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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子曰



    一


  這是春秋時候的事。

  在楚國,有人發現了一件奇怪的東西,它很大,很圓,看上去是某種植物所結成的果實,可是,誰也沒見過這種植物,大膽的人把它剖開,吃裏面的瓤,滋味居然像蜜一樣甜。真奇怪呵,這東西究竟叫甚麼名字呢?去問問孔夫子吧。孔夫子回答說:「這東西麼?叫萍實!」

  在陳國,有人發現了一隻死鷹。鷹是被箭射死的,箭頭卻是石頭做的。真奇怪呵,怎麼會有這樣的箭呢!去問問孔夫子吧。孔夫子說:「這樣的箭,是肅慎國向周天子進貢的東西,周天子又把它分給陳國的。陳國的歷史博物館裏,應該還有這種東西!」

  有人挖井,挖出來一個獸形的東西,這是甚麼東西呢?去問孔夫子呀!

  有人見了孔夫子便問:「國家收稅收來的錢,總是不夠支出的,怎麼辦?」

  有人問:「孔老師!人在死了以後,究竟到那裏去了?」

  有人問:「老師!我想辦個農場,您指導指導吧!」

  …………………………

  這些在春秋時代發生的事情,靠著書本留傳下來,最近有人寫了一本孔子傳,大量採用古書上的這些記載。「孔子傳」出版以後,豎在書架上,任人參觀購買。有些小書攤的老闆比較小器,對於光看不買的那種「參觀」,是很不歡迎的。

  且說這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人們從辦公室、學校、工廠裏退出來,放下他們的工作,帶著他們的錢包,湧到馬路上去。吳強口袋裝著幾張鈔票去逛書攤,想買一本新書。他買書的習慣是先看後買,看了覺得不好,固然不買;即使覺得好,而那本書日後並沒有重讀的價值,他也不買它。他到了書攤前面抓起那本「孔子傳」,先看。

  他看到書上面的記載:--有人問孔子這是什麼古董,有人問孔子那是甚麼植物,有人問財政,有人問農業,--他的眼光離開書本,沉吟起來。

  書攤的老闆,看見吳強既沒有馬上要買的意思,又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心裏很不樂意,就趁著吳強出神的時候,伸手把「孔子傳」搶回來擺到書架上去。

  這是老闆表示逐客。吳強動了氣,滿臉通紅,正要向賣書的理論,驀然覺得有人朝他肩上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楊老師。看見楊老師,吳強的臉更紅了。

  楊老師好像甚麼也沒看見,把手裏的一本新書,向吳強舉了一舉。那本書正是「孔子傳」。

  「我買了一本書,不知道好不好,你先拿去看一看。」

  一面說,一面走,一面把書交給吳強。吳強拿了書,還是在出神。

  「吳強,想什麼?」楊老師笑了。

  吳強用他那不大靈便的唇舌說:「我很奇怪,春秋時代的人,為甚麼每一件事情都要去問孔子呢?」

  「是啊!的確有點奇怪!」

  人行道上擠滿了人,這一師一徒,隨著人潮往前走,走不多遠,忽然發現有一家茶座,裏面一個顧客也沒有。數不清的人從它門口擠過去,卻沒有人進來喝茶。楊老師立刻說:「我們在這裏坐一坐吧!」

  盃中上升的蒸氣送來茶香。楊老師拾起了話頭:「真奇怪,他們甚麼都去問孔子。他們認為孔子學問很大,孔子說出來的話可靠。這叫做服從權威。他有權,他有威,別人不能不聽他的話,這個權威,不是政治力量,這是知識學問的力量,學問愈大,力量愈大,所以說一分知識,一分權力。人有依賴權威的心理。比方說,這家茶館,生意不好,為甚麼不好?老闆也不知道,他得找個內行問問,這個內行就是他心目中的『孔子』。那個人也許說,你不該用石灰刷牆,不該買木椅子,店門不該開得這樣大。這些話有一種力量,能使開茶館的老闆重新刷牆壁、修門面,這就是權威的力量。權威既然有這種力量,所以寫論文的人,常常把權威抬出來,用權威的話去說服別人,這叫引用權威。我們常常在人家的文章裏面看見:孔子怎麼說,耶穌怎麼說,蘇格拉底怎麼說,王陽明怎麼說,這就是在引用權威。」

  茶館的老闆是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他走過來沖開水的時候,看見了擺在茶几上的孔子傳。他順便問:「先生!這本書多少錢?」

  「八塊。」

  「這本書好不好?」他發現兩位顧客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樣問,立刻補充:「我想買一本給我的孩子。」

  「我們還沒有看過,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楊老師說。「是呀,現在的書,封面都是花花綠綠,也弄不清楚裏面到底怎麼樣。」老闆提著開水壺走了。

  「吳強,你看眼前就是個例子。這個做生意的人,想知道一本新書的內容好不好,他得找個內行問問。在他的心目中,我們摸書本的時間比他多一點,對一本書是好是壞,比他多一點判斷力,他就想依賴我們。我們呢,也許能下判斷,也許不能。如果我們不能,我們得依賴更內行的人。我們讀書,吸收知識,目的就在能夠知道在這一行裏面一共有多少位內行,他們主要的意見是什麼,他們詳細的意見在那本書裏。輪到我們發表意見的時候,我們不祇說出自己的意見,有時候也說明這個意見的來源,某一項意見源自某一位權威。所以,寫論文有一項辦法是引用權威。」

  「老師,教我們這一課嗎?」

  「我想,應該教。」


    二


  現在是楊老師上作文課。

  他咳嗽一下,拿起粉筆,望著全班的學生說:「這一堂,我要講的是--」他回身打算在黑板上寫字,忽然聽見有一個學生喊著:「引用權威!」

  接著是全班學生哈哈大笑。

  楊老師立刻轉身,說:「你們的消息很靈通!」

  「那裏!吳強的消息才靈通呢!」不知是誰這樣說。

  楊老師告訴大家,他怎樣在街上買了一本書,又怎樣遇見吳強,又怎樣談到孔子。孔子真了不起,什麼都知道,或者說,那個時代的人希望他甚麼都知道,一個人心裏有甚麼困難,有甚麼疑問,一旦見了孔子,就利用機會當面請教。他們的問題,五花八門,性質複雜極了。說到這裏,楊老師突然提高聲音,用命令的口吻說:「拿一張紙出來!做作業!」

  對於「作業」,學生們有習慣性的緊張與服從。可是,聽見了楊老師口述的題目,大家的心情馬上放鬆了:

  「如果你遇見孔子,你有甚麼問題要問他?」

  大家略一思索,振筆疾書,全體在五分鐘之內繳卷。揚老師把那些答案放在講桌上,暫時不去看它。他先說了一段話:

  「古時候,有那麼多人提出問題來問孔子,你們也不必覺得奇怪。事實上,我們每天、每小時都要使用問號。請問你,下一堂物理考不考?那個新來的同學叫甚麼名字?大世界的電影好看不?你買的原子筆多少錢一支?到西寧北路往那兒走?隨時隨地都有問題要問人家。這是出聲的問。還有一種不出聲音的問,打開報紙找影評,看『巴士站』好不好,打開營養手冊,看蕃茄裏有多少種維他命,收聽氣象預報,看明天是晴是雨。活到老,問到老。

  「誰能夠回答我們的問題,誰就是我們心目中的權威。說到我們心目中的權威,那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我們三歲四歲的時候,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可能是跟我們一同玩耍的孩子,他可能比我們大一些,聰明一些,因而贏得我們的信賴。比方說,他叫小明,小明說過,白雪公主的泡泡糖比快樂王子的泡泡糖好吃。小明說過,這座山的那一邊就是大海。小明說過,把瓦片埋在土裏,明年可以變成錢。我們根據小明的意見,和父母爭執,和哥哥姐姐爭執。這是第一個階段。這個階段過了以後,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可能變了。小明的話不一定對,爸爸的話才是對的。我們的權威是爸爸。野柳很好玩!誰說的?爸爸說的!紅樓夢是一部壞書!誰說的!爸爸說的!爸爸說動物園裏的老虎沒有牙齒,我們就相信它沒有牙齒。爸爸說天上有兩顆星,本來隔得很遠,可是到了七夕,就要合攏在一起,到七月初八的早晨,我們就以為這樣的事情業已發生過了。這是第二個階段。這個階段過了以後,我們心目中的權威又變了。爸爸不夠權威,級任導師才是權威。第三階段過去,第四個階段又來,祇有一位老師是不行的,我們得有許多位老師。有的老師告訴我們,汽車的發動機是內燃機。有的老師告訴我們,太陽的光線共分七色。有的老師告訴我們,胡蘿蔔有豐富的維他命A。有的老師告訴我們,南極和北極一樣冷,一樣冰天雪地。我們也知道,這些老師的背後,還有老師,物理老師的背後有物理學家,歷史老師的背後有歷史學家。到第四階段,我們已經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權威,不管有了甚麼樣的問題都拿去問一位權威是不行的,世界上祇有一位權威是不夠的。我把我們心目中對權威的認識,分成四個階段。我要測驗一下,看你們是站在那個階段上。」

  他伸手抽出一張「作業」來,全班的學生,都很緊張的望著他的手。祇聽得他念道:「如果我遇見了孔子,我要問他:那個萍實是不是個大西瓜?」

  大家笑起來。楊老師也笑著說:「如果孔夫子研究植物學,我們當然可以問他。」

  他注視著那一疊作業,又從其中抽出一張來。

  這一張寫的是:「如果我遇見了孔子,我要問他:中學生可不可以談戀愛?」

  大家笑得更厲害。楊老師說:「你問到行家面前去了。孔夫子答覆教育、社會方面的問題,一向是很拿手的。」

  再看一張:「如果我遇見孔夫子,我要問他:您老人家究竟刪過詩經沒有?」

  楊老師喝采:「問得好,我國一向有孔子刪詩的說法,據說,詩本來有幾千篇,被孔夫子刪掉了十分之九,祇剩下三百多篇,就是現在的詩經。但是,也有很多人反對這個說法,認為孔子並沒有刪詩。這正反兩面的人都很有學問,也可以說都是研究詩經的權威,他們吵架,咱們可沒辦法調解。孔子究竟刪詩了沒有,祇有孔子本人最清楚,對這個問題,他是權威的權威!」聽見楊老師喝采,有幾個學生劈里拍拉的鼓掌。

  隨手再抽出一張來,高聲念道:「如果我遇見孔子,我一定問他:用甚麼辦法治好我的……」

  下面兩個字是「口吃」。楊老師看見這兩個字,暗暗叫聲不妙。這一份答案,是吳強寫的,他是班上唯一有口吃病的學生,如果把他寫的話當眾宣佈,豈不替他在班上留下一個笑柄?說時遲,那時快,祇聽見楊老師念的是:「用甚麼辦法治好我的感冒?」

  全班大笑特笑。等大家笑夠了,楊老師說:「關於感冒的問題,我聽見孔子是這樣回答的:我給你介紹一位醫生!」

  大家剛剛收斂的笑意,又迸發開來。

  楊老師下結論說:「春秋時代的人,拿五花八門的問題去問孔子,有人問政治,有人問軍事,有人問宗教,有人問考古,有人問植物學,有人問天文氣象。我們不能這樣辦。學問分很多種類,誰也不能門門都通,能通一門已經很好,能通兩三門就很了不起。誰也有不知道的事,對這一門學問是權威,對另一門學問可能是門外漢。這一點也不丟人。據說,在孔子的時代,有人提出一個問題:太陽究竟甚麼時候離地球最近?早晨還是中午?如果太陽在中午離地球近,為甚麼它在早晨大而在中午小?如果它在早晨離地球近,為甚麼它在早晨涼而在中午熱?據說,孔子對這個問題,不知道怎樣回答。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孔子的專長根本不在這方面。今天,如果有人拿這個問題去問一位音樂家,音樂家說:我不知道。這實在不在意料之外。太陽離地球最近的時間,究竟在早晨還是在晚上,這個問題本不該由音樂家決定。如果他說:在早晨,或者說,在晚上,沒有誰會相信,大家覺得他的這句話靠不住,他不在這一行,他不是權威。

  「記住:寫論說文的時候,不要找錯了權威。如果碧姬芭杜說,人類馬上可以到月球去探險,這話不算數。如果煙草大王說,吸香煙絕不會得肺癌,這話靠不住。造房子要聽建築師的話,治病要聽醫生的話,不要因為他是名人,就拿他的話當做權威,要先看看他是在那一方面成名。張大千說:橫貫公路東段的山水,可以比得上世界最美的山水。這話有沒有引用的價值?張大千先生是不是看見過很多最美的山水?他對山水之美,有沒有欣賞批評的能力?他曾經遊歷世界,看過很多山水名勝。他是畫家,有審美的眼光。他對臺灣東部山水的批評,很值得我們重視。誰是權威,誰不是權威,誰的話可以引用,誰的話不可以引用,這是識見問題。培養識見,要多讀好書。」

  這天的作文題是「我的權威」。


    三


  晚間,楊先生打開教科書,看見了一段文字:

  「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將軍曾說:北大西洋公約是一紙條約,但其效力之大,有勝於原子彈。我們也可以說:一部臺灣通史,其勢力超過日本全部陸海空軍。」

  這是引布萊德雷的話證明精神力量的重要。看到這段話,楊先生動了一個念頭,他想把教科書裏面「引用權威」的地方統統摘抄出來,印成講義,發給學生溫讀。翻翻抄抄,才知道這方面的例子並不很多。


  (一)凡文化之國,未有不重其史者也。古人有言:「國可滅,而史不可滅。」

  (二)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之,而氣有多寡進絀,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謂之道。」

  (三)從前江陰南菁書院山長黃以周,有座右銘曰:「實事求是,莫作調人。」真理祇有一個,此是即彼非,彼是則此非,此外無可中立者。

  (四)以樂治國,並非中國人獨得之奇,古代希臘大哲,如柏拉圖、亞里斯多德輩,亦嘗有此理想。

  (五)明白自己的偏處,便竭力去克服他,方是道理。如程子說:「眼睛最怕看尖東西,那麼在空中放些尖東西,久一些,自然不怕了。」

  (六)韓非子說:「在於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認清了談話對象的心理性格,估量了談話對象的接受程度,然後再去談話,就不難收到談話的成效。

  (七)把自由當做混亂,祇是糟蹋自由,把混亂當做民主,祇有自取滅亡。美國有一位政治思想家說:「祇有民主的國家,才會自殺。」我們今日正在身受以民主自殺的痛苦。

  (八)國父說:「凡研究事理而為之解決,一人謂之獨思,二人謂之對談,三人以上而循有一定之規則者,則謂之會議。」由此可見,會議必須具備三個要件……


  抄到這裏,窗外忽然有人說:「老楊,還在用功嗎?」抬頭一看,原來是胡主任。

  「進來坐!」楊先生合上書本。

  「不進去。我想去看電影,找不到伴,你來吧。」

  「我昨天才看過一場。」

  「昨天看過,今天沒有看過,走走走!有一位專家說得好,二十世紀的人一天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電影!」

  聽見他「引用權威」,楊先生微笑起身。

  坐在電影院裏,胡先生低頭看說明書,楊先生卻對著銀幕想心事。現在的銀幕奇大,大得像一堵牆,而且特別寬,看上去扁扁的,稱之為闊銀幕或大銀幕。記得從前的銀幕不是這個樣子。從前的「標準銀幕」,是長方形的,長和寬有一定的比例,這比例,叫做分金率。從前的美學權威,都說畫面要合乎分金率才美,才好看。可是,闊銀幕把這個規矩打破了,闊銀幕不照分金率,未必不好看,電影事業往闊銀幕發展,原來的標準銀幕反而不夠「標準」了。

  由銀幕上看到銀幕下,看見許多女子掛在男人的胳臂彎上陸續入場,她們坐下以後,有的吃瓜子,有的嚼口香糖,嘻嘻哈哈很快樂。楊先生聯想到「權威」們對女人的意見:「女子無才便是德」,「男外女內」,「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這些意見,當初也是很權威的,「權威」們不准女子和男子有同樣的社會地位,不准她們和男子有同樣的人生意義。可是,看看今天劇場裏的情形吧,看看今天學校裏的情形吧!看金善葆、趙華、胡玉枝,那些女學生的處境,跟她們的祖母年輕時的處境是多麼不同吧!古老的權威在被修改,甚至在被推翻。

  他又想起教科書裏的一段話來:「真理祇有一個,此是即彼非,彼是則此非,此外無可中立者」。這話有它的權威性。根據這個「定理」,所有的辯論會,都分成正反兩面,拚個你死我活。可是,已經有很多人指出來,這種思考的方式是不妥當的。熱和冷中間還有一個「溫」,即使是「熱」,也還有一百度的熱、兩百度的熱和五百度的熱。事理分成很多層次,含有相當的彈性,千萬不要分成兩個極端了事……

  一面這樣想,同時聽見背後兩個觀眾在談話:

  「現在,賣雞蛋,生意不大好。」

  「為甚麼?」

  「據說,專家發現雞蛋裏面有一種甚麼東西,可以使人的血管硬化,有很多人不吃雞蛋了。」

  「過去都靠吃雞蛋滋補身體,做兒女的都買蛋孝敬老年人。這一下子整個反過來了!」

  權威誠然可貴;但是,舊的權威常常被新的權威代替。「知識像鮮魚一樣,容易變壞。」如果權威成了壞魚,當然就不能引用。這層道理,應該告訴學生嗎?如果告訴了他們,他們會不會覺得混亂、矛盾?他們會不會覺得我一面告訴他們一個原則,同時卻又在破壞這個原則?可不可以現在暫時不談這個,由他們日後再去發現?……一直到電影散場,楊先生還沒能決定究竟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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