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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柔兒這一覺直睡到週四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才醒來,睜開雙眼看著熟悉的房間,心中卻渾沌至極,遠方有個孩子在哭,腦袋裏則有兩個女人在互相對罵,其中一個說:我是很氣他,但我也很愛他,根本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另一個則說:叫妳晚上待在家裏別出去的,笨蛋,結果妳看現在變成這樣。

  告訴每個人他已經死掉的人又不是我,妳才蠢哩。

  柔兒掩住耳朵,唉,老天,她是不是在作夢?葛亞倫真的死了?有人相信是她做的?警察局,天花板,照相機,不可能吧?晚兒在哪裏?柔兒起牀跑到門邊大叫:「晚兒!晚兒!」

  「她很快就回來,」是蘇菲亞的聲音,她一邊說一邊上樓。「妳覺得怎麼樣?」

  柔兒鬆了口大氣,腦袋裏的聲音也全停下來了。「噢,蘇菲亞,有妳在我就安心了,晚兒呢?」

  「她有事得到辦公室去一趟,幾小時後就回來,我幫妳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鮪魚沙拉和清燉肉湯,都是妳平常最愛吃的。」

  「謝謝妳,但我現在只想喝肉湯,十分鐘後下去。」

  她走進浴室,想起昨天曾一邊洗澡一邊洗床單、衣服,真是件怪事,調一調蓮蓬頭,用燒燙的熱水按摩緊繃的頸背肌肉,藥效一退,頭痛和回憶立刻跟著來,葛亞倫那個好人被人用那把不見了的刀殺了。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有特別傷慟,葛亞倫對她一直都很好啊,直到打開衣櫥看見那一大排大部分都是和媽媽一起去買的毛衣,她才明白原因何在。

  不斷的給予兩個女兒愛是媽媽最大的樂趣,每次她們大包、小包提回家時,爸爸一定笑道:「我的血汗錢又全部奉獻給服裝店了。」

  柔兒穿上牛仔褲和套頭毛衣,順便擦乾眼淚,在失去那麼好的兩個人後,再失去誰,恐怕都已欲哭無淚。

  她站在鏡子前梳頭髮,覺得該修剪一下了,但現在哪有辦法出去,一出去別人就會對她指指點點,可是她什麼都沒做啊,望著鏡中的自己,一個鮮明的記憶突然躍入腦中,令她為之心痛不已,媽媽曾不只一次的跟她說:「噢,柔兒,妳長得和我年輕時真是一模一樣。」

  但媽媽眼中不會有像她一樣的焦慮,媽媽的雙唇總是往上彎起,媽媽讓大家都很快樂,她也從不給人傷心,讓人難過。

  嘿,妳幹嘛老把所有的罪往身上攬?一個聲音冷哼道:蘇茹又不想要亞倫,不然何必老找藉口留在紐約呢?他那麼寂寞,半數以上的晚餐都以披薩打發,他需要的人是我,只是他自己還不太清楚而已,我恨蘇茹,希望她死掉。

  柔兒往書桌走過去。

  幾分鐘後,蘇菲亞扣門擔心的問:「柔兒,午餐已準備好了,妳沒事吧?」

  「妳別煩我行不行?肉湯不馬上吃又不會消失掉,會嗎?」她煩躁不已的把寫好的信塞進信封裏。

  郵車十二點半時到,柔兒一直守在窗邊,看郵差下車後立刻跑下樓拉開門往外走。「給我就好,我也有一封信要託你寄。」

  聽到關門聲,蘇菲亞從廚房裏衝出來說:「柔兒,晚兒不要妳出去。」

  「我不是要出去,傻瓜,只是去拿信而已,」她拉住蘇菲亞的手說:「蘇菲亞,陪我到晚兒回來好不好?我不要一個人待在房裏。」

  ※※※

  蘇苑在週三傍晚就和安娜再開車回紐約去。「待在城裏對我比較好,」她說:「我沒辦法再住在那間房子裏。」

  安娜說要陪她一晚,但蘇茹婉拒了。「妳看起來比我還累,我會吞顆安眠藥直接上床去。」

  結果她一直睡到將近十一點才醒來。飯店最高的三層樓全是供員工優先租住的房間,住了三年,蘇茹陸續添購了大紅色的天津地毯,骨董檯燈,絲緞枕頭和名氣正往上竄升的畫家的作品,隱然已有自己的風格。

  不過蘇茹最貪戀的是飯店的服務,她也愛滿櫥的名牌服飾,昂貴的鞋子和領巾,以及時興的皮包,知道每天穿制服的飯店員工都在注意踏出電梯的她又穿了什麼新衣服,那種感覺實在很美妙。

  起床洗過澡後,她把自己包裹在長浴袍中,束緊腰帶盯住鏡中人看,眼睛還有點腫,看亞倫躺在停屍間裏真可怕,那一剎那間,她回想起兩人共度的快樂時光,想起每次聽到他的腳步聲時,自己興奮的心情,淚水竟真的奪眶而出,葬禮上自己該哭的時候可多著呢,想到這裏,她才意識到自己該作一些必要的安排,但不是現在,現在她需要的是一份豐盛的早餐。

  她拿起話筒按下「4」,接電話的人是莉莉。「葛太太,我們知道之後都好替妳難過,也都很震驚。」

  「謝謝妳,」蘇茹照例點了新鮮果汁、水果拼盤、熱蛋捲和咖啡。「還有今天各大報。」

  「沒問題。」

  才啜飲第一口咖啡就有人小心翼翼的敲門,她飛奔去開門,站在那兒的果然是艾德溫,英俊的臉上盡是關懷。「噢,親愛的。」

  他敞開雙臂,她立刻把臉貼在她送給他當聖誕禮物的毛衣外套上,然後以不弄亂他頭髮的方式圍住他的脖子。

  ※※※

  柔兒和斯迪終於在遇五早上碰了面,雖然早就看過報紙,但乍見美得令人屏息的她本人,仍讓他頗覺驚艷,蔚藍的雙眸、及肩的金髮,她簡直就是童話中公主的化身,她穿著簡單的深藍色長褲,白色絲質上衣和藍白相間的夾克,身上有股天生的優雅氣質,卻也有著揮之不去的驚慌恐懼。

  「我答應晚兒來見你,但她必須一直陪著我。」晚兒坐在她身後,聽柔兒說她不肯獨自前來。

  或許因為有晚兒在,她的心情比較篤定,但即便如此,聽到柔兒坦率的問題時,斯迪仍有些吃驚。「唐醫生,你認為是我殺了葛亞倫教授嗎?」

  「妳有任何理由認為我該相信嗎?」

  「我想任何人都會懷疑我,但我根本不會也不可能殺人,葛亞倫認為我和那些垃圾信件有關自然是一大侮辱,但我們怎麼可能只因為別人誤會我們就殺人?」

  「我們,柔兒?」

  閃過她臉上的是尷尬或是愧疚?斯迪見她沒有出聲,便再往下說:「柔兒,晚兒已把情況解釋給妳聽了,妳知道有多嚴重嗎?」

  「當然明白,常聽晚兒和爸爸談論她手上的案子,只是過去事不關己,所以我並不是很了解。」

  「面對妳的未來而充滿驚慌是很自然的,柔兒。」

  她低下頭去,髮絲散落,雙肩往前攏,縮起腳來盪啊盪的,這幾天晚兒常聽到的嗚咽聲又出現了,她本能的想伸出手去安慰妹妹,卻瞥見斯迪搖了搖頭。「妳很害怕,是不是,柔兒。」他溫和的問道。

  她卻緩緩的搖頭。「妳不怕?」

  她點了點頭,哭著說:「不是柔兒就不怕。」

  「妳不是柔兒,那妳願意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黛比。」

  「好可愛的名字,妳多大了,黛比?」

  「四歲。」

  ※※※

  我的天啊,看著斯迪和一個彷彿是小女孩的柔兒交談,晚兒在心中吶喊著:他沒有說錯,她不見的那兩年中一定發生過很可怕的事,可憐的媽媽,一直自欺的認定她是被沒有孩子的家庭抱去的,其實我早就看出她有所不同了,如果那時就有人幫她,我們現在還會在這裏嗎?寫信、殺人的會是另一個柔兒,那個「她」會認罪嗎?

  「黛比,妳好累了,是不是?」

  「是。」

  「要不要回房去休息?妳的房間一定很漂亮。」

  「不!不!不!」

  「好,不去,不去,妳就在椅子上打個盹好了,麻煩妳幫我把柔兒找回來好嗎?」她的腳放回地毯上去,挺直身子抬起頭,呼吸也漸趨平穩,還把頭髮全拂到腦後去。「我當然又驚又慌。」柔兒回答他剛才的問題說:「但我既然沒有殺亞倫,就可以把一切交託在晚兒的手上,」她朝晚兒一笑,再跟醫生說:「如果我是晚兒,一定不想再要個妹妹,但我畢竟已來到人間了,而她也一直陪在我身旁,諒解我的一切。」

  「諒解什麼,柔兒?」

  她卻聳聳肩說:「我不知道。」

  「我想妳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斯迪把握住時機,把晚兒已知道的事轉述給柔兒聽,在她失踪的那兩年中一定曾發生過很可怕的事,可怕到憑她一個小女孩承受不了,所以才找別人來幫她,也許是一、兩個,也許更多,所以她成為擁有多重人格的人,後來因為回到溫暖的家中,那些多重人格無用武之地便漸漸隱去,直到雙親同時去世之慟再度喚起「那些人」。

  柔兒靜靜的聽完他的敘述。「你打算怎麼治療我?」

  「先用催眠,再把過程全錄下來。」

  「如果在……另一個我出現時承認殺了亞倫,那你又該怎麼辦?」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晚兒。「柔兒,陪審團毫無疑問的都會把矛頭指向妳,證明妳精神上有病,或者證明妳絲毫不知『另一個妳』所犯下的罪行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兇手仍可能是我,信仍可能是出自我的手,晚兒,在法庭上曾有人以『多重人格』做為辯解嗎?」

  「有。」

  「有多少人因而無罪開釋?」

  晚兒沒有回答。

  「有幾個,晚兒?」柔兒堅持要答案。「一個?兩個?還是沒有?沒有人因此而脫罪,對不對?我的天啊,好吧,我答應合作,就算實情無法令我自由,但我們至少可得知實情,是不是?」

  她似乎在強忍淚水,接著聲音突然轉為憤怒、高亢。「我只有一個條件,醫生,晚兒得一直陪著我,我不要一個人和你待在房裏,也不要躺到沙發上去,你明白嗎?」

  「柔兒,只要能讓妳舒服一點的事,我都願意去做,妳其實是個很好的女孩,只是這陣子正值低潮期。」

  她突然嘲笑道:「幹嘛對那呆瓜那麼好?從生下來後她就沒有做對過一件事。」

  「柔兒。」晚兒想反駁她。

  「我想柔兒已經走了,」斯迪平靜的問:「對不?」

  「對,她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妳叫什麼名字?」

  「凱琳。」

  「妳多大年紀了,凱琳?」

  「三十三歲,你聽好,本來我是不想出來的,出來也只是為了警告你,如果你是想催眠她,讓她說出那兩年的一切,那你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再見。」

  停頓了半晌,然後柔兒重重嘆了口氣。「不要再談了好嗎?我頭好痛。」

  ※※※

  週五早上林蓓茜接獲那對即將迎接小生命夫妻的電話,他們說願意出五十七萬五千元買凱家的房子,她馬上聯絡晚兒,卻一直到下午找到她,結果令她大失所望的是晚兒竟說暫時不賣了。「我很抱歉,林太太,第一我不可能接受那麼低的價碼,再者我一時也無心搬家,我知道妳花了很多心血,但我也相信妳會諒解。」晚兒堅定的說。

  她當然了解,但目前房地產不怎麼景氣,她當然也不可能輕易放棄。

  「對不起。」晚兒又說:「但在秋天前我不可能有空考慮這個問題,我有客人在,以後再聊。」

  她正和勃登在書房裏討論案情。「本來覺得和柔兒搬到公寓去是個不錯的主意,但現在碰上這種事……」

  「我明白,」勃登說:「但妳最好還是盡快把這裏賣掉,因為一旦案子開庭,一定會有大批記者假扮買主混進屋裏來。」

  「我都沒想到,」晚兒拂開垂落的頭髮說:「勃登,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感激你的拔刀相助。」她剛把包括柔兒見斯迪在內的事全說給勃登聽。

  勃登凝神傾聽,不時做筆記,雙眸炯炯有神,一襲深咖啡色西裝給予晚兒穩定與依賴的力量,她知道他調查起事情來,向來鉅細靡遺。

  她靜靜坐在一旁看他重新看過筆記,這是他尚未退休前他們合作的固定模式,蘇菲亞正上樓去,很好,她一定是看柔兒去了。

  今天從斯迪辦公室回來時,喪氣不已的柔兒說:「晚兒,真希望當時出車禍的人是我,那樣爸媽就還活著,妳也不必辭去妳心愛的工作,我真是個掃帚星。」

  「不,妳不是,」晚兒說:「妳只是個四歲時倒楣被捉,不知受過什麼折磨,二十一歲的現在又被莫名其妙捲入麻煩中的女孩,拜託妳不要再自責個不停了。」

  話一說完,晚兒突然哭了出來,又不得不拚命擦乾淚水,盡力專心開車。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哭還真有用,柔兒馬上既驚恐且懊悔的說:「晚兒,怪我太自私,以後妳說什麼,我一定配合。」

  「我要妳照唐醫生要求的去做,寫日記將有助於他了解妳,還有別再反抗他,接受催眠。」

  「我想該知道的我全知道了,」勃登輕快的語調,打斷了晚兒的回想。「精神狀況確實是一大重點。」

  聽見他強調這一點,令晚兒精神為之一振,看來他很了解自己將辯解的重點。

  「妳打算強調她混亂、退縮的心智能力?」

  「對。」她等著他下一個問題。

  「這個葛亞倫人怎麼樣?已婚了但太太那晚怎麼不在?」

  「她在紐約一家旅行社工作,工作天好像都留在城裏。」

  「難道紐澤西沒有旅行社?」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那個教授是不是會利用老婆不在誘拐學生的人?」

  「我們的觀念一致,」這個充滿家庭溫馨氣息的書房剎那間幻化成昔日的檢察官辦公室,連爸爸的骨董書桌也變成了她用了將近五年的破辦公桌。「最近有個罪犯才因強暴十二歲的女孩被控,罪名成立。」

  「很好。」

  「那個被害人現在其實已二十七歲了,她之所以重翻舊案,是由於十幾年來飽受『多重人格錯亂』之苦,而這一切又全因為她在十二歲那年曾被強暴,無力自解,最後那位被告依強暴及心靈傷害罪被起訴,假釋之請也被駁回,重點就是陪審團肯接受這名女士的證詞。」勃登的眼眸如獵犬般一亮,立刻就抓到重點。「妳想反其道而行?」

  「對,葛亞倫對柔兒很好,她在教堂昏倒時,他馬上就衝過去關照,還送她回家,現在回頭看,才知道那或許不單純,」她嘆口氣道:「這好歹算是個開頭吧,我們的資料並不多。」

  「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勃登很有信心的說:「再整理一些資料後,我就到克林頓去開始調查。」

  電話又響起。「蘇菲亞會接,」晚兒說:「幸好有她,她已經搬進來了,說不能只留我們兩個人,我們繼續研究……」

  「沒關係,待會兒再談也可以。」

  「不,現在就談,」她堅定的說:「我太了解你了,木勃登。」

  蘇菲亞輕扣房門推開來。「對不起打擾妳,晚兒,但林太太又打電話來,說有重要的事非找妳談不可。」

  晚兒接起分機聆聽半晌再慢慢的說:「我想我沒有辦法拒絕妳,林太太,但我話也得說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我們週一早上會出去,十點到一點間妳可以帶她來。」

  掛上電話後她跟勃登解釋:「有個買主酷愛這地方,也願意出高價等,所以星期一早上打算再來看一遍。」

  ※※※

  葛亞倫的葬禮週六早上假克林頓大學附近的聖路克大教堂舉行,師生齊聚一堂向這位教授致上最後的敬意,牧師娓娓道來亞倫的智慧、善良和慷慨。「他是位傑出的教育家……憑藉笑容照亮所有黑暗的日子……讓學生找到自己的方向……朋友有難時,他總是體貼人微,盡力幫忙。」

  木勃登站在一旁靜靜觀察,對穿著一身黑搭配珍珠長項鍊的蘇茹特別感興趣,多年的警探生涯已造就了他對服裝的敏感度,所以蘇茹那一身名牌服飾才特別引他注目,就算把自己的薪水全貼進去,身為教授之妻的她應該也很難買得起那麼昂貴的衣物,她或葛亞倫家有恆產嗎?今天風大又冷,她卻沒有穿大衣,表示外套一定放在車裏,這種天氣舉行葬禮真是要命。

  她一路哭著伴隨棺木而出,長得實在不錯,但陪在她身邊的竟是大學的校長,沒有親戚?也不是好友?勃登決定再跟下去。

  剛才對於大衣的猜測終於得到答案,但見蘇茹穿起一襲長貂皮大衣。

  ※※※

  空中教堂的十二位委員固定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聚會,他們之中有幾個對於霍金斯所做的轉變並不全然滿意,尤其是他那個自創的「奇蹟神力」更好比邪教的詛咒。

  他要求觀眾寫信來,在每次節目的最後一段不是對著那堆信祈禱,求主賜予奇蹟,就是乾脆邀請亟需奇蹟的人上節目,由他陪著一起祈禱。

  「蓋里森在墳裏一定無法安息。」一名資深委員說。

  海青冷冷看著他說:「捐款不是一直在增加嗎?」

  「是的,但──」

  「但是什麼?就因為有我個人的魅力,吸引更多人來奉獻,才有更多錢給醫院、退休家庭和南美洲的孤兒。」

  他環視一周後又說:「剛接這個節目時我就說過要擴大影響力,所有的紀錄我都看過,過去幾年捐款一直在減少,不是嗎?」

  沒有人回答。

  「是不是?」他提高聲量問。

  所有的人都點頭。

  「很好,我建議不贊同我做法的人即刻退出這個神聖的委員會,散會。」

  他大踏步離開會議室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裏,天白一向都在這裏整理信件,把可供海青在節目中用的信函挑出來,其他的則堆在一起做背景,至於捐款向來就是海青親自在處理,現在手邊有一封信,她卻真怕拿給他看。

  「他們快開竅了,珂玲」,他跟她說:「總有一天他們會了解我選的道路,便是上帝的道路。」

  「海青。」她緊張的叫道。

  他立刻皺起眉頭。「叫妳別再用這個名字……」

  「我知道,對不起,我只是想教你看……這個。」她把貝堤莎寫來的信塞進他的手中。

  ※※※

  葬禮之後,所有的教職員都隨同蘇茹到校長家中去用餐,訓導長跟蘇茹說沒有想到凱柔兒病態到那個地步是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地方。「輔導中心的尹醫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悲劇已經發生,怪誰都沒有用了,」蘇茹平靜的說:「不然我早該勸他把信交出去,不必等到確定是柔兒寫來的之後再行動;亞倫也不該任由窗戶大開;我更應該恨那個女孩,但我現在卻只記得亞倫有多為她擔心掛懷。」

  老賴一向認為蘇茹是個冰山美人,今天才覺得那樣認定或許並不公平,她眼中的淚和顫抖的唇當然全是真的。

  隔天早上他把這個想法說給妻子聽時,露易莎卻說:「少羅曼蒂克了,蘇茹根本打心眼底恨起乏味的校園生活,要不是亞倫對她出手一向大方,恐怕她早就跑了,看看她穿的那些衣服,妳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亞倫最近終於認清他妻子的真面目,而且不打算再妥協,那可憐的凱家女孩卻正好幫了蘇茹的大忙,讓她坐收大利。」

  ※※※

  週一早上準十點整,天白又來到了房地產仲介公司,早等在那裏的林蓓茜說:「霍太太,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帶妳到凱家去了,所以妳想看什麼、問什麼都不要客氣。」

  天白正需要這種開場白,海青在她臨出門前猶不忘吩咐一定要想辦法取得所有的資料。

  「那家人真可憐,」她嘆口氣問道:「那孩子現在怎麼樣呢?」

  看來霍太太並沒有因為凱柔兒被捕而對那房子失去興趣,為此鬆了口大氣的林宿茜自然要以詳細內情回報。「妳應該想像得到這件事有多麼震撼人心,每個人都好為她們感到難過,我丈夫是個律師,他說這案子要打贏除非能證明她精神有毛病,但這很難,因為我認識她們這麼多年來,凱柔兒一直很正常,好了,我們上路吧。」

  天白一路無語,推小麗一把她就能回想起一切嗎?包括海青當日的威脅?

  海青那一天的樣子真的好可怕,其實當初也是他鼓勵小麗去疼愛那隻笨雞的,每次一到後院,她那雙向來只看地上的悲傷眸子就充滿了光彩,她會跑過去緊緊的抱住那隻雞,結果海青竟因而提起木刀在天白面前一晃。「等著看好戲。」

  他衝出去朝小麗亮了刀子,嚇得她把小雞抱得更緊,然後他就彎下腰去掐住牠的脖子,讓牠咯咯直叫,小麗見狀竟一反平日畏縮之態,想把雞救回來,於是海青賞了她一巴掌,把她打滾到地上去,接著便揮刀斬掉雞頭。

  當他把猶自冒血的雞身扔到小麗的腳旁去時,連天白都覺得毛骨悚然了,但海青仍覺得不夠,還一手拿雞頭,一手亂揮刀子,他的眼眸森冷,聲調恐怖,說如果她膽敢跟任何人提起他們,他就會像殺雞一樣的殺她;對,海青說的對,喚起她對那天的記憶絕對可以讓她永遠封閉自我,或者徹底瘋掉。

  蓓茜對於她的沉默喜多過憂,根據經驗,買家在面臨投注鉅款前,總是沉默凝重的多,她比較擔心的倒是霍太太從未帶霍先生一起來看過房子,把車開進凱家車道時,她忍不住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先生說我可以全權處理,」天白冷靜的答道:「他很相信我,他喜歡什麼,我最清楚。」

  「我想那是他給予妳的最高評價。」蓓茜奉承道。

  她正要插鑰匙時門開了,乍見穿著黑裙白衣黑羊毛背心的管家蘇菲亞,天白有些不安兼不悅,萬一這女人跟著她們,那她就沒有機會放照片了。

  幸好蘇菲亞一直留在廚房裏,使得放照片的事變得容易許多,每到一個房間,天白一定不忘往窗前一站。「我先生要我確定這裏和每戶鄰居都有適當的距離。」她如此解釋,到小麗的房間時,她看到桌上有本活頁本,封面微微攏起,裏頭夾了枝筆。「這房間確實的坪數是多少?」她走到窗邊的書桌旁。

  蓓茜果如預料中的打開背包找平面圖,天白立刻掀開活頁本,發現只寫了三、四頁。「唐醫生要我……」的字句映入眼簾,這是小麗的日記,如果能整頁看完多好。

  她迅速從口袋中掏出照片塞進大約是第二十頁的地方,那是他們第一天剛帶她到農舍去時海青幫她照的,小麗站在那棵大樹前,穿著泳衣的身子抖個不停,抱住自己猛哭。

  這次海青為增加效果,特別割下她的頭貼到下面去,看起來就像是雙眼紅腫、頭髮散亂的小麗正往上看她沒有頭的身子。

  「這房子的隱密性是無庸置疑的。」蓓茜跟她說這房間有七坪大,做臥室正適合。

  ※※※

  同一個時間裏,柔兒正好在斯迪的辦公室中。從這個星期起,斯迪已特地挪動了自己的時間,以便從週一到週五,天天從十點起就能和她碰面,另外還為她安排了畫圖及寫日記的治療課程,上週五已先叫她拿六本有關「多重人格錯亂」的書回去看。

  「柔兒,」當時他交代道:「要妳看這些書,是要妳明白大部分有妳這種病的女患者在童年時都被虐待過,所以像妳現在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我想曾幫妳熬過那兩年的諸多人格在妳父母仍在時都失去了作用,直到最近才被迫回籠,看完這些書後妳就會明白多重人格的出現通常都為了幫助妳,而不是傷害妳,希望妳能協助我跟她們聊聊。」

  今天早上他特別提早安置了攝影機,如果晚兒想在法庭上運用這些帶子,那他更得小心不能讓人誤會畫面全是他一手設計出來的。

  晚兒和柔兒進來時,他也先說明了今天他要攝影,再跟柔兒說:「時機適當時,我會放給妳看。」然後他開始催眠,柔兒本來緊捉住晚兒的手,但在轉移注意力,閉上雙眼遵他所囑的放鬆之後,手就溜掉了。

  「妳現在有什麼感覺,柔兒?」

  「很傷心。」

  「為什麼傷心,柔兒?」

  「一直都很傷心。」她的聲音小了點,似乎有點口齒不清。

  晚兒看到她傾身向前,表情轉為柔和,再轉為稚氣,斯迪說:「我想我現在是在跟黛比講話,對不對?」

  回答他的是羞怯的頷首。

  「妳為什麼傷心,黛比?」

  「有時我做錯了好多事。」

  「比如說哪些事,黛比?」

  「放過那個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麼。」

  那是上週五聽過的憤怒聲,晚兒緊張得咬住下唇,但斯迪卻似乎毫不受影響。「凱琳,是妳嗎?」

  「你明知道是我。」

  「凱琳,我並不想傷害柔兒或黛比,她們已經夠可憐的了,如果妳想幫忙她們,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一串憤怒尖銳的笑聲令晚兒打心眼底「冷」起來。「我們不能相信任何男人,看看葛亞倫好了,他對柔兒不是好像不錯,結果現在把她捲進了什麼麻煩中?他死了真是活該。」

  「妳不會真的很高興看到他死掉吧?」

  「我還恨不得世上從來沒有過他這個人呢。」

  「要不要就這個話題聊一聊?」

  「不,我不要。」

  「那有沒有寫在妳的日記上?」

  「本來今天早上是要寫的,但本子被那個笨孩子拿去了,就不知道她拿去幹什麼?根本連字都不太會寫。」

  「還記不記得妳本來打算寫什麼?」

  一個嘲弄的聲音說:「你應該比較想知道我不肯寫出來的東西吧?」

  ※※※

  在回家的路上,柔兒照例一臉倦容,在吃完蘇菲亞幫她準備的午餐後就決定去睡一會兒。

  晚兒則坐回書桌前整理資料,陪審團決定在十七日星期一起訴,只剩兩個禮拜了,檢察官這麼快就找齊了陪審團只代表了一件事實:他已勝券在握,而他的勝算也的確很大。

  桌上還有一堆信,她本來只是一封封的掠過,直看到貝堤莎三個字時才猛然煞住,不是那個認出柔兒的收費員嗎?晚兒記得爸爸曾由衷的感激她,但後來也因為她老是重提往事而不得不疏遠她,不過不管如何,貝堤莎本質上應都是出於好意,去年九月她還寫過一封問候信來,這封信應該也是大同小異吧?晚兒抽出信來看,上面還附了她的電話號碼,請晚兒務必打通電話過去。

  電話才響一聲,堤莎就接了,知道對方是晚兒,簡直大喜過望。「噢,我要跟妳說一件事,」她嘩啦啦的直說:「霍金斯親自打電話來說他不相信催眠術,他邀我去上他下星期日的節目,說要向上帝祈求,請祂跟我說當初到底是哪個渾蛋綁架了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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