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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危傾



  唐清舞沒有回來,她嫁人了,在一年前,嫁給了幫她父親做復健的醫師。

  唐父在昏迷半年後幸運的醒過來,院方為她請來最年輕優秀的復健師;那名醫師很快的幫助唐父站起來,並恢復身體機能。在復健期間,更是以無微不至的溫柔擄獲了唐清舞的芳心。

  今天,程雪歌收到美國的來信,是一張邀請函,裡頭有一封長信,還有一張嬰兒照片。那是清舞的孩子,一個漂亮極了的混血兒,即將滿月。她寫信來邀請他去參加彌月之喜,聽說姚子望那邊也收到一張。

  長信的內容,程雪歌沒有詳看,大約是說她現在才知道他幫了她多少忙,那筆鉅額的醫療費用,她會慢慢還給他的,非常感謝他等等--

  愛情這東西,就算曾經刻骨銘心,也會被遺忘在下一個眨眼間。

  叩叩!

  有人輕敲他敞開的辦公室門板。

  程雪歌懶懶的看將過去,有點意外出現的人是姚子望。這七年來,為了避嫌,她幾乎是不曾踏進「遠帆」的。

  這個姚子望,與她共事七年,對她的感覺依然是討厭但不得不佩服那種。她太獨善其身,太冷酷,所以他猜她是沒有朋友的,連親密一些的工作同仁也沒有,因為她根本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信任。

  雖然姚子望是程雪歌工作上的師父,但程雪歌在公事方面的處理風格,並不完全承襲她的行為模式。相較於她的獨來獨往、不輕易信任人,程雪歌是個有親和力的上司,他對一手訓練出來的下屬會賦予完全的信任,並真誠的多加照顧。這些年來,那些人不只是他得力的助手,更是他真心往來的好朋友。成為一個商人後,他性格改變很多,會斤斤計較,會謹慎小心,會算計;但有些特質永遠不會改變。他仍是一個溫厚的男人,並極願意把這一面在工作夥伴面前展現。

  這一點,他與姚子望永遠不會相同。姚子望無法與她的工作團隊營造出這種工作情誼,她的世界太冰冷,她努力讓金錢權勢不斷累積,因為這會令她安心,卻無法令她快樂。但那又怎樣?快樂這東西,反正她從來不需要。

  「怎麼來了?」程雪歌問著。

  「代表『姚氏』來跟你談一件代銷案。」姚子望緩緩走近他,暗自打量他的氣色,是有些委靡,但還沒到藉酒澆愁的地步。

  「怎好讓業主親自上門來談,應該我們過去的。」程雪歌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一旁的小會客區,那裡有特別闢出來的小茶水間,飲料點心一應俱全。他常在這裡與工作夥伴沒日沒夜的開會研商公事,這個設計,為大家帶來方便。

  「要喝什麼?」他站在小吧台裡問。

  姚子望還是在打量他,緩緩的走過去,靠坐在吧台椅上,隨口道:

  「有現搾果汁嗎?」

  「香蕉牛奶可以嗎?」他將不知何時垂散的長髮抓整成一束,這才想到要找髮束,卻一時找不著放哪裡。

  「喏。」她將脖子上裝飾用的絲巾抽下來給他。「就香蕉牛奶吧。」

  程雪歌點頭接過,很快將長髮紮好,這才開始動手打果汁。

  在果汁機轟轟轟的低咆中,兩人有片刻的靜默。

  「傷心嗎?」在果汁機停止運轉的一瞬,她問出口。

  程雪歌沒有裝作沒聽見,但也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她這算是極之罕見的關心吧?雖然隱隱猜測著她真正的來意是為了安慰,可是這實在不符合她的風格。畢竟冷嘲熱諷才是她的強項,她這人,全身上下沒有一顆溫暖的細胞。

  「為什麼要傷心?真正傷心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年前接到喜帖,那才叫真正的震撼。雖然一直知道唐清舞身邊追求者不斷,但他卻認為無論如何,兩人還是會共同走完這一生的,清舞只是需要時間想清楚而已。然而,當她跟他說她要結婚時,他猶自不信,直到喜帖寄來,才不得不相信他與清舞之間是真正結束了,沒有所謂的以後了--

  「一年前妳沒來安慰我,為什麼今天卻突然覺得需要來看看我?」他問。

  姚子望接過香甜的果汁,在喝之前回答他:

  「上次沒來,大概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哭得太淒慘的樣子吧。」

  「誰哭了!」他橫她一眼。「我只是爛醉而已。別忘了那一箱水果酒是誰請人送來的。」

  「是我。」姚子望笑笑的招認。「我只是沒想到你真的把那些酒喝完了,明明是不會喝酒的人。聽說你從此更加下定決心,這輩子要滴酒不沾。」

  「那這次呢,妳打算送來什麼?」這女人永遠讓他又氣又不得不佩服。雖然很不喜歡,但也只能乖乖接受她奇詭的安慰人手段。

  「這個。」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文件,放在吧台上。

  程雪歌拿過看著,只看到標頭,他臉色立即一變!

  「妳這是什麼意思?」

  「把該你的四成股份還給你。」她聲音平平淡淡。

  「為什麼?妳知道我現在並沒有錢可以將妳的持股買回來。」

  「二年前,你為了幫清舞的父親支付龐大的醫療費用,將好不容易從我手中買回去的四成『遠帆』股份又賣回給我以籌措現金。這兩年拮据的生活也夠你苦了,身為你的合夥人,怎麼忍心讓你再這樣過著貧困交加的生活呢?」

  程雪歌一點也不信她。

  「姚子望,妳當我今天第一天認識妳?有什麼目的妳就直說吧。給我四成持股,是為了想得到什麼回報?」以目前「遠帆」的發展情況來說,那四成股份代表的可是相當鉅額的一筆金錢,更別說「遠帆」在他的努力下,如今旗下七個事業體都蒸蒸日上中,前途無比看好。大利當前,沒有往外推的理由。

  他敢大言不慚的說:姚子望當年決定投資他與「遠帆」,肯定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一筆大生意。

  姚子望聽他這麼說,唇邊還是在笑,喝入嘴裡的香甜卻不知為什麼的嘗到一絲絲澀味,幸好很快被其它味道掩蓋掉;她最討厭苦澀的味道了。

  「我知道日本『東野集團』的少東很賞識你,你跟他頗有私交,我要你幫我取得他們新款跑車的台灣代理權。」

  「不可能。東野集團打算自行在台灣設分公司,並不打算讓人代理。」果然這女人的便宜是不好占的,目前車市最炙手可熱的新車款就屬東野汽車了,一旦握有代理權,便代表著源源不絕的獲利。

  「所以,若你能談成,這四成股份就是我給你的酬傭。」

  程雪歌深吸了一口氣,沒有馬上答應或拒絕,決定好好想一想。臉上不願透露出對這件事的看法,讓她察覺到分毫。只笑笑的道:

  「妳不是特地拿這個來安慰我受傷的心的嗎?」

  「我是啊。」她回答得很理直氣壯。「當年你選擇工作,放棄愛情;而今,當然就只有工作,才是你真正的安慰。我拿了一份最具挑戰性的工作來安慰你了不是?」

  程雪歌無言以對,最後有些嘆氣的問著:

  「像妳這樣一定很好吧?」

  「什麼意思?」她不解。

  「妳理性,冷血,嘲弄,人世間種種屬於柔軟的感情,都不在妳的眼內,也不在妳心底,所以妳可以活得這麼堅強、這麼自我,從來不用怕會傷到人,也不會受傷。」

  姚子望沒有說話,靜靜的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果汁,閉上眼吞嚥。

  「可是,我不希望有一天變成像妳這樣。」他道。

  「你永遠不會成為我這樣。」她以嘲弄的口吻說著:「你沒有我這種慧根。」


  「子望,妳可回來了!」一個月固定要回家聚會一次,每個女兒女婿都只會來早,不敢來晚。只有那個年紀三十有三,卻依然雲英未嫁的姚子望敢遲到,常常回來時,不是家人已經開飯,就是已經用完飯。今天,晚飯已經進行到飯後水果了,她才進門。一進門,便聽到大姊姚子待以揚高的聲音向所有人宣告大牌的四小姐終於回來了。

  子待、子萊、子盼、子望,是姚萬傳四個女兒的名字,而從這些名字裡,很輕易可以看出對兒子的渴盼之心。理所當然的,那個足足小了姚子望十歲的姚匯恩的出生,因為帶了根把,才讓姚萬傳有當了父親的實質喜悅感。

  「妳怎麼又遲到了?」與姚子望比較交好的老三姚子盼,悄悄問著入座的妹妹,並偷覷著桌首臉色不佳的父親。

  「我去『遠帆』談代銷案。父親想將墾丁那塊地處分掉,我們開發部一致同意交給『遠帆』是不錯的選擇。」

  「談成了?」桌首的老人終於出聲問,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身為業主,居然自降身份去找中介商談,那小小的「遠帆」好大的架子!然而這些年來,那間芝麻綠豆大小的公司,代銷房地產的業績之輝煌,卻是連他這個企業大老也不能忽視的。

  「還沒有。因為我方希望這個案子可以由程雪歌本人親自主持,可是他個人的行程已排到四個月後--」

  「多給點錢,還怕他擺譜?還有,他不是妳的朋友嗎?妳都出面了,他還不賣妳這個面子?妳的手腕就這麼一點點?」姚萬傳嚴厲的質問。

  姚母有點好奇的問道:

  「子望,商場上一直在傳妳是程雪歌的好朋友,可也沒見妳跟他出雙入對過,妳跟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她是個熱中於社交的富貴太太,平日不理什麼國家大事,就愛在夫人幫裡談一些名流八卦,那個俊美得不得了的程雪歌當然是她們幾乎天天都會談起的話題。

  「媽,妳不瞭解啦,子望跟程雪歌的交情是來自程雪歌的前女友,其實她跟程雪歌根本沒那麼好,只有趙冠麗那個女人才會誤會子望對程雪歌很有影響力,結果把希望放在子望身上,才會到現在都三十七歲了,還沒把程雪歌抓來當丈夫。」老二姚子萊與趙冠麗同年,兩人又曾同學六年過,吃過那個大小姐不少暗虧,所以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如果子望爭氣點,把程雪歌抓來當丈夫的話,那趙冠麗一定會氣瘋。」姚子盼突發奇想的說道。

  「不可能!憑子望那點姿色,站在程雪歌身邊能看嗎?不要糟蹋人家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姚子待尖刻地反駁。

  「砰!」姚萬傳不悅的一掌拍在桌子上,當下滅了所有的八卦話題,餐桌上回復一片肅殺的沉靜。

  大部分的人都在這種沉重的壓力下將頭垂得低低的,沒被這股氣勢影響到的,就只有姚子望以及那個被姚萬傳寵溺上天的姚匯恩。今年二十三歲的姚匯恩如今正在日本讀研究所,過幾年就要被丟到更遠的美國繼續深造,一點也沒有身為繼承人的自覺,成日吃喝玩樂,沒什麼事業野心,因為還是學生,姚萬傳也由著他。雖然是家中最小的,但說話最有份量,當然也就不怕父親。所以在這種時刻,也只有他還敢興致勃勃的追問八卦--

  「四姊,聽說程雪歌目前沒有女朋友,妳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把到他。怎樣?把到了沒有?」

  姚子望淡淡一笑,沒怎麼理會他。對父親道:

  「我會讓程雪歌接下這個案子,一定會要他在這三個月之內把時間挪出來。」

  「最好是這樣。不然我還以為妳除了算計自家公司很行之外,其它事都沒有辦法。」姚萬傳至今還不能原諒她六年前將「皇昕集團」的資金引進「姚氏」,如今更有坐大的態勢,手中持股愈來愈多,可以對「姚氏」的決策進行干預。他當然知道這是女兒對他的報復,報復他這些年來對她的壓制。

  所有的孩子裡,就這個女兒心機最深沉,手段也最陰狠,居然連引狼入室這種事都敢做。這些年來,姚萬傳對她愈來愈提防,少不了她,卻又壓制不了她。她能力強到像是可以二十四小時都不用睡覺,腦筋永遠都在動,無盡的公事壓垮不了她,不管工作再怎麼繁重,她都還挪得出心思去興風作浪,挑撥公司裡小心翼翼維持著平衡的派系對立關係,從中得到自己的利益。

  他還能再壓制她幾年?兒子太稚嫩,至少要等到他三十歲才能接班;接班之後,他需要能力強的人輔佐--要不是為了這些苦心考量,他早一把將她剷除掉,讓她從此在商界消失,不重用她,也不讓她為人所用。可惜手邊沒有比她更出色的人才--

  姚萬傳對這個女兒既提防又痛恨,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駕馭不了她。

  他已經六十三歲了,縱使對事業還是雄心萬丈,但身體機能的老化,常常讓他感到疲憊且力不從心。而她,姚子望,一個已經三十三歲的女人,她曾經感覺到累嗎?姚萬傳盯著她沉靜冷淡的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到。

  她有累的時候嗎?

  只要是人,誰不會累?

  吃完那頓不愉快的飯,她拒絕姊姊們的挽留,不願留在大宅過夜,不願滿足她們對八卦的渴望,開車回自己的公寓。

  她現在在「姚氏」的職位是開發部經理,然而她要處理的事情遠遠大過這個職位該做的,任何一件不可能的任務,都會在董事長的授意下,被送來她這裡。那些工作她都得完成,若完成不了,減薪還是小事,連續好幾星期在所有主管面前被姚萬傳謾罵羞辱更是家常便飯。

  沒有分紅,只有月薪。她的月薪由當初的七萬元,增為現在的十萬元。她的下屬每年領到的錢至少是她的三倍以上。姚萬傳將她當作最廉價的勞工驅策,竟還敢憤怒的說她對公司不夠效忠,真是天下間最大的笑話。

  如果當年沒有押注在程雪歌身上,如今她的生活會是什麼慘樣是可以想像的。現在的她,非常有錢,所以可以不受姚萬傳控制,不必對父親搖尾乞憐,認命為他賣命。

  有錢沒錢與快樂不快樂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對她來說,有錢有勢,是唯一能讓她呼吸到自由空氣的方法。

  她住的這間公寓,登記在父親名下。當年她將「皇昕」的資金引進「姚氏」時,父親曾震怒的將她掃地出門,連公寓都不讓她住。直到她在飯店住了三個月後,父親見她沒有回來乞求原諒,怕她另有他圖,更怕她為「皇昕」所延攬,於是派母親來接她,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又住回來這裡。

  感情這東西,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即便是親情。她早就看得很淡了,更別說愛情了。以前與康元交往,也不像在談愛情--至少跟程雪歌他們相比,真的不能說是愛情,比較像是在婚姻市場裡挑精撿肥,各取所需而已。

  程雪歌是個很重情的人,所以他可以在知道唐清舞嫁別人後,還持續不斷的匯錢過去,支付唐父的醫療費用。他對唐清舞用情很深,照顧得很周到;以前看他們小情侶相處時,她會很訝異世上原來有這種很純粹的愛情。站在一邊看著,心底不無欣羨,但她知道這種感情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她沒有情,她把人世間各種情分都看得很淡,寧願一切用金錢來衡量。每個人都有他自己適合的生活方式,她對自己尤其瞭解。她的世界會有很多很多的錢,會有很多很多的成功,因為她這輩子就只努力這一項。她也把趙冠麗看得很清楚--她永遠不會得到程雪歌,就像她今生注定是個金融界女王一樣,都是鐵的事實。趙冠麗唯一的問題就是勘不破她的偶像迷思。像她們這種女人,怎麼會充滿夢幻的去期待得到美好愛情呢?

  想起來就好荒謬。

  洗完澡,已經是凌晨一點,尚無睡意,於是她打開計算機又開始工作起來。可以想見未來三十年,她的日子還是會這麼過--不,還是有一些些不同。再過五年,她將搬離這裡,她將會擁有自己的豪宅。她現在手邊的錢用來買三四幢宅子都不是問題,然而現在還不是把一切攤開的時候。「遠帆」還沒變成大企業,程雪歌還沒站得穩到足以與任何一個大財團比肩,所以她現在不能躁動。

  五年,只要再五年,她會離開「姚氏」,她會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房子、自己卓越的成就,從此不必再躲躲藏藏。

  放置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乍揚的聲音讓她微微受驚了下,想不透這個時間誰會打電話來。看了下來電顯示,居然是程雪歌,她馬上接起--

  「我是姚子望。」

  「姚子望,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妳。」電話那頭的噪聲很多,亂哄哄的。

  「你怎麼了?」她隱約覺得程雪歌的聲音有點虛弱。

  「我現在人在醫院,身上證件都丟失了,可不可以請妳過來一下?」

  「我馬上過去。」她臉色一凝,沒有多問,很冷靜的問了醫院地址後,立刻抓起皮包趕過去。

  說是冷靜,其實也不盡然,因為姚子望沒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家居服,那是她永遠不可能會穿出門的打扮,更別說她腳上套的是一雙休閒懶人鞋了。

  程雪歌遇襲了。

  他留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十一點,直到覺得肚子餓了,才決定今天到此為止,可以休息了。開著車齡已有十年的老奔馳,正想沿路找間餐廳隨便吃點東西時,突然就被兩輛車子前後包夾,將他的車擠撞到路邊,接著就是一陣混亂的打鬥。程雪歌身上掛了點彩,不算有大礙,比較嚴重的是他的公文包被搶走了,警方將這件案子列為臨時起意的搶劫。

  「我不知道妳連警方都熟。」終於躺回自己的床上,程雪歌忍受著麻醉藥退去後,傷口傳來的一陣陣抽疼。

  姚子望看他臉上都是汗水,只遲疑了一秒,便從浴室裡拿出濕毛巾,以不熟練的手勢幫他拭汗。

  他兩臂都有刀痕,幸好劃得不深,但也都各縫了十幾針;身上更有大大小小的擦傷與瘀青,連他那張俊美到讓人驚歎失神的臉也被青青紫紫的色調給毀容了。

  「你現在是名人,這種消息最好不要傳開來。」幸好這個轄區的警官是她認得的人,可以壓下這件事,不讓嗜血的媒體知曉。

  「妳認為這件事只是單純的搶劫?」程雪歌問。

  「怎麼可能。」她冷笑。

  任何一種可以賺錢的行業,都會有人眼紅想分一杯羹,在營建業尤是,更別說這些年「遠帆」涉足了法拍屋業了,這條路不會那麼好走的。如果你還經營得有聲有色,那就一定有人會想盡辦法找你麻煩。

  程雪歌不是沒接過恐嚇信、恐嚇電話什麼的,也曾經有人惡意的到門市鬧事、砸店,但他從不屈服於這些暴力恐嚇;後來隨著他的事業愈做愈大,拍賣第一把能手的大名遠揚,他能在低迷到谷底的房地產界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能力,教那些明裡暗裡曾與他為難的人,不得不回頭找他幫忙,雙方互得其利。

  程雪歌定定的看著姚子望的臉,問道:

  「妳想做什麼?」

  「我會做什麼?不就配合警方、相信警方的辦案能力,其它還能怎樣?」姚子望隨口打發他,因為忙著思索一些事情,沒注意到程雪歌的探索眼神。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程雪歌緩緩說著。

  「哦?」還是隨口漫應。

  「當年那些暴力恐嚇,並不可能因為我報警或不予理會就平空消失,更別說後來還上門找我談合作案,要我幫他們的土地規畫代銷事宜。天下問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以前我天真的以為一切只是幸運,現在想想,根本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事。」

  姚子望的表情難得的出現錯愕,她拉回思緒,謹慎的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妳認得很多三教九流的人吧?」一直聽聞過姚子望在談生意時,會隨著客戶的喜好去聲色場所談,面對一堆上空裸女也能面不改色,讓人對她的性向有著猜疑。

  「那又怎樣?」

  「我很好奇,妳是怎麼讓那些人買妳的帳的?」絕對不可能是友情。

  姚子望輕聲嗤笑。「怎麼?你想開始學我收買人心的方法了嗎?」

  收買?程雪歌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妳給他們利益!可能是代操期貨,可能是報股市明牌,讓他們賺到錢,讓他們少不了妳,盡可能的給妳所有方便。」

  「你也想這樣嗎?學著去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學著抽煙、喝酒、嚼檳榔?」

  「妳做過嗎?嚼檳榔?」程雪歌有些傻眼的問,呆呆望著她一口整齊潔白的牙。

  「我做過。」她以平淡的語氣說著,教人聽不出是真是假。

  「那是--什麼味道?」

  「你問我是什麼味道?」笑望他一張精采的臉,非常的不帥,而且還傻傻的,一點也沒有平日的精明防備。看著看著,不知哪來的鬼迷心竅,竟讓她做了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她,低頭吻了他。

  在他這輩子最不帥的時候,吻了他。

  大概,也只有在他這麼不帥、這麼狼狽的時候,她才會有吻他的勇氣。

  既然都吻了--

  一不做二不休地,她伸出舌頭探進他錯愕的唇間。從來不喜與人相濡以沫的人,卻在此刻無比渴望嘗到他嘴裡的味道--苦苦的,因為剛才吃了藥。她討厭苦,卻不肯離開,直到被竊吻的他終於回神,輕輕推著她的肩膀,她才離開他的唇。

  兩人對望著。被侵犯的人一臉尷尬,而侵犯者卻是表情嚴肅。

  望了許久,還是她先說話了。

  「你好好休息,這事我會處理。」說完就要走人,當那件插曲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妳就這麼看不起我?認為我無法處理自己的事?!」程雪歌口氣含怒,不知氣的是哪一樁。

  「我們是合夥人,我負責擺平所有麻煩,而你,負責賺錢。」她背對他,打算回家了。

  「妳認為所有事情都可以由著妳隨心所欲?」程雪歌忍著痛下床來,一把抓住她,不讓她順利脫逃。是的,脫逃,她的背影雖然看起來很穩重,但他就是覺得她急著想逃出這裡。也許,是為了剛才那個吻?

  可,直到抓住她,程雪歌這才發現她的衣著打扮迥異於平常--頭髮沒有以髮膠梳得一絲不苟,它們是披散在肩上的;身上穿的也不是筆挺的套裝,而是居家的寬鬆連身裙;她臉上甚至連口紅的顏色都沒有,整個人素淨得--就像個平凡至極的女人,絲毫聞不出女強人的味道。

  順著他詫異的眼光,姚子望這才意識到自己穿了什麼出門。這種不得體的衣著讓向來沉穩的她,也開始不自在起來,開口道:

  「放開我,我要回家了。」

  「已經四點了,妳可以留下來好好休息,天亮再回去。」他低頭看著她踩在原木地板上的白皙腳丫,心中揚起一抹好稀奇的感覺。認識她七年,看遍了她冷酷、譏嘲、算計的面貌,幾乎要忘了她是個女人的事實。對他而言,姚子望是個不具性別意義的人,他永遠只想超越她,一心只想要比她厲害。

  可她,確確實實是一個女人。

  「我留下來對你沒什麼幫助。」姚子望力持平靜的告訴他:「我不會煮飯、不會照顧人。」

  程雪歌一言不發的將她往客房帶去,心中想著:她總是這樣嗎?只以實利的觀點去衡量人與人之間往來的用處,就像如果她現在會留下來,就一定是因為認為派得上用場,而不去考慮自己累不累,或他擔心她獨自一人三更半夜回家,可能會遭遇到不測的問題。

  她,居然是一個沒為自己想過的女人嗎?

  姚子望很愛賺錢、很重視權勢,但她確實從來不曾好好的照顧過自己。

  她慣常掛在唇邊的嘲弄,不只針對別人,也是對自己。是什麼教她長成這樣的人?

  她是富家千金,她是「姚氏」最厲害的經理人,她的人生一帆風順,要什麼有什麼,一顆聰明機巧的腦袋更讓她縱橫商場,教人不敢小覷。那麼,為什麼她沒變成像趙冠麗那樣唯我獨尊的人,而是變成這樣--把自己視為無物?

  那一吻之後,兩人都有些變了,尤其對程雪歌而言,這轉變更是讓他適應不良。面對她時,再也沒有辦法回到當初一心只想贏過她的心情,變得複雜許多。忍不住去研究起她這個人,愈研究,愈發現她對自己很不好--或者說,從不知道該怎麼善待自己。這不是說穿著最知名的華服、戴著最名貴的首飾,就叫善待。沒讓自己真心笑過、得意過,就不叫善待。

  程雪歌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又該怎麼明確說出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總而言之,他就是覺得她根本從未善待過自己。

  私底下的她,到底是怎樣過日子的呢?她與家人又是怎樣的相處模式?

  後來,在某日,程雪歌與客戶餐敘的法國餐廳裡意外看到了姚子望與家人相處的模樣,並為之詫異不已。

  為著,即使是跟最親近的家人相處,姚子望還是只有一抹冰冷的笑,掛在她淡漠的臉上。那表情,就跟與客戶周旋時沒兩樣;那距離,彷彿隔了天涯海角般的遙遠。

  相較之下,程雪歌見過的姚子望,比別人多上更多。

  而她,甚至傾身吻了他。

  她,為什麼會在那一夜吻他?

  程雪歌發現自己漸漸的好奇起這個答案。

  愈來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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