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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誰來



  程雪歌早就有處處碰壁的心理準備,然而奔走半個月下來,所遭遇到的各種困境卻比他想像中更多也更為難受。他在痛苦中不斷的反省著:難道他果然一直被父母護衛得太過嬌貴、太過天真了嗎?這個世界竟比他能夠想像的更為現實殘酷。而太過天真的他,一旦失去了父母的保護,是否就同時失去了社會生存能力?他從沒過度樂觀的以為憑他一個還沒出過社會的年輕人,去向別人求援就會得到幫助。如果父親這兩年來的奔走、用盡他一切人脈都無法挽救「遠帆」,還走到如今衰敗地步的話,那他的奔走又能幫上什麼實質上的忙呢?可是他還是抱著一絲絲希望,但願自己的奔走能夠對公司有一點助益。

  他最先去尋求幫助的,是那些曾經與父親來往最密切、見面總是稱兄道弟的人。本來他是想,若是叔叔伯伯們沒有能力幫忙或無意願幫忙,基於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他可以理解,絕對不會因此懷怨。然而程雪歌遭遇到的不只是拒絕,還有毫不留情的奚落!那些人看乞丐似的嘴臉讓他對人性產生了質疑,簡直要憤世嫉俗起來。活了二十五年,他一直崇尚著正面光明,相信人性本善,卻被這些人輕易的在最短時間內,將他的光明信仰一把抹黑!

  當然,不是每一個被他從小叫到大的叔叔伯伯都對他上演「四川變臉」的絕活。有的人沒這麼對待他,然而,那些少數還會對他的來訪展現溫情寬慰的人,其實都已經借給父親許多錢周轉了,他們也有自己的公司要顧及,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來資助「遠帆」了。要知道「遠帆」的資金缺口可不是三五百萬就能補起來,程雪歌問過父親的會計師,會計師告訴他,他至少要籌來一億,才能確保「遠帆」的不倒閉與讓目前停工的工程能順利運行下去。

  一億!他去哪裡生一億出來?!

  父親的朋友都是中小企業的業主,若能拿出一千萬現款來助人周轉就已經非常勉強了,想要向他們籌來一億,豈不是要連帶拖垮人家公司?

  當然,程雪歌其實有先做一些功課,向會計師詢問了父親所有朋友的公司經營狀況與私人的財務狀況,決定可以對哪些人心存多一點的寄望後,才一一上門拜訪。

  但,那些人,那些家業發展得十分順遂的人,正是對程家嘲笑得最不遺餘力的人。借不到錢的情況在預料之內,他沒有生氣的立場;然而拿他的容貌開玩笑,就令他錯愕而憤怒了。

  他們說:「雪歌,你從小就長得美,現在又更美得嚇人,如果你有心要救你爸的公司的話,其實不應該來肖想林叔叔這點家業啦!你要知道,林叔叔也是努力了三、四十年才掙來這麼點小小家業,你叫我把血汗錢投入那個爛攤子裡,不是叫林叔叔去死嗎?所以,你去當明星吧,人家明星賺錢像賺水,只要搖搖屁股、裝裝可愛什麼的,很輕鬆,一年就能把一億賺來了,多容易對不對?如果你紅了,叔叔會請你來幫我公司的產品代言啦。到時別說想跟我借五百萬了,代言費一千萬我都給你。」

  還有人說:「雪歌,張伯伯最近在跟人合資開一間公關公司,很正派的,就是陪有錢女人出去玩、聊聊天什麼的,如果你願意來張伯伯這裡上班的話,不用一年,我想憑你的姿色,半年就可以賺到救你爸公司的錢了,要不要考慮一下?呀?哈哈哈--」

  少數不拿他容貌做文章的人,也沒什麼好話。「世侄,不是叔叔狠心,你也不想想現在是什麼世道,你家公司是倒了比救了好,更別說你爸也不行了。我是個腦袋正常的商人,怎麼可能拿錢借你?--你會把『遠帆』經營起來?哈!別說笑了,我還記得你讀的是數學還是什麼文學的對吧?從小你就想當老師,這我是知道的,你一個什麼也不會的書生,憑什麼說這種大話?我聽說現在有人願意買下『遠帆』,我看你還是勸你爸趁有人要就趕快脫手,不然再過一陣子,你想送人都沒人敢接。還有,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可不想以後你家的債權人以為我跟你家有什麼關係,找來這裡要我幫你們還債。」

  同樣都是拒絕伸援手,然而他們除了說「不」之外,還附帶了一長串打落水狗的笑弄。難以想像這些人居然曾是他家的座上客,是跟他父親稱兄道弟了十幾二十年的人!

  人性的真實面都是如此嗎?還是商場的世界特別冷酷?

  每天每天,他都在告訴自己要努力,不要失望,不要被昨天的痛苦經歷擊倒,不是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不是的!他應該要對人性有一點起碼的信心。這世界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可是--他愈來愈相信這些話只是在自我安慰、只是在自欺!雖然常常警告自己不要這麼想,但他無法不想啊!他不想變得黑暗,但卻知道自己正不斷往那個深淵沉淪而去。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將會變得跟那些人一樣吧?一樣的對他人的困頓不僅視而不見,還能幸災樂禍的在一邊看好戲。他會變得那樣冷血吧?會吧?

  手上可以拜訪的名單愈來愈少,那些還沒與他見面的人,都推說有事、說正要出國,讓下屬推拒他的來訪--只要他打電話報出自己的名字,往往會得到這個結果;而他的心,從剛開始的不好意思、難堪,也熬到如今無感無覺的麻木了。他從來不知道程雪歌這三個字,已然等同於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心漸漸冷去,他改變不了公司愈來愈糟的困境,這些號稱父親好友的人完全是他指望不上的。如果二十五歲的生命中,他曾經大言不慚的誇口說過:「金錢不過是身外之物,今生絕不為五斗米折腰,誓以陶淵明為師」之類的話,那麼此刻他將為自己的無知深深懺悔、為自己說過那番話懺悔。

  沒有經歷過真正山窮水盡滋味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沒有真正窮到走投無路的人,沒資格說這種大話。

  於是他懺悔。

  然而,只是懺悔又怎麼樣呢?又濟得了什麼事呢?

  未來會怎麼樣呢?他會變得怎麼樣呢?

  「遠帆」真的救不起來嗎?他會變成冷酷無情的人,對這世界無時不刻的憤恨著嗎?

  他真的該如父親所希望的,馬上回美國去,繼續他的學業,然後乖乖的當個學者,不要管這邊的事嗎?正如父親所說的,他沒有任何商業的訓練,留在台灣除了跟著擔心,除了說安慰人心的話外,什麼事也幫不上忙

  離開台灣雖然是父親的希望,可是他怎麼能照做?!他怎麼能在公司如此危急、父親如此病重的情況下,還依然只想著自己?!

  對!他是不瞭解商業上的事,但他可以學!他願意學!

  在前途荊棘重重、未來坎坷可見的情況下,他依然選擇往這條最艱難的人生路途走去。

  就算努力的結果終究是失敗。

  就算努力的過程中,會讓他失去一切。

  就算他的一生將在徒勞無功中虛度。

  他都要與「遠帆」共存亡!


  「皇昕金控集團」的銀行月例會議,各個分行的經理都集合在金控總部大樓的大會議室裡報告上個月份的營業情況;報告完這些例行公事之後,才會進入今天開會的重要主題,這是「皇昕」的慣例。而當某分行的經理口頭報告了「遠帆」最新的貸款申請後,立即被首座左邊的總經理打斷質問--

  「這件貸款申請案不是早就退回去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不以為然,認為分行經理不該再把這件案子列入貸款評估裡,畢竟風險實在太高。

  「這、這是因為前天『遠帆』又送件進來,與我方談了新的條件--」分行經理的說明再度被不耐煩的打斷。

  「不管是什麼優渥的條件,不過是畫大餅罷了,你不會當真了吧?上星期我不是指示過你,加緊派催帳部門的人常去『遠帆』走動,連程志昂住院的地方都不可以漏掉,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之前的貸款要回來,這件事,你做得怎樣了?」

  「總經理,這--程先生與我方銀行往來向來良好,從沒積欠過利息,而且我們先前跟『遠帆』簽的貸款合約尚未到期,並不適合現在就解除--」

  「現在不適合?那什麼時候才適合?啊?難道要等『遠帆』垮了,錢追不回來了才適合嗎?王經理,我命令你--」虎虎生風的權威下令聲並沒有機會說完,因為就算是貴為銀行部門的總經理,也是會被人打斷話的。

  敢打斷他說話的人,當然是頭銜比他大、地位比他高的人士了。

  「『遠帆』?這間公司什麼規模?與我方銀行往來的金額多少?」沉穩冷然的女聲隱隱帶著不耐煩的語調問著。

  她這一問,全會議室當下安靜得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連該回答她問題的人,也是大氣不敢吭一聲的模樣。沒得到即刻的回答,發話的女聲更加沉凝的接著問:

  「這間公司我沒聽過,應該不是台灣百大企業,至少我印象中不是,對吧?」

  「對對!它是間小公司,只是間中小企業,非常的小,小到快要倒掉了!之前已經跟我們銀行貸款了三千萬,現在的新申請案是五千萬,我們拒絕了,並且正積極要追回先前貸出去的款項。很微不足道的。」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總經理,此刻也跟他的部屬一樣唯唯諾諾起來,就差沒站起來躬身哈腰了。

  「既然是間微不足道的小公司,為什麼要讓它浪費我們寶貴的時間?你們認為討論這間小公司比接下來要談的跨國一百億聯貸案更重要嗎?你們以為現在開的會是分行裡的小業務會報嗎?」從北極空運來台的冷風吹得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吭聲,只能拚命在心中高呼哈雷路亞、老天保佑。

  女皇,是「皇昕集團」上下對她的尊稱。之所以這麼尊稱她,不只是因為她是未來的金控集團繼承人,不只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這間全台灣最大銀行集團的執行長。這個稱號落在她頭上的真正原因是:她是一個很強勢、很有能力,但也很憑自己喜好去任意行事的人,完全不在乎有些事情做起來根本是公私不分。

  她任性而為的行止,連她的父母都管不動。只能說,幸而她這種公私不分、只憑自己主觀喜好而去做的公事決策不算多,大多時候,她都算是個很稱職的領導人。然而她的「天威難測」,常常也讓在她手下做事的人感到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每當她想釘一個人時,那個人若是僥倖不死,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所以眼下,才會變成這種噤若寒蟬的局面,只因為女皇冰冷的聲音又重現江湖。

  當女皇發出這種聲音時,代表她現在心情很不爽,如果沒有找個人狠狠刮上一刮的話,會議就不會繼續下去,就算後頭還排著重要議程待商討,也只能被不當一回事的擱置了。

  「對、對不起--執行長,那那那我們接著討論下一個--」

  「不,我認為你們應該把這件『偉大的』中小企業貸款案給討論完,就當著所有主管的面,讓我們來聽聽這『遠帆』是間多麼可歌可泣的小公司吧。念呀,請你們繼續念下去。」女皇雙手環胸,本來挺得筆直的背,此時一副放鬆姿態的模樣往椅背靠去。見那兩人還是動也不敢動地,於是冷冷的開口:「如果沒把這件事說完,會議不會接著下去。」

  也就是說,她會不惜一切讓場面僵冷到底。

  總經理很著急的猛對分行經理眨眼,要他快快報告。然而分行經理哪有辦法念?在女皇面前,如果連向來作威作福的總經理都嚇得只會滿身肥肉直抖,那他這個小小的分行經理又能濟得了什麼事?事實上,沒有昏倒就算他心臟很堅強了好不好!

  結果,女皇雖然撂了狠話,她的指令還是沒有被執行。不是故意跟她作對,實在是怕到沒辦法發聲。

  「哼!」女皇等得不耐煩,以指關節輕敲會議桌兩下,嚇得在場眾人又是一跳。

  她的不耐煩顯而易見,跟隨她三年的特助眼見情勢再這樣僵冷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斗膽起身,走到分行經理那邊,將他手上抓得快爛掉的文件拿過來,之後,回到女皇身邊,低聲輕問:

  「要我做演示文稿嗎?」

  「不用了,我自己看。」女皇將文件接過,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臉上帶著輕蔑與隱怒,尤其上頭所記載的金額更讓她冷笑連連。才幾千萬的貸款案對她來說根本是雞毛蒜皮到不該拿出來談的小事,這些人居然敢拿這種小事來浪費她寶貴的時間,簡直太不可饒恕了,她一定要--

  猛地,她一目十行的瀏覽目光被三個字震住!而後,轟轟轟地,引爆了她的世界,所有的事再也進不了她的眼、她的心、她的腦。

  她忘了還有好幾個重要議題是特急件,必須今天下決定。

  忘了眼前還有兩個讓她火冒三丈的下屬是她打算要修理的對象。

  更是再也記不起來她曾經對這份文件有多麼嗤之以鼻。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所有,都再也不重要,唯一的重要是她看到了一個名字!

  一個罕見、卻又讓她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一個讓她遍尋不著的名字--

  程雪歌。

  會議沒有繼續,她匆匆喊了散會,不理會所有人錯愕的目光,手中抓著那份文件,並將分行經理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命令他在最快的時間內,把程雪歌以及「遠帆」的所有資料都送過來;尤其是程雪歌,她要求得到最鉅細靡遺的調查報告。

  揮走分行經理後,她怎麼也坐不住,一直焦躁的在辦公室裡走著踱著,來來回回,表情時喜時沉,有著擔心,又有著狂喜;有著生氣,又有著緊張。最後實在受不了,於是跑進私人的洗手間,站在鏡子前嚴厲的審視自己。

  確定自己還是年輕又貌美之後,終於放心,對自己微笑起來,帶著一點連自己都陌生的夢幻神情,笑了。

  她找到他了!在苦等又苦尋了十年之後,她找到他了!

  這個程雪歌一定要是「他」!

  無論如何,非得是「他」不可!

  若他不是「他」,那麼這間叫做「遠帆」的小公司就等著在最短的時間內倒閉吧。


  「你好,我是姚氏的人,與高總有約。」姚子望提著公文包走進一間工廠的辦公區,對著正埋首辦公的職員說著。

  那名正在辦公的小姐聞言,連忙站起來,錯愕的看了下時鐘。「不是約三點--」還有十分鐘才三點,還沒說完的話,在看到來人後,變成結巴!「妳、妳--呀,對不起,姚小姐,我馬上通報我們老闆!我馬上請他出來!」完全不敢相信姚氏派來的人居然會是身份這麼高的人!天啊,她可是堂堂姚氏企業的千金呢,誰會相信她竟親自來他們這間小工廠?他們工廠跟姚氏的往來每年也不過三千萬,這三千萬對自家工廠來說當然是很大的生意,可是對大公司姚氏來說,根本連根寒毛都算不上吧?為什麼姚家的千金會親自前來談新合約?以前都是派一個業務部的人員過來談呀,這次怎麼會--

  「是我來早了,抱歉。」姚子望瞥見掛著「總經理辦公室」名牌的門板正緊閉著,想來應是正在會客中,於是她叫住那名團團轉的職員道:「如果高總正在忙,我在外面等一下沒關係,妳不用急著通知他。」

  「可可可是--這怎麼可以,那個、那個--」以前姚氏的業務員來這裡,派頭可大了,不僅吆五喝六的,還要招待他吃喝玩樂,連回扣都要得理直氣壯,豈容別人怠慢一丁點?可是這姚家千金,不僅沒遲到,還早到了,而且好聲好氣的說要等呢,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不用急,妳忙妳的吧。」

  「哦,哦!」姚家千金雖然口氣溫和,但舉止問有一種讓人臣服的權威感,讓人不敢違背她的指令,所以職員小姐雖然覺得讓這麼重要的人在外頭等很不好,但是又不敢說不,於是緊張而斗膽的招待著:「那姚小姐,妳先在那邊坐一下,我給妳端飲料過來。請問妳是要茶還是咖啡?」

  「不用麻煩了,只是等候一會而已。妳忙,我不打擾妳。」

  「這怎麼可以,我我--」

  就在職員小姐不知所措時,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高叔叔,謝謝您願意見我。」

  「唉,雪歌,你千萬別這麼說。高叔叔無法對你提供什麼幫助,心裡實在感到很慚愧。」

  「請您別這麼說,您已經幫助我們很多了。我父親說他向您借的錢一時是還不起了,要您無論如何都要答應收下高雄那塊海埔地;那地暫時是不值什麼錢,所以沒有拿去銀行抵押,但是父親很看好那地方將來的發展,請你一定要收下。」

  「就叫你別說這個了,雪歌。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那塊地我也十分看好,你拿去銀行抵押看看,高叔叔可以幫你作保,我想貸個七、八百萬應該沒問題,可以讓公司應應急。還有,這張支票你收著--」說話的同時,一張支票從口袋變出來,不由分說往俊美得過火的男子手中塞去。

  「高叔,您這是--」

  「只是一點小錢,給你爸爸買點營養的東西補補。」高總不讓他把支票推回來。「雪歌,如果你對你家公司的情況已經徹底瞭解了,那就該知道,你爸每天的醫療費用是十分驚人的。上次我去醫院看你爸,提出要幫他處理醫藥費用的事,被他拒絕了。我們都知道你爸一生單打獨鬥,沒親沒戚的,所以自尊心奇高,一身牛脾氣。可是現實還是要面對,你可不要學你爸那麼不開通。有自尊心是很好,但不要把它擴張到死要面子不要命,那就叫任性跟逃避現實了。」

  「高叔叔--」俊美男子--程雪歌,被長輩的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心中又酸又悲又感動的,一時說不出話了。

  「雪歌,你說要開始學著做生意,那你就應該從今天、從現在開始,學著理智而實際的去看待每一件事,不要讓那些無謂的身段與面子什麼的來阻礙你做出最正確的商業判斷。」

  程雪歌臉色沉重,卻仍是找不到話反駁,只能垂下頭,讓百般滋味在心頭沖刷,沖刷成無盡的酸楚與發疼的領悟。

  兩人的談話終於有了短暫的停頓,讓焦急等在一旁的職員小姐趕忙覷空發聲:

  「總經理,姚氏的人已經來了,是姚子望小姐哦。」

  姚子望小姐?!高總驚跳起來,哪還有剛才的沉穩長者樣,怎麼也想不到今天依約前來的居然會是「姚氏」的高層,而且還是姚萬傳這號大人物的千金。太不可思議了。

  「姚小姐,我不知道今天來的人會是妳,不好意思,怠慢了。」

  姚子望微微對他一笑,眼光淡淡的掃過程雪歌。這個男子俊美得讓人無法忽視,但這並不是她眼光不斷移到他身上的原因;雖然這男人很美,美得超乎想像,但與她無關的事,向來佔據不了她太多思維,只是覺得--他有點面熟。是在哪個地方見過嗎?還是說,他是個明星?

  高總察覺到她的視線,才想到應該禮貌的介紹一下。

  「哦,這個孩子是我好友的兒子,他叫程雪歌。來,雪歌,她是姚子望小姐。」

  「妳好。」程雪歌冷冷淡淡的對姚子望打了聲招呼,他向來討厭別人盯著他的臉看,尤其是女人。

  「程雪歌?」這名字有點耳熟,在哪裡聽過呢?不是沒看見程雪歌眼中對她的排斥,但她還是定定的望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她不喜歡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記憶力有含糊的時候,所以就算看出他的不高興,她還是看他看得很故我。

  程雪歌決定不再讓這個無禮的女人看下去。別開眼,對高總經理道:

  「高叔,您忙,小侄先走了。」

  「好,你慢定。有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

  「這支票--」

  「去去,快走快走。有些事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你才算有資格進入商界。」不讓程雪歌再說話,高總直對他揮手,送客了。

  「謝謝您,高叔。」恭敬的深深一鞠躬後,程雪歌轉身走出去。

  送走了程雪歌,高總經理振作起萬分精神準備招待這位貴客--

  「姚小姐,快裡面請!」

  姚子望點頭,跟著走進去,以不經意的口吻問著:

  「那男孩是明星嗎?」

  高總經理聞言一笑。「哈哈哈,每一個見到雪歌的人都會這麼誤會。從小到大,他都被一堆星探追著求他當明星,追得他又累又氣。這孩子一點也不想當明星,也不喜歡別人盯著他的臉看,雖然說他實在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生。」

  「還是個學生吧?看起來好小。」唇紅齒白的,年紀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奇怪,如果他不是明星,那她到底是在哪裡看過他呀?

  「還是個學生沒錯,現在正在美國修博士呢。不過因為最近家裡出了些問題,所以打算回台灣學經商。」

  學經商?姚子望興味的揚起唇角,將心頭那團解不開的疑惑暫放一邊,笑問道:「高總,那男孩看起來--很單純呢,想學經商,成嗎?」

  高總其實也很憂心。

  「雪歌他並不是學商出身,如果不是家裡出事,他其實是打算往學術界走的。他現在有的,只是從商的決心,但說到真正進入商場,還早得很哪。」

  「他家經營哪方面的事業?」姚子望問。

  「他們家是由房屋土地中介起家,後來轉投資在建材、營建界,在中部蓋過幾棟公寓,曾經經營得很不錯。但這幾年房地產景氣太差,他父親又投資失當,結果造成了現在這種情況--唉。」

  「公司叫什麼名字呢?」

  「姚小姐可能沒聽過,它只是小名小號,叫『遠帆房屋』。」

  遠帆?她聽過。七八年前她學生時期曾經因為課堂報告的需要,做過房地產方面的採訪調查,其中一間公司就是「遠帆」。不過她並不打算與高總經理繼續談下去,閒話談到這裡就好,還是快快把今天該做的事先做完吧。

  接下來,她拿出新的採購合約跟高總經理談正事。

  是的,對所有人來說,這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續約工作,根本犯不著由她這個姚氏千金兼董事長特助出面。以往她跟在父親身邊東奔西走,談的合約金額動輒數億以上,幾時處理過這種只要業務員出面的小case,而且甚至還是她親自到人家工廠來談採購呢,這不叫本末倒置叫什麼?

  這其實是父親對她的懲罰,認為用這種方法羞辱她,絕對會讓她痛得很深刻,這輩子再也不敢做出任何對他陽奉陰違的事了。再者,也是為了防她,所以把她降級,暫時不讓她有機會與商界大老接觸,不讓她經手上億元的案子,不讓她在商場的最頂端廣結人脈,徹底將她的野心封死。就是要她處理雞毛蒜皮的小生意,讓她在公司抬不起頭,也要她四處奔走勞累,有著高高在上的身份,卻只能跟不起眼的中小企業往來,讓她有志難伸。

  如果沒這樣狠狠的將她折磨上三年五年,姚萬傳相信她不會學乖。

  對於這種對待,姚子望並沒有太過震怒。父親慣用的手段她瞭解得非常透徹,所以當她被降級、被「羞辱」,接收到所有人同情或嘲弄的眼光時,她沒有任何反應,她把所有時間留給自己,讓自己深思未來的路該怎麼調整。

  她沒有辦法接受今生都只能被父親任意擺佈的命運,然而卻深深明白這正是父親的打算--要她像只耕牛般的操勞奉獻,卻別想從那片她用血汗耕耘而成的田地裡吃到一口飯。

  她的月薪被降到七萬,她的存款帳戶被凍結;本來家裡每個月撥三十萬給她當零花,若買房買車,還能跟家裡申請額度,如今都被取消。她只能靠自己的薪水過活,一切全是為了--不讓她有錢,因為她一旦有錢就會作怪。

  姚子望不是吃不了苦的人,雖然在之前她並沒有真正的吃苦過,也沒嘗過手頭拮据的滋味。所以面對如今這種困頓,她非常苦中作樂的感激起她那個防她像防賊的父親,讓她能在這種環境裡訓練自己的心志,把自己的嬌氣磨掉,變成真正的無敵與堅強。

  本來,她只是想要有一點自己小小的事業而已。因為姚氏是弟弟的,所有的家業是弟弟的,她不會去爭,又不想成為父親手中另一個聯姻的籌碼,所以才會一直想著要怎麼替自己的未來打算,想著在幫忙經營家業時,也替自己設個退路,然而卻被父親所不容。

  如果父親以為他一連串的懲罰動作可以成功驚嚇到她,讓她屈服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一個真正成功的商人,永遠不怕沒有舞台,因為他會為自己創造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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