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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斯迪真不想跟晚兒坦承柔兒可能來不及在開庭前恢復任何有用的記憶,他和柔兒的圖畫及日記治療師正在一起看柔兒的帶子。「看那些不同的人格現在都肯相信我,也願意交談了,卻都拒絕回想一月二十八日的事,以及柔兒幼時被綁那兩年的種種,來討論一下那三種人格。」

  「凱琳三十二歲,和晚兒的年齡相近,我想她是柔兒所創造出來的保護者,也是柔兒眼中的晚兒,但凱琳和晚兒不一樣的地方是她常對柔兒發脾氣,動不動就叫她笨蛋,受不了她老是在惹麻煩,我想這代表了柔兒認為晚兒應該要常生她的氣才對。」

  「黛比是個四歲的孩子,她願意談,但卻太害怕,或者應該說是根本不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是怎麼一回事,我猜她和四歲時的柔兒很相像,有時還會流露出一點幽默感,晚兒說在被綁前,柔兒就是個很有趣的孩子。」

  「蕾爾則是個十分性感的女人,毫無疑問的對葛亞倫充滿狂熱而深深嫉妒他的妻子,也毫無疑問的可能在遭他背叛之後殺了他,但現在聊起他來卻又是款款深情,好像在談老情人一樣,爭執過去恨意全消,只記得他的好。」

  他們三人坐在斯迪辦公室對面的會議室裏,晚春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從他坐的地方,斯迪可以看到有幾個病人在陽光室內享受溫暖,柔兒也正好跟晚兒肩並肩走進去。

  圖畫治療師佩蒂拿好幾張新的圖畫問道:「柔兒在家裏撕碎的那張照片拿來了沒?」

  「在這裏。」斯迪從檔案夾中拿出來。

  她看了半晌,然後把它和柔兒的幾張圖畫擺在一起。「來,看看,」她指著那個人影說:「這個,還有這個,你們有什麼看法?」

  「她開始幫畫中人兒穿泳衣或其他的便服。」

  「對,再仔細看看這三張裏人兒都有長長的頭髮,這兩張則不同,頭髮很短,她畫的這張臉給我一種感覺,好像畫的是男孩,環抱雙手的樣子和照片中一模一樣,我想她是把自己重塑成男孩,這張照片沒有被她撕得這麼碎就好了,她可真能撕。」

  日記治療師菲絲拿著柔兒最近的一篇日記說:「這篇是凱琳出來時寫的,但你們看看筆跡,和二月時大不相同,與柔兒的反而越來越相近,內容是這樣:我漸漸累了,柔兒總會有堅強起來接受一切的一天,她喜歡到中央公園去散步,喜歡到俱樂部去打高爾夫球,如果能打入職業巡迴賽中一定很有趣,一年前他們不是才稱讚過她是全紐澤西州中高爾夫球打得最好的年輕女孩嗎?也許監獄和這裏的差別不大,甚至就和這裏一樣的安全,也許尖刀夢進不到監獄裏,有守衛在,別人更休想帶刀溜進去,在那兒連郵件都得接受檢查,換句話說,照片也不能自己『走』進本子裏,」她把日記遞給斯迪說:「醫生,說不定這是凱琳想幫柔兒認罪的徵兆。」

  斯迪往外望去看到柔兒正傍著姊姊坐在那裏,不曉得晚兒說了什麼,惹得柔兒哈哈大笑,她們本來應該是坐在自家陽台或鄉村俱樂部中的兩位迷人女孩啊。

  佩蒂跟隨著他的凝視說:「昨天我剛跟晚兒聊過,我覺得她的精神狀況已繃得很緊,唐醫生,柔兒一旦被關,我保證你馬上就會有個新病人。」

  斯迪聞言心頭大震。「她們再過十分鐘就要到我的辦公室來了,佩蒂,妳說的對,她把這張照片撕得真碎,妳有沒有辦法找到能幫我們把它上頭的膠水洗掉、拆散再重新組合起來的人?看能不能弄得清楚一些。」

  她點頭說:「我試看看。」

  他再轉向菲絲說:「妳想如果我們讓柔兒或凱琳明白她坐牢之後對晚兒可能會有什麼影響,她是否就會打消認罪的念頭?」

  「有可能。」

  「好,那我們分頭去進行,我想找柔兒的前任男友白喬時來問一問,看她開始怕他的那一天到底出了什麼事。」

  ※※※

  勃登一走近梭麗的吧台,就注意到獵捕高手唐尼平日顯得可愛的圓臉現在整個鬆弛下來,舒緩的表情和紅通通的面頰大概全拜純曼哈頓雞尾酒所賜。(譯註:由威士忌酒加艾酒而成的雞尾酒。)

  唐尼以一貫的熱情招呼道:「勃登,好久不見。」

  勃登按捺住馬上問他的衝動,想到唐尼一向酷愛曼哈頓雞尾酒,便請酒保再給他一杯,同時問他認為這一季球賽的動向如何。

  「棒透了,」唐尼指的是他酷愛的那支球隊。「絕對會贏,萬無一失!」

  一個小時後,勃登才喝第一杯,唐尼已喝掉三杯了,勃登見時機成熟,就把話題轉到凱氏姊妹身上。「最近我在查個案子,」他故意壓低聲音以示親密道。

  唐尼瞇細眼睛說:「聽說了,可憐的女孩,瘋了是不是?」

  「似乎是,」勃登接口。「父母雙亡之後就瘋了,如果她早一點去找心理醫生就好。」

  唐尼往左右看了一下後說:「她有啊,」聲音壓低道:「聽完就忘掉是我說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仍被蒙在鼓裏。」

  勃登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你是說她找過心理醫生?」

  「就在脊林市。」

  「你怎麼知道,唐尼?」

  「話不傳六耳?」

  「當然。」

  「就在她父母死後,有人委託我調查那對姊妹的背景和日常活動。」

  「真的,一定是保險公司,和巴士公司的賠償有關吧?」

  「勃登,你知道幹咱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對客戶的一切守口如瓶外加全然信任?」

  「當然知道,但那輛巴士實在開得太快了,煞車又壞掉,保險公司當然會緊張想少賠一點,除了他們還有誰會想調查凱家姊妹?」

  唐尼卻不再說下去,勃登只好再向搖頭的酒保招手。「沒關係,我會送他回家。」現在最好先轉變話題。一個小時後把唐尼塞進他的車裏開上車時,才再重提凱家姊妹,終於在把車開上唐尼家前的車道時,回報來了。

  「勃登兄弟,你是個不錯的朋友,」唐尼的聲音濁重又緩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套我的話,現在我當著你的面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雇我的人是誰,神祕透了,只知道是個女人,自稱青青,我們從來沒有碰過面,她每週都打電話來要報告,然後我得將報告寄到紐約市一個祕密的信箱去,你知道我認為是誰嗎?是那個教授的老婆,那個凱家小姐不是寫了一大堆情書給他?而且謀殺案一發生,我這案子不就結束了?」

  唐尼推開車門走出去說:「今晚很愉快,下次你如果想問我問題,拜託你就直說好嗎?也不必多花好幾杯酒錢了。」

  ※※※

  海青最早帶到凱家去的那位「設計師」其實是肯塔基州一名前科累累的人,書房裏、電話中的錄音裝置和書房上頭客房內的錄音機,全是他的傑作。

  每次海青和天白帶著捲尺、壁紙到樓上時,就可以方方便便的換下錄音帶,一上車海青便開始聽,回到酒店後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聽。

  晚兒固定每晚都會與唐斯迪通電話,那也是最珍貴的資料來源,起先天白要控制的是對海青那麼狂熱探聽小麗一切消息的不滿,漸漸的便既怕她會復元,又搞不清楚她到底會想起多少往事,偏偏對於她向醫生描述搖椅的事,竟令海青一陣狂喜。

  「那個小甜心,」他滿足的嘆道:「還記得她有多漂亮,歌又唱得有多好嗎?我們實在把她調教得不錯,」他輕搖著頭說:「老天,老天,」然後又皺起眉頭。「但是她竟然開始講起話來。」

  窗戶早被他打開,五月的暖風在室內浮蕩著,輕輕撩動窗簾,海青的頭髮這次長了點,被風一吹都亂了,身上僅穿著便褲和一件T恤,露出天白最愛戲稱為枕頭的濃密寒毛,她貪婪的欣賞著他。

  「妳在想什麼,天白?」他問道。

  「你會說我在胡思亂想。」

  「試看看?」

  「我是在想像現在一頭亂髮、僅著T恤的你,只要再戴上以前常戴的金耳環,霍金斯就會立刻消失,再度成為夜總會中的歌手海青。」

  海青深深、深深凝視了她好久好久,看得天白心底直發毛:我不該跟他說這些的,他恨不得能忘掉過去,我為什麼偏偏還要提起?但他卻說:「天白,這一定是上帝透過妳來說這番話,我剛剛正在想賓州那間舊房子,想我常抱那甜蜜寶貝坐著的搖椅,一個計畫突然湧現心頭,而妳湊巧又來畫龍點睛。」

  「什麼計畫?」

  親切的表情立刻消失。「妳知道規矩的,凡是有關我與主之間的事,都不准妳問問題。」

  「對不起,鮑伯。」她知道這麼叫他能夠平息怒氣。

  「沒關係,以前我接受大家的意見從不穿短袖衣服出現,不過現在人們已越來越不介意男人露出濃密的寒毛,還有件事妳注意到沒?」

  她等著他往下說。

  海青冷笑道:「有沒有注意到愛情的火苗正在滋長?晚兒和那醫生聊天的口氣越來越溫柔,他也越來越關心她,小麗上天堂後有人來照顧她姊姊總是件好事。」

  ※※※

  蘇茹抬起頭來粲然一笑,那頭髮微禿的矮小男人看起來有點眼熟,請他坐下接過他的名片之後,才想起他是為凱家工作的偵探,葬禮時他來過,露易莎也跟她提過他常到校園中去找人問事情。

  「葛太太,如果這時候不方便,妳儘管說。」勃登看一下辦公室後說。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她跟他說:「今早事情不多。」

  「我事先查過這段時間一向是旅行社的淡季,」勃登閒閒適適的說:「至少我的朋友是這麼跟我講的。」

  「噢,和每一個行業一樣,都有旺季、淡季之分,我能向你推銷某一趟旅遊嗎?」

  犀利的女人,勃登在心裏想:才貌兼備。今天蘇茹穿著一襲藍綠色亞麻布套裝,讓她的綠眸更加出色,勃登知道這套衣服和她領上的鑽石、翡翠新月型別針都絕不是一般成衣店的便宜貨。「改天再看看,」他說:「我可以問妳幾個有關妳丈夫的事嗎?」

  笑容不見了。「要提亞倫實在是挺難過的,」她說:「露易莎跟我提過你,你在幫凱柔兒的忙,木先生,我很為她今日的處境感到遺憾,但她殺了我先生後還威脅要我的命啊!」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有很嚴重的病,」勃登不慍不火的說:「而我的工作便是幫陪審團明白這一點,我看過幾封或許是由她,也或許是由別人寫給葛教授的信的影本,妳知道這件事有多久了?」

  「起先亞倫並沒有拿給我看,大概是怕我會不開心。」

  「不開心?」

  「因為信實在是寫的太露骨了,有幾封且大書特書他們『共度的夜晚』,其實那幾天亞倫根本是和我在一起,所以內容顯然全是她的幻想,但那便是如此,看到那種信,做妻子的難免會不舒服,有次我湊巧在抽屜裏看到了那些信,便拿去問亞倫,他才全告訴我。」

  「妳和柔兒熟不熟?」

  「不算太熟,知道她高爾夫球打得很好,報上曾大肆報導介紹,和她父母在大學一些活動中也見過面,乍聞噩訊時覺得頗遺憾的,我還知道亞倫一直認為她已快崩潰。」

  「他遇害那一晚妳在紐約?」

  「到機場去見一位客戶。」

  「和丈夫最後一次通話是在什麼時候?」

  「八點時曾打過一通電話給他,當時他心情正壞,把和凱柔兒起衝突的事說給我聽,他說他應該先找柔兒、晚兒坐下來談的,而不是把信直接交給訓導長,這事實在處理得不好,因為柔兒既震驚又生氣,似乎真的忘了她曾經寫過那些信。」

  「妳知道如果妳肯上法庭重複剛才那段話,對柔兒將大有幫助。」

  蘇茹的美目中立時充滿淚水。「先夫是我生平所見最善良仁慈的人,他肯定是最不希望看到我去傷害那女孩的人,所以我也不想撒謊來傷害她。」

  勃登瞇細眼睛說:「葛太太,難道妳一點兒都沒有疑心過自己的丈夫可能真的愛上了柔兒?」

  她大吃一驚的答道:「太荒謬了,她才二十歲或二十一歲吧,亞倫都四十歲了。」

  「年齡向來不是問題,所以如果妳曾疑心,甚至暗中查探這件事,我覺得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雇用一個像我這樣的私家偵探……」

  淚水消失,蘇茹顯然被惹毛了。「木先生,我不會那樣侮辱我的先生,而你現在已經侮辱了我,」她站起來說:「我想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再往下說的了。」

  勃登也慢慢的站起來說:「葛太太,對不起,請妳諒解我的立場是站在為柔兒找出那樣做的理由來,妳剛剛說葛教授覺得柔兒已瀕臨崩潰邊緣,和他是不是有關?如果他們兩人之間真有點什麼,結果他背叛了她,因此她氣瘋了,所以……」

  「木先生,請不要因為必須替那殺了我丈夫的女孩辯護而汙衊了他的人格,亞倫是個正派男子,最怕學生對他產生不必要的幻想,你不能為了解救兇手就顛倒是非。」

  在低頭道歉的同時,勃登飛快的看了這間辦公室一眼:豪華裝潢配上紅色沙發,牆上掛著各地美麗誘人的風光,蘇苑桌上插了一把漂亮的鮮花,沙發前的茶几上也有一束,但她的辦公桌上卻不見任何文件,從他走進來之後電話也未響過一聲。「葛太太,走之前我想讓妳的心情好一些,小女是美國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十分熱愛她的工作,總是說旅遊業是會讓人上癮的,我希望妳也有相同的感受,但願忙碌的工作會讓妳盡快自喪夫之慟中振作起來。」

  她的表情總算和緩了些。「如果沒有工作,我早就完蛋了。」

  他可看不出來。「妳們公司有多少人?」隨意的問。

  「我的祕書出差去了,負責人安娜請了病假。」

  「那今天就由妳坐鎮囉?」

  「安娜就快要退休,以後公司將由我接掌。」

  「這樣啊,我想我已經佔用妳太多時間了。」

  勃登並沒有立刻離開飯店,反而坐在大廳中暗地裏監視旅行社,過了兩個小時仍沒見到一個客人,透過玻璃也沒見蘇茹拿起過一次電話,放下偽裝的報紙後,他慢慢走到櫃台前去和領班聊起來。

  ※※※

  白喬時由高速公路的匝道轉進林肯隧道,溫暖微濕的天氣不像五月末,倒像已進入七月,今天他開的是祖父送給他的畢業禮物──野馬敞蓬車,這份禮物讓他收得坐立難安。「爺爺,我已經二十五歲,可以自己賺錢買車了。」媽媽一聽他在爭辯,馬上把他拉到一旁去。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喬時,骨頭別這麼硬行不行?爺爺因為史丹佛收你驕傲的不得了,你又何必潑他冷水?」

  其實喬時還寧可開他那輛十年的二手福特,至今腦中猶清楚的浮現他把高爾夫球袋扔進車廂裏,然後坐進駕駛座由著柔兒取笑他球技不佳的畫面。

  柔兒。

  他把車子轉入三號車道,交通照例壅塞不堪,他看一眼儀表板上的鐘,才三點四十,沒問題,他特地提早出門,就為了有充分的時間趕赴醫院,希望自己的樣子看起來還可以,臨出門前考慮了半天才選了白襯衫、淡灰色西裝褲、便鞋,再套上一件輕便的深藍色麻質夾克,如果穿得太浮華怕柔兒會認不出他來,想到分開多月後將再度重逢,他便不禁口乾舌燥。

  ※※※

  晚兒在接待處等他,他馬上趨向前去親吻她的面頰,看得出來她這陣子很難過,除了淡淡的黑眼圈,還有襯著深色眉、睫毛顯得更加蒼白的皮膚;她立刻就帶他去見柔兒的醫生。

  斯迪開門見山,毫無隱瞞。「有一天柔兒或許會告訴我們在她失踪的兩年以及葛亞倫去世那一晚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但從目前的進度看起來,可能趕不及在開庭前想起一切,現在我們只能多方測試,企圖從她對各個事件的反應來拼湊出可能的結論,看看到底是什麼事造成了她的性格分裂,你告訴過晚兒以及勃登一年前你公寓裏發生的事,今天我們就想模擬當日的情景。」

  「柔兒已經同意做這項實驗,我們會錄下所有的過程,希望你形容一下她所站的位置,你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彼此又有多親密,拜託你,為了她好,請不要掩飾或隱瞞任何細節。」

  喬時點了頭。

  於是斯迪拿起話筒說:「麻煩帶柔兒進來。」

  喬時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想像中的柔兒是什麼樣子,但絕不是T恤、棉布短裙加細皮帶及涼鞋的清秀模樣,乍見他似乎讓她僵了一下,喬時的直覺叫他別站起來,於是他只輕鬆的搖了搖手。「嗨,柔兒。」

  她緊張的盯住他看,在晚兒身旁坐下,然後一語不發的點了一下頭。

  斯迪把攝影機打開了。「喬時,柔兒一年前去找你時曾為了不明原因而驚惶失措,你可不可以談談當時的情形?」

  因為這件事常在他心頭環繞,所以喬時回憶起來毫無窒礙。「那是個禮拜天,所以我睡得晚,一直到十點柔兒來叫門時我才醒過來。」

  「形容一下你住的地方。」斯迪插進來說。

  「那是距離學校三公里的一間小套房,有簡單的廚房和小小的浴室,家具包括坐臥兩用的沙發椅,書架、書桌、兩個衣櫥和一組餐桌椅,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晚兒發現柔兒閉上了眼睛好像在回憶什麼。

  「好,」斯迪說:「有沒有想到柔兒會來?」

  「完全沒有,因為那天她回家去了,本來是邀我一起去的,但因為我有份報告要趕,所以就沒去成,她參加完九點的彌撒後到麵包店去買了一些東西,我還記得我打開門時她說:『熱乳酪麵包換你的咖啡,可以嗎?』」

  「她的神情如何?」

  「很輕鬆,笑咪咪的,星期六我們去打高爾夫球時我才剛被她打敗嘛,那天早上她穿著一件白色洋裝,美得好似清晨的微風。」

  「你有沒有吻她?」

  喬時瞥了柔兒一眼。「吻在頰上,我通常都見機行事,有時她的反應很熱烈,但有時則像會嚇著她,所以每次我輕擁她入懷親吻她時,總是慢慢的,看她緊不緊張,如果全身繃得緊,我馬上就鬆手。」

  「那樣不會令你很沮喪嗎?」斯迪馬上接下去問。

  「當然會,但我一直都曉得柔兒有她害怕的事,我願意耐心等待她的信任,」喬時望著柔兒說:「我不會傷害她,也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她。」

  柔兒回望著他,不再躲避他的視線了,接下來便由她開口。「我和喬時一起坐在餐桌旁用餐,邊喝咖啡邊分食第三個麵包,聊什麼時候再去打一場球,那天我覺得好開心,美麗的早晨使萬物都變得清新且乾淨。」提到「乾淨」兩字時,她的聲音低了些。

  喬時站起來了。「然後柔兒說她得走了,親我一下後開始朝門走。」

  「她沒有恐懼或慌張的表示?」斯迪又插進來問。

  「沒有。」

  「柔兒,我要妳像那天一樣站在喬時旁邊,就像正要離開他的公寓一樣。」

  柔兒有些猶豫,不過還是照做了。「就像這樣。」她低聲的說,伸手握住想像中的門把,背朝喬時。「而他就……」

  「我開始抱她起來……」喬時說:「我是想開開玩笑,再吻她一次。」

  「做給我看。」斯迪命令道。

  「就像這樣。」喬時站在柔兒身後,扣緊她的雙臂把她抱起來。

  柔兒的身子一僵,馬上抽抽噎噎哭起來,嚇得喬時立刻放開她。

  「柔兒,告訴我妳在怕什麼?」斯迪緊接著問。

  抽噎聲轉為孩子般抑制的哭聲後,她仍然沒有回答。

  「黛比,是妳在哭,」斯迪說:「告訴我為什麼。」

  她指著右下方用細弱的聲音說:「他要帶我到那裏去。」

  喬時一臉的震驚。「等一下,」他說:「如果是在我的公寓裏,那她指的地方就是我的沙發床。」

  「形容一下當時你床舖的樣子。」斯迪提醒道。

  「因為才剛起來,所以連被子都還沒收。」

  「黛比,為什麼以為喬時要帶妳上床會讓妳這麼害怕?在床上發生過什麼事?告訴我們。」

  她把臉埋在掌中,仍像個孩子般哭道:「我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黛比?我們都愛妳啊。」

  她突然抬起頭來跑向晚兒。「晚──晚,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每次我們到床上後,我都立刻飄走。」

  ※※※

  魏維拉是天天數著日子熬到學期結束的,要維持必須冷靜的外表真是越來越困難,現在期末考考卷已放在四方袋中,夾在她的腋下,只希望能趕在哭出來之前回到租來的房子。

  那棟位於巷底的小屋深得她喜愛,是向一個大宅的園丁租的,之所以會挑中克林頓大學外文系這份工作,大半是因為在三十七歲那年重返校園,四十歲終於拿到博士學位後,覺得在波士頓的日子似乎過得太單調了,想要改變一下。

  克林頓湊巧是她喜愛的那種規模雖小卻很扎實有名的大學,加上她一向酷愛看舞台劇,能夠離紐約近是再好不過了。

  四十歲了,生命之中當然出現過不少追求者,有時她也會希望能夠找到真正適合她的人,不過最後卻有點相信或許她命中註定要一輩子單身,就像她那些姑姑們一樣。

  直到她碰到了葛亞倫。

  直到一切已嫌太遲時,維拉從來沒有想過會愛上他,對她而言,他不過是一名同事,一個好人,一個才智值得欣賞,也知道他極受學生歡迎的老師而已。

  事情始於十月間,有一晚亞倫的車子發不動,也剛聽完季辛吉演講步出禮堂的維拉便提議送他一程,到他家時他邀她進去喝一杯飲料,維拉欣然接受,根本不曉得他妻子不在。

  他家豪華的裝潢頗出她的意料之外,因為一般教授一個月能拿多少薪水呢?更令她驚訝的是家具雖美,卻沒有得到妥善的保養,她知道他的妻子蘇茹在曼哈頓工作,只是不知道她在那兒有間公寓。

  「嗨,魏教授。」

  「什──噢,嗨。」維拉強迫自己對走過去的學生擠出笑容來,從他們活潑輕快的表情中可以輕易感受到學期快結束了,沒有一個學生會害怕空虛的暑假,空虛的未來。

  在亞倫家的第一晚,當他去拿威士忌和蘇打水時,維拉自告奮勇去拿冰塊,結果看到一冷凍櫃的披薩、義大利麵、蘋果派和一大堆誰曉得是什麼東西的食品,老天,這就是那個可憐的男人吃的東西?

  兩天以後亞倫幫她送了本書來,當時她正在烤雞,一屋子誘人的香味,他跟她這麼說後,她馬上衝口而出邀他共進晚餐。

  亞倫一向有在晚餐前散步的習慣,漸漸的就常在蘇茹留宿紐約的夜晚過來,當然事先他都會打電話過來問她想不想要個伴?如果想,要他帶什麼來?他戲稱自己為「晚餐食客」,所以每次來一定帶酒、乳酪或者水果,也總在八至八點半時離去,他對她一邊深情款款,不過在大庭廣眾之前自然就與一般同事無異。

  然而即便如此,維拉仍常常為不知何時會有流言傳出而失眠,用不著問她也知道他一定沒跟妻子提他們的事。

  蕾爾寄來第一封信時,他就拿給她看了。「我不想讓蘇茹看到這些信,」他說:「她看了之後會煩惱。」

  「她應該不會相信這些吧?」

  「相信是不會,但在驕傲自信的外表下,其實蘇茹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而且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依賴我。」幾星期後他跟她說蘇茹發現那些信了。「就像我說過的一樣,她很不高興,也很煩惱。」

  維拉就是在那時候覺得蘇茹很矛盾的,既然那麼掛念先生,又常常和他分開,真是個不怎麼聰明的女人。

  交往之初,亞倫似乎一直在避免聊太親密的話題,但漸漸的便談起了童年往事。「我爸在我八個月大時就丟下我們不管了,而我媽和外婆……真是天生一對寶,她們對錢真是精打細算到極點,」他哈哈笑道:「外婆有間大房子,她把房間全租給一些老年人,所以我常愛說自己是在養老院中長大的,其中四、五位房客是退休的老師,我的功課因此不愁沒人教,我媽媽則在當地一間百貨公司做事,她們母女倆省下的每一分錢除了做我的教育費外,便是拿去投資,我敢說在這世上大概只有她們兩個人會因為兒孫拿到耶魯大學全額獎學金而覺得失望的;媽媽和外婆都燒得一手好菜,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再次在圖書館內趕完一篇報告,飢腸轆轆加上冷風颼颼的回家,推開門那一剎那時的溫暖以及一屋子的菜香。」

  亞倫在死前一週跟她說了這些,接下去還講:「維拉,那就是我在妳這兒感受到的氣氛,溫暖和一種回到家的感覺,而且裏頭有我想要以及我希望她也想要和我在一起的人,」他環住她說,「妳能給我一點時間去解決一些問題嗎?」

  亞倫被殺的那一晚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聚,他的情緒低落到極點。「我應該先與柔兒和她姊姊談的,結果卻先去找訓導長,現在訓導長反過來問我對學生們是不是太好,又問我和蘇茹之間是否出了問題,不然她幹嘛老住在紐約不回來?」送他到門口時,他給了她一個纏綿的吻說:「一定要有所改變,我太愛妳,也太需要妳了。」

  某種莫名的直覺警告她留他下來,如果那晚她聽命於直覺而不怕所謂的謠言就好了,但她卻讓他走掉,十點半後她打了通電話給他,發現他的口氣十分輕快,他說剛和蘇茹通過電話,很高興事情都攤開來講了,待會兒他要吞顆安眠藥,最後又說:「我愛妳。」想不到那竟成為她聽到的最後三個字。

  掛上電話後她因為睡不著,所以看完十一點的新聞後又整理了起居室,拍拍枕頭,堆齊雜誌,看到亞倫的車鑰匙落在沙發椅中,八成是從他褲袋掉出來的。

  她內心突然漲滿不知名的恐懼,想到鑰匙是個好藉口便再打電話過去,但電話響了又響就是沒人接,於是維拉叫自己安心,說一定是安眠藥的藥效太強了。

  今天她覺得心中好空,在疾行過鵝卵石步道時,亞倫的面龐不時在眼前浮現,使她不禁伸出手臂。「亞倫,亞倫,亞倫。」

  驟然觸及等在她家門前勃登那銳利的眼神時,維拉才知道自己竟大聲叫出了亞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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