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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陪審團於二月十七日成立後,馬上以蓄意謀殺葛亞倫的罪名起訴柔兒,並定於十月十五日開審判庭。

  第二天晚兒與木勃登約在畢京郡法院轉角處那素有盛名的「梭麗餐廳」碰面,進來的律師與法官都會過來和晚兒聊兩句,勃登頓生感慨:她本來該是和他們一起談笑風生,一起進餐的,而不是這樣的寒暄而已。

  晚兒整個早上都泡在法院圖書館裏查閱有關精神病患或精神異常者的辯詞,勃登看得到她眼中的哀愁,以及每次和人打完招呼後便迅速隱沒的笑容,她的臉色蒼白,雙頰微微凹陷,幸好她點了一大份食物而且真的努力在吃。

  「每樣東西吃起來都味同嚼蠟,但我總不能在未打官司前就病倒,」晚兒皺著眉頭說:「你呢?勃登,大學附近的東西好不好吃?」

  「妳想也知道好不好,」勃登大口咬著他的乳酪漢堡。「進展不大,晚兒,」他把記事本拿出來說:「最好但也可能是最糟的一位證人是住在柔兒對面的米書怡,妳打過幾次電話給她的那一個,打從去年十月開始,她就注意到柔兒常在晚上八、九點的時候出去,十一點或更晚時才回來,她說柔兒的樣子也都和平時不同,化上濃妝,看起來十分性感,頭髮狂野,牛仔褲搭配長筒靴,迥異平日的風格,她相信柔兒一定是出去會男人。」

  「有任何證據顯示她真的和葛亞倫在一起嗎?」

  「她寫給他的每封信都有確切的日期,但內容卻都不真實,」勃登說:「十一月十六日柔兒說她喜歡前一晚被亞倫抱在懷裏的感覺,那一晚是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五,正好是亞倫與蘇茹連袂出席教職員晚宴的日子;同樣的幻想又在十二月二日、十二日、十四日,一月六日及十一日重演,我一路查到一月二十八日,我們本來的重點是想放在她完全被葛亞倫所誘之上,但卻發現她在他屋外流連忘返的事,亞倫可能完全不知道,事實上,所有的證詞都往我們預設的反方向走。」

  「你是說她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可能都只是她的幻想,我們甚至無法假設葛亞倫曾趁她軟弱之際佔她便宜?」

  「還有個人我想找,她是位教授,因為請病假找不到,她叫作魏維拉,有人謠傳她最近和葛亞倫走得很近。」

  杯盤聲、談笑聲不斷掠過耳旁,這些曾經是她生活中一部分的聲音,如今卻好比陌生的言語,聽來甚至有點刺耳,勃登的話她完全明白,假如和葛亞倫的事全是柔兒自己的幻想,假如亞倫背著妻子交往的是另一名女子,偏偏被柔兒發現這件事,那檢察官更有理由相信她是因妒火中燒才殺人。「你打算什麼時候跟這個魏維拉談?」

  「當然是越快越好,找得到後就談。」

  晚兒喝完咖啡揮手要帳單。「我得回家去和想買房子的人碰個面,你知道嗎?這位霍太太居然就是霍金斯的老婆。」

  「霍金斯是誰啊?」勃登問道。

  「『空中教堂』那位熱門的新主持人,幫貝小姐想出『吉姆』那名字的牧師。」

  「噢,是那個傢伙啊,大騙子一個,他怎麼會來買妳們的房子,又和那姓貝的女人扯上關係,還真巧。」

  「也不算奇怪啦,他太太從好久以前就開始找房子了,而且他會請貝小姐上節目,也是因為她主動寫信給他的關係,哈滋堡警方有沒有回應?」

  勃登真希望晚兒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小心的斟酌字眼說:「有,晚兒,哈滋堡那裏真的有個猥褻兒童的罪犯叫作布吉姆,犯罪紀錄足有一公里長,柔兒被人在快餐店中發現時,他正巧也在附近,當時警方就拿他的照片給貝小姐看過,但她無法確定,警方本來也想找他去問,結果柔兒回家後,他人就不見了。」

  「沒有再出現過?」

  「他已於六年前在西雅圖一座監牢裏過世。」

  「什麼罪名?」

  「綁架及強暴一個五歲的女孩,她親自出席指證關了她兩個多月的人是他,證詞我看過了,勇敢的孩子,居然能夠超越那樣嚴重的打擊,當時還曾在報上喧嘩一時。」

  「換句話說,如果綁架柔兒的人真是他,我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就算柔兒能夠突破心結把過去的事全講出來,檢察官只要把西雅圖的報紙呈交庭上,便可以說她都是在模仿抄襲。」

  「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和柔兒有沒有關係,」勃登說:「但妳講的也對,不論柔兒能記得多少,只要他真是綁她走的人,那所有的證詞都將如同在撒謊。」

  兩人此時的心思其實一樣,但都沒有說出來,如果情勢繼續糟糕下去,那他們可能真得被迫私下和檢察官協議,如此一來,夏天結束之後,柔兒可能就得被關進牢裏了。

  ※※※

  海青和天白由林蓓茜接送到凱家去,為首度見面兩人均換上正式、保守的服飾,海青是一襲灰色細條紋西服,白色襯衫配藍灰色領帶,手戴羊皮手套。

  天白則特地去梳了頭,穿上領口、袖口皆是紫色的灰色羊毛衣,搭配飾有黑貂皮領子的合身大衣,鞋子和皮包則全是黑色的鱷魚皮名牌。

  海青坐在蓓茜的旁邊,蓓茜一邊跟他說哪裏有好玩的地方,一邊偷偷瞄他,當同事問她知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時,她真是大吃了一驚。

  她知道他常在電視上出現,卻不知道他擁有自己的節目,見到他本人後,才曉得他多有魅力。

  「被他們選定主持空中教堂時,我就知道房子一定得買在郊區,我並不是個適合住在城市裏的人,打從珂玲擔負起為我們找房子的工作後,就不時跟我聊起這棟。」

  林蓓茜在心底叫道:讚美上帝。

  「我唯一的疑慮是,」這位偉大的佈道家繼續用他那溫文的聲音說:「深怕珂玲期待過高,失望會越深,因為那種房子的賣家常常會突然後悔,聲稱不賣了。」

  蓓茜心想:我也擔心過。「湊巧那對姊妹想搬到小一點的地方去。」她說:「瞧,快到了,從林肯大道一直開下來,經過這些漂亮的房子,由這邊轉彎就是雙橡路。」轉上雙橡路後,她便開始介紹鄰居,有銀行家,也有明星。

  坐在後頭的天白緊張的握住手套,每次到脊林市來,她都有如履薄冰之感,並覺得已越來越接近破冰之處。

  ※※※

  一見在家等候他們的晚兒,天白心中便浮現一個字眼:迷人,而且是屬於那種越成熟越好看的典型,她小時候的樣子一定引不起海青的興趣,如果小麗也不是金髮藍眸就好了,如果她那天沒有一個人站在外面就好了。

  和天白握手時,晚兒心想她把自己裝扮得太年輕了,服飾雖然昂貴,卻和四十多歲的年紀不太搭配,小小的嘴和尖尖的下巴也給人一種軟弱無依,甚至有些畏縮的感覺,或許是因為霍金斯本人太過引人注目的關係吧,他一個人彷彿就能佔滿整間屋子,而且精力充沛,馬上把話鋒轉到柔兒身上。

  「不曉得妳有沒有看到我們已在節目中幫助貝堤莎小姐想起那綁架妳妹妹的惡徒之名。」

  「看到了。」晚兒說。

  「那妳有沒有去查查看呢?上帝常以我們所不了解的方式展現神蹟,有些很直接,有些很間接。」

  「凡是有助於我妹妹的,我們都會去做。」晚兒明白的表示她不欲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當然不會聽不懂。「這房間真漂亮,」他指的是書房。「我太太就曾不止一次的跟我說我一定會很樂於在這扇大窗子前工作,我一向喜歡光線充足的房間;好了,不打擾妳了,等林太太再帶我們參觀過一次後,我們雙方的律師就可以開始簽定合約……」

  林蓓茜帶他們上樓後,晚兒便再回到她所蒐集的資料中去,時間過得飛快,剎那間好像又該到紐約去了。

  霍金斯夫婦和林蓓茜也在此時探頭進來說他們要走了,他說他想盡快帶他的設計師來,不過當然以不打擾到她為宜,什麼時候來最好呢?

  「設計師來自然連書房都得看,明、後天早上九到十二點,或者傍晚我不在時最好。」

  「那就明天早上吧。」

  當晚兒隔天下午離開醫院回到家走進書房時,完全不知道從現在開始她在這房裏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經過錄音裝置,連同她和別人聊天的內容,都被錄於客房衣櫥內的錄音機。

  ※※※

  三月中旬時回到克林頓市的蘇茹希望這是她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亞倫死後這幾個星期,每週六她一定回來整理東西,把要的運到紐約去,不要的請二手貨店來載走,車子賣了,房子也已委託仲介公司,今天回來則是因為大學裏的禮拜堂打算為亞倫舉辦一個追思會。

  車子開上紐澤西高速公路時,蘇茹想起明天將登上郵輪玩四天就喜不自勝,能離開一陣子真好,反正是旅遊業工會的免費招待。

  艾德溫也會去,她的心跳不禁加快起來,到了秋天後,他們就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

  追思會辦得就像葬禮一樣,聽到那麼多人讚揚亞倫,蘇茹馬上又成了個淚人兒,坐在她旁邊的露易莎連忙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若是他肯聽我的勸就好了,」蘇茹低語道:「我跟他說過那孩子很危險的。」

  追思會後在賴家又辦了個簡單的餐會,蘇茹一直都很欣賞這雖有一百年歷史卻裝潢得很清雅的房子,這裏總讓她想起以前一些高中同學的家,她自己是在拖車中長大的,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年那些朋友用嘲弄的口氣問她:「嘿,蘇茹,今年你們家聖誕卡上的寄件人地址是不是只畫一輛拖車啊?」

  訓導長今天請的除了教授和訓導處職員外,還有十幾個學生,有些向她致上哀悼之意,有些聊起和亞倫相處的種種,蘇茹自己則在跟大家說她越來越想亞倫時淚盈於睫。

  新來的四十歲教授魏維拉手執一杯白酒坐在另一頭,一頭自然鬈的黑色短髮輕攏著她甜甜的圓臉,一雙褐眸則躲在黑眶眼鏡後,其實她沒有近視,戴眼鏡純粹是怕雙眼會洩漏出太多的心事,她再啜口酒,努力去回憶幾個月前亞倫和她,而不是和他的妻子,在這裏翩翩起舞的情景,希望病癒之後她能夠擁有一段時間來平息自己那絕對不能讓人得知的感情,她拂開一綹垂落到額前的髮絲時,突然想起一句十九世紀詩人所寫的詩:「無人可分擔的痛苦是最深的悲慟。」

  露易莎走過來對她說:「妳回來了真好,維拉,我們都很想念妳,妳還好嗎?」她用著追根究柢的眼神看著維拉。

  「好多了,謝謝妳。」

  「白血球一過多,人就立刻衰弱下來。」

  「就是說啊。」亞倫的葬禮舉行之後,維拉就飛到她位於鱈魚岬的別墅去,然後打電話給訓導長說她病了。

  「對於剛遭喪夫之慟的人來說,蘇茹算是很堅強的了,妳說是不是,維拉?」

  維拉啜口酒,平靜的說:「蘇茹是個美麗的女人。」

  「妳好像瘦了許多,臉都變長了,我發誓如果我們素昧平生,人家又要我從妳們兩個當中挑一個的話,我絕對會說妳才是未亡人。」露易莎滿臉同情的擁緊她的手說。

  ※※※

  走廊上細碎的談話聲吵醒了柔兒,反倒給她一種安全感,她已經在這裏住了三個月,二月、三月、四月,現在已經是五月初了,以前未到這裏之前,不管是在街上、學校,或甚至在家裏,她都有不停往下掉的感覺,反而到醫院之後,人才安定下來,雖然緩刑結果可能還是救不了她,但對於目前的情況她已經很感激、很滿足了。

  她慢慢坐起來抱住屈起的雙腿,這是每一天最好的時刻,尤其是在確定昨晚沒被尖刀夢嚇醒的情況下更好,它已被暫時擋住。

  擋住尖刀的辦法之一,便是勤寫日記吧,她伸手去把活頁本和筆拿過來,在穿衣出去吃早餐前,還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寫點東西,她把枕頭豎起來倚著,然後打開本子。

  有好幾頁是昨晚看時所沒有的,上面塗滿了稚氣的筆跡。「我要媽咪,我要回家。」

  ※※※

  稍後她和晚兒一起坐在唐斯迪桌前,在他看日記的時候,柔兒則仔細的看他,他有著寬闊的肩、結實的身子和濃密的黑髮,算是個偉岸男子,她尤其喜歡他那雙藍得深邃的眸子,有時他大概是忙,會數天不刮鬍子,映著他一口白牙,倒不會令平時最排斥男人留鬍子的柔兒覺得討厭,他還有一雙寬大的手掌和修長的手指,膚色黝黑但寒毛不濃,說來也好玩,她不討厭他偶爾不刮鬍子,卻絕對痛恨手臂毛茸茸的男人,柔兒聽見自己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斯迪抬起頭問:「柔兒?」

  她聳聳肩道:「不知道我怎麼會那麼說。」

  「妳願意再重複一遍嗎?」

  「我說我痛恨男人毛茸茸的手臂。」

  「妳怎麼會有這種觀念呢?」

  「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晚兒馬上就認出這是凱琳的聲音。

  斯迪照例用幽默的口氣說:「不要這樣嘛,凱琳,妳不能老是把柔兒叫來叫去的,她想跟我說話,黛比也是,昨晚日記是黛比寫的吧?像是她的筆跡。」

  「反正不是我的。」三個月下來,凱琳和斯迪之間已多多少少取得一種諒解,所以她的口氣和緩了許多。

  「我可以跟黛比聊一聊嗎?」

  「好吧,但別再惹她哭,我真受不了她的哭聲。」

  「凱琳,妳就不必掩飾了,」斯迪說:「妳我都知道妳一心一意只想保護黛比和柔兒,讓我幫妳一把好嗎?妳一個人挑這擔子太重了。」

  散落的頭髮是明顯的信號,每次聽到那驚慌孩子的聲音,晚兒就覺得揪心,在柔兒被綁的兩年中,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嗎?驚悸、害怕、號哭、想念她所愛的家人?

  「嗨,黛比,」斯迪說:「妳今天好不好?」

  「好多了,謝謝你。」

  「黛比,很高興看到妳又重新拾起筆來了,妳知道妳昨晚為什麼會再寫嗎?」

  「因為本子裏面沒有東西,我事先搖過了。」

  「妳搖過了?妳起先怕有什麼?」

  「我不知道。」

  「妳怕看到什麼,黛比?」

  「其他的照片,」她低語:「他們在找我,我得走了。」

  「誰?誰在找妳?」

  但她已經走了。

  最先傳出的是一陣慵懶的笑聲,柔兒盤起腿來,用一種充滿挑逗的姿態撩撥頭髮。「她又跑去躲起來了,希望他們會找不到她。」

  晚兒愣了一下,這是蕾爾,那個寫信給葛亞倫的人格,那個「可能的兇手」,幾個月來她只出現過兩次。

  「嗨,蕾爾,」斯迪傾身向前,表現出他很受這迷人女性吸引的樣子。「我一直在等妳出來。」

  「這個嘛,女人也得想辦法振作,總不能一輩子沮喪。去吧,有沒有煙?」

  「有,」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包煙來為她點了一根。「這陣子還是很難過嗎?蕾爾。」

  她聳肩道:「噢,你應該猜得到嘛,我真的很愛那個始亂終棄的人。」

  「葛亞倫?」

  「對,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我很難過,但事情卻一件接一件的發生。」

  「什麼事?」

  「他把我交給訓導長和心理醫生。」

  「這件事讓妳對他很生氣,是不是?」

  「當然,柔兒也很生氣,只是理由不同而已,她在走廊表演的那一幕實在太精采了。」

  晚兒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如果在法庭上出現的是這個毫無悔意的人格,我還不如要求私下協議……。

  「妳知道亞倫已經死了……」

  「噢,現在習慣了,剛開始真是嚇了一大跳。」

  「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當然知道,就是我們家廚房裏的那把刀嘛,」虛張聲勢的她頓時萎靡下來。「那天晚上我把刀留著沒帶去找他就好了,我實在是太愛他了。」

  ※※※

  二月初到四月底間,木勃登已成為克林頓大學的常客,不是和學生們在活動中心聊,就是到餐廳去找一些教職員,尤其常到柔兒以前的宿舍去。

  雖然有幾件事可能幫得上一點小忙,但是大部分資料都不管用,前三年柔兒堪稱標準學生,頗得老師和同學們歡喜。

  「很好相處,但卻從不覺得親近,」住在和她同一棟宿舍中三樓一個學生說:「認識一陣子後,同學間難免會聊起自己的男朋友、家人或心事等等,但柔兒從來就沒有露過一丁點兒的口風,她和大家在一起時隨和得很,可是若有人提起顯然愛她至深的白喬時,她總是一笑置之打哈哈過去,反正她有些私人的事是絕不肯公開的。」

  勃登也曾詳細調查過白喬時的背景,他們家家道殷實,自己又聰明,雖曾休學過一陣子,但不久後便復學,並且一口氣修兩個學位,成績優秀傑出,今年五月畢業後,九月將進入史丹佛唸碩士班,是那種你會希望自己女兒帶回家來的好女婿人選。

  所有的同學都說柔兒的個性在父母死後有了戲劇化的轉變,變得情緒不穩、退縮,並且常說頭疼,不但缺課的次數多了,作業也常遲交。「有時打正面走過來一聲招呼也沒,或者用那種像根本不認識的眼光盯住我看。」一名大三的學生這麼說。

  勃登沒有跟任何人提過柔兒的多重人格毛病,因為晚兒想留到開庭時才說,也不希望大眾媒體緊捉住這點不放,甚至大事渲染。

  有一部分的學生注意到柔兒最近常在晚上隻身出外,很晚才回來,他們說大家也曾私下揣測過她約會的對象,後來有人開始把碰上葛亞倫的課,柔兒總是早到,下課又愛跟他聊上幾句的事和她神祕外出的事聯想在一起。

  訓導長的太太露易莎算是最愛和勃登聊的一位,跟他說最近亞倫好像喜歡上一位英文系新教師的人就是她,在她的指引下,勃登找到了魏維拉,無奈她拒談此事。

  「葛亞倫跟每一個人都是好朋友。」除此之外,她什麼問題也不肯答。

  她在逃避事實是勃登的結論,另一個困擾他的問題是學期快結束了,一些認識凱柔兒的大四學生即將畢業四散,白喬時便是其中的一位。

  一想到這一點,勃登馬上打電話給喬時,問他有沒有空出來喝杯咖啡,喬時因為正要回家去度週末,所以就約在週一碰頭,他照例問起柔兒的近況。

  「根據她姊姊告訴我的,似乎還不錯。」勃登說。

  「跟晚兒說若有需要我之處儘管找我別客氣。」

  回家的路上勃登心想:又過了毫無所獲的一週,結果回到家才知道今晚他太太要在家裏舉辦一個和她陶藝班同學們互相切磋技術、心得的聚會。「我到梭麗去吃,」他在妻子額頭上匆匆印下一吻後說:「妳怎麼會有興趣搞那些東西,我實在想不通。」

  「你去玩你的吧,親愛的,免得日子太緊張了。」

  他的確需要輕鬆一下,飯後和一些老同事把杯閒聊,話題自然轉到凱家姊妹身上去,一般意見都認為晚兒應該跟檢察官私下協議。「只要不當作蓄意謀殺來判,大概能爭取到十五至三十年間的有期徒刑,再緩刑個三分之一,說不定她二十六、七歲時就可以出來了。」

  「歐莫審判長向來公事公辦,」一名助理檢察官說:「再說一般法官都不怎麼喜歡這種致命吸引力型兇手。」

  「我真不希望看到凱柔兒那種甜姊兒被關。」另一個人說。

  一名保險公司的探員比爾正站在勃登旁邊,他一直等到這個話題過去了才說:「勃登,告訴你一件事,但你可別傳出去。」

  勃登頭不動,但眼睛仍往四下探了探。「什麼事?」

  「認識歐托嗎?」

  「獵捕高手唐尼?當然認得,最近他在幹什麼?」

  「這就是我要講的事,前幾天他又喝醉了,無意中透露出和凱家有關的事,在她們父母死後,有人託他調查那對姊妹,內容似乎與保險有關,但妹妹被捕那天,這件工作便叫停。」

  「是有點怪,」勃登說:「我會去查一下,謝了。」

  ※※※

  「晚兒快被買我們房子的那些人弄得神經衰弱了。」柔兒跟斯迪說。

  他有些著急的說:「怎麼呢?」

  「晚兒說他們太常來了,因為答應八月讓他們搬進來,所以現在已大肆裝修。」

  「妳有沒有在電視上看過他們,柔兒?」

  她搖搖頭說:「我不喜歡那種節目。」

  斯迪桌上放著圖畫治療師送來的報告,上面說柔兒已一點一滴的展現出具體的東西,最後六張且出現相同的畫面,一是一張鋪著厚墊的搖椅,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另一個則是窗前一棵粗壯的大樹。

  斯迪指著它們問道:「還記得妳畫過的這些東西嗎?」

  她不以為意的瞥一眼道:「記得,畫得不好,是不是?」

  「會越畫越好的,柔兒,妳可以形容一下搖椅嗎?」

  他發現她開始退縮,雙眸睜大,身子緊繃,但現在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人格出現。「試試看,柔兒。」

  「我頭好痛。」她低嚷著。

  「柔兒,妳一向都很相信我,剛剛妳才想起某件事,對不對?別怕,看在晚兒的份上說出來,告訴我。」

  她指一指搖椅,抿緊雙唇,雙手貼緊身側。

  「柔兒,如果妳說不出來,那就演給我看。」

  「好。」那是小女孩稚嫩的聲音。

  「好孩子,黛比。」斯迪耐心的等待。

  她用腳尖勾住桌腳,雙手彷彿被人夾住似的貼在身側,把椅子前後搖晃著,滿臉恐懼。「偉大的恩慈,甜美深沉。」那是小女孩清脆的嗓音。

  椅子恍如搖椅般搖動,而弓起身子、手臂不動的她就像是被抱坐在膝上的小女孩一樣,斯迪再看畫一眼,終於明白了,厚墊就像人的腿,有個小女孩被抱著坐在搖椅上,一邊搖一邊唱歌,前後,前後。

  「……恩慈指引我返家。」椅子不搖了,她再度閉上眼睛,呼吸急促痛苦,她站起來踮高腳尖,好像被抱了起來。「該上樓了。」她用低沉的聲音說。

  ※※※

  「他們又來了。」看著深藍色凱迪拉克開進來的蘇菲亞說。

  晚兒和勃登正在廚房裏煮咖啡。「唉,天啊,」晚兒不勝困擾的說:「都怪我,這樣好了,蘇菲亞,咖啡好了之後送到書房來,順便告訴他們我在開會,實在沒有心情再接受他的祈福。」

  勃登跟在她身後才關上門,那群人就進來了。「幸好妳沒有給他們鑰匙。」

  晚兒笑道:「我還沒有瘋到那種地步,起先是我發現有些東西我用不著,湊巧他們願意買下來,而我有我理想中的價碼,他們又帶來一些專家來估價,剎那之間,我好像置身於拍賣大會上。」

  「為什麼不一次出清呢?」

  「都怪我不夠乾脆,說要賣房子以後,我就把所有的雜物點收了一遍,發現小小的公寓絕對放不下這麼多東西,便說家具也想賣,這下好了,他們不時就跑來問某幅畫、某張桌子或某盞燈還要不要,結果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晚兒拂開散落下來的頭髮說。

  「還有,」坐下來之後她又補充道:「爸爸從來沒有動過裝冷氣的念頭,但他們卻打算在一般進來後就有冷氣可吹,所以管線弄的到處都是。」

  勃登告訴自己只聽不說,可憐的孩子,讓她發發牢騷也好,他知道霍金斯都沒討價,一口就應允下來,現在連家具都肯一併買下,那晚兒就不必多花心思再找二手貨店來估價了。柔兒住院的費用昂貴,以往的學生保險只能為她涵蓋一部分花費,訴訟也需要錢,而晚兒現在又沒有工作。

  「妳應該有保險金可以拿?」

  「是的,應該有,勃登,但我連半毛都沒拿到,爸爸當初填上的受益人是我的母親,而因為他倆雙雙過世,受益人就變成我們,所幸爸爸過去的時間比媽媽還慢了幾分鐘,所以保險公司並無爭議,不幸的是除了賣掉這棟房子的所得外,所有的遺產全部凍結在信託基金內,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一切都沒有問題,但現在我和柔兒前五年只可以分別從各自繼承到的五十萬裏領到五萬元的款項,而且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解除這項限制。」

  「巴士公司呢?難道妳沒有告他們?」勃登問道。

  「當然告了,有什麼問題嗎?」聽完勃登的轉述,晚兒不解的問:「我們有什麼好查的?錯全在他們。」

  「我會去找那個醉鬼偵探套問一番,希望會有意外的斬獲,不過大半是和巴士公司有關而已;柔兒好嗎?」

  晚兒想了一會兒後才說:「在某些方面進步很多,比如說已能接受父母雙亡的事了,唐醫生真的很棒。」

  「有沒有想起任何有關葛亞倫去世的事?」

  「沒有,倒是開始說些她被綁那兩年可能發生過的事,當然也不多,斯迪,也就是唐醫生說當時她一定被猥褻過,但即便放她接受治療時所錄下的帶子給她看,還是沒有辦法突破她的心防。」晚兒的聲音開始由冷靜轉為沮喪。「勃登,都五月了,三個月來我仍然找不到可以用來為她辯護的有力證據,目前她好像有三個人格:凱琳像個保護者,脾氣卻很不好,叫柔兒笨蛋,常對她生氣又忙不迭的要保護她,拚命守住往事不肯說;蕾爾是個性感小貓,對葛亞倫產生致命吸引力的人格,上個禮拜她才跟唐醫生說她很遺憾那晚提了刀出去。」

  「我的天啊。」勃登低語道。

  「最後一個人格是黛比,四歲而已,老是在哭。」晚兒攤攤手道:「就這些了。」

  「她會想起一切來嗎?」

  「可能,但沒有人知道必須花多久的時間,她相信斯迪,也知道不想起來的話,可能會去坐牢,但她就是突破不了最後那一關,」晚兒望著他說:「勃登,別勸我去接受私下協議。」

  「我沒有那種想法,」勃登正色道:「至少現在沒有。」

  蘇菲亞端了咖啡進來。「我留他們在樓上,」她說:「沒有關係吧?」

  「沒關係,蘇菲亞,人家畢竟是位牧師,難道妳還怕他會偷我們家的小東西?」

  「今天他們主要是來討論要不要打通妳和柔兒的浴室,把它們改造成一間三溫暖室,我還以為牧師過的生活都很簡樸呢。」她把杯盤放到桌上嗤之以鼻的說。

  勃登丟進三顆糖攪動一番。「晚兒,白喬時是真的不知道他去年哪裏得罪了柔兒,我想他到現在還是很愛她,葛亞倫死前一天的傍晚,有幾個學生在活動中心閒聊柔兒的事,喬時在一旁聽到後,當場就衝了出去。」

  「因為嫉妒?」晚兒飛快的反應。

  勃登聳聳肩道:「就算是,也沒有辦法和葛亞倫的死扯在一起,除非……」

  「除非柔兒想起那晚的一切。」聽見有人扣門,晚兒不禁翻了翻白眼道:「準備接受祈福吧,」然後揚聲說:「請進。」

  臉上都掛著熱情笑容的海青和天白今天身著便服,海青已經把夾克脫下來,短袖T恤露出他佈滿灰白寒毛的手臂,天白則是一件棉襯衫加長褲。「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只想問聲好。」她說。

  晚兒只好把勃登介紹給他們認識,少不了一陣寒暄。

  「妳妹妹還好嗎?」海青說:「妳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天天都在為她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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