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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鋼筆、毛筆



   一


  下課後,楊先生在辦公室裏洗手,聽見後面有人喊:老師!

  是劉保成。他手裏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己與群」三個大字。他問:「老師,這個題目應該怎麼做?」

  楊老師說:「這個題目,是要我們同時討論兩個觀念,一個是個人觀念,一個是團體觀念。這兩個觀念是相反的,同時又是相成的。祇顧個人,削減了團體的力量,祇顧團體,又可能抹煞個人的自尊,這是相反;可是個人組成團體,團體保障個人,沒有個人,那有團體?沒有團體,個人的才智也許不能發揮,顯不出個人的價值。寫這一類的題目,拿兩者加以比較,說明它們的關係,就可以做一篇像樣的文章。」

  劉保成鞠躬而去。

  晚間,二三樓教室燈火通明,三年級學生都在埋頭自習,站在樓下向上看,看不見半個人影。楊老師踱上樓去,欣賞高足們勤勉憤發的鏡頭。呂竹年跑到他身邊,悄悄遞上一個字條,低聲問:「老師,這個題目我不會做。」楊老師一看,字條上寫的是「盡忠與盡孝」。他也低聲答道:「這個題目,是要我們同時討論兩個觀念,這兩個觀念,相反而又相成。做子女的要盡孝,必須隨時侍奉父母,可是,一個青年要盡忠,往往需要離開父母。不過孝字的意義很廣,為國家民族出力,也是盡孝,叫做為民族盡大孝,這樣,忠孝又是兩全的了。寫這樣的題目,拿兩個觀念互相比較一下,再說明二者的關係,就可以寫一篇及格的文章。」

  第二天中午,金善葆、趙華等人吃完了便當,到楊先生房裏來,劈頭就問:「老師,你說勞心好還是勞力好?」

  「這很難說。」楊先生說。「有一家百貨公司的大老闆,天天為生意操心,夜夜失眠,床頭上放一瓶安眠藥,非吃安眠藥不能睡覺。後來,生意失敗,公司倒閉了,他猛吃安眠藥,吃了半瓶,就從此長眠不醒了。他住的那條巷子,巷口有個三輪車夫,白天蹬三輪出一身汗,晚上吹吹風拉拉胡琴,上床呼呼大睡。這兩個人,一個勞心,一個勞力,那個好?」

  「勞力好。」學生說。

  「另外有一個人,在好幾家報館做主筆,每天下午,報館派工友到他家裏取文章。有時候,兩家報館的工友一齊來到,他的文章還沒有寫好,工友站在門口等候,等取到文章,飛身騎上腳踏車,送回報館去排字。這兩個人,一個勞心,一個勞力,那個好?」

  「勞心好。」

  「愛因斯坦是個勞心的人,天天坐在研究室裏動腦筋,想出來很多方程式。大戰的時候,他抄了一個方程式,送給美國總統杜魯門,杜魯門把這個方程式交下去,很多工廠一齊忙,技術人員和工人忙得團團轉,忙出一種東西來,裝在飛機上,投到日本去,日本就向盟軍投降了。這個東西,就是有名的原子彈。這回你們想想看,寫出方程式來的人勞心,動手做原子彈的人勞力。兩種人都很重要,是不是?」

  大家點頭稱是。

  「你們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楊先生反問。

  「因為,」趙華說:「有個作文題,我們都不會做,這個題目是:『勞心與勞力』。」

  「像勞心與勞力這樣的題目,是要我們把這兩個觀念,加以比較,指出這個觀念相互的關係……」說到這裏,楊先生驀地停住,他想:己與群,盡忠與盡孝,勞心與勞力,好奇怪!怎麼屢次碰到這樣的題目?

  下午,楊先生遇見胡主任,就把這個古怪的問題提出來。胡主任說:「楊兄有所不知,最近一連三年,升學聯考的作文題都是『XX與XX』,於是今年的應屆畢業生中間流傳著一種推論,認為今年的聯考題仍然是『XX與XX』」。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今年聯考出甚麼題目,未知數很多,怎能單憑前三年的題目來推斷呢?」

  「這話不錯。不過,現在學生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我們倒也不妨利用這個機會,教他們寫這種題目。趁這時候教,他們一定仔細聽,事半功倍。」

  「您看怎樣著手?」

  「按照學校的行事曆,下星期要舉行作文比賽,咱們就出一個題目,大家寫論說文。你看那個題目好?」胡主任業已準備了很多題目,計有:


  升學與就業

  敦品與勵學

  健康與疾病

  情感與理智

  戰爭與和平

  鋼筆與毛筆


  看到最後一個題目,楊老師喝采。兩人這樣商定,再經過校長核可,展開了有關的籌備工作。消息傳出,學生紛紛猜題,有些學生說,這次題目一定是論說文,「中學生的本分」。何以見得?因為目前正在提倡每個國民都要守分。中學生的本分是甚麼?當然是好好讀書啊!另一個學生說,近來一直做論說文,實在做膩了,大概要換換口味啦,換甚麼題目呢?「雨天的憂鬱」。這地方雨多,外面又在下雨。一個學生聽到這個題目,接口說:「天天下雨,真煩死了,每天兩隻腳都是濕的,坐在教室裏真難過。」另一個說:「可不是?我的雨衣破了,媽媽也不給錢買。」

  「逢到雨天,我就想坐汽車。」一個女生說。

  「坐汽車有甚麼好?人擠得滿滿的,每個人的雨衣都往下滴水。」她的同伴提出相反的意見。

  「你真笨,我是說,一個人坐小汽車。」

  「哦,你想做闊人的姨太太。」

  「甚麼話!小汽車裏坐的都是姨太太?偏見!偏見!」

  …………………………

  …………………………


    二


  進了考場,打開卷紙,眼睜睜看著監考的先生在黑板上寫字:「鋼」,鋼鐵?鋼筆?「鋼筆」。鋼筆的優點?鋼筆的缺點?鋼筆的話?「鋼筆與……」,鋼筆與我?鋼筆與時代?「鋼筆與毛……」那麼是鋼筆與毛筆?不錯,「鋼筆與毛筆」。下面有括弧:論說文。全場的學生如釋重負,也有些人立刻又愁上眉尖。

  評閱作文比賽的卷子,學校有一個類似「迴避」的規定,那就是,教三年級的人,去看二年級的文章,教二年級的人去看三年級的文章。所以,楊老師不能馬上看見自己的學生成績如何。他所批閱的卷子裏面,也有很好的文章,例如:


    鋼筆與毛筆


  毛筆是我們固有的,鋼筆是外來的。在我們中國,毛筆的歷史很長,鋼筆的歷史很短。毛筆好像一位長袍馬掛的老學究,鋼筆像一位西服革履的留學生,毛筆的筆尖下吐出來的,大半是舊事物,像詩詞歌賦,鋼筆筆尖下吐出來的,大半是新事物,如聲光化電。

  毛筆,當秦人漢人製造它的時候,當然它也是一種年輕的工具。它的局面一直維持到清朝,鋼筆才隨著西方文明侵入。起初,鋼筆占的空間很小,簡直不能跟毛筆相比,毛筆有些瞧不起它,可是它的地盤擴充得很快,現在,它已經把毛筆擠到一個很小的角落裏去。政府規定學生在作文的時候必須寫毛筆字,這是保存毛筆最有效的辦法,否則,三十年後,寫毛筆字的人紛紛謝世,以後也許就沒有那個人再拿毛筆了。


  楊先生想:這篇文章真好!就在評分欄裏畫了九十分。

  自己的工作完了,跑到另一組去打聽自己的學生的成績,閱卷的先生說:「快來!有好文章!」楊先生一看,字跡是吳強的:


  鋼筆和毛筆本來可以並存不廢,現在成了好像是互相排斥的樣子。這是因為,學生都喜歡用鋼筆,可是學校規定,作文課和書法課必須寫毛筆字。學生在寫毛筆字的時候,心裏覺得很委屈,好像被奪去了某種樂趣和權利。在學生的心目中,這才形成了鋼筆、毛筆互相對抗的形勢。

  鋼筆是文明,毛筆是國粹。鋼筆寫字快,毛筆寫字美。這兩樣工具,應該可以在社會上共存。用毛筆來驅逐鋼筆,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鋼筆完全把毛筆淘汰了,也有點不可想像。書法是中國特有的藝術,要想完成這個藝術,祇有用毛筆,所以,祇要書法一道存在,毛筆就會存在。還有,毛筆字顯得莊重一些,有氣派一些,所以有些文件用毛筆寫;祇要人們求莊重講氣派的心理存在,毛筆也會存在的。

  有人激烈的批評毛筆,說毛筆寫字太不方便,這是事實。不過,「不方便」的東西,不一定就會消滅。例如,聽唱片多麼方便,買票入場聽音樂會就顯得很不方便,然而唱片是不是能代替音樂會呢?音樂家灌唱片的機會愈多,是不是公開演奏的機會就減少呢?並不。每天炒菜相當麻煩,開罐頭十分簡單,罐頭代替烹飪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烹調,音樂會,儘管很麻煩,也不會被淘汰,它們靠另外的優點存在。毛筆的地位也是如此。

  當然,存在並不一定普及。社會上寫毛筆的人少,寫鋼筆的人很多,這是不爭的事實。對大多數用筆的人來說,快比美重要,方便比氣派重要。寫毛筆字要有幾分悠然自得的心情才好,現在的人太忙了,拿學生來說,趕火車,搶籃球,跑百米,看電視,一天到晚呼吸迫促心情匆匆,過這種生活,好像就該用鋼筆這樣的工具,忽然坐下來寫幾個毛筆字,太不調和了。


  幾個老師看了,一致喝采。有人懷疑:「不會是抄來的吧?這是誰的字?」楊先生說是吳強。閱卷的老師用保證的語氣說:「這樣一篇文章,吳強寫得出來!」一位老師說:「一般學生,祇能從一個角度看問題,吳強能從幾個角度探討,不偏不倚,了不起!」閱卷的先生說:「說到由一個角度看問題,這裏倒有一篇,很值得看看--」


  現在,外面是鋼筆的天下,偏偏學校裏面規定有些地方要用毛筆,以致在這個原子時代,太空時代,我們還是摔不掉這個古老的毛錐子。

  用毛筆寫字,最要命的是「慢」。今天做一個學生,功課太忙了,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寫毛筆字的速度和寫鋼筆字,是一與五之比,寫一個毛筆字所化的時間,可以寫出五個鋼筆字來。想想看,時間多麼可惜。何況用毛筆寫字,先要磨墨,磨墨這件事情,實在乏味,辛苦,無聊。古人稱硯台叫硯田,真不錯,磨墨的滋味,跟耕田差不多。

  寫毛筆字,第二個問題是「髒」。鋼筆字寫出來清清楚楚,紙張依然潔白;毛筆呢,上作文課的時候,到處是墨,紙上是墨,桌上地上是墨,衣服上也是墨。墨甚至連空氣也弄髒了,滿教室都是臭味。最傷腦筋的是弄髒衣服,因為洗衣服很麻煩。在理髮館裏面,有人要把頭髮染黑,理髮小姐就穿起一件黑衣服來調染料,以免把衣服弄髒。學生也該特別做一件黑衣服,在上作文課的時候穿,就像上體育課要換衣服一樣。

  毛筆這種工具,又髒又慢,將來一定會被鋼筆淘汰。毛筆寫字寫不好的學生不要著急,等他入社會做事的時候,毛筆大概就淘汰完了。


  大家看了,哈哈大笑。閱卷的老師問:「你這位高足真厲害,是誰?」楊先生說:「是龔玫。」一位老師說:「心直口快,咄咄逼人。」楊先生問:「有反對鋼筆的嗎?」閱卷人說:「有!有人反對鋼筆,理由是,鋼筆掉在地上,筆尖就摔壞了,毛筆摔不壞。有人說,他買過好幾支鋼筆,都被扒手扒去了,毛筆絕對安全,還是用毛筆好。」大家笑了一陣,又抽出一份來看:


  我爸爸說,毛筆比鋼筆重要。


  有人噗嗤一笑,問:「怎麼把爸爸抬出來了?」


  毛筆寫出字來,就像生龍活虎,所以,外國人也到中國來學毛筆字。毛筆寫字沒有鋼筆快,可是,我爸爸說,這正是毛筆的優點,可以訓練一個人細心謹慎,變化氣質。爸爸說,寫字應該自己磨墨,會磨墨的人能吃苦耐勞,克服困難。還有,毛筆能寫大字,鋼筆祇能寫很小的字。毛筆字寫得好,鋼筆字才寫得好。還有,我爸爸說,毛筆還可以進一步改良……


  一位老師說:「怎麼盡是他爸爸的意見?究竟是他來參加作文比賽,還是他爸爸?」另一位老師說:「父親的內容,兒子的文字,父子合作。」楊先生說:「我有一次對他們說,作論文可以引用權威的意見,當時舉『爸爸說的』做例子,這孩子聽進去沒消化。」「這孩子是誰?」「劉保成啊!」

  說著,廚師來請大家開飯,幾位閱卷人連忙收拾起來,到飯廳去了。


    三


  各位閱卷人用兩小時的時間開會,評定各年級的優勝者,每一年級取三名,三年級的前三名是:吳強,朱成城,李丹霞。

  吳強得到第一名,楊先生很感欣慰。這好像是對誰有了交代一般。班上有些學生,一向以為楊先生偏愛吳強,現在經過公平的競爭,證明吳強確有過人之處。另外兩個得獎的學生,朱成城和李丹霞,楊先生沒有教過,印象十分模糊。他想:「我要仔細看看這兩個學生。」

  名次評定,接著討論獎品。有人主張,第一名送鋼筆,第二名送毛筆,第三名送鉛筆。

  胡主任說:「這樣,好像我們是重鋼筆輕毛筆的了?」於是有人提出修正意見,鋼筆毛筆一齊送,第一名得好鋼筆和好毛筆,第二名得普通鋼筆和毛筆,第三名得不大好的鋼筆和毛筆。

  有人主張,在頒獎的時候,由得獎人講一段「我怎樣寫論說文」。楊先生連忙說:「這個設計很好,可惜有一個得獎人口吃得很厲害,講不出話來。」別人也說:「領獎的時候,學生很興奮,也不容易講得有條理。」不過大家捨不得放棄這個構想,決定要得獎人把寫論說文的心得寫出來登在校刊上。

  校刊臨時趕出專號,楊先生注意朱成城的文章。這孩子筆下有條不紊,一付少年老成的腔調。他說,他很沉默,一向不大開口,大部份時間在聽別人說話,他寫論說文的祕訣,就在「聽別人說話」。一般人說話,「抒情文」很少很少,他們往往是在說自己的理由,張三怎樣怎樣對不起他;他為甚麼不喜歡李四;某一件事情弄糟了,為甚麼不是他的錯,等等。朱成城舉了一個例子,他說,他有一次聽一個警察取締一個攤販,攤販不服:


  警察:你不能在這裏擺攤,搬走!

  攤販:我不搬。我要吃飯,你也要吃飯,是罷?

  警察:當然。你要吃飯,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裏擺攤?

  攤販:你要吃飯,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裏當警察?

  警察:話不是這樣說。並不是我要干涉你,按照規定,這地方不能做生意。

  攤販:誰規定的?你找他來好了

  警察:你自己規定的。

  攤販:什麼?我?

  警察:現在是民主時代,法令是照民意制定的,你是國民一份子,所以也有你一份。


  他從這些地方得到啟示。他說:像鋼筆和毛筆的問題,同學們不知道談過多少次了,談者無心,聽者有意,裏面有不少的好材料。楊先生看到這裏,不禁歎一聲,真有心人也。不過用這個辦法作文,祇宜談跟生活有關的具體的問題,像晴天與雨天、鋼筆與毛筆之類,如果題目抽象一點,像「進化與革命」,就有些困難,因為一般人的日常談話不大涉及這樣的問題,「聽」不到什麼材料。

  再看李丹霞寫來的。這個女孩子說,她並不喜歡論說文,可是爸爸強迫她閱讀。爸爸各處搜集可讀的文章,每天要她看一篇,除了有特殊的事故,未曾間斷,到現在,她已經有三百多篇課外的補充教材,剪貼裝訂了兩大本。這課外的功課還要繼續下去。「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有三百多篇論說文做底子,她漸漸有點意見了,看見普通的題目,不致沒有話可說。不過,她清楚的覺察,她的思想局限在很小的範圍以內,這個範圍,就是她所閱讀過的東西,超過了範圍,腦子裏還是空白。所以,每逢作文的時候,她暗中禱告,希望作文題不在範圍之外。她所用的辦法,是傳統的老法子,除了必須有恒以外,教材的選擇是不是相宜,關係至為重大。看來,她有一個好爸爸。

  最後看吳強的。吳強說,他當然讀教科書,當然讀模範文選,不過,得力最大的不是這些書,是小說!他本來是個小說迷,後來想寫好論說文,覺得寫論說文和讀小說,二者互相衝突。不久,這衝突得到調和,原來小說裏面,到處都是論說文!這些論說是片段的、分散的,往往不容易被人發覺。他說:小說家寫的論說文,真是第一流的。一個黑人跟一個白皮膚的小姐相愛,黑人到小姐的父親那裏去求婚,遭到嚴厲的拒絕,這位家長認為跟黑人通婚是一種羞恥。黑青年在懇求無效之後,掏出一把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臂,讓鮮血流下來,說:「您看,我的皮膚雖然黑,我的血也是紅的!」在吳強看,最後這句話有論說文的技巧。吳強從許多小說中熟記警句:


  --愛情是一根血管連在兩個人身上,一朝割斷了,兩個人都要失血而死。

  --人在幸福的時候不去栽花,希望得到幸福的人才去栽花。

  --人總是缺少自知之明,他們不知道什麼人不如他們,什麼人強過他們。

  --在生活中,我們應該學著忍受失望。

  --中國人能夠保持他們的太平,但是在必要的時候,他們都不惜犧牲他們的太平。


  看到吳強的意見,楊先生覺得驚喜。他覺得吳強的「發現」很有價值,就從書架上取下一部厚厚的「世界小說大觀」來。


    四


  本來,小說對人生可以產生批判的作用。不過,這種批判,是透過故事。關於故事所能攜帶的批判力,楊先生在「講故事」的時候業已說過了。現在,從吳強那裏得到啟發,楊先生注意到小說在文字表面,在章句間,對寫論文的人所能產生的直接幫助。

  打開「世界小說大觀」,先看雨果的一篇「囚犯」。它描寫一個囚犯,在獄中深受其他囚犯愛戴,引起牢頭禁子的嫉妒。雨果說,牢頭禁子對這個受愛戴的囚犯,「懷著祕密的,熱烈的,不能和解的毒恨。這是法定的權威者對事實的權威者所懷的毒恨。是物質方面的威力對於精神方面的威力所懷的毒恨。」好句!

  又看都德寫的「磨房老闆的祕密」。在都德的家鄉,本來有很多人開磨房。開那種用風車做動力的老式磨房,四面八方的人運了麥子來磨麵。後來磨麵的機器發明了,所有的老式磨房紛紛倒閉,祇有一家,科宜爾老爹,堅持繼續營業。事實上他已經沒有顧主上門,可是他故布疑陣,使風車繼續轉動。他這種固執的留戀感動了有麥要磨的人,他們繼續支持他營業,祇支持他一家。以後,科宜爾老爹去世,這座最後磨房的磨帆,才永遠停止活動,老式磨房這個行業,才永遠消滅。「有甚麼辦法呢?在這世界上,甚麼都有一個末日。我們應當相信,風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正如羅恩河上的平底船,古時候的貴族院,以及金線繡的衣服一樣。」好句!

  瑞典的一位作家說,在兩國打仗的時候,一隊敵兵衝進來,找民房住宿。有一個敵兵,受到一家百姓的殷勤款待。他想付一些報酬給老百姓,對方微笑著說:「把錢袋收起來吧。私售食物給敵人,是犯賣國的罪;可是,施捨食物給饑餓的人,就是在打仗的時候,也不能算是錯事。」--這話不是在講理嗎?

  日本的一位作家說,有一位夫人,很注重禮貌儀節,常常當面挑剔別人,很引人反感。有一次,她對別人說,喝咖啡的時候,不要把調匙碰得盃盤噹噹響,「那是女僕的行為」。對方說:「哼,一點也不錯,女僕很忙,所以會敲響盃盤,你夫人整天閒著不做事,當然不會敲響盃盤。」--這話不也在講理嗎?

  看起來,小說竟也是寫論說文的教科書,而且是最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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