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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二日
  紐澤西州脊林市

  整個告別彌撒中,晚兒不時側身看柔兒,神殿上那兩副棺木對她彷彿具有催眠作用,讓已無淚的她只曉得直勾勾盯住它們看,聽不見音樂、禱辭和頌語,晚兒甚至不得不輕觸她的手肘,提醒她該跪該站。

  在彌撒的最後,費神父致上哀悼辭,柔兒則低吟道:「媽咪、爹地,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一個人跑出去了。」

  「柔兒。」晚兒輕聲叫她。

  柔兒先是視而不見的看她一眼,再轉頭望著教堂內的群眾,面帶困惑的說:「這麼多人。」聲音好稚嫩。

  最後一首聖歌是「偉大的恩慈」。

  和所有前來參加彌撒的群眾一樣,一對身在教堂後方的男女也跟著唱起來,起先不怎麼大聲,但因長久以來習慣引導眾人吟唱,所以他那純淨的男中音越來越大聲,終於凌駕眾人,成為大家所烘托、甚至暗中所激賞的嗓音。

  「我曾迷失,如今知返……」

  在傷慟與悲哀中的柔兒頓覺驚悸,那個聲音直透她的心,撼動她整個人。

  我丟掉了,她在心中哀泣:我迷失了。

  他們開始搬動棺木。

  承載她們母親棺木的那座檯子的輪子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

  她還聽到護柩者所發出的腳步聲。

  接著便是打字機的聲音。

  「……盲目,現在眼見。」

  「不!不!」柔兒尖叫著墜入一片黑暗中。

  ※※※

  除了柔兒的一大批同學外,從克林頓大學來致哀的人群中,還有一位明星教授──葛亞倫:主授英國文學的他也親眼目睹了柔兒的暈眩,震驚不已。

  亞倫是克林頓的王牌教授之一,剛過四十,有著一頭才初生華髮的濃密褐髮,深褐色大眼中的智慧兼幽默的光彩,早已成為他的註冊商標,而與名牌服飾相得益彰的瘦長身材,更形成一股大學女生難以抗拒的魅力。

  亞倫十分關心自己的學生,柔兒更是從大一開始,年年都選修他的課,他很清楚她的背景,對於她被誘拐後可能出現的後遺症也心存過好奇,在他出過的寫作題目中,柔兒唯一寫不好的便是自傳,其他的則不論是書籍、作者或劇本的評論,她所交出的報告都是令人印象深刻且忍不住激賞的。

  三天前有人來叫她到辦公室去一趟時,她正好在他的課堂上,一來因課已結束,二來也因感覺到不對,所以他自動陪她往行政大樓走,就在行色匆匆的穿過校園時,她跟他說她父母親今天要開車來跟她交換,她忘了把敞篷車送去檢查,只好暫時開媽媽的車來。

  「說不定他們來不及把車送來,」聽得出來她是想要安撫自己。「媽媽常說我是個過度操心的女兒,但她最近身體不太好,爸爸也快七十二歲了。」

  訓導長一臉肅穆的告訴他們說七十八號公路上發生了一件連環車禍。

  亞倫連忙送柔兒到醫院去,她姊姊晚兒早已等在那裏,紅髮籠罩的臉和大夫的灰眸中都只見哀慟,亞倫過去在校園中曾和晚兒碰過幾次面,這位年輕的助理檢察官對於妹妹的憐愛給他留下無比深刻的印象。

  光看姊姊一眼,已明白父母的情況,柔兒只有一遍一遍重複著說:「是我的錯、我的錯。」好像根本沒聽到晚兒帶淚的勸告似的。

  ※※※

  亞倫眼看著教堂裏的人員抬起柔兒離開,晚兒寸步不離的跟著,護柩者在神父的引導下開始往外走,前排有個人則逆道而行。「對不起,借過,」他的聲音充滿十足的權威。「我是醫生。」樂聲再度響起。

  亞倫反射性的跟在他的後頭,一起走進前廊邊的小房間,柔兒躺在臨時併在一塊的兩張椅子上,面色如紙的晚兒俯身緊盯住她。

  「讓我來……」醫生點了晚兒的手臂一下。

  柔兒也於此時發出呻吟聲。

  醫生翻開她的眼皮,再檢查一下她的脈搏。「她快醒過來了,但得回家去,不能再參加葬禮。」

  「我知道。」

  亞倫知道晚兒也已屆臨崩潰邊緣。「晚兒,」她轉過身來,彷彿直到這時才發現他也來了。「晚兒,我送柔兒回去好了,有我在,妳可以放心。」

  「你有空嗎?」有那麼一剎那,感激之情取代了滿心的悲痛。「有些鄰居留在家裏幫我們準備吃的,不過柔兒一向相信你,我的確可以放心。」

  ※※※

  「我曾迷失,如今知返……」

  手執尖刀的手往她逼近,刀上全是血,她的襯衫和套頭毛衣也沾滿了血,臉上有著黏濕的血腥,腳邊有東西在拍,刀子越來越近……

  柔兒睜開眼睛,她在自己的房裏,一片漆黑,發生了什麼事?

  想起來了,教堂、棺木、歌聲。

  「晚兒!」她尖叫道:「晚兒,妳在哪裏?」

  ※※※

  他們住在曼哈頓五十八街的威漢酒店中。「要亮一點,」他跟她說:「一些娛樂圈中的人也會到,妳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做完彌撒到紐約來的途中,他一句話也沒說,此行是為了和蓋里森吃飯,他是「空中教堂」的牧師,也是那個電視節目的製作人,最近正打算退休,所以每週都請一位牧師來上他的節目共同主持,以便找出合適的繼任人選。

  她看他從三套外出服中挑出白襯衫、灰藍色領帶和深藍色西服。「他們要一個佈道家是吧?沒問題,我看起來怎麼樣?」

  「完美極了。」事實如此,雖然才四十五歲,但他頭髮已全白,加上嚴格控制體重,時時不忘打直身子,使他產生一股鶴立雞群的氣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早已練就佈道時瞪大眼睛的本領,所以那成了他最震懾人心的表情。

  他否決了她挑的那套紅白相間的衣服。「不夠亮,有點寒酸。」

  「寒酸」本是他們每次佈道時,用來稱呼支持他的群眾的玩笑話,但她知道他現在不是在開玩笑,所以馬上拿出一件黑色麻質的貼身洋裝來,再搭配上短外套。「這一件呢?」

  他頷首說:「可以,」馬上又皺起眉頭。「還有別忘了……」

  「我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稱呼你海青,」她軟言軟語的說:「多年未叫了。」他的眼中有著火熱的光芒,那是天白所熟知和害怕的,雖說距離上次被警方請去詢問有關金髮小女孩向母親抱怨他的事已有三年,而且他每次也總是有辦法使那些母親從抱怨改為結結巴巴的向他道歉,但是天白仍覺得這種事發生在太多不同的城市,發生的頻率也太密集,每次他眼中出現那種光彩,就表示他又要失控了。

  不過多年來,小麗算是他唯一監禁的小孩,打從在購物中心看到和她媽媽在一起的她開始,他就被她迷住了,除了跟踪到她家去之外,還繞到後面去想再多看她一眼,當時他們正接下一份為時兩週的工作,在紐澤西十七號公路旁的一家廉價酒店中自彈自唱,住則住在離凱家二十分鐘路程的汽車旅館內,那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在夜總會中唱歌,因為其時海青已開始在紐約州北部一些教堂中唱歌、佈道,被賓州貝瑟尼漢市一家電台的負責人看中,請他到那裏去主持個宗教性節目。

  在回賓州前,他堅持要再到小麗家去轉一圈,那不啻是他們厄運的開端,誰曉得小麗剛好會一個人站在外頭,他二話不說,立刻下車抱她走,開始了天白為期兩年,充滿嫉妒及恐懼的日子,當然,在海青面前,這兩種情緒她是都不敢表現出來的。

  放她回去雖已十五年,但海青一直沒有忘掉她,皮夾內至今仍帶著她的小照,天白不時看到他凝視那張照片,甚至輕輕撫摸。

  這些年來他越成功就越擔心有一天聯邦調查局的幹員會突然找上門來,以綁架及兒童性騷擾的罪名逮捕他。「像加州那個把她老爸送入監牢的小女孩,就因為她開始接受心理治療,想起早該忘記的一切。」有時他會提起這件事。

  這次才到紐約不久,海青就在報上看到了凱家的事故,不管天白怎麼說,他們堅持要去參加告別式。「天白,」他說:「我們和小麗印象中那兩個嬉痞吉他歌手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倒是實話,送走小麗後他們就徹底改變了外形,海青刮淨鬍子,理了個短髮,她則把長髮染為深金色再綰成個髻,一起到成衣店去挑選衣服,穿戴之後,活脫脫就是美國一般大眾。

  「以防餐廳中那個收費員認出我們。」海青同時叮嚀她別再在別人面前叫他海青,而從此刻開始,在公共場所他也都將叫她的本名──珂玲。「小麗這兩年來已聽夠了我們的名字,」他說:「所以從現在起,我的名字必須改為霍金斯,小名鮑伯。」

  雖然做了這麼多改變,但是在踏進教堂時,她們如臨深淵,驚俘不已,最後當風琴奏出「偉大的恩慈」時,他終於忍不住的說:「這是我們的歌,小麗和我的。」即便坐在最後排,但他純淨高亢的嗓子仍凌駕過群眾,最可怕的是小麗被抬過他們面前時,天白幾乎是拚盡了全力,才捉住了海青的手,沒讓他伸出手去摸她。

  「再問妳一次,準備好了沒有?」他站在門口開玩笑道。

  「好了。」天白捉起皮包快步走到他身邊去,看得出來他很緊張,她得安撫住他,天白用雙手輕撫他的臉說:「海青,親愛的,你必須放鬆心情啊,」她安慰道:「你不是想給他們留下好印象嗎?」

  他卻好像沒有聽見她在說話,自顧自的喃喃而語:「我們有辦法把那小女孩嚇個半死,對不對?」接著竟飲泣起來。「上帝,我是多麼的愛她啊!」

  ※※※

  和蓋里森牧師及製作群會面的氣氛十分嚴肅。

  「環宇傳播公司」是把蓋里森的節目推廣至世界每一角落的最大功臣,他們就是在公司自設的餐廳中用餐,啜飲咖啡時,蓋里森開宗明義的說:「『空中教堂』遠在十吋黑白電視機仍為奢侈品時就開播了,多年來給予成千上萬的人安慰、希望和信心,同時為慈善事業籌募了大筆的款項,我自己一手培植起來的事業,當然要找適合的人來接任,繼續努力。」

  一臉肅穆、虔誠和尊敬的海青和天白同時點頭,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天他們被介紹上「空中教堂」,海青且做了場為時四十分鐘的演講。

  他娓娓道來荒唐的年少歲月,想成為搖滾巨星的無謂奢望,還有怎麼濫用上帝所賜予他的好嗓子去唱靡靡之音的往事,然後他講到改變的契機,說他站在骯髒嘈雜的夜總會中,唱那些淫穢的歌曲時,靈魂深處總有一個偉大但悲哀、憤怒,卻又寬容的聲音在問他:「鮑伯,鮑伯,為什麼要這樣冒瀆我?」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節目屆臨尾聲,蓋里森如同父親般環住他以示安慰,鮑伯則叫珂玲一起來,她走出來了,雙眼濕潤,雙唇顫抖,由他把她介紹給全球的觀眾。

  最後他們一起吟唱聖歌。「懇求上主庇佑……」

  節目才結束,接線生便開始忙碌,要求再見霍金斯牧師的電話如潮水般湧來,製作單位馬上決定再請他上兩週節目。

  回喬治亞州的路上,海青在連續數小時不發一語後突然開口說:「小麗在紐澤西的克林頓大學中讀書,或許最近就會復學,也或許不會,主跟我說是到了提醒她若提起我們,會有什麼後果的時候了。」

  天白覺得蓋里森十之八九會挑選海青做他的接班人,他和群眾一樣,都抗拒不了海青的魅力,可是如果小麗開始想起過去的種種……。「你打算怎麼做,海青?」

  「我已有主意,天白,是從祈禱中得到的啟示。」

  ※※※

  葬禮後十天,晚兒掛了通電話給脊林市的心理醫生柯平,他們曾有過數面之緣,晚兒挺喜歡他的,跟上司打聽這個人時,得到的答案也令人安心滿意。

  畢京郡的首席檢察官艾朗思如此說他:「他是個頂尖好手,是我可以放心把家人的健康交託出去的人,妳熟知我的個性,應該知道這麼說已代表了絕高的評價。」

  她在電話中要求盡快訂下應診的時間。「我妹妹一直為我父母所發生的意外自責,」晚兒知道自己至今仍無法提起「逝世」的字眼,因為他們好像仍在她的身邊,她緊捉住話筒再往下說:「多年來她曾重複作同一個惡夢,本來已有幾年沒再作了,但現在惡夢卻又回籠。」

  柔兒被綁架的事,柯平記憶猶新,當她被釋回時,他曾和一些同業聊起她失去整段記憶的可能性和後遺症,能與這個女孩見個面固然好,但他仍對晚兒說:「在見柔兒之前,我覺得先與妳聊一聊會比較好,今天下午我正好有一個小時的空檔。」

  柯平的太太常開玩笑說他是慈愛家庭醫生的最佳樣板:「銀白色的頭髮、紅通通的雙頰、無框眼鏡、慈藹的表情、再配上他五十二歲的硬朗身子。」

  他的診所也選擇了最舒適的方式裝潢:淡綠色牆壁、綠白相間的窗簾、桃花心木的桌子、一組靠牆的沙發、一室花草,以及一張與他面對的酒紅色皮椅。

  晚兒一走進來,柯平的心中立生好感,穿著藍色套裝的她動作優雅,臉上沒有任何妝飾,長長的睫毛每一低垂,便和眼中的哀愁合而為一,梳得整齊的頭髮以藍絲帶綁住,微鬈的覆在耳後。

  晚兒則發現和柯醫生聊天十分輕鬆。「對,柔兒回家後的樣子大不相同,連我都能確定她必定被騷擾過,但我母親卻堅持她是被愛孩子的人家抱去的,她不得不那樣說服自己。十五年前,人們,竟還不怎麼願意提及兒童猥褻的事;柔兒先是不敢上床,後來則是不管有多愛父親,都不肯坐到他腿上去,也不肯讓他碰,一言以蔽之,她是怕所有的男人。」

  「找到她之後,應該有送她到醫院去檢查吧?」

  「有,那家醫院在賓州。」

  「記錄說不定還在,妳看看能不能調閱,那個重複作個不停的夢,又是怎麼回事?」

  「昨晚才又作了,她嚇個半死,柔兒一向稱之為『尖刀夢』,從回來以後,她就怕所有的尖刀。」

  「就妳看來,她改變了多少?」

  「剛開始的時候很多,在被綁架前,她是一個很會交朋友的社交型孩子,有一點點被寵過頭的個性,不過依然甜蜜可愛,有自己的社交圈,常愛和她的小朋友們拜訪來、拜訪去的,可是回來之後,她再也不曾在別人家過夜,和朋友總維持一定的距離。」

  「會選擇讀克林頓大學,也是因為距離家裏只有一個半小時,週末就可以回家來。」

  柯平提出了另一個問題:「有沒有男朋友?」

  「你看了就會知道,她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從高中開始,就有一堆請她出去跳舞、參加活動的追求者,但在白喬時之前,她似乎沒有認真過,可惜這段感情卻突然結束了。」

  「為什麼?」

  「我們不知道,喬時本人也不清楚,去年他們約會了整整一年,他也是克林頓的學生,常在週末陪她一起回家,我們都很喜歡他,柔兒和他在一起似乎也很開心,兩人又都是優秀的運動員,高爾夫球打得很好,但今年春天時說分手就分手,沒有任何解釋,只說分開了,她不肯跟我們談,也不再見喬時,喬時倒是主動來找過我們,說他根本不明白柔兒為什麼要和他分手,這學期他到英國去選課,說不定還不知道我父母的事。」

  「我很樂意在明天中午十一點時和柔兒見個面。」

  隔天早上由晚兒送她過去,並答應五十分鐘後一定回來接她。「我順便去買買菜,」晚兒說:「我們一起努力把妳的食慾找回來,好嗎?」

  柔兒點點頭,和柯平走進他的診所,臉上帶著驚慌表情的她拒絕倚進沙發中,而挑選了他面前的椅子,沉默不語,退縮且難過的等著他發問。

  柯平看得出來她很沮喪。「我很願意幫妳,柔兒。」

  「你能向上帝要回我的父母嗎?」

  「但願我能,柔兒,妳雙親的死亡要怪罪於那輛故障的巴士。」

  「不,要怪我沒有把車送去檢查。」

  「妳忘了啊。」

  「我沒有忘記,我決定取消和加油站的約,說我要把車子送到汽車公司去做免費的檢查,後來我忘了,不過跟加油站取消約定卻是我作下的決定,是我的錯。」

  「為什麼會取消跟加油站的約定?」他仔細觀察在思索這個問題的柔兒。

  「我有我的理由,但一時想不起來為什麼。」

  「送去加油站檢查要多少錢?」

  「二十塊。」

  「但汽車公司卻是免費的,這算不算是個好理由?」

  她彷彿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柯平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他問她的話,然後她搖頭輕聲的說:「不算。」

  「那妳為什麼要取消第一個約定?」

  這一次他肯定她是沒聽進他的話了,她已置身在另一個地方,柯平只好重起爐灶。「柔兒,晚兒跟我說妳又作惡夢了,是過去常作的那個惡夢嗎?」

  柔兒聽到自己心中發出哀泣聲,她縮起腳來,把臉埋到膝上去,哀泣聲終於轉從胸口,自喉中流滇出來。

  ※※※

  第二次到柯平的診所去時,柔兒告訴他下週一就要回學校去了。「這樣對我、對晚兒都比較好,」她平靜的說:「她太擔心我,一直沒有辦法回去工作,其實目前她最需要的便是工作,就像我也得拚命用功,把缺了三個禮拜的課補回來。」

  柯平對於眼見的情況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凱柔兒今天有些不同,和一個星期前那個顯然心碎、難過的女孩比起來,眼前這個她,無疑是正常、健康多了,多到……稍嫌過分?

  那一天她身著一件金、黑、白三色交織而成的絲質上衣,合身黑長褲,外加金色毛衣外套,長髮披肩,柔弱無助;今天她則是寬鬆毛衣搭配牛仔褲的優閒打扮,頭髮梳個俐落的馬尾,一派自信。

  「有沒有再作惡夢,柔兒?」

  她聳聳肩道:「想到上禮拜的樣子,我都不好意思了,作惡夢的人多的是,不過大概只有我念念不忘,對不對?」

  「不對,」他微笑著說:「柔兒,既然妳已堅強一些了,不妨改坐到沙發那邊去,讓我們更加輕鬆的聊?」柯平靜待她的反應。

  就和上週一樣,她眼中立生恐懼,緊接著便是全然的排斥。「用不著躺到沙發上去,我直直坐著一樣能談,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談的,我這一生只發生過兩件大事,我承認兩件都是我的錯。」

  「連四歲被綁都算妳的錯?」

  「當然,我不應該一個人出去,這道禁令是爸媽一再三令五申的,不是隨便說說的而已,媽媽尤其怕我會忘記危險,一個人衝上馬路。住在我們下一條街上的一個男孩,就是因為那樣才會斷了條腿,改裝義肢。記得媽媽真正對我大發脾氣的一次,便是我獨自一人在草坪上打皮球玩;至於害我父母車禍身亡,是你早就知道的事。」

  現在還不是直搗黃龍的時候。「柔兒,我真的很想幫助妳;晚兒說在妳被釋回後,妳父母一直沒有帶妳去找心理醫生,他們認為那樣比較好,但或許也因為如此,所以妳現在才沒有辦法對我暢所欲言,其實妳可以閉上眼睛放鬆心情,慢慢的妳就會覺得和我在一起也挺舒服的,再多聊幾次,我們或許便會有所進步也說不定。」

  「你確定我們還有再聊的機會?」

  「希望有,有嗎?」

  「為了讓晚兒放心,會有,可是我只能在週末回來,你得排在週六。」

  「那都是小事,妳每過都會回來嗎?」

  「對。」

  「因為妳想回來陪晚兒?」

  這個問題似乎頗能令她覺得興奮,公事公辦的神情不見了,柔兒盤起雙腿,抬高下巴,右手繞到腦後拉開髮上的鬆緊帶。

  柯平看著她那頭金髮散落下來,嘴邊浮上一抹誘惑性十足的笑容。「週末他的太太會回家裏來,」她說:「所以留在學校裏也沒有用。」

  ※※※

  柔兒打開車門,深吸一口氣。「有秋天的味道了。」她說。

  一葉知秋,昨晚暑氣已自動消失大半。「的確,」晚兒應道:「柔兒,如果妳還沒有準備好……」

  「好了,妳回去想辦法把壞人關進牢裏,我則把缺了的課全補回來,有妳這個以第一名畢業的姊姊,我好歹得把第二名的寶座穩住吧?過五晚上見。」她本來只想輕輕抱一下晚兒,但擁抱之後卻捨不得鬆開。「晚兒,妳可別跟我換車。」

  晚兒輕撫柔兒的頭髮說:「嘿,我們不是才說過若爸媽地下有知,一定不會歡喜妳有這種想法,週六妳去看過柯平之後,我們就去打高爾夫球如何?」

  柔兒企圖擠出一絲笑容。「贏的人請吃晚餐。」

  「那鐵定是妳請客。」

  ※※※

  晚兒直等到車子開遠了才不再揮手,轉回屋裏後深覺房子又空又靜,雖然睿智的哲人都說家人走後,不宜立即做重大的改變,但直覺卻告訴她最好儘快找新住處,找間公寓就好,把這間獨門獨戶的大房子推到市場上去賣,有空就跟柯醫生提提這個計畫,聽聽他的看法。

  本來就已穿好衣服的她,現在只需要提起公事包,再背上皮包就可以出門了,這張鑲嵌著大理石桌面的十八世紀骨董桌子,以及上頭那屬於她奶奶的鏡子,和爸爸搜集的一些第一版古典書籍,全搬到小公寓去合適嗎?算了,現在先別想這些事。

  她本能的朝鏡中一看,差點被鏡中人嚇了一跳,面無血色不說,黑眼圈特別明顯,她原本就瘦,現在更是瘦到兩頰凹陷,雙唇微微泛青,記得媽媽在生前的最後一個早上仍叨唸著:「晚兒,為什麼妳不肯化點妝呢?眼影會讓妳一雙眼睛顯得更亮……」

  她把公事包、皮包全放回桌上轉奔上樓,從浴室的櫃子裏拿出她甚少使用的化妝品,想起身著粉紅色套裝、優雅迷人的母親屢屢勸她畫點眼影的樣子,差點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

  重返有著班駁牆壁、堆積如山的檔案文件和響個不停的電話的辦公室真好,同事和一些好友都曾到教堂參加彌撒,也陪她熬過葬禮,在過去幾個禮拜中,還不時打電話或直接過去看她。

  不過今天大家只感受到她重返工作崗位的決心,也都樂觀其成。

  「妳回來了真好,」一個快速的擁抱後便是公事。「晚兒,待會兒妳若有時間,就告訴我一聲……」

  午餐只得以乳酪三明治和咖啡打發,到了三點鐘時,總算處理了大半原告、證人、律師們所謂的急事,有些累,但也很有成就感。

  四點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的打電話到柔兒的宿舍去,電話馬上有人接聽。「哈囉。」

  「柔兒,是我,怎麼樣?」

  「還好,上了三門課,最後一堂提早回來,實在是累了。」

  「很自然啊,最近妳都沒睡好,今晚有什麼計畫?」

  「上床睡覺,讓腦袋清醒一些。」

  「好,我今晚可能得加班,八點左右才會到家,到時再給妳通電話好嗎?」

  「好。」

  晚兒當天一直忙到七點十五分才離開辦公室,經過餐廳時並沒有停下來,只帶了份漢堡回家去,八點半時不忘給柔兒打電話。

  鈴聲持續響著,卻一直沒有人來接,她是在洗澡嗎?晚兒不死心,最後終於有個人不耐煩的說:「凱柔兒房間。」

  「柔兒在嗎?」

  「不在,還有拜託,如過電話響超過五或六聲,就麻煩妳掛了吧,我住在她的對面,正在準備考試呢。」

  「對不起,柔兒大概是太早上床了。」

  「她幾分鐘前才出門去。」

  「她還好吧?我是她姊姊,有點擔心。」

  「噢,我不知道是妳,對不起,妳爸媽的事真是不幸,我想柔兒應該沒事,因為她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好像要去赴約。」

  晚兒在十點、十一點、十二點時各打一通電話過去,最後在一點時,終於找到了睡意惺忪的柔兒。「我很好,晚兒,晚餐後就上床,一直睡到現在。」

  「但是柔兒,我八點多時打過一通,直響到妳對面的女孩跑過來接,她跟我說妳出去了。」

  「她八成搞錯了,晚兒,我對天發誓我一直都在這兒,」柔兒有點驚慌了。「我幹嘛要跟妳撒謊?」

  晚兒在心底想:我也不知道。

  「妳既然沒事,那就再回去睡吧,沒事了,晚安。」她緩緩的掛上電話。

  ※※※

  柯平感覺得到今天坐在她跟前的柔兒又有所不同了,因為不想破壞她對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信任感,所以他也不再要求她躺到沙發上去了,只問她這星期過得怎麼樣?

  「算是不錯吧,大家都對我好的不得了,我有一大堆功課要補,不得不開夜車。」說到這裏,似乎有點遲疑。

  柯平等了一下才不慍不火的說:「有什麼事?柔兒。」

  「昨晚我回到家時,晚兒問我有沒有再和白喬時聯絡。」

  「白喬時?」

  「以前約會過一陣子的人,爸媽和晚兒都好喜歡他。」

  「妳呢?妳喜不喜歡?」

  「喜歡,直到……」

  他再度耐心等待。

  她瞪大眼睛道:「他不肯放我走。」

  「妳是說他強迫妳和他在一起?」

  「不是,他吻了我,其實那也沒關係,我並不討厭他的吻,但接下來他卻緊扣住我的手。」

  「妳不喜歡那樣?」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

  她的眼光又彷彿落在遠方了。「我不想談。」

  十分鐘之後,她突然難過的說:「我知道晚兒並不相信那一天晚上我沒有出去,她還在擔心。」

  那件事晚兒跟他說過。「也許妳真的出去了,」柯平用普通至極的口氣說:「妳是該跟朋友出去透透氣。」

  「不,目前我不想約會,我很忙。」

  「有沒有再作夢?」

  「只作那個尖刀夢。」

  兩個星期前問她這件事時,她會歇斯底里,但今天她的口氣卻近乎淡漠。「總得適應,直到那把刀子真的追上我為止,它遲早都會追上的。」

  「柔兒,在這裏妳可以藉由動作把不安的心情發洩掉,妳現在就發洩給我看好嗎?把妳的夢表演出來,我覺得妳有點因為怕作那個夢,而不敢睡覺,但是人人卻需要充足的睡眠,妳用不著說出來,只要把夢表演出來就可以了。」

  柔兒慢慢站起來,然後舉起手,雙唇抿成一條線,笑得既詭異又狡猾,重重走到他身旁,猛拉高手,再把想像中的匕首往他身上刺過去,但在刺中之前的剎那突然住手,挺直身子望向角落,拚命擦臉和頭髮,好像想擦掉什麼似的,往地上瞄一眼後又驚恐不已的跳開。她跌坐在地上,雙手掩臉,往後靠到牆上,發出如受傷野獸般的聲音。

  十分鐘後,安靜下來的柔兒才放下手,慢慢站起來。

  「這就是我的尖刀夢。」她說。

  「現在妳還在夢中嗎?柔兒。」

  「是的。」

  「妳是誰?拿刀子的那一個?或是怕被殺的那一個?」

  「都是,最後我們都會死在一起。」

  「柔兒,我認識一位對兒童期受創所留下來的後遺症有深入研究和獨特創見的心理醫生,妳願意簽份同意書,准許我和他討論妳的案例嗎?」

  「隨便你,反正我是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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