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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越來越近了。」柔兒踢掉鞋子躺上沙發,用認命的口氣跟斯迪說。「什麼東西,柔兒?」

  本以為她指的是牢獄生活,結果她卻說:「刀子。」

  他等她說下去。

  接下去開口的卻是凱琳:「醫生,我想我們兩人都已盡力了。」

  「嘿,凱琳,這麼說話都不像妳了。」柔兒難道又起了自我毀滅之心?一抹冷笑。「凱琳走了,醫生,有沒有煙?」

  「有,妳最近還好嗎?蕾爾?」

  「還不錯,對了,你的高爾夫球技大有進展。」

  「謝謝。」

  「你很喜歡晚兒,是真心的,對不對?」

  「比妳所想像的還真、還深。」

  「別讓她不開心,要讓她從此快樂起來,好嗎?」

  「好,但她怎麼會不開心呢?」

  柔兒伸個懶腰。「頭好痛,現在又不是晚上才會看到,連昨天和晚兒在打球時,我也突然看到一隻拿刀的手。」

  「柔兒,回憶已越來越清楚,妳願意全講出來嗎?」

  「我逃避不了,我有罪,」是柔兒、蕾爾或凱琳?這是斯迪首度分辨不出來。「我做過壞事,噁心的事,有一部分的我還沒有忘掉他們。」

  斯迪突然有個點子。「走,我們到公園去散個步,在遊樂場上坐一會兒,看看那些孩子們玩。」

  ※※※

  孩子們穿梭在鞦韆與滑梯,鐵攔杆與蹺蹺板間,椅子上則坐滿了看著自家孩童的母親或保母,孩子們笑鬧不休,爭著坐下一個空出來的鞦韆。斯迪看到一個年約四歲的小女孩正開心的在拍球,好幾次她的保母叫道:「別跑太遠,克莉絲。」而那全心全意都在球上的孩子似乎沒聽到,最後保母不得不起身趕過去捉住球說:「跟妳說過要待在遊樂場裏,追球追到路上,小心被車撞到啊。」

  「我忘了嘛,」小女孩一臉後悔、退縮,然後轉身迎上柔兒與斯迪的視線,表情立刻又為之一亮,跑到他們跟前說:「你們喜歡我這件漂亮的毛衣嗎?」

  保母跟過來了。「克莉絲,不要打擾別人,」她笑著道歉:「克莉絲以為她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很漂亮。」

  「是很漂亮啊,」柔兒說:「一件漂亮的新毛衣。」

  幾分鐘後他們慢慢走回醫院去。「假設說,那個小女孩因為玩球玩得太專心,一路玩到馬路上,被人一把抱起塞進車裏帶走,然後虐待她,妳認為多年以後,她有必要為此而怪罪自己嗎?」

  柔兒的雙眸蒙上一層淚霧。「比喻得好,醫生。」

  「那就原諒妳自己,就像剛才那個小女孩若無力阻止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妳也一定會原諒她一樣。」

  回到斯迪的辦公室後,柔兒躺回沙發上。「如果那個小女孩被抱起來塞進車裏……」她猶豫了。

  「想像一下她可能會出什麼事?」斯迪誘導道。

  「她想回家,媽咪會生她一個人跑到馬路上的氣,有個新鄰居的十七歲兒子就因為開快車而撞斷腳,但還是愛開快車,所以媽咪不准小女孩一個人跑出去,萬一她被車撞了怎麼辦?他們好愛她,她是他們的奇蹟。」

  「但是那些人不送她回家去?」

  「對,他們一直開車,一直開車,她哭了又哭,女人就狠狠的打她耳光,又叫她閉嘴,那手臂毛茸茸的男人把她抱坐在他的膝蓋上。」柔兒的雙手交握後鬆開,鬆開後又交握。斯迪看到她環住自己的身子。「為什麼要抱住自己?」

  「他們叫那小女孩下車,外面好冷,她想進浴室裏去,但他卻要給她照相,叫她站在樹下。」

  「讓妳跑到醫院裏來住,被妳撕碎的那張照片是使妳回想起這件事,對不對?」

  「對,對。」

  「小女孩一直跟他在一起……妳一直跟他在一起……」

  「他強暴我,」柔兒尖叫出來:「我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總之每次我們在搖椅上唱完歌後,他就會把我帶上樓去,每次都那樣,每次都那樣,他一直傷害我,一直傷害我。」

  斯迪衝過去安慰這個哭個不停的小女孩。「沒事了,」他說:「告訴我,這是妳的錯嗎?」

  「他那麼高大,我反抗過,但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她哀號道:「我沒有辦法阻止他。」

  可以問了。「天白在場嗎?」

  「她是他的妻子。」

  柔兒倒抽一口冷氣閉上嘴,雙眼微瞇。

  「醫生,我跟你說過那個字眼是不准提的。」九歲的小男孩再不肯透露絲毫口風了。

  ※※※

  八月十七日趁喬時帶柔兒去看一場歌劇兼吃晚飯時,晚兒與勃登相偕至機場,他們在八點五十五分時開進停車場。「正是葛亞倫遇害那晚,蘇茹與安娜到這裏的時間,她們客戶搭的那班飛機大約晚三小時後才會到,其他一些班機也都誤點了,所以車停得滿滿,安娜說她們走了一大段路才走進機場。」

  勃登把車停在邊邊上。「健行一下,」他說:「就用正常步伐走,至少要五分鐘吧。」

  晚兒點點頭,不斷的告訴自己不要亂抱奢望,不要像她起訴過的許多被告家屬一樣:否認到底,死不肯面對事實,他們的丈夫或女兒或姊妹或兄弟絕對不會犯罪,即使鐵證如山擺在眼前,他們依然認為那是絕大的錯誤。

  但是當她跟斯迪提起這件事時,他卻謹慎的附議勃登對於蘇茹的懷疑,因為她既有動機,又有時機;他還說他也開始相信柔兒應該只有他們所碰過的那四個人格,而他們都異口同聲的說柔兒是無辜的。

  和勃登走進有空調的機場,令飽受八月夜晚濕熱之苦的晚兒頓覺精神一振,辦理報到的櫃台讓她想起一年多前與父母、柔兒一起到義大利去玩的事,舊歡惆悵如夢。

  「蘇茹和安娜一走進來就發現因電腦當機,所以她們要等的那班飛機大約在十二點半時才會到,」勃登停下來看起降飛機的告示板說:「如果妳是和丈夫關係本已不佳的蘇茹剛剛打過電話給他,他又說要離婚,使妳心情更壞,這時看到飛機將誤點那麼久,妳會有什麼反應?」

  蘇茹的模樣突然浮現在腦海裏,近幾個月來,她一直認為蘇茹是個情況悲慘、處境堪憐的寡婦,柔兒認罪那天,她身著一襲黑衣……現在想來難免奇怪,她是不是有點過了頭?

  現在三十幾歲的人已不再時興穿一身黑來表示心中的哀慟了。

  他們一邊朝貴賓室走,晚兒一邊將這個想法說給勃登聽,他聽了頻頻點頭道:「那個寡婦從不放過表演的機會,我們知道當晚她們兩人坐在這裏邊喝飲料邊欣賞九點開始播放的『真假公主』,那晚的服務員今晚也在,我們過去找她聊聊。」

  服務員已忘了一月二十八日晚上的事,不過她認識也很喜歡安娜。「我在這裏服務十年,」她解釋道:「從沒看過比她更好的旅行業者,唯一的問題是,每次安娜需要打發時間時,一定霸著電視不放,鎖定電影頻道後就不理會別人要看新聞或其他的節目。」

  「的確是個大問題。」勃登深表同情的說。

  想不到服務員笑了起來。「其實也不會,我通常都告訴那些想看別台的人耐心等個五分鐘,五分鐘之內安娜一定睡著,等她睡著,不就可以轉台了嗎?」

  在從機場到克林頓的路上,勃登提出他的推論:「假設那晚蘇茹在機場裏晃,越晃越擔心她沒有辦法勸服丈夫放棄離婚的念頭,而不管安娜是看電影看得出神或睡著了,都不會注意到她,連飛機都要到十二點半時才會降落。」

  「所以她開了車就回家去。」晚兒說。

  「對,假設她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直接走進臥室,亞倫睡著了,她看見柔兒的包包和刀子丟在一旁,突然臨時起意,心想如果殺了他,自然有柔兒為她頂罪。」

  他們順便聊起動用了傳票去查芝加哥那間銀行,結果仍是一場空。

  帳戶是一個叫青青的人開的,所填的地址經追踪後發現是設於巴哈馬州的另一個郵政信箱,錢則由瑞士一個銀行密碼戶頭直接匯過來。

  「想查詢瑞士銀行的資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勃登說:「現在我又有點懷疑雇用唐尼的人可能是蘇茹了,也許她把葛亞倫部分的信託基金轉走,身為旅行業者,她應該會一、兩手這種偏門。」

  到克林頓後,發現仲介公司的牌子還插在草地上。

  他們在車裏坐了好一會兒,一直看著房子。「有可能,說得通,」晚兒說:「但我們要怎麼證明?」

  「今天我又去找那個祕書康妮,」勃登說:「她證實了我們所知道的一切,蘇茹用葛亞倫的錢過著豪華恣意的生活,刻意表現得像個哀慟逾恆的寡婦,但那只是表演而已,康妮說最近她的精神其實好的不得了,等魏安娜八月二十六日從澳洲回來後,我要妳跟我一起去找她談談。」

  「八月二十六日,」晚兒說:「距離柔兒去坐牢的日子只剩下五天。」

  ※※※

  「這是我在外頭的最後一週了。」八月二十四日時柔兒跟唐斯迪說。

  他看她輕輕鬆鬆的躺到沙發上,雙手墊在腦後。

  「昨天很好玩,是不是,斯迪?噢,對不起,在這裏我還是叫你醫生比較習慣。」

  「的確很好玩,妳是個優秀的高爾夫球手,把我們全打倒了。」

  「連喬時都打不過我,不過很快的我就沒得練習了;昨晚我醒來老半天睡不著,想起許許多多的往事,甚至想到被綁的那一天,我看見自己穿著新的粉紅色泳衣,跑到路邊去跟喪家揮手,我一直以為那是在遊行。」

  「當那個男人把我抱起來時,我手裏還抱著音樂盒,那首歌到現在還在我腦裏轉:『東邊西邊,環城玩樂……男孩女孩……。』」她停了下來。

  斯迪也沒有催她。

  「那個手臂毛茸茸的男人把我塞進車裏,我問他要到那裏去時,那個音樂盒還在持續不斷的唱著。」

  「有沒有特別讓妳想起什麼的事?」

  「慢慢會有吧,昨晚你和喬時離開之後,晚兒和我又聊了好久,我跟她說我被帶走的那一天,當車子轉過轉角那間房子時,也就是漆成難看的粉紅色那一棟,我看到吳爾老太太坐在前廊裏乘涼,想起這種小事很好玩吧?」

  「其實所有的事一直都在,就像堤防一樣,一旦決口,恐懼感也會漸漸消失。」

  「男孩女孩……」柔兒輕輕哼著:「所以才會有那幾個人來陪我,我們是男孩和女孩們。」

  「男孩們?柔兒,還有另一個男孩嗎?」

  柔兒撇下腳,一手又開始往另一手擊拳。「沒有,醫生,只有我,」聲音壓得更低。「她不需要別人,反正每次海青傷害她時,我都會把她送走。」

  斯迪沒有聽清楚。「誰傷害她?」

  「唉,」男孩說:「說溜了嘴,幸好你沒聽清楚。」

  治療過後,斯迪跟自己說這次沒聽清楚無妨,男孩人格既然已會在無意中提到,表示真相就快大白了。

  但下個禮拜的現在柔兒已在牢裏,每隔幾個月能見心理醫生一次已屬大幸。

  而他的同行有些根本不信什麼「多重人格錯亂」!

  ※※※

  八月二十六日一早安娜與夫婿便從澳洲返國,勃登立刻鼓起如簧之舌,終於說服她在中午時與他與晚兒見面,結果兩人才坐定,她便出人意料之外的坦誠。「我把亞倫遇害那晚的情景想了又想,」她說:「你們應該也贊成沒有人喜歡被當成傻瓜,如果沒有證據,蘇茹就可以否認到底,說她沒有動過車子,但我湊巧有證據可以證明她的確動過車子。」

  勃登抬起頭來,晚兒的嘴唇乾澀。「什麼證據?」

  「我跟你說過要去機場時,蘇茹很不高興,卻忘了告訴你當我指出油快沒時,她甚至對我小發了頓脾氣,但在去機場,及後來從機場回來時,她都沒有加油,到隔天我陪她回克林頓去時,還是沒加油,你想,油從哪裏來?」

  「妳知道蘇茹平常加油都付現金或刷卡?」

  安娜回應勃登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我跟你打賭她那天晚上用的一定是公司的信用卡。」

  「一月份的收據放在哪?」

  「在辦公室裏,蘇茹當然不會再讓我翻閱,但康妮會聽我的話,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

  她跟以前的祕書聊了好久,掛上電話後說:「你們運氣不錯,蘇茹外出參加美國航空公司一個活動去了,康妮很樂於幫你們找收據,最近她想要加薪被蘇茹一口回絕,都快氣瘋了。」

  在回紐約的路上,勃登提醒晚兒說:「我想妳應該知道就算我們能夠證明那一晚蘇前的確曾回克林頓去,目前也還找不到任何她和丈夫遇害有所牽連的證據。」

  「我知道,」晚兒答道:「但是勃登,一定有我們可以切進去的角度。」

  康妮面帶勝利的笑容跟他們說:「距離克林頓六公里處,七十八號公路旁艾克索加油站的一月份收據,上頭有蘇茹的親筆簽名;唉,我要把這份工作辭了,她實在太刻薄,去年一整年因為這行不景氣,我也不敢要求加薪,但現在景氣已明顯好轉,她卻還是連一毛都不肯加,告訴你們,她買一件首飾都比我一年的薪水還高。」

  她指著對面的皇冠珠寶店道:「她買珠寶就像我們一般人買化妝品一樣的輕鬆,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怎麼愛惜吧,丈夫死掉那天,她又買了個手鐲,剛買就掉,還要我趴在地上幫她找,隔天人家打電話來通知她時,她正巧在對面跟店員吵說那環釦沒做牢,手鐲又掉了,哼,掉的好;其實根本不干那環釦的事,是她漫不經心沒扣好,不過對方還是賠給她一個新的。」

  手鐲,晚兒在心中沉吟道:手鐲!那天在葛亞倫的臥室裏,柔兒,不,應該說是那個男孩曾捉起一樣東西塞進口袋裏,從來沒有人想過那塞在柔兒沾血的牛仔褲中的手鐲可能不是她的,連晚兒本人都沒有想過該調出來看一看。

  「康妮小姐,妳真是幫了大忙,」勃登說:「妳還會在這裏待多久?」

  「最多待到五點,我是絕不會多便宜她一分鐘的。」

  「好。」

  皇冠珠寶店那年輕的店員一下子就相信了勃登自稱是為某家保險公司來的說辭,也樂意回答一些有關他的客戶丟掉的手鐲的事,甚至拿出紀錄來看。

  「噢,有,先生,葛太太在一月二十八日時的確買過一個鐲子,那是我們的新產品,金銀兩股線條交纏扭轉,再以鑽石做綴飾,定價一千五百元,但我們已經賠她了,沒想到她還對你們提出申請,她是在隔天早上氣沖沖過來,說東西才買不久就掉了。」

  「她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因為她跟我們說在丟掉之前,早掉了次在辦公桌上,害她還叫祕書趴在地上幫她找過,坦白說,先生,那鎖釦是新式的,安全得很,但是如果不花點時間好好扣的話,就會扣錯。」

  「你們不是有紀錄嗎?」勃登問道。

  「當然有,但我們還是決定賠她一個新的,因為葛太太是常客嘛。」

  「你們有沒有相同的手鐲,或是照片可看?」

  「兩樣都有,一月之後這式樣大受歡迎,存貨很多。」

  「每個樣子都一樣?丟掉的那個沒有比較特別的地方?」

  「釦子不同,先生,發生過葛太太那樣的事件後,我們就把環釦的樣式換了,以免事件重演,」他拿出照片來。「你看舊的是這樣……新的則改成這樣扣,再加一道小閂。」

  那個店員堪稱藝術家。

  帶著珠寶店一月二十八日的買賣紀錄影本和那個手鐲的彩色照片,勃登和晚兒再回旅行社去,好奇的康妮很樂意幫他們撥電話到安娜家去,再把聽筒交給勃登。

  「魏太太,」他問道:「在機場裏,蘇茹有沒有提到她丟掉手鐲的事?」

  「噢,有,就是在送客戶回紐約的路上她突然說:『噢,該死的,又丟了。』,然後轉過頭來問我剛才到機場時,我有沒有注意到手鐲是不是還在她手上?」

  「妳怎麼說?」

  安娜猶豫了一下道:「這個嘛,當時我撒了個小識,事實上進貴賓室時,我還看到手觸在她手上,但之後她卻相信了我的話,以為手鐲又掉在辦公室裏了,因為……我不希望她在客戶面前大發雷霆,我跟她說她沒戴到機場去,八成又掉在辦公桌或哪裏,不過後來我有打電話到機場去,以防有人撿到交到服務台,反正最後珠寶店賠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天啊,晚兒在心中叫道:天啊!

  「再拿那個手鐲給妳看的話,妳認得出來嗎?」

  「當然可以,她說那是新產品,跟我和康妮大大炫耀了一番。」安娜的聲音從錄音裝置中傳出來。

  康妮聽了猛點頭。

  「魏太太,我們待會兒再回妳那裏去,妳真是幫了個大忙。」勃登掛上電話。

  現在剩下最後一個環節,晚兒一邊撥韓德頓郡檢察官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一邊在心中祈禱,接通以後,她馬上跟檢察官提出要求。「我等,」她轉跟勃登說:「他們派人去證物處找了。」

  十分鐘後,勃登看到晚兒的表情如雨後放晴的天空,雙眸則浮現恍如彩虹的淚霧。「金銀交纏扭轉,」她說:「謝謝你,明早我就過來,歐莫審判長也會在吧?」

  ※※※

  週四早上不見康妮,蘇茹氣都快氣炸了,她用力按下電話答錄機,立誓要開除康妮,卻發現答錄機中傳出的正是康妮的聲音,說她有件急事要辦,辦完就過來,哼!那小妮子會有什麼急事?蘇茹坐下來從抽屜拿出她打算送到法院去的聲明的草稿,首句是:「葛亞倫是無與倫比的好丈夫。」

  ※※※

  和安娜一起坐在檢察官辦公室外的康妮真想讓蘇茹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凱晚兒和木勃登在裏頭和檢察官談,這地方的氣氛讓康妮彷彿進入全新的世界,電話不停的響,年輕律師不斷來去,腋下夾著厚厚的檔案,其中一個轉過頭來叫道:「叫他留言,我現在要到法庭去,沒空接。」

  凱晚兒打開門說:「請進,檢察官想跟妳們談一談。」

  她們和李維里檢察官碰了面,安娜突然看到他桌上一個裝在塑膠袋裏的東西。「噢,我的天啊,這不是蘇茹的手鐲嗎?」她說:「你們在哪裏找到的?」

  一小時後,李維里檢察官和晚兒一起來到歐莫審判長的辦公室。「法官大人,」李維里說:「實在不知該從何講起,我和晚兒已達成共識,是想請你延後兩週判凱柔兒的案子。」

  法官挑起眉毛問:「為什麼?」

  「法官大人,過去我從沒碰過這種事,尤其是在被告已認罪之後,但現在我們有理由懷疑凱柔兒也許並不是真正的兇手,你也知道凱柔兒其實並不記得她曾犯下罪行,只是因為罪證全指向她,她才甘心認罪。」

  「現在卻有驚人的新發現,讓我們開始懷疑起或許兇手另有其人。」

  晚兒靜靜的聽檢察官跟法官說手鐲、珠寶店店員的說辭、克林頓加油站的收據,同時呈上魏安娜和康妮的具結書。

  他們又等了三分鐘,讓歐莫法官細讀證詞以及證物,看完後他搖著頭說:「當法官二十年了,還沒碰過這種事,不過照目前的情勢,恐怕我不延期宣判也不行了。」

  他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緊捉住椅子扶手,表情複雜的晚兒。

  「不要對自己太苛,晚兒,」法官道:「我們大家都知道為了幫她辯護,妳已付出太多,只要還來得及,妳就不算對不起她,」他停頓了一下又笑道:「我想我們所有的人都期待妳能盡快回來。」

  李維里深表同意的扶起晚兒說:「本來我和葛太太已約好要看看她將在審判終結時所做的聲明,現在我看我得先跟她聊聊她丈夫是怎麼死的了。」

  ※※※

  「不會在週一判刑是什麼意思?」蘇茹憤慨的說:「為什麼要這樣拖拖拉拉?李先生,你知不知道這樣對我會產生很大的困擾?我並不想再面對那個女孩,光是準備那份呈遞法官的聲明已夠我難過的了。」

  「一些技術性的問題有待解決,」李維里毫不礙口的說:「妳明天早上十點過來一趟好嗎?我想跟妳好好的談一談。」

  ※※※

  康妮在下午兩點到達辦公室時,本來早已準備好讓蘇茹罵個狗血淋頭了,檢察官特別叮嚀她什麼也別說,結果顯得心事重重的蘇茹什麼也沒問。「電話全交給妳去處理,」她跟康妮說:「就說我人不在辦公室裏,我得把這份聲明寫好,讓那個法官知道我走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

  ※※※

  隔天早上蘇茹認為若再穿黑就顯得有點做作了,所以特地挑了件深藍色套裝搭配同色鞋子,臉上的妝也不敢化得太濃。

  檢察官沒讓她等。「進來,蘇茹,很高興看到妳。」

  他長相不錯也很迷人,所以蘇茹不介意對他多笑幾次。「聲明已擬妥了,我想該寫的都已經寫進去。」

  「那個等一下再看,有幾件事我想先跟妳說,要進來嗎?」

  想不到他們不是到他的辦公室去,而是到另一個比較小的房間,裏頭早有幾個人和一名速記打字員在,其中兩名是在亞倫屍體被發現時,曾到過她家的警探。

  李維里檢察官好像也有點不同了,說起話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蘇茹,我現在唸妳的權利給妳聽。」

  「什麼?」

  「妳有權保持沉默,妳知道嗎?」

  蘇茹頓覺血色盡失。「知道。」

  「妳有權要求律師來……現在妳所說的一切,也可能成為將來在法庭上對妳不利的證詞……」

  「這些我都知道,但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是受害者的未亡人啊!」

  他卻繼續宣讀她的權利,問她是否已全部了解,最後他才詢問道:「妳是否願意看一下這份棄權文件,然後簽個名,接受我們的偵訊?」

  「我願意,但我覺得你們都瘋了。」她顫抖著簽下名字。

  問題開始了,漸漸的她只聽得到速記打字員敲打鍵盤的聲音,完全忘了另有攝影機正對著她拍。

  「不,那晚我當然沒有離開過機場,不,我沒有把車停在不同的地方,那個老太婆是迷迷糊糊的,我一直陪著鼾聲不斷的她看完那部老掉牙的片子。」

  他們讓她看加油站的收據。

  「日期弄錯了,那些加油站的老粗總是在出錯。」

  手鐲。

  「他們賣出一大堆這種手鐲,你以為我是那家店唯一的顧客嗎?是在辦公室裏掉的,連安娜都說我沒戴到機場去。」

  當檢察官指出手鐲環釦的不同,而安娜誓言到機場去時手鐲的確還在蘇茹手上,她事後也曾打電話到機場去報遺失時,蘇茹的頭已開始痛起來。

  在她對各種問題嗤之以鼻時,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她和亞倫的關係如何?「好的不得了,我們愛死對方了,那晚他當然沒在電話中跟我說要離婚。」

  艾德溫?「只是個普通朋友罷了。」

  手鐲?「我不要再談那個手鐲了,沒有,我沒把手鐲掉在臥室裏。」

  蘇茹的心跳不斷加快,雙眼含淚,一雙手不停的絞動著手帕。

  檢察官和探員都看出她已漸漸有些明白自己是無法脫身的了。

  年紀比較大的那位探員法蘭克便扮白臉說:「我能夠理解當時的情境,妳本來是想回家去和丈夫講和,他睡著了,妳看到凱柔兒的包包丟在他床邊,心想原來他說沒和那女孩怎樣都是騙人的,妳滿心委屈,頓生不滿又看見刀子,一秒鐘後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卻已經無法挽回,我想妳聽見我們說兇器是在柔兒房裏時,必定驚訝萬分兼無法相信。」

  蘇茹頭低低的,整個身子呈頹傾之勢,眼中漲滿淚水,苦澀又冷硬的說:「看到柔兒的包包時,我想原來他都在騙我,在電話中他說要跟我離婚,說他另外有情投意合的人,原來都是在騙人;當你們說已找到兇器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無法相信亞倫真的死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殺了他。」

  她一臉哀求的看著檢察官和探員。「我真的真的很愛他,」她說:「他是那麼的慷慨大方。」

  室內只剩下她痛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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