或是要問我什麼話?

  『請問老大你貴姓?』他突然這麼開口了。

  這真是怪事!我已經被他們審訊了多次,他們把我的尊姓大名早已記得滾瓜爛熟了。怎麼突然又會發出這麼一個離奇的問話?

  我幾乎怔住了。

  猛然間,我發現我原來把他那頂帽子倒放在桌子上;再一思索他剛才的問話,立刻明白過來。我馬上答說:

  『好說,在家姓康,出外姓潘。』

  他點點頭,繼續問我:

  『你在會嗎?』

  『我不在會,會是臨濟會長房翁祖之後。』我答。

  『你在觀嗎?』

  『不在觀,觀是老觀次房錢祖之後。』

  『你在幫嗎?』

  『弟子年輕趕幫不上,旱碼頭進家,沾祖師的靈光,借前人的路走,頭頂潘字,懷抱義字……』

  感謝天,我居然能夠記得當初開始參加敵後工作時,接受的有關幫會規矩的訓練,事後,又曾好幾次為了工作與幫會人物接頭打交道,一再「實習」過,所以如今能夠流利地答出這一套話。我無意中把那頂帽子倒置在桌子上,竟被那個翻譯官誤認為我故意那麼做──帽子翻過來放,在青幫裏是表示船擱淺了,急待救援。

  當我回答他時,我也曾想到,他會不會是故意耍花樣出奇兵來偵查我?他或許要抓住我一個參加過幫會的把柄,進而追問為何我這麼年輕就闖江湖跑碼頭?再追問其中是否與抗日有關?可是,我又想到,天津這個水旱大碼頭的普通商民,在幫的原就不少,同時日本人與漢奸也正在積極組織一個什麼「同義會」,專門網羅少數意志不堅的幫會人物,從事親日工作,因此我決心向這個翻譯官承認。我想到,萬一他當真還講江湖義氣,也許,他會給我一點幫忙。

  接著,他問了我幾爐香進家?引進師是誰?本命師是誰?傳道師是誰?進而又問了我的三幫九代。他也許怕我冒充,於是,他繼續跟我「盤道」:

  『請問老大,共有多少幫?』

  『共有一百二十八幫半。』我說。

  『何為半幫?』

  『各幫無半不成幫。半幫是香火船,請祖收徒都在裏面,是姚祖所管。』

  『請問老大何處來?哪裡去?』

  『杭州來,通州去。』

  『經過什麼地方?』

  『經過三閘、五壩、七十二個半碼頭。』

  『請問潘祖師草鞋有多重?』

  『二斤十三兩五錢四分。』

  『請問船有多少支?』

  『九千九百九十九支半。』

  『半支船在哪裡?』

  『在山東沂州府,歸江淮泗所管。』

  『請問共有多少碼頭?』

  『七十二個半。』

  『……』

  『……』

  盤來盤去,他檢定我是貨真價實了。他對我說:『鐵樹不開花,安親分幫不分家,大家自己人。』然後,他拾起帽子,移過身來,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地:『日本人還沒有找到你的證據,你千萬不要供認!』

  『我根本也沒有可以供認的,我是順民。』我馬上機警地回答。

  『嗯,你記住我的話就行了。』他嚴肅地瞅我兩眼後,離去。

  回到牢中,我彷彿做了一場夢。我實在仍然不敢斷定剛才這一番對白的後果,對我究竟是吉,是凶?

  想來想去,我禁不住咒罵自己多半已上了圈套;可是,無論如何我只承認了參加幫會,並沒有承認參加抗日工作。隨便他們怎麼處置我吧!再用什麼方法,我也絕不會出賣同志,出賣團體!

  跟著到來的另一樁奇蹟,是一天的早晨,送飯的那個中國小孩子,遞給我飯糰兒時,輕輕告訴我:

  『裏面有信。』

  我幾乎不敢去取,深怕這又是一個偵查與試探。我又想到飯總是要吃的,於是我裝著跟往常一樣的神態,撥開飯糰兒,往嘴裏送飯。天哪,果然,裏面藏著一張小紙條。我迅速地避過獄友的眼光,把它塞進袖口裏,剎那間,我卻清楚看到了那是畢乃馨的筆跡。

  飯後,我偷偷地取出那張紙條,用雙手掩藏著,擺在鼻端,一面裝做打噴嚏,一面看完了紙條上的短短兩句話──「懇,請放心,我已託人營救你,即將成功。馨」。

  看完,我把它順手放進嘴裏嚼了個稀爛,吞了下去。

  難道乃馨認識那個在幫的翻譯官?那麼,正是她託他營救我了。不,不對,那個翻譯官似乎完全是基於「鐵樹不開花,安親分幫不分家」的江湖義氣,來告訴我萬萬不要供認抗日。這似乎和乃馨所指的不是一回事?那麼,乃馨託的又是誰呢?

  我完全迷惑了。可是,我感到我出獄的希望大增。我幾乎要跪下來感恩。我禱告了半天,我深信神的一切安排,都會對我有利。

  日後,我又被提審了幾次,凡是碰到那個小鬍子翻譯官,他的譯詞總是對我不懷好意;凡是碰到那個東北籍向我盤過道的翻譯官,他的譯詞多多少少總是對我有所照應,這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由此,我越發相信他是真心想對我一伸援手。

  幾天後,乃馨又有第二張紙條,偷遞到我的手中,上面清楚地寫著:「懇,對方已答應,請放心!」

  我幾乎完全以為我當真就要重獲自由了。我非常興奮。

  我睡了幾夜相當甜的覺。我對這黑房子的難友感到無限惜別與留戀。我想到我一旦出獄,我應該設法隔些時日便給他們送一些饅頭和滷肉來。和他們比,我是多幸運哪!我就要出去了,儘管我還弄不清究竟是誰在出力營救我;但是,看來我能出去已成定局。等我出去以後,當然一切真相我就可以完全明瞭了。

  一個早晨,我被提出應訊。我想這必是最後一次審訊,也就是宣判我無罪開釋前的一種手續。

  我的運氣真好,這次的翻譯官正趕上是那個東北高個子。

  可是,天,我沒聽錯吧?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他們兩個人講的日本話和中國話,我完全聽清楚了。他們說我刁滑、可惡、罪不可赦,又說已經得到我的抗日證據,最後他們鄭重地宣佈:我已被判死刑,今天就要執行槍決。

  我不想吹牛說我當時聽了這個晴天霹靂的宣判,仍然能以安之若素,或是立刻伸臂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沒有,實在沒有。相反地,我感到整個的天都坍下來了,我簡直被壓扁在地下,被壓成了很薄的一小片,幾乎壓得消失了蹤影……用力掙扎了一下,我還有知覺;不過,我擔心我可能就要癱瘓了。

  『如果,你肯供出你的工作領導人和其他抗日分子的名單,你的死刑可以變成無罪!』

  我聽到了這句話。

  我搖搖頭。

  『給你最後十分鐘考慮:一條路是在這花花世界好好地活下去,一條路是十分鐘後到陰曹地府去報到。隨你選擇吧!』

  我又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我被單獨留在那裏。

  十分鐘在一直不斷的祈禱中過去。我的恐懼逐漸減低下來。

  我想,我還是寧願選擇一個清清白白的死,不能出賣自己和同志以換取一個苟苟且且的生。

  我深信,我經過這一次死,反會在天國獲得永生。

  一點不含糊地,我和另外三名不知由於何罪判處死刑的「犯人」一齊被押赴刑場──刑場就在日本憲兵隊的大院子的一角,我曾聽獄友講過,就在那兒已經槍斃過好幾次人。

  我和那三個陌生的「犯人」,一齊被命令跪在地下。我想請求寫一張遺書給畢乃馨;可是,我阻止了這個念頭。如果我寫下她的名字,日本人一定會以為她是我的抗日伙伴,那不是白白給乃馨招惹嚴重的麻煩嗎?我流淚了。沒有出聲音。我還不至於脆弱得在同時被執行槍決的三條大漢之間,哭出聲來。

  那個東北籍翻譯官陪著日本監斬官在刑場轉了一圈,他走過我的身邊,居然又輕輕地說了一句:

  『相信我,記住我的話,不要招供……』

  我簡直想立刻跳起來,往他臉上吐一口唾沫,痛罵他一頓,甚或是用腳狠命把他踹一個跟頭。世界上居然有這麼殘忍的人!我一兩分鐘之內就要被殺了,他竟還來跟我開這個玩笑,表示「好感」,表示「義氣」!

  我垂下頭,閤上眼,開始禱告,一秒鐘、一秒鐘、一秒鐘……越來距離子彈穿過我的胸膛的時間越近了……一秒鐘、一秒鐘、一秒鐘……最後,我幾乎禱告出聲音來。

  就在這時,槍聲響了!拍!拍!我顫動了兩下,發現是我的鄰居應聲倒在血泊中了,緊接著,又是兩聲拍!拍!

  一下子,我什麼都不知道了。彷彿矇矓中記得倒在地下以前,頭腦、心臟和全身的血管都已先爆炸了!

  居然我還有一絲極為微弱的知覺──想是還有一絲神經還沒有完全死掉吧?我好像自言自語地說等這一絲神經一死,便什麼都完了──我又好像發現自己已經騰空而起,像一縷輕烟,升得越高散得越開,最後當真地什麼也沒有了……我似乎在靜靜地聽有沒有來自天國的樂音迎接我?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真是一切都毀滅了,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冷水的沖洗,把我催醒。

  我簡直不敢相信,也不敢回憶剛才發生過什麼事情。我想我剛才必是做了一場夢。我又想如今我才是真的做夢──人死了,靈魂也許照樣要做夢?

  我怎麼會死而復生的呢?我已發覺我的確沒有死。

  我看到了陽光,看到了牢房,看到了難友,看到了氾濫著糞屎的公用馬桶,看到成群結隊的蒼蠅和蚊子,看到日本憲兵的大馬靴和皮鞭,看到了鴨蛋大的飯糰兒和黃蘿蔔片,看到了自己的手臂、肚子、大腿……一切跟以前一樣。

  我重被提去應訊。

  一下子,我完全明白了:原來剛才我並沒有挨中子彈,不過那三個漢子都已飲彈而亡了,當子彈連續向他們射擊時,我便支持不住地昏迷過去……

  審問我的日本人說:這次是讓我嚐一嚐生死之間的滋味,如果我再不招供,那麼便要真的被槍決了。

  我看了那個日本人一眼,沒有招供。我又看了那個東北籍的翻譯官一眼,不知他會不會發現,我的目光裏有投向他的感謝與信賴。

  更可怕的事,接踵而來。在我被「槍斃」未死的幾天後,我被命令舉槍自殺。

  一個姓「野口」的憲兵軍曹把我叫到一個小房間內,他是在全憲兵隊中最以殘酷、毒辣出名的傢伙,我們的獄友一律在暗中叫他做「野狗」,大家都對他憎恨到了極點。我住的那個牢房中,就有一位獄友被「野狗」親自用火筷子燒爛掉了一條腿。

  恰巧,這天輪到那個小鬍子矮個子翻譯官跟野口在一起。這一搭一檔,總該有我的好戲看了。

  小鬍子瞪瞪我,翻譯了野口的話:

  『閣下經大日本憲兵隊數月調查,確無抗日行跡……』

  我向他倆點點頭。

  『那麼,閣下對於大日本天皇的代表──日本憲兵的命令,必定是完全接受的啦?』

  『是的,』我回答,『我一直就是一個順民。』

  『這是一把手槍,』小鬍子說著,由野口交給了我,然後小鬍子繼續說,『我們想請閣下用這支手槍自殺,如果你真心真意是一個順民的話,當然不會拒絕!』

  手槍已經握在我的手中。我認識那是一支「三把盒子槍」,在「盒子槍」中這是最小的一種,可是仍然比所有其他的手槍都巨大得多。用一支小小的「五星子」或「左輪」自殺足夠啦;如今竟要我用這麼大、威力這麼猛的手槍來自殺,真未免太慘無人道了。

  野口給我手中的槍已扳開了「機頭」,命令我,可以開始了。

  天哪,扳開了「機頭」的「盒子槍」,只消一按「扳機」,子彈就會立刻射出來!

  突然一個思念襲上我的腦際:反正我活不成了,既有武器在手,何不先把眼前兩個敵人消滅,一個賺兩個,死也夠本!

  我一面握槍不動,一面觀察四周。再沒有別的人,除了一個野口和小鬍子,而他倆現在都是赤手空拳地站在那兒。

  當我立刻就要舉槍射擊時,另一個思念猛地在我的腦神經裏跳了出來,不,不能那麼做,這兩個敵人何至於那麼愚蠢呢?

  冷靜!冷靜!我提醒自己,警告自己。

  怎麼辦?究竟要怎麼辦?

  面前的「野狗」與小鬍子竟面帶笑容地,瞅著我,笑得好猙獰!好醜惡!好鬼詐!

  我開始在心裏祈禱,求主。求主,求主給我最大的智慧與抉擇。

  我對準自己,猛地一按「扳機」!

  沒有聲響,沒有子彈出來!

  感謝讚美神!我完全贏了這一場以自己生命下注的賭博!

  我完全勝利了。只是,我的週身已被冷汗沖洗過一遍澡。

  野口跳過來,拉住我的手,用不合文法的中國話,對我說:

  『你,大大的好人的有,大大的大日本的順民的有!』

  這時,小鬍子把我手中的槍支,拿了回去,一面得意洋洋,盛氣凌人地,笑著說:

  『朋友,這是一個有趣也有效的測驗,如果你一向我們兩人對準舉槍,那麼,你的抗日鐵證就成立了!朋友,告訴你,這槍裏根本沒有放子彈呀!』

  『哈哈,哈哈,哈哈……』野口和小鬍子笑得不可開交地走了。

  我不由也笑了起來。

  就在第二天,我被釋放。

  被釋的前夕,日本人特別請我飽吃一餐,他們要我吃了大量的魚、蝦,並且飲了大量的啤酒。他們又告訴我,由於一再的試探,已經證明我絕非抗日分子;他們逮捕我,只是由於接到一封匿名信指控我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抗日人員。我告訴他們,我長這麼大,連「三民主義青年團」這個名詞,都不曾聽人講到過。

  我出獄了,我出獄了!這實在是天大的一個喜訊!我回到家,狂歡地跟母親擁抱、親吻;然後,顧不得理髮、沐浴,立刻飛似地往畢乃馨家奔去。

  當我跑到畢家巷子口,迎面正好走來一男一女,一眼我就看出,那女的正是乃馨……」

  ※※※

  我正聽得緊張萬分,突然,康懇講到這兒不再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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