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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昨晚載她回醫院的途中柔兒十分安靜,今早斯迪才到醫院,夜班的護士就向他報告說柔兒夜裏似乎睡得不太安穩,而且夢話不斷。

  「妳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嗎?」

  「有一句沒一句的,醫生,我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她不停的說什麼『締造的良約』。」

  「締造的良約?」斯迪皺眉道:「第一下,這好像是一句聖歌,我想想看,」他哼了幾聲。「有了,是『願締結的良約……』。」

  稍後進來的柔兒顯得很平靜但也很疲倦。「醫生,晚兒剛剛打電話給我,說要到下午才能來,你猜為什麼?因為我們要搬到新家去了,是不是很棒?」

  「嘿,怎麼會這麼快?」聰明的晚兒,那房子充滿太多不愉快的回憶,他還是不太清楚昨晚到底是什麼事改變了柔兒,似乎是發生在霍家夫婦來過之後,但他們才停留一分鐘左右啊,只因為他們是陌生人,柔兒就倍感威脅嗎?

  「我喜歡那公寓的主因是全天有警衛,」柔兒說:「若有人按門鈴,我們還可由對講機的螢光幕看到來人,絕不會錯放陌生人進去。」

  「柔兒,昨晚妳說自己若留下會出大事,談一談好嗎?」

  「我不想談,醫生,反正我再也不回去了。」

  「好,那就談昨晚妳不停說的夢話。」

  她深覺有趣的說:「有時?爸爸常說如果白天我有不想說出來的話,就會在夜裏說出來。」

  「護士說她聽不太清楚,但能捕捉到什麼『締結的良約』,妳還記得自己作了什麼夢嗎?」

  斯迪看到柔兒唇如死灰,雙目微垂,雙手交疊,腿晃呀晃的。「願締結的良約……」稚氣的聲音清楚的唱出來。

  「黛比,是妳對不對?告訴我這首歌妳是什麼時候學的?」

  她又開始唱起來。「我們的心籠罩在主的愛裏……」然後突然掩住嘴大叫:「滾開別碰她,先生,」一個男孩的聲音下令道:「你真想知道的話,我跟你說好了,是在雞舍那裏學的。」

  ※※※

  這一次勃登沒有再灌唐尼酒,準九點就衝進他的辦公室坐定,想在他最清醒的時候問個明白。

  「唐尼,」他說:「我有話直說,你知道凱柔兒獲准回家了?」

  「聽說了。」

  「有沒有人再付錢請你調查她?」

  唐尼為難的說:「勃登,你明知道偵探和客戶之間的關係就像是神父和信徒之間的告解一樣,是不能外洩的。」

  勃登用力一槌桌面道:「這件事不同,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是個優秀的偵探,所以可能會害慘一個無辜的人?」

  唐尼面色如土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個熟知柔兒日常活動的人故意在她一定會去的地方丟雞頭嚇她,意思是我很肯定雇用你的絕不是什麼保險公司,也絕不是葛亞倫的寡婦。」

  「唐尼,我只有三個問題,而且你非答不可;第一,是誰花錢雇你,又是怎麼付款的?第二,你把凱家姊妹的行踪報告寄到哪裏去?第三,那些報告的影本呢?回答完這些問題後,再把報告的影本給我。」

  他們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唐尼起身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檔案櫃,找出一份來遞給勃登。「所有的答案都在裏面,有個自稱青青的女人打電話給我說她代表凱氏夫婦意外事件中可能挨告的對象,想調查一下那對姊妹,正如我上次告訴你的,始於她們父母親的葬禮之後,終於那個妹妹因葛亞倫遇害被捕。我把報告和帳單寄到紐約市一個祕密信箱去,基本消費和帳單全部由一個開自芝加哥銀行的支票帳戶支付。」

  「支票帳戶,」勃登冷哼道:「祕密信箱,你不覺得對方很可疑嗎?」

  「如果你像我這麼缺錢用,就會發現付錢越乾脆的客戶,通常越神祕,」唐尼反唇相稽:「用我的影印機影印報告吧,出了這個門後就忘了一切。」

  ※※※

  隔天勃登到公寓去時只看到晚兒和蘇菲亞,柔兒到紐約去了。「她自己開車去的,是不是很棒?」

  「不會害怕?」

  「隨時都鎖緊窗門,車子就停在醫院大門邊,加上我們已在車裏裝了電話,她覺得安全多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勃登說完這句話後便改變話題。「這地方感覺滿好的。」

  「我也覺得不錯,過不了多久就能裝潢好,我要柔兒開開心心的住下,直到……」晚兒沒有說出「服刑」兩字,反而改口介紹起房子。「三層樓足夠我們上上下下的運動了,最上面這層做書房正好,你覺得呢?二樓充當臥室,然後起居室、餐廳、廚房就設在一樓,送貨員什麼的則從後門進來。」

  勃登看得出來晚兒很樂於藉著這份工作暫時拋開柔兒的問題,但有些事他卻不能不向晚兒報告,他把檔案放在她的書桌上說:「看一看。」

  才看不久她便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啊,這麼詳細,是誰要這些東西?怎麼會有人把我們查得這麼詳細?」她望著勃登問。

  「就算得炸開芝加哥那家銀行的保險箱才拿得到資料,我也要查出這個人是誰。」勃登肯定的說。

  「勃登,如果我們能證明有個知道怎麼嚇她的人一直在威脅柔兒,相信法官一定會有所反應。」

  勃登不忍再看晚兒那充滿期盼的表情,並決定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憑直覺他認定蘇茹十分可疑的事,而且已開始暗中調查她,他一定要找出答案來。

  ※※※

  紐約市那個祕密信箱是以青青的名義開的,租金早用現金付掉,管信箱的是個留著長頭髮,穿著寬鬆衣服的小個子,對於誰來開信箱已毫無記憶。「從二月份到現在,那個信箱已易了三次手,」他跟勃登說:「我是被雇來分信的,又不是開什麼筆友俱樂部。」

  勃登知道租用這種信箱的,大部分是販賣色情刊物、錄影帶或者推銷什麼致富祕方的人,那些人當然都不願留下任何可以被用來查探他們的線索;他下一通電話是打到芝加哥的人民銀行去,心中不停的祈禱,有些銀行是有錢就可以換得支票的,有些則會記下客戶詳細的資料,勃登當然期望結果不會再落空。

  銀行經理跟他說只有在他們那裏設有儲蓄戶頭的人才能同時開設支票戶頭,但如同勃登所預料的,也只有憑藉傳票,他才可以詢問客戶的資料。「我會申請到傳票的。」勃登肯定的說。

  他改撥給晚兒。

  「我以前有個同學現在就在芝加哥任職,」她說:「我會請他去幫我弄到法院的傳票,可能得花好幾個禮拜的時間,不過至少有個新的開始。」

  「期望別太高,」勃登說:「我另有一個看法是蘇茹也有錢雇唐尼,我們都知道柔兒『本人』很喜歡,也很相信葛教授,假設她曾跟他提過她怕什麼,而他又拿去跟他太太討論呢?」

  「你是說蘇茹或許會因此而懷疑他們之間真有著什麼,所以就想辦法來嚇柔兒。」

  「這是我目前所能想得到的唯一合理解釋,當然也可能全錯,不過晚兒,有件事我卻再肯定不過:那女人根本就是個冷血動物,所有的傷心全是裝出來的。」

  ※※※

  依傍在晚兒的身邊,柔兒於七月二十四日在法庭上承認犯下殺死葛亞倫教授的罪行,願意接受刑罰。

  媒體席上坐滿各大電視台、電台和報社、雜誌社的記者,身著緊身黑色洋裝搭配金鍊、金耳環的蘇茹坐在檢察官後面,另外旁聽席上則擠滿克林頓大學的學生和一些專下注賭重大案件結果的無聊人,所有的人都仔細聆聽著相關人士的一言一語。

  斯迪、喬時和勃登就坐在晚兒姊妹身後的第一排上,當法庭人員喊出:「全體起立。」時,斯迪頓覺全然無助,法官已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柔兒今天穿著一件將她細緻的美完全展現出來的天藍色套裝,用低沉但穩定的聲音回答法官種種問題的她看起來不像是二十二歲,倒比較像只有十八歲,相形之下,晚兒反而是比較脆弱的一個,暗紅色頭髮飄拂在略顯鬆垮的銀灰色外套上,斯迪真不曉得自這場惡夢開始後,她瘦掉了多少公斤。

  聽柔兒平靜回答每一個問題,讓法庭內充斥著一股愁透人心的氣息。是,她知道自己的要求代表著什麼;對,她已回顧過整件事;有,她和她的律師已仔細考慮過,確定她是因不滿葛亞倫把她的信交給學校當局,才在盛怒中殺了他,最後她說:「證物顯示我的確犯下了罪行,我不記得過程,但我知道自己有罪,事後我真的後悔死了,他對我一向是那麼的好;他把信交給訓導處,我既難過又生氣,但那也是因為我同樣想不起來自己曾寫過那些信的關係。我想向葛教授所有的朋友和學生以及同事們道歉,就因為我,他們失去了一位好人,而且我又沒有辦法彌補他們的損失,」她轉身對蘇茹說:「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以求換回妳的先生。」

  法官宣佈將在八月三三十一日宣判,晚兒閉上眼睛心碎的想: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不到一年前她才失去她的父母,現在連唯一的妹妹都保不住。

  ※※※

  法警帶他們從側門出去避掉媒體的追踪,飛快離開,喬時開車,勃登坐在他旁邊,斯迪則陪晚兒、柔兒坐在後面,往二○二號公路開時,柔兒突然說:「我要到葛教授家裏去。」

  「柔兒,妳一直都不肯去,現在為什麼會改變主意?」晚兒問道。

  柔兒握住姊姊的手說:「站在法官面前時,腦裏有個聲音一直砰砰作響,一個小男孩尖叫著說我在騙人。」

  喬時立刻違規迴轉。「我知道路。」

  草地上立著仲介公司的牌子,而那棟白色平房給人一種蕭瑟的感覺,草實在該剪了。「我想進去。」柔兒說。

  「牌子上有掮客的電話,」勃登說:「我們打過去跟他拿鑰匙。」

  「面向庭院那扇落地窗的窗閂扣不攏,」柔兒笑道:「我常開的。」

  晚兒一陣心寒,她認得那性感的聲音是屬於蕾爾的。

  他們靜靜的跟著她從側面走進鋪著石板的庭院,晚兒注意到因有兩人高的常綠樹木叢密,所以行人根本看不到這扇落地窗,難怪蕾爾雖在信中多次提及她從這裏進屋裏去,但從來沒有被人看過。

  「看起來像是扣上了,但只要你輕輕一拉……」門開了,蕾爾率先進入。

  灰塵味撲鼻而來,還殘留著幾件家具,晚兒看著蕾爾指向一張附有腳墊的舊皮椅說:「那是他最喜歡的椅子,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我最愛在一邊看了,有時他回房上床之後,我也會在那裏坐一會兒。」

  「蕾爾,」斯迪說:「葛亞倫去世的那一晚,妳曾回來拿妳的包包,黛比說妳第一次離開時他睡得正熟,妳的東西則丟在他身邊的地板上,讓我們看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她點點頭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的帶他們穿過走廊往臥室走,然後停下來說:「好靜,他不再打鼾了,會不會醒過來了呢?」她踮起腳尖走到門前再停下來。

  「門是開著的?」斯迪問道。

  「對。」

  「燈亮著嗎?」

  「浴室裏的小燈亮著,噢,不好。」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中間低頭看,口氣馬上變了。「看他,他已經死了,他們又要說是柔兒的錯。」從她喉中傳出的男聲滿是驚恐。「得把她弄走。」

  斯迪心想:我必須留住這個男孩,他是這事的關鍵。

  晚兒震驚的看著已不是柔兒的柔兒,她的雙腳敞開,表情變成了豐頰薄唇,閉著眼睛彎下腰去,不曉得在用力拉著什麼。

  晚兒隨即明白她是在拔刀子,噢,我的天啊!斯迪、喬時和勃登站在她身邊旁觀,使這裏在剎那間彷彿成了表演兇案的現場,地毯雖然已清洗乾淨,但晚兒似乎仍能看到那夜鮮血四濺的畫面。

  那個男孩在找另一樣東西,晚兒知道他是想把刀藏進包包裏。

  「快帶她離開這裏。」那慌張的聲音再度下令,不是柔兒腳步的快步伐衝向窗口,不是她的軀體的身子轉過來,不是她的雙眸的眼睛掃過室內,彎下腰去撿起東西塞進口袋裏。

  晚兒心想:難怪會在她牛仔褲的口袋裏找到手鐲。

  打開窗子,男孩帶著那想像中的包包輕易跨過低矮的窗台跳進後院。

  斯迪低聲的催促眾人:「跟出去。」

  等著他們的人格又已變回蕾爾。「那天晚上那孩子用不著開窗子,」她坦白的說:「因為我回來的時候,窗子早開著了,所以屋裏才會那麼冷;你身上有沒有煙,醫生?」

  ※※※

  海青和天白並沒有到法院去,他是很想去,但也知道一去定會被媒體認出來。「身為主及所有朋友的牧師,如果再出席那種場合豈不顯得有點公私不分,」他說:「偏偏晚兒一直不肯讓我們請她和小麗用餐。」

  現在他們常待在紐澤西那棟房子裏,天白真是恨透了這一點,尤其受不了海青常愛到小麗以前的房間去,坐在一張和以前農舍裏那張類似的舊搖椅裏,一坐便是好幾個小時,手裏拿著那件已褪色的粉紅泳衣,搖來搖去,有時哼歌,有時則一遍又一遍的聽小麗那個音樂盒。

  「環城玩樂……男孩女孩……」

  「人物」雜誌社的那個記者帕麗莎已和他們聯絡過多次,核對事件與時間。「感受到上帝的召喚時,你人正好在紐約州北邊,首先你在賓州的貝瑟尼漢市電台佈道,再來是俄亥俄州的瑪瑞達市,然後是肯達基州的路斯維拉,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最後又回到紐約來,對不對?」

  麗莎把她們待在貝瑟尼漢市的時間捉得那麼準,每每令天白心生膽寒,幸好當時沒人看過小麗,任何一個認識他們的人都可以作證那時沒有人和他們住在一起,天白一再的跟自己說:沒事,你別嚇自己。

  小麗去認罪的那一天,麗莎正好打電話來問有沒有更多的照片可拿,她說雜誌社已選定他們做八月三十一日出版的那期的封面人物,裏面且有報導他們的封面故事。

  ※※※

  勃登的車還停在韓德頓郡的法院,本來打算庭訊結束後就直接回家去,但在看完柔兒的表演後,他決定要找個機會和唐斯迪私下談一談,所以當晚兒建議大夥兒一起到她們新家去用午餐時,勃登一口就應允下來。

  他在晚兒請唐斯迪起火準備烤肉時逮到機會,馬上跟著醫生到院子去,壓低聲音問:「柔兒和其他轉換的人格講的有可能是真話嗎?會不會她第一次離開時他還活著,再回來時卻發現他已經死掉了?」

  「我怕的卻是另有我們尚未看到的人格殺了亞倫。」

  「你想她有沒有可能真是無辜的?」

  斯迪把木炭擺好,伸手去拿火種。「有沒有可能?我認為任何可能性都有,今天你看到了兩種人格:蕾爾和那個小男孩,但尚未浮現的可能還有成打的人格,也許他們永遠都不會出現。」

  「我還是覺得──」因為晚兒已走出來,勃登不得不及時改口。

  ※※※

  「謝謝你週五陪我們上法庭去,唐醫生。」躺在沙發上的柔兒如是說,她的神情堪稱平靜,可惜交握的雙手仍顯示出心頭的紛亂。

  「我想一直陪著晚兒和妳,柔兒。」

  「你知道嗎?認罪的時候,我甚至比擔心自己還要擔心晚兒,她已經吃太多苦頭了。」

  「我知道。」

  「今天早上六點鐘時我聽見她在哭,連忙跑到她房間去安慰她,好奇妙,這麼多年來都是她跑來安慰我的,你知道她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

  「坐在床上列表找更多她想拜託他們寫信給法官幫我求情的人,她一直希望我服兩年刑後就可以提出假釋之請,現在卻擔心法官會判我其間不得要求假釋的五年有期徒刑,我去坐牢後,希望你能跟她保持聯絡,她很需要你。」

  「我一定會與她保持聯絡。」

  「喬時很棒對不對,醫生?」

  「對,他是很棒的一個年輕人。」

  「我不想坐牢,」柔兒突然說:「我想留在家裏,和晚兒、喬時在一起,我不想進牢裏去。」

  她打直身子坐正,雙腳牢牢釘在地上,雙手握拳,表情堅硬。「聽我說,醫生,不能讓她有這種想法,柔兒一定得關起來才行。」

  「為什麼,凱琳,為什麼?」斯迪緊迫盯人的問道。

  她沒有回答。

  「凱琳,還記得幾個星期前你才說有個男孩已準備好要跟我談嗎?昨天在葛家時他出來了,他和蕾爾說的都是實話嗎?我還應該找誰談?」

  柔兒的表情又變了,變得比較柔和,雙眼微瞇。「你不該問那麼多有關我的事。」男孩的聲音客氣但堅定。

  「嗨,」斯迪輕鬆的接口:「昨天很高興看到你,葛教授去世的那一晚,你把柔兒照顧得無微不至,雖然只有九歲,但你堪稱聰明絕頂,不過我是個大人,我想我可以幫你的忙,為什麼到現在你還不肯相信我?」

  「你根本沒有好好的照顧她。」

  「你怎麼會這麼說?」

  「因為你讓她向大家承認她是兇手,其實她根本沒殺人,你這樣還能算是她的朋友嗎?哪門子的朋友?」

  「說不定是還沒有跟我見過面的人殺的?」

  「這裏只有我們四個人,凱琳、蕾爾、黛比和我四個,我們都沒有殺人,所以昨天我才拚命想阻止柔兒跟法官說話。」

  ※※※

  木勃登驅不散心中對蘇茹的懷疑,等傳票實在等的不耐煩,所以上星期他忍不住又跑到麥迪森飯店的大廳去閒逛,魏安娜終於退休了,她的桌子馬上被張豪華氣派的櫻桃木桌所取代,辦公室內的裝潢在做了番變動後也顯得更加明朗大方,勃登相信現在是再拜訪安娜一次的適當時機,這一次他得到她的家去。

  安娜毫不遲疑的展露她的尊嚴深受蘇茹打擊的事實。「她一直催我讓出所有的股權,合約書上的筆墨都還沒乾呢,馬上就說以後我不必去了,一切她都應付得來,接著便把我的東西全換掉,為她的男朋友添購全新的家具,想到當別人說她的閒言閒語時,我還不停的為她辯解,就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什麼可憐的寡婦嘛!」

  「魏太太,」勃登說:「這件事很重要,我認為凱柔兒有可能真的沒殺葛亞倫,但除非我們能夠證明兇手另有其人,否則下個月她就要去坐牢了,妳可不可以再仔細回想一遍案發當夜和蘇苑在機場的情景?不管事情顯得多麼微不足道,也請妳從頭到尾說一遍給我聽,就從出發開始說起好了。」

  「我們是在八點時離開,蘇茹一直在談她的先生,心情好像很不好,我問她是怎麼一回事,她說有個神經質的女孩最近一直在威脅他,而亞倫便借題發揮,轉向她洩怒。」

  「轉向她洩怒?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平常就不愛說閒話,也不會多問。」

  是嗎?勃登再問一次:「魏太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茹這幾個月留在紐約住處的次數越來越多,尤其是在認識艾德溫後,簡直就是變本加厲,我覺得葛亞倫已表明態度說他不喜歡這樣,在去機場的途中,她說了句什麼:『我現在應該是在家中和亞倫談個清楚,而不是在這裏做什麼接送服務!』」

  「於是我提醒她說這位客戶是我們最重要的一位,而她生平湊巧最討厭坐計程車。」

  「結果飛機誤點。」

  「對,所以蘇茹更火大,但我們還是到貴賓室去喝飲料,電視上正在演『真假公主』,那是我──」

  「最愛看的片子,片長不短,妳又有點瞌睡,妳能夠確定後來蘇茹一直坐在那裏把片子看完嗎?」

  「我知道其間她有出去查幾次班機到達的時間,也打了幾通電話。」

  「魏太太,她家在距離機場六十三公里處的克林頓,妳有沒有將近兩小時到兩小時半的時間內沒看到她?我的意思是她有沒有可能離開妳開車回家去一趟?」

  「我想自己應該沒有睡著,但是……」她停了口。

  「魏太太,妳想到什麼?」

  「接到客戶要離開機場時,蘇茹的車子停在不同的地方,到的時候因為人多,我們走了一大段的路才到機場內,但要離開時,車子竟然就停在大門口的對面。」

  勃登重重嘆了口氣:「這件事妳早說就好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他說:「以前你又沒問。」

  ※※※

  在天白的感覺裏,日子好像又恢復到小麗被關在醫院裏的時候,她和海青總是開著租來的車跟踪她,有時就停在對街看小麗匆匆忙忙的從車庫跑進醫院裏,再不管耗時多久的等到她出來,海青每每緊盯住大門看,唯恐漏掉任何一瞥,看她翩然出現,總讓他緊扣方向盤,冷汗頻冒。

  「不曉得她今天又說了什麼?」口氣中充滿疑慮。「一個人和那個醫生在一起,天白,也許他會迷上她。」

  週一至過五小麗每天上午一定到醫院去,下午則常和晚兒到附近的球場去打高爾夫球,因為怕被晚兒發現有人跟踪,海青開始改變策略,打電話到各個球場去查詢有無姓凱的人預約練球,有的話,就和天白開車過去,裝作突然在咖啡廳中巧遇的樣子。

  他從不坐下,都是打聲招呼後就走,但小麗的一切已全落入他眼中,之後他總是滿懷激情的形容她的打扮。「那套高爾夫球裝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全強調出來了……我差一點兒就伸出手去拉掉她的髮尖,好撫摸那一頭金髮。」

  因為空中教堂,他們每個週末都得回紐約去,天白對這件事當真慶幸不已,因為偶爾在週末或週日偷看到小麗,她身邊除了晚兒外,總還伴隨著令海青氣惱的喬時和那個醫生。

  八月中旬有一天,他叫天白陪他到小麗的房間去,天色已暗,他坐在搖椅中說:「我的祈禱已獲得回答,小麗現在不都是一個人開車來回於紐約嗎?她的車子加裝了電話,我要想辦法去取得電話號碼。」

  海青扭曲的臉和眼中陌生的光彩讓天白不禁心生怯意。「天白,」他大聲的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吃醋,不過妳最好別再給我惹麻煩,小麗在世上的日子已經不多,在永別的日子來臨之前,妳總要讓我再多看看那漂亮小孩,再多聽聽她的聲音,再多聞聞她的氣息。」

  ※※※

  接到晚兒要求她寫封信給將判柔兒刑的法官,告訴他柔兒幼時遭遇的信時,堤莎真是又驚又喜。

  妳記得她當時是多麼的無助、驚悸,晚兒寫道:而且妳也是唯一一位看到她和歹徒在一起的人,我們必須讓法官大人知道可憐的柔兒在幼時受過多深的折磨,別忘了告訴他妳依稀記得的名字。晚兒跟她說他們在哈滋堡的警方檔案中找到了一個名叫吉姆的人,而他的確犯有兒童猥褻的前科,雖然他們無法證實,但她覺得那可能便是綁架她妹妹的人。

  這故事堤莎已跟人說過太多遍,要轉化成一封信並不難,只有一點她頗為躊躇。

  那一天那女人叫的名字不是吉姆,現在她已肯定不是,如何跟法官撒謊?想到晚兒曾費心費力在追踪一個錯誤的對象上,她的良心便很不安。

  堤莎對霍金斯已失去信心了,她曾寫過好幾封信給他,跟他道謝也順便提及她自然不敢懷疑上帝行事有誤,但祂也許另有美意,所以才先給她一個不對的名字,他們可以重來一遍,再試一下嗎?

  霍金斯卻連信都沒回一封,噢,她一定還在他的通訊名冊上,因為每次附上兩元後,必定會收到請她捐更多錢的道謝函,太差勁了。

  她的姪女幫她把上節目那一集的空中教堂給錄了,堤莎簡直就是百看不厭,但隨著對鮑伯厭惡的加深,她注意到的細節也越多,她聽到那個名字時,他的嘴巴似乎就貼在她耳旁,還有他連柔兒的名字都講不清楚,居然叫她小麗。

  寄走那封文情並茂,用心形容柔兒的恐懼、驚慌,但沒有提到吉姆那個名字的信後,堤莎覺得很心安理得,同時寄了份影本跟晚兒解釋,並提到霍金斯把柔兒叫成小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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