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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好有一比



    一


  我們這位楊先生是莎士比亞的愛好者,常常用幾段「漢姆雷特」或一齣「暴風雨之夜」來恢復疲勞、消磨時間。他最初讀這些劇本的時候,總是被那雷霆萬鈞的劇力完全震懾,簡直透不過氣來。後來,一遍又一遍,讀得多了,纔能夠自由自在的涵泳玩味。且說這一天,他信手打開一本莎劇,祇見劇中人在說:

  「戀愛的人,去赴情人的約會,像一個放學回來的兒童,可是當他和情人分別的時候,卻像上學去一樣滿臉懊喪。」

  讀了這一段,楊先生覺得非常開心。以前讀到這個地方時,從沒有這樣開心過。他很喜歡這一段臺詞所用的比喻。可不是?孩子來上學的時候,怕考試,怕查作業,怕「爬」黑板,想起一天的課業負擔,心情非常沉重。等到下午放學,今天的難關業已度過,就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來了。

  「這日子長得叫人厭煩,正像一個做好新衣服的小孩,在節日的前夜,焦灼的等待天明一樣。」

  「現在你變成一個孤零零的圓圈兒了。」

  「新的尊榮加在他身上,就像我們穿上新衣服一樣,在沒有穿慣以前,總覺得有點不合身。」

  「他現在就像一匹八歲的馬,完全忘了他的母親了。」

  「我們把他當做一顆蛇蛋,與其讓它孵出以後害人,不如趁他還在殼裏的時候,把它殺死。」

  「他的勢力,正像上弦月一樣擴展,終有一天會變成一輪高懸中天的明月。」

  「一個軍人要是不能審察利害,他就跟他的劍沒有甚麼分別。」

  他非常喜歡這些句子。讀這些句子,心裏高興極了。用「譬喻」的方法幫助說明事理,是多親切、生動啊!「譬喻」在文學作品裏面,原是頂重要、頂重要的手段,可是,很多人都說,那祇是抒情、描寫的手段,很多人都說,說明誰的勢力很強大,並且推斷他要繼續強大,不該把他跟那個不相干的明月扯在一起。這話有它的道理。可是,楊先生有點捨不得那些好句子。他又想起「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想起「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想起「車有兩輪,鳥有雙翼,是故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也。」這樣的例子多得很哩!他放下手裏的書,另取一本《培根論文集》:


  --有人喜歡朝三暮四。固定的是非觀念,被認為是一種枷鎖。

  --真實是顆珍珠,雖在光天化日下愈見光彩,卻總敵不過鑽石、紅玉,在掩映變幻的燈光下愈見光芒。

  --美,就像是夏天的果實,容易腐爛,不能久存。

  --天生的植物,必須以人工加以修剪,人類的天性,也得用學問去誘導才行。

  --猜疑像蝙蝠,總愛在黑暗的地方飛翔。

  --一個人如被大家認為是會守祕密的,那麼,人們便都會將心事向他吐露,好像室內愈是沒有空氣,愈容易將室外的新鮮空氣吸收進來一樣。

  --螞蟻就其本身來說,倒是一種聰明的小動物,可是菜園花園卻受到它許多禍害。跟這同樣的情形,唯利是圖的人,固然在自己是聰明的,但對他人則有害處。


  楊先生看到這些可愛的句子,把論說文用比喻的問題仔細想了一下。

  首先,他覺得「譬喻」在我們的文字裏面,隨時存在。我們說張三是李四的工具,工具兩個字就是比喻。謙稱自己的兒子是犬子,犬字也是比喻。日正中天、眾星拱月,現在的用法都脫離了天象,與虎謀皮、引狼入室的意思也不指野獸。魯君派孔子弟子宓子賤出去做官,宓子賤向魯君要了兩位祕書同行。到了任所,祕書辦公的時候,宓子賤常常從後面拉他的胳臂彎,祕書沒有辦法工作,祇好辭職。他們回去向魯君訴苦,魯君恍然大悟說:「這是宓子賤暗示我用人不可不專,不要隨便干涉他的工作。」這件事留下一個典故:掣肘。我們現在用掣肘兩個字,實際上是在用一個比喻。語文裏面充滿了比喻,掣肘、工具、日正中天、典型、文化遺產、人格的污點,都是論說文常用的字樣。那麼在約定俗成的比喻以外,自己另想一兩個比喻,祇要恰當,自然無妨。

  其次,楊先生想到,在論說文裏用比喻,不可把比喻當作證據。比喻不是證據,「車有兩輪,鳥有雙翼」,不能證明「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主張文武之道不可偏廢的人,必須另外去找論證。如果他找到了可靠的證據,拿這些證據做他那篇文章的主要內容,那時再加說一句「車有兩輪、鳥有雙翼」,似乎有益無害。就像培根罷,他說:文明的傳播,也有賴於虛榮的力量,輕視榮譽的人,著書時仍然要把自己的名字擺在首頁。甚至像蘇格拉底、亞里斯多德、格林等偉大的人物,也都有強烈的虛榮心。西塞祿、辛尼加、普林涅斯諸人的聲名,如果不是憑藉虛榮的力量,那能留傳那麼久……培根在舉出這些證據以後,下面來了一句比喻:「因此,在聲譽中摻入虛榮,就像在天花板塗上油漆,既能使之發亮,又能使之耐久。」

  接著,楊先生想到,比喻和證據固然應該分開,比喻和故事卻有些地方可以相通。在耶穌布道的時候,「浪子回頭」是個故事,也是一個比喻。「比喻」教人由甲聯想到乙,「浪子回頭」教人聯想到悔改。在這方面,最明顯、最淺近的例子是伊索寓言。一隻龜和一隻兔子賽跑,兔子自信腿快,把這場比賽不放在心上,竟在途中睡著了;烏龜努力爬行,一刻也不停止,最後贏得勝利。這是說,一個有天才的人,如果不肯努力,他的成就,會趕不上一個天分很差而非常勤勉的人。一隻烏鴉,非常口渴,很高興的發現了一隻水瓶,可是,瓶裏的水太少,他的嘴不能沾到水。他想把水瓶推倒,讓裏面的水流出來再喝,可是,他的力量不夠。後來,他看見附近有些小石子,就把小石子啣起來,丟進瓶中。石子多了,水就上升,一直升到瓶口,他終於喝到了水。這是說:武力不能解決的問題,要用智慧來解決。這些故事都可以當做比喻用。

  經過一番思索,楊先生決定教他的學生在論說文裏使用比喻。他記得講「譬喻」是修辭學的事。他從書架上找出修辭學,打開一看,裏面密密麻麻,把用比喻的方法設計了許多「格」,十分瑣碎,不容易記憶,有些格與格之間也難以分得清楚。他想:暫時不要管這些「格」,所謂比喻,就是用甲比乙,使人由乙去懂得甲。它的寫法,就是:

  甲像乙一樣。

  赴情人之約的人像放學的孩子一樣。性情殘暴的人像虎狼一樣。孤獨得像個圓圈一樣。他的勢力像中天明月一樣。猜疑像蝙蝠一樣。知識像鮮魚一樣。這些都是比喻。

  使用這個基本句型「甲像乙一樣」,有三個限制。


  一、甲和乙是不同的兩樣「東西」。赴約之人和放學的孩子不同,孤獨的「人」和圓圈不同,猜疑和蝙蝠不同。不同,才可以相「比」。

  二、甲和乙之間,有一個類似的地方。赴約之人高高興興,放學的孩子也高高興興。人在孤獨的時候覺得一無所有,一個圓圈看上去也是一無所有。猜疑在暗中滋長,蝙蝠在暗裏飛翔。有了這個相似之點,「比」了以後才可以「喻」。

  三、甲乙相比的時候,主體在甲,「乙」祇是幫助我們去了解「甲」的。如果甲是我們比較陌生的,乙就該是我們熟悉的;如果甲是尚未決定的,乙就該是業已決定的;如果甲是有待證明的,乙就該是業已證實的。我們已經知道蝙蝠在暗處飛翔,才領會「猜疑在暗中滋長」;我們已經知道鮮魚容易變壞,憑它了悟知識的本身也有新陳代謝。用熟悉去比陌生,用可信去比未信,「比」了以後才容易「喻」。


  「甲像乙一樣」這個句型,可以稍加變化,那就是,把「甲」略去不提,祇把乙說出來,「像……一樣」這樣的字也不要了。「引狼入室」的那個「狼」,就是把「那個人像狼一樣」省略後的結果。雖然祇說一個狼字,憑著前後文,我們仍然可以知道,這句話裏面並沒有一頭真正的狼,祇有一個不善良的人。「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句話裏祇有「乙」。沒有「甲」。如果把「甲」補進去,那大概是「社會上道德淪喪的時候,才顯出君子的人格操守來,就像到了冬天,才顯出松柏長春一樣。」

  如此這般,自己想通了,就在紙上寫下大綱,準備找機會講給學生聽。


    二


  早自習的時候,楊老師帶著他的學生溫課,課文是劉基寫的「賈人渡河」。據說有一個商人,很有錢,他在城裏開了一家店鋪,城緊靠著一條河,河上沒有橋,來往過河要用渡船。有一天,商人出門,他穿上新衣服,帶著錢包,來到河邊,上了渡船。沒想到,船到江心,忽然翻了。商人,連他的新衣服,連他的錢袋,一齊下了水。河水很深,絕對可以淹死人。幸而上面漂過來一團東西,那是一團亂草,河裏面常有這種浮草。他抓住浮草,大喊救命。附近有一個漁夫,正在船上打魚,聽見喊聲,就駕了船來救人。商人望見漁船走近,心裏高興極了,也感激極了,就抓著錢袋,--還好,錢袋還緊緊的抓在手裏--喊道:「救我!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一百兩銀子!這是個大數目。漁人本來沒指望得到這麼厚的酬報,不過,對方既然自願付出這麼多,他也就認為有資格接受。情勢非常危急,浮草隨時可以散開或沉沒。還好,漁夫及時趕到了,費了一番力氣,把商人救上船,又扶他上岸。到了岸上,商人拿出十兩銀子給漁夫,算是報酬。漁夫說:「您原來是答應我一百兩,現在祇給十兩,未免不大好吧!」商人很不高興,反問一句:「你打一天魚,又能賺多少錢?」漁夫沒有辦法,祇好拿了銀子,很失望的走開。真是無巧不成書,過了幾個月,那個商人坐船,船又翻了,而且那個漁夫,又恰好在旁邊看見。在翻船的一剎那,商人大喊救命,漁夫卻不肯前往,他說:「上一次,你賴掉我九十兩銀子,這次誰還救你?」既然沒有人去救生,商人又不會游泳,這次水面又沒有浮草,所以不久商人就沉到水裏去,再也看不見了。

  對這個故事,班上有兩種反應。有人說:


  「好殘忍啊!」

  另一種聲音同時發出來:

  「活該!」從這兩種反應中,楊先生得到了一個作文題,那就是:「漁人該救商人嗎?」

  他從作文簿裏選出幾篇,批改妥當,印出來當做講義。


    第一篇


  漁人該救商人嗎?我認為,他應該去救那個商人。

  別人有了困難的時候,我們應該幫助他,別人有了危險的時候,我們應該援救他。所以,我們在馬路上看見一個瞎子,要引他過街,我們在車門口看見一位老太太,要扶她下車,我們看見小孩子跌倒,要把他拉起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在這世界上,很多人冒著危險去幫助別人,也有很多人,自己用多餘的力量,很輕鬆的幫助了人家。拿漁人來說吧,他經常在水上生活,他會駕船,會游泳,船是他的家,那條河是他們的公路。那個商人可不行,他不識水性,看見水就害怕。在水裏面,商人是弱者,漁人是強者,一個強者來救一個弱者,並不需要冒甚麼危險,他用自己多餘的力量就行了。從前,過河的地方沒有救生設備,那些失足落水的人,都是由附近的漁人自動去援救。那些漁人,就是古代的救生員。

  有力量的人,應該幫助沒有力量的人。會水的人,應該幫助不會水的人。安全的人,應該幫助在危險中的人。所以,那個漁人應該去救那個商人。現在漁人計較報酬,見死不救,是把錢看得太重,把自己的責任看得太輕了。


    第二篇


  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座法院。有一天,法院開庭審判嫌犯,被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商人,他的罪名是詐欺。他要人家為他做事,答應給人家一百兩銀子,等到事情做完,卻祇肯出十兩。他不守信用,應該受處罰。於是法官站起來說:「判你死刑!拉出去槍斃!」

  假如有這樣的判決,這判決太不公平了。旁聽席上的人,一定大喊:不行!不行!

  一個商人,掉在河裏,懸賞一百兩銀子,徵求一位救命恩人。一個漁人把他救到岸上去,他祇肯出十兩銀子。這太不應該了。那個漁人,心裏一定非常憤恨。等到第二次,商人又翻了船,需要人家來救他,那個漁人卻在旁邊袖手旁觀。這個漁人心裏想:「這次你該受報應了?」這個漁人,他自己認為是法官,那條河就是他的法庭。「你死!」這是判決。我們旁聽的人,不能不喊出來:太過分了!太不公平了!

  漁人該救商人嗎?上面就是我的答覆。


    第三篇


  在學校裏,每天早晨要升旗。升旗的時候,我們都要排好隊伍,向國旗敬禮。升旗以後,老師要查點人數,如果那位同學沒參加升旗,又沒有請假,老師一定要給他嚴重的處分。如果老師不管,不參加升旗的人就愈來愈多。

  老師規定我們剪指甲。不知道甚麼時候,老師就教我們伸出手來,來一次突擊檢查。要是誰沒有剪指甲,就要記一小過。仔細想想,為了指甲記過,實在冤枉。可是,如果不這樣處罰,大家都會忘記剪指甲,指甲長得很長,很髒。

  社會上有很多人不講信義,專門自己占便宜,教人家吃虧。這種人太不道德。可是誰來處罰他們呢?沒有。既然沒有人處罰他們,他們這樣的人就愈來愈多。牧師常說:「人心太壞了,天上早晚要下來一團大火,把一城一城的人都燒死。」為甚麼呢?為的是給這些人一個嚴重警告?

  那個商人是個不守信義的人。他既然不講信義,就叫漁人來懲罰他。漁人對他的處罰太厲害了一點,那也沒辦法,為的是給別人一個警告。否則,世界上壞人愈來愈多,就非用天火來燒不可了。


    三


  「我為甚麼把這三篇作文選出來給你們看呢?」楊老師說他的理由:

  第一篇,它的思想骨架是「有力量救人的人,應該去救無力自保的人。漁人有力量救一個落水的人,商人落水後無力自保,所以漁人應該去救商人。」整篇文章,根據這個骨架排布而成。這篇文章,在一開頭的地方,就說自己的結論來了:「我認為他應該去救那個商人。」先下結論,然後再說理由。古人稱這種寫法叫開門見山,今人稱這種寫法叫判決書式。法院裏的判決書,總是先寫「主文」,再寫理由。在教科書裏面,有些課文是這樣寫的。像:


  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彭端淑,先提出結論。

  自由並不是混亂,民主是一種組織。--陶希聖,先提出結論。


  第二篇文章,思想骨架是「罪與罰應該相稱,犯詐欺罪的人不該死,所以漁人不該置商人於死地。」這篇文章的寫法,是先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好像跟題目沒有關係,其實作者的結論,早已藏在裏面了。彭端淑的「為學一首示子侄」,也是這樣寫成的,祇不過把故事放在文章的中段罷了。

  第三篇文章的思想骨架,是「輕罪重罰,可儆效尤。商人的罪雖然輕,但是罰不妨從重。所以漁人可以不救商人。」這有點「治亂世用重典」的意味。作者「輕罪重罰可儆效尤」的想法從那裏來的呢?從升旗來的,從剪指甲來的,換句話說,是歸納得來。他歸納得到這個結論,再用這個結論去解決「漁人是不是該救商人」的問題。

  楊老師提高聲音說:

  「這些不談,我下面要提醒你們,在論說文裏面比喻也是很重要的東西。在第一篇文章裏有很多比喻,這些比喻是我加進去的,我要你們看一看,有了這些比喻,是不是說理更明白流暢一些?讀起來更親切生動一些?」

  他把第一篇作文裏的「比喻」寫在黑板上:


  一、船是他的家,那條河是他們的公路。

  二、那些漁人,就是古代的救生員。


  楊先生繼續說:「第二篇呢,用比喻用得更好。作者在前面先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本身,就是個比喻。有了這個大比喻,我們就可以添上後面的小比喻。我們可以說漁人是法官,說河岸是法院,說讀者是旁聽席上的聽眾。事理的是非曲直好像襯托得更顯明了。」

  「然而,怎樣用比喻呢?」楊先生把那天晚上所想到的,大略說了一遍。

  最後,楊先生說:「有一件事情,我幾乎忘了告訴你們。這次作文,有一位同學寫得很特別。他說,他不知道漁人到底該不該再去救那個商人,想過來,好像應該去救,再想過去,好像又不該去救。他說,他不能決定,別人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打算做個中立派。」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對這樣的中立派,好有一比,比做什麼?」

  「牆頭草!」一個同學說。

  「蝙蝠!」又一個同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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