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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咖啡館



    一


  在講書的時候,楊先生偶然提到徐志摩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歌頌大自然,批評都市文明,認為都市生活是病態的生活,祇有大自然能給人健康和正常。「說真的,今天的大都市,到處是柏油,到處是水泥,到處是煤煙,把大自然完全排擠出去,連一點真正的泥土都看不到。所以,都市裏面的人,祇好在陽臺上栽花,祇好在公園裏鋪草,祇好在咖啡館裏種樹……」

  楊先生聽見下面吃吃的笑。他停住,望著一些狡猾的眼睛問:「有甚麼可笑的事情嗎?」

  「老師進過咖啡館?」學生問。

  「常常去。」

  學生大笑起來。

  「怎麼?不可以去嗎?」

  「不可以!」

  「為甚麼?」

  「因為咖啡館是壞地方。」

  「哦!」楊先生明白了。「你們去過沒有?」

  「沒有!」

  「既然沒去過,又怎知道它壞?」

  下面答案凌亂了:聽父母說的,聽同學說的,在廣播裏聽到的,從報紙上看到的……等等。

  「我也知道了。」楊先生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咖啡館是正人君子所不去的地方。」停頓了一下,他指著大家:「我是聽你們說的。」


  下午,楊先生上街買東西,看見一輛宣傳車緩緩駛來,車身四周都豎著廣告牌,寫著「市議員候選人張心齋鞠躬」「敬請惠賜一票」以及「為民服務不辭勞怨」之類的話。車前高懸著這位候選人的畫像,擴音喇叭架在畫像的頂上嘩喇嘩喇播送音樂。「市議員的競選,開始公開活動了!」楊先生想。宣傳車愈走愈慢,在楊先生身旁停下來,音樂也停下來,換成一個女子的高聲尖叫:「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市議員候選人張心齋,要跟諸位說話。」行人圍攏過來,望著那個跟畫像一模一樣的人物,從畫像後面出現。他對四周的聽眾作了幾個揖,然後登高一步,然後像個銅像般的聳立在眾人的頭頂--車上有臨時搭成的講臺。他到了臺上,又向四周作揖。

  「各位」然後,他說。「兄弟張心齋,今天來對各位訴苦。兄弟承各位父老兄弟抬愛,出來競選,不為名,不為利,為的是為地方服務。兄弟沒有錢,沒有勢,也不會用陰謀,可是兄弟跟諸位一樣,看不起錢,看不起勢,也看不起陰謀。兄弟有的,是一顆心,兄弟相信諸位選民所要的,也是候選人的一顆心。現在,有一個有錢有勢的人,用陰謀打擊兄弟,他派了很多人散布流言,說兄弟病啦,病得要死啦,說兄弟半身不遂,說兄弟右手不能寫字。諸位想一想,誰願意選一個殘廢的人做議員呢?半身不遂的人還能為大家服務嗎?所以,兄弟很受這種謠言的影響。可是,諸位!這是謠言。事實上,兄弟很健康,並沒有半身不遂。我在這裏打一段太極拳給諸位看。」

  說著,這位候選人就在那個狹小的舞臺上,像在空氣裏游泳一樣,表演太極拳。觀眾看了,有的哈哈大笑,也有些觀眾非常同情這位候選人,劈劈拍拍鼓掌。表演了幾個姿勢以後,這位候選人非常激動的說:「我是一個半身不遂的人嗎?說謊的人多麼卑鄙呀!他們還說我不能寫字!現在--」他跳下講臺,下車,站在聽眾面前,兩隻手一齊往口袋裏掏,左手掏出來一疊卡片,右手掏出來一支原子筆。他擺出來一個非常誇張的姿勢,在卡片上簽名,分送聽眾。有些學生一擁而上,每人搶了一張。那裏來的這些學生?楊先生一看,原來正是劉保成等一班孩子。他們還背著書包,看樣子是放學回家,經過此地。


  車走,人散,楊老師卻把他的學生集合起來,數一數,一共十八人。

  「來,我請你們喝汽水。」楊先生推開一扇玻璃門。

  這是一所多麼漂亮的屋子呀!同學們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屋子。第一個感覺,它很大,比他們的教室大得多,漂亮的桌子和椅子,一簇一簇擺著,桌子上都插著花。對面的一堵牆,全部裝著落地長窗,窗上裝著巨大的玻璃,百葉窗帘光滑的葉片被拉開了,因為有一個人伏在桌上寫文章,需要更多的光線。十幾棵龍柏在窗前一字排開,非常整齊。屋子裏飄著柔細的音樂,顯得非常靜,比教堂還安靜。驀聽得忽拉一聲水響,原來房子裏面有一座養魚池,水很翠,裏面有魚,還有蘭花的影子,魚池上空懸著蝴蝶蘭。

  學生們輕輕的吸著麥管,東張西望,看屋子,看屋子裏的人。老師輕輕的說:「聽見了嗎?這是蕭邦的曲子!旁邊那個寫文章的人,是小說家胡先生。許多詩人常常到這裏來討論創作的問題。看!剛進來的這個人是空軍英雄,報上有他的照片。後面進來的是他的太太,孩子。看見嗎?那邊有人吃西瓜,好厲害的近視眼,六百度。你們讀的教科書,是他編的。」又有人進來了,不止一個,七八個,有男有女,嘻嘻哈哈。甚麼也聽不見了,除了他們嘻嘻哈哈。這是XX大學的學生,他們也放學了。……

  喝完了汽水,楊老師問道:「這個地方好不好?」學生們這才把骨碌骨碌的眼珠穩定下來,表示「好」。那麼,「你們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不知道。

  「這裏是咖啡館!」

  甚麼!不可能!學生都嚇了一跳。可是,出門看招牌,上面明明寫著「音樂,咖啡。」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咖啡館都很壞。」楊老師說。


    二


  晚間,在補習班講課,楊先生提到白天發生的事情。他說:「我深深的感覺到,我們在評論是非以前,必須先把事實真相弄清楚。」

  他說:

  「我們評論是非,說這個錯,那個對,說這個該得獎勵,那個該受責備,最要緊的是先弄清事實。如果對事實真相並不完全了解,你下的判斷就可能是錯的。兩個人打架,你得先弄清楚他們為甚麼爭吵,怎樣由爭吵演變成打架,誰先動手,然後才可以發表意見。否則,你說甲方錯了,可能冤枉了甲方,你說乙方錯了,可能冤枉乙方。冤枉人家,就是製造不公平,我們不可以去製造不公平。

  「說到弄清事實,你們不要認為這是很容易的工作。你們都看過電影羅生門,這部電影是說,在荒僻的地方發生了命案,案發時,有三個人在場,法官就把三個人傳來,訊問命案發生的經過情形,一問之下三個人說出來的大不相同,每個人都有私心,每個人描述事實經過的時候,都顧到怎樣對自己有利。這個故事提醒我們,從別人口中所聽來的事實未必靠得住。既然耳聞是虛,那麼眼見是實了吧?也不盡然。莫拉維亞在他的小說裏面,描寫一對新婚夫婦吵架,丈夫說,結婚那天請酒,咱們桌上坐了十三個人,太不吉利了。太太說,沒有那回事!我數過的,祇有十二個人。十三,十二,夫婦各執一詞,由小吵變成大吵。岳母大人趕來調解,對他們說,那天席上既不是十二個人,也不是十三個人,事實上是十四個人,十二個成人外加兩個孩子。當新郎計算人數的時候,有一個孩子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他看見十三個。當新娘計算人數的時候,兩個孩子都鑽到桌子底下去了,她看見十二個。這個故事提醒我們,即使是我們親眼看見的事,我們的觀察可能不夠周密,以致所得到的印象不夠正確。這種不正確,反而最難糾正,因為『我親眼看見的』,我們容易自負、自信。

  「我們現在發現了真正的困難。一方面,我們深深知道在下筆之前必須把事實真相弄清楚,另一方面,我們又深深知道,所謂真相大白並不容易。人生太複雜了,許多事情不像當眾打太極拿來證明四肢靈便那樣簡單,弄清事實真相,往往要下許多功夫,用許多方法。據我所知,社會上有三種人,長於發掘事實真相。一種是新聞記者,他們採訪新聞,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聽各種真話和謊話,看各種真相和偽裝,他得想辦法把真正的事實弄清楚。還有,法官。法官問案,臺下有原告,有被告,有原告的證人、律師,有被告的證人、律師,這些人,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利害發言,每個人都想影響法官,使法官相信他的話,法官必須想辦法把真正的事實弄清楚。還有,歷史家。史家根據史料,追尋歷史的真相。史料的本身,有真的也有假的,有公正的也有偏私的,可是歷史家能揭開古人對他的重重蒙蔽,重重欺騙,找到歷史的真面目。記者,法官,史家,這三種人受過特別的訓練,能運用專門的方法。雖然如此,記者仍然可能報導錯誤,法官仍然可能造成冤獄,史家也不能完全避免誤斷。想想看,我們下筆論事,怎可不慎重,怎可不細心!……」

  這些話是在補習班裏講的。第二天回到學校裏上課,楊先生又產生了一些意思。他劈頭說:


  「你們這一班,壞透了!」

  學生露出驚愕悲憤的樣子。

  「有人這麼說。」楊先生接著補充。有些學生笑了,有些學生反問:「誰說的?」

  「不管誰說的,這句話對不對?」

  「不對?」

  「為甚麼不對?」

  學生提出各種答案。


  「在我看來,這句話不對,因為它跟事實不符。這句話裏面並沒有事實,它裏面祇有感情,感情不等於事實!如果有人說,他的太太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他這句話並不是在說明事實,而是在說明自己的感情。這句話證明他很喜歡自己的太太,如此而已。如果誰說,你們這一班最壞,那表示,他個人很不喜歡你們,如此而已。

  「感情不等於事實,意見也不等於事實。人皆有死,這是事實,說人應該及時努力,或者應該及時行樂,那就是意見了。張先生打了李先生一個耳光,這是事實,說張先生侮辱李先生,或者說他欺負李先生,那又是意見了。」楊先生在黑板上寫下:


  張先生侮辱李先生--意見

  張先生打李先生一耳光--事實

  張先生教訓李先生--意見


  「我為甚麼說這些話呢?」

  「是呀,您為甚麼說這些話呢?」學生暗想。

  「--因為,對寫論說文的人來說,事實太重要了,我們得把一件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才可以下筆批評。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們不免要打聽打聽,研究研究。可是,我們向人家要事實的時候,別人往往給你的不是事實,是他的意見或感情!你如果把他的意見或感情當做事實,大寫其論說文,你很可能錯了!有一次,一位太太告訴我,鐵路警察太壞、太可惡了!我知道她的話祇是一種意見或感情,就問她事實。她說,她們幾位太太,常常鑽到煤車底下拾碎煤,鐵路警察跑來踢她們。後來,我跟一位鐵路警察談天,問他是否干涉拾碎媒。他說,拾碎煤的人,常常鑽到車底下去,名義上是掃拾鐵軌上的煤屑,其實是察看車皮底板有沒有隙縫,如果有,她們就想辦法把隙縫弄大,使車上的煤漏進自己的口袋裏。還有一種情形,停在軌道上的煤車馬上要用車頭拖走,拾煤的人還伏在車底下戀戀不捨,路警祇好用不很文雅的態度催她們躲開。看,有『鐵路警察壞透了』這個意見的背後,有這麼多的事實。論說文應該根據這些事實下筆,不該根據『鐵路警察壞透了』之類的話下筆。……」


    三


  楊先生設計了一個小小的練習:

  他先從宋瑞先生譯的「莫拉維亞小說選」裏面摘錄了一段文字。這段文字是一個男人的獨白,這位男主角自認為待太太很好,可是太太反而跑了。於是他--男主角,用著像是急於得到人支持的那種口吻,敘說他如何愛他的太太。

  在這段文字裏面,男主角主要的意見是:他是一個好丈夫。他舉出很多事實。單看「意見」,他是個理想丈夫,可是,看了那些事實,會產生跟男主角完全不同的意見,那就是,他幾乎不配做一個丈夫。

  楊先生所摘抄的文字如下:


  我走著時--依照我一貫的老調,踩著每隔一塊的鋪路石--開始問我自己對艾葛麗絲這樣絕情的離開我該怎麼辦,她好像存心要我下不了臺。我思量著,先讓我們看看艾葛麗絲是不是能夠在我身上找出任何不忠實於她的過錯來,即使是最微細的罷。我立刻回覆自己:一點都沒有。我確是向來不對女人著迷的,我不了解她們,她們也不了解我;而且自從結婚以後,她們對我說早已不存在了。我又轉到另一迥然不同的方面去尋思,希望察出艾葛麗絲之出走是不是為了錢的緣故,這又是全不可能的事。說到錢,誠然我從來沒有因為什麼特別的理由給過她額外的錢,可是話說回來,她要錢做什麼?請你評判評判看:每隔一星期看一場電影;兩星期上一次咖啡館,吃冷飲喝咖啡悉由她的心意;每一個月總少不了兩本畫報雜誌,而且天天都有報紙;冬季看舞臺劇;夏季到馬里諾度假,我父親在那兒有房子。這樣的娛樂消遣還不夠嗎?講到衣著,艾葛麗絲更不應該有什麼怨尤才對。當她需要什麼時,無論是一副奶罩、一雙襪子、或是一條手帕,沒有一次我不是馬上採取行動的:陪她同去買,幫她挑選,付款不誤。做衣裳買帽子也是一樣,每次她對我說:「我要做一件衣服,我要買一頂帽子,」我沒一次不是立刻回答:「好,我和妳一道走。」尤其你得認清一點,艾葛麗絲並不貪心:在我們結婚一年之後,她便幾乎完全不再向我要什麼衣服東西了。

  這樣說來,無論是在精神上或物質上,都不成其為理由。剩下來的莫非是律師們所謂的「性情不投」了?於是我又問我自己:我們究竟可能有什麼性情不投的地方存在著呢?在兩年的夫妻關係上,我們之間就從未爭執過,唯一的一次都沒有過。我們是形影不離的,假使有一點性情不投的地方存在著,那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可是艾葛麗絲就從來沒有跟我鬧過什麼彆扭,事實上,幾乎可以這樣說,她是從來不說話的。就如我們晚上上咖啡館或是兩口子在家裏對面坐著的時候,她也會壓根兒口都不開,祇我一個人在說話。我不否認,我喜歡說話,並且喜歡聽我自己在說話,特別是面對一個與我關係親密的人。我說話的方式是平靜的,一貫的,沒有什麼抑揚頓挫,是有條理而又流暢的。若是談起什麼題目來的時候,我會從頭至尾抽絲剝繭的講它個痛快淋漓。同時我愛談的題目都是屬於家務這一類,我喜歡談物價,談家具擺置,談烹調與溫度,什麼瑣碎都談,祇要是有關家務的,這是事實。我一談到這些事情就津津有味,樂而忘倦;其興趣之大,竟似如飲醇醪,反覆品嘗說個沒完。照說--讓我們說公道話--對女人來說,這當然是最適當不過的話題了,不然的話又說什麼呢?

  通常做丈夫的大抵都有他們的辦公處所或店鋪,或不然就是無所事事也會有三朋四友互相約會在外面閒逛尋樂。至於我呢,我的辦公處所、我的店鋪、我的朋友--都就是艾葛麗絲。我從不離開她片刻,甚至於--說來你也許會驚奇--在她做飯的時候我也是跟在她身邊的。我有下廚房的嗜好,每日三餐,我總是繫上圍身布在廚房裏協助艾葛麗絲的。我樣樣都會做:削洋芋皮、剝蠶豆、準備作料、察看火候。我是這般得力,使得她常對我說:「你去弄吧……我有點頭痛,我要去躺一下。」除了做飯之外,我還喜歡洗衣服、熨東西、縫紐,甚至空閒時我會找出一些手帕來重新繡過它的邊。誠如我所說的,我真是從來不離開她的,就是她的閨友或她母親來訪,我也是照樣守在一旁;甚至她為了某種理由忽然想學英語,我也一道去學,努力與那艱難的外國話搏鬥。一個像我這樣的好丈夫,是不容易尋找的。


  在這段文字裏面,「意見」和「事實」交錯。這次練習的做法是:(一)分辨其中那些是意見,那些是事實;(二)塗去原來的意見,祇留事實;(三)根據事實,另寫一篇文章,指出這位丈夫的缺點。補習班裏面有一個學生,就原來的文字加以刪改,寫成一篇「悔過書」,既省力,又討好。


  我一面走,一面思索:艾葛麗絲為甚麼這樣絕情的離開我。我走路的習慣是,踩著每隔一塊的鋪路石。我從自己走路的習慣,開始發現自己的缺點。我的步伐實在呆板,而且,我和艾葛麗絲同行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應該配合她的步子。我從來沒有愛一個女人到忘我的程度,包括艾葛麗絲在內。我不了解她們,包括艾葛麗絲在內。接著,我想到錢的問題。支配家庭預算本來是女人的權利,逛逛商店,買買日用品,是主婦的興趣。可是我完全剝奪了艾葛麗絲的這種權利和樂趣。所有的錢都在我手邊,一切用度由我規畫執行。我規定,每一星期看一場電影,兩星期上一次咖啡館,冬季看舞臺劇,夏季到馬里諾度假,在她的心目中,生活一定呆板得像兵營一般。有時候,她表示想去買一點東西,一雙襪子或是一條手帕,我立刻說:「我去」,就不容分說跑出去買來。買這種貼身的小物件,一定要親手挑選才有意思,原不該由別人代勞,我過去怎麼沒想到呢!我的專斷行事,一定使艾葛麗絲覺得添置任何東西都索然無味,所以,在我們結婚一年之後,他乾脆甚麼東西也不要了。

  有很多夫婦,他們的感情在一再爭吵之後才破裂的。我和艾葛麗絲,兩年以來從未發生任何爭吵。她從來不說話,不表示甚麼意見,靜聽我一個人滔滔不絕。回想起來,我們的婚姻關係的危機也就在這地方,我太喜歡說話,並且太喜歡聽自己說話,而我說話的方式又那麼低沉,沒有甚麼抑楊頓挫。同時我愛談的題目,都屬於家務一類,我一談到家務事就津津有味,樂而忘倦,艾葛麗絲祇好坐在對面不開口。當我在享受談話之樂的時候,她大概是在忍受聽話的痛苦吧!可憐,我竟不知道,談話的藝術是引起對方說話的興趣;我竟不知道,跼促在女人的世界內,背誦家具,物價,烹調的溫度,實在沒有做丈夫的氣概!

  如果我能有我自己的世界,比方說,辦公室,店鋪,三朋四友,那麼,我就不至於天天在侵犯占領艾葛麗絲的世界,那麼艾葛麗絲偶然也能自得其樂,忘卻煩惱,她也許不至於一走了之。可是,我的辦公室,我的店鋪,我的朋友,都是艾葛麗絲。我從不離開他片刻,即使在她做飯的時候,我也一直在她身邊。我樣樣都會做:削洋芋,剝蠶豆,準備作料,察看火候。她常常對我說:「你去弄吧,我有點頭痛,我要去躺一下。」我竟然還不明白,她之所謂頭痛,乃是對我極度厭煩的表示。唉,可憐的艾葛麗絲,她從來沒有一點私人的生活,就是她的閨友或母親來訪,我也照樣守在一旁。有一次,她忽然要去學英文,那一定是她再三想出來的一個辦法,使她每天總有兩個小時可以逃避現實,而我偏偏要跟著一同去學。我太不知趣了!是我這不知進退的丈夫,把妻子逼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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