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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辯論會



    一


  祇有在上作文課的時候,才顯出國文教員的瀟灑優閒。作文課的時間是兩小時,在這兩小時內,教師祇須在黑板上寫一個題目,就可以自由利用賸下的時間。這天下午,每一位教師都在上課,都在忙碌,楊先生卻袖了手在球場上散步,偌大的校院裏祇有他一個人,因為他在上作文課。

  當然,像楊先生這樣認真教學的人,不會有真正的優閒。最近常常有學生向他訴苦,說自己對論說文的作法是知道了一點,可是沒有甚麼可寫的。他們來問老師:將來參加升學考試的時候,萬一看見作文題目覺得腦子裏空空洞洞的,那怎麼辦?楊先生幾乎答不上來。

  「先生,麻煩你!」背後來了一個人。這是一個陌生人,夾著一個皮包,看他的神情不像家長,不像督學,也不像文具推銷員。大概是找人問路的吧,楊先生跟他點點頭。

  「請問,貴校有個學生叫劉保成?」

  劉保成,那是楊先生班上的學生呀。楊先生對這個陌生人開始發生興趣。

  「我是大明汽車公司的稽查員。」陌生人說:「我們接到貴校學生劉保成的投書,公司特別派我來調查。」說著,打開皮包,把一封信拿出來。楊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劉保成的字跡。這封信寫的是:


  總經理先生:

  我問您一個問題好不好?您們公司的車掌是幹甚麼的?是把人由車子上推下來的嗎?

  你們公司登廣告,貼標語,說是要為乘客服務。為乘客服務,就不該把人由車上推下來。何況人被推倒在地上呢!何況外面在下雨呢!何況地上有水呢!何況我們要考試呢!

  你們既然要為乘客服務,車掌就該對人和和氣氣,等我們上了車再關門,等我們下了車再吹哨子,有人問路,好好告訴人家。總經理先生,對不對?

  如果你們為乘客服務,以後不許她再推人!


  下面是劉保成具名,並且註明就讀的學校。

  楊先生說:「這件事,訓導處可以幫你處理。」他把那位稽查員帶到訓導處去。一路上,稽查員嘮嘮叨叨的說:「本公司一向竭誠為乘客服務。這封信,我們總經理非常重視,親自批交稽查處,兄弟專為這件公事來貴校調查。我們希望能知道此事的詳細情形。有了出事的日期,地點,車輛班次,車掌號碼,本公司才好處理。本公司一向竭誠為乘客服務……」

  楊先生沒有注意聽身旁的嘮叨。他心裏在想:劉保成的論說文,一向不流暢;這次給汽車公司寫信,怎麼能寫得有板有眼一氣呵成?固然,這封信有個大缺點,他沒有把車掌推人的經過「說」清楚。他應該先「說」後「論」,「說」是「論」的根本;祇「論」不「說」,所「論」失去依據,讀來教人摸不著頭腦。不過單就所「論」的一部份來說,很教人對劉保成刮目相看了。

  「車掌推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難想像得出來。劉保成是通學的學生,通學是很辛苦的事情,每天早晨六點多鐘就得去擠公共汽車。萬一下雨,每個學生都願意早點登車,車上車下擠得更厲害,完全談不到秩序。車箱已經裝滿了,應該關車門了,非登車不肯干休的人還在車門口絞成一個肉疙瘩。這時候,車掌小姐的心裏是矛盾的:為乘客著想,就該儘量裝人,為公司著想,就該儘快開車。一旦效忠公司的心壓倒了同情乘客的心,她就伸出手來往下推,把塞在車門口的人推開。在那亂哄哄的情形下,難保沒有人跌倒,她就趁著你跌倒的時候,關上車門,哨子一吹,車子開得一溜煙。被推的人當然非常氣憤,心裏氣憤的人,一定有許多意見要說。劉保成可能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把論說文寫「通」的。

  事後打聽,這猜測很接近事實。事實跟猜測祇有一丁點兒差別:被車掌從門口推下來的,不是劉保戍,是金善葆,而劉保成在旁邊看見這一切:金善葆跌在地上,滿身泥水,哭不出來。這可氣壞了劉保成;倘若他是中世紀的騎士,他早已躍馬挺矛望汽車衝去。二十世紀的劉保成,祇能寫一封信到汽車公司去「講理」。

  這件事提醒了楊先生:寫論說文也需要感情,沒有感情,仍然不成。起初,為了使學生分別認識抒情文的腔調和論說文的句法,他曾經教他們使用自己的理智,理智的訓練有了基礎,應該再回到感情。抒情文也好,論說文也好,都是胸中感情的出口,有人適合用這一個出口,有人適合用另一個出口,也有人兩個出口都可以隨意使用。他的論說文作法,正是替學生開鑿疏濬其中的一個出口,出口打通了,挖深了,修直了,接上那源頭活水。學生在作文課堂上接通源頭活水,有好成績,在升學考試的考試場接通源頭活水,是好福氣。所以考場上有個名詞:考運。如果劉保成在考場上打開詩卷一看,作文題目是「怎樣提高車掌的服務精神」,源頭活水立即洶湧待發,那就是他的考運好。可是別的考生怎樣處理這個題目呢?如果他既沒有被車掌推過,也沒有看見別人被車掌推過?如果劉保成碰到的題目不是「怎樣提高車掌的服務精神」,而是「論科學教育的重要性」,又怎麼辦呢?


    二


  「怎麼辦呢?」

  楊先生在課堂上做出搔首踟躕的樣子。

  「你面對一個作文題,覺得它太枯燥,覺得沒有甚麼可說的,你不想寫,懶得寫,而又非寫不可。怎麼辦呢?這時候你得提醒自己:我對這個題目沒有情感。我得培養一點情感。

  「你對車掌本來沒有意見,等你被車掌推下車來,立刻產生很多意見。你對門外賣冰的小販本來沒有意見,等你吃冰得了腸炎,立刻產生很多意見。你對鄰居聽收音機本來沒有意見,等他開收音機吵得你不能睡覺,你立刻有了意見。為甚麼呢?因為它們逼你,逼出你的情感,也逼出你的意見,你不能不說話。」

  「你本來沒有被車掌推下車來,可是,在寫『提高車掌的服務精神』之前,你可以假設有一個車掌把誰推下車來,你彷彿見了那情景。你本來沒有得腸炎,可是,在寫『夏令的飲食衛生』之前,你可以假設有個賣冰的小販正在傳布病菌。你在寫『科學教育的重要』之前,先假想一個場面:沒有電燈,生了病去求神仙吃香灰,不知道五十里路以外發生的事,而人家的噴射機整天在咱們頭上飛。如果你能這樣想,你就會產生情感,有了情感,你就想說話。

  「軍事演習有所謂假想敵。前面明明沒有敵人,可是演習的時候假設前面有敵人。演習本來是假的,大家可能提不起勁來,所以要用假想敵來刺激大家的情感,使人人有敵愾心。寫論說文,有時候也可以先樹立一個假想敵。『漁人可以不救賈人嗎?』如果你的主張是該救,那麼你假設你面前有一個人,他的主張是不救,你不贊成他的主張,非和他辯論不可。『為甚麼要讀書?』如果這是一個作文題目,你在寫它之前,先對著它看,看,看,直到看出一個糊塗的爸爸,寧可叫他的兒子去放牛,不肯叫他的兒子入學,你同情他,也同情他的孩子,你覺得非把讀書的好處說出來不可。如果你能這樣想,你就想說話、想寫文章。」

  停了一下,楊先生問:

  「本校是男女合班的,你們認為男女合班好,還是分班好?」

  「合班好!」男生說。

  「分班好!」女生一齊喊。

  「你們贊成合班的人,已經有了假想敵,你們贊成分班的人,也有了假想敵。我也當然就有了作文題目:談男女合班。」

  楊先生把題目寫在黑板上,回到辦公室裏去喝茶。過了一會兒,胡主任由外面進來,對楊先生說:「這一學期,預定要替學生安排一次辯論會,一直沒想出辯論的題目來。理想中的題目要有趣味,跟學生的生活有切身的關係,還要能夠不產生副作用。剛才我經過教室門口,看見老兄出的作文題,覺得很合乎我的要求,咱們就拿它做辯論題目好不好?」

  楊先生說:「當然好……可是誰跟誰辯論呢?」

  「咱們也不必麻煩別人,就讓我那一班學生跟你那班學生對辯,你看怎麼樣?」

  「我聽你安排。」

  「一言為定,我去報告校長。」

  胡主任走後,楊先生獨自思量辯論會的事。這件事恰可配合他講的「假想敵」,使他非常高興。他記得,參加辯論會的任何一方,要派出六個選手,其中一個人擔任主辯,一個人負責結論,其餘四個人擔任副辯。選手最好有男生也有女生,劉保成、呂竹年、古仁風、金善葆、趙華、龔玫都可以參加。在這種場合,最可惜的是吳強,他本來可以做得很好。如果他沒有口吃的毛病。他得想一個特別的工作給吳強做,安慰吳強的失望,使吳強也能發揮力量。

  想著想著,胡主任又進來了,他顯然對這個辯論會很有興趣。他說:「校長完全同意了。」他坐在楊先生對面,談舉行的日期,談怎樣抽籤決定那一方代表正面、那一方代表反面,談聘請那些人做評判員,談評分的項目和給獎的辦法。胡主任說:「為了提高大家的興趣,我們多設幾個獎,不妨有最佳聲調獎、最佳儀態獎、最佳意見獎,再加上一個最佳機智獎。這些獎頒給個人,另外再設一個獎頒給表現最佳的團體。」這是個好主意。

  抽籤的結果,楊先生這一班擔任正面,負責維護男女合班的制度。任務既明,立即籌備。楊先生把吳強帶到宿舍裏來,對他說:「在這次辯論會裏,有一個最重要的工作由你來做。最重要最重要的工作者,並不是登臺表演的人,雖然贏得采聲的是他們。任何一種表演,都靠一批幕後工作者來支持,沒有幕後的支持,表演就要失敗。拿電影來說,觀眾所愛戴的是明星,可是沒有編劇,沒有導演,沒有人管燈光布景,沒有人設計服裝,沒有人作曲配樂,明星怎會有四射的光芒?這些幕後工作的人,觀眾不能直接看見他們,但是可以從明星身上間接看見他們。觀眾為明星喝采,同時也就是為幕後的工作人員喝采。一個夠格的幕後工作者,他聽見了前臺的采聲,一樣覺得高興。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臺前表演,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幕後的支柱,這是兩種不同的才幹。這兩種才幹能發揮,能合作,可以把事情辦好,皆大歡喜。我們這次參加辯論會,前臺的人容易找,幕後的人才不容易找,祇有你可以擔任。你來嘗嘗幕後工作的甘苦。如果你能發現幕後工作的快樂,將來你到社會上去,我就放心了。」

  說到這裏,楊先生指著那一疊作文簿。

  「這是今天的作文。你把大家的文章統統看一遍,把他們贊成男女合班的理由一條一條列出來,把他們反對男女合班的理由也一條一條列出來。等你整理妥當,我們油印若干份,發給出臺辯論的人,教他們好好準備。」

  吳強做好了這份搜集資料的工作,楊先生又把六個選手找來,面授機宜:

  「我們贊成男女合班,至少有五個理由。這五個理由,你們牢牢記住,到該用的時候拿出來用。別人反對男女合班,至少也有五個理由,這五個反面的理由,是我們的五個假想敵,你們好好的想想,怎樣打倒這五個敵人。」

  此外,楊先生又講了一些關於聲調、儀態和使用麥克風應該注意的事項。


    三


  辯論會舉行的這天,訓導處用大幅紅紙貼出預告,全校的男女學生都興奮極了。祇見雙方對壘的陣容是:


    四


  正面  主  辯  龔 玫

      第一副辯  劉保成

      第二副辯  金善葆

      第三副辯  趙 華

      第四副辯  古仁風

      結  論  呂竹年

  反面  主  辯  張天泰

      第一副辯  褚子河

      第二副辯  王玉英

      第三副辯  呂 傑

      第四副辯  朱蓮時

      結  論  匡 菱


  鐘聲一響,全校學生魚貫入場,臺上椅子一字兒排開,坐著十二位選手,臺前椅子一字兒排開,坐著六位評判委員。開會如儀後,校長首先說明舉行辯論會的用意,教務主任接著報告辯論的程序和評分辦法,然後反面主辯張天泰上場,他的態度很從容:

  「校長,各位評判員,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在這次辯論會裏面,我們的主張是反面的,那也就是說,我們不贊成男女合班。等一會兒,我們會一個一個把理由說出來。在我看,男女合班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公平、不平等。在勞作的時候,凡是吃力的工作、冒險的工作,總是由男生擔任。輕細的、安全的工作,總是由女生擔任,男生犯了錯,老師的責罰總是比較重,女生犯了錯,所受的責罰很輕。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我認為是不好的。我主張男女分班。」

  他的話贏得一片掌聲。大家一面鼓掌,一面替正面的主辯龔玫擔心,不知道她能不能應付這兇猛的攻勢。龔玫站在臺上,臉色蒼白,不過說話的聲音很響亮:

  「校長,各位評判委員,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代表正面第一個發言,我們贊成男女合班。我們也有很多理由,等一會兒,我們也要一個一個把理由說出來。」

  說到這裏,她轉身朝著反面的主辯張天泰看了一眼,這一眼,好像有一股壓制對方的力量,於是臺下鼓起掌來了。

  等掌聲停了,她繼續說:「照我的看法,男女應該分工合作。男同學力氣大,可以抬便當,女同學力氣小,可以掃地,沒有什麼不平等。出壁報的時候,男生寫字,女生描花邊,也沒有甚麼不公平。這是各人用各人的長處。派女同學去抬便當,我們固然抬不動,派男同學描花邊,他們也描不慣。女生犯了錯,老師祇要輕輕罵幾句就可以了,因為女生膽子小;男生犯了錯,非加重處罰不可,因為男生本來臉皮厚。……」

  臺下大笑,而且鼓掌,聲音相當嘈雜。龔玫本該停頓一下,等同學們嘈雜的聲音靜下去再說話,可是她心裏一慌,趕快把最後幾句話說出來,回到座位上去。最後那幾句話,大家都沒聽清楚。

  反面第一副辯褚子河出場了:

  「剛才龔同學說,男女合班可以分工合作,我的看法完全相反。男女一合班,男生跟男生就要打架,為甚麼呢?男生要在女生面前做英雄。我們的訓導處有紀錄,這學期自從開學以來,有過十六次打架的糾紛了,這都是男女合班造成的。各位同學,請您想一想,這還能合作嗎?」

  臺下喊「對!對!」一面鼓掌。

  劉保成不慌不忙的上場:

  「褚子河同學舉出統計數字來作證,我很佩服。可是他不知道,我也有統計數字。咱們這裏,一共有兩家中學,那一家中學的訓導主任,是我爸爸。」

  臺下大笑。

  不顧臺下的笑聲,劉保成大聲說:「我爸爸說,這學期,他們學校的學生打架,打過二十多次了。可是他們一個女生也沒有,他們是和尚學校!」

  臺下又大笑。

  劉保成說:「你們應該相信他的話,我爸爸是權威!」

  這回連老師也都笑了。劉保成覺得很窘,趕快逃回座位上去。本來準備了一點資料,證明女生能維持和平,也來不及說了。接著上來王玉英:

  「在開班會的時候,我做過主席。男女合班開班會,簡直困難極了。男同學提出來的意見,女同學要反對,女同學提的案子,男同學又要把它否決,吵來吵去,很難有結論。如果班上全是男生,或全是女生,就不會有這種情形。」

  王玉英的話很平實,臺下沒有笑,也沒有鬧。金善葆一開口,可就不然了:

  「王玉英同學的話,我不能不承認她是對的。」

  臺下有一部份同學鼓掌,笑。

  「我提過好幾個案子,都給男生否決了。」

  臺下大部份同學都笑了,正面這一組的同學很著急:金善葆怎麼啦?忘記自己的立場了?

  「可是男同學也有功勞,他能夠保護我們。有男生保護,女生在外面才不會受人家欺侮。如果不合班,教我們那裏去找男生保護呢?」

  這話掀起興奮的高潮,可是也給對方一個反擊的機會。呂傑說:

  「一個男生,在學校外面天天保護一個女生,我看不是好事情。這太危險了,男女合班,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我看還是分開好!」


  …………………………

  主辯、副辯挨次發言完畢,反面那一組的匡菱先站起來作結論:「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們的意見都說出來了,在我看,這些意見很充實,理由很充足,確實證明男女合班不好。怪不得中國自古以來都是男女分開讀書的,不是男女在一起讀書的。……」

  聽到這裏,楊老師暗暗叫一聲不好!他的學生事先搜集資料找假想敵,沒有「自古以來男女分班」這一條,對方在最後忽然提出這話,不知道呂竹年怎樣答覆?

  看不出呂竹年有這麼一手:

  「我的結論是:男女應該合班。剛才匡同學說,中國自古以來男女分班,他的話不對。中國在一千多年以前已經實行男女合班,兩個合班的學生是:梁山伯與祝英臺!」

  說完,他滿不在乎的鞠了一個躬,退回座位上去。全場開心極了,鼓掌也熱烈極了。「梁山伯和祝英臺」是當時正要上演的一部影片,呂竹年信手拈來,得到「最佳機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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