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奇俠一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一章、鐵臉鐵手鐵衣鐵羅網



  蕭東廣一躍七丈,再掠五丈足一點地,又翻出六丈,吸氣再奔,轉眼已到達「觀魚閣」!

  一到「觀魚閣」,一腳踢開了門,只見康劫生哭泣不已,康出漁臉孔赤黑,仰天而倒,已然氣絕。

  ──蕭東廣疾道:「怎麼死的?」

  康劫生嗚咽道:「有一個人來,一劍刺殺爹──」

  這時蕭秋水已衝入「觀魚閣」。見此情狀,也是呆住。

  蕭東廣叱道:「刺在哪裡?」

  康劫生道:「背後。」

  蕭東廣怒道:「人在哪裡?」

  康劫生一指窗口,蕭東廣回頭望去,突然之間,地上的康出漁平平彈起,手上一亮,猶如旭日東昇,光焰萬丈,一時之間,蕭東廣什麼也望不見!

  蕭東廣立時想自帚中拔劍,突然有人按住他的手!

  康劫生就在他背後!

  他想到這一點時,那烈日般的光芒,已然全沒,全沒入了他的胸膛。

  他只覺天地間一片烏黑,嘆了一聲,便仆倒下去,耳中聽到蕭秋水驚詫、憤怒、悲厲的聲音嘶道:「你們!──」

  他很想再告訴蕭秋水些什麼,可惜已然說不出話來了。

  康劫生一手按住蕭東廣要拔劍的手,另一雙手,握著一柄劍,劍鋒平指蕭秋水的咽喉。

  這時蕭東廣已倒了下去。

  蕭秋水尖嘯道:「伯伯!──」

  這時康出漁已站了起來。

  他拔劍,烈日般的光芒又乍起,再神奇一般的「颶」消失在他腰間的劍鞘中。烈日般的光芒,赤焰般的劍。

  勞山頂,觀日峰,康出漁,觀日劍!

  蕭秋水撕心裂肺地叫道:「劫生!你──!」

  康劫生臉無表情,道:「我會留著你,你還有用,可以要脅你父母。」

  蕭秋水睚眥欲裂般怒道:「枉我信任──你!」

  康出漁忽然道:「你不必驚詫,我就是『無名神魔』,『無名神魔』其實是很有名的劍客,就是我,『觀日神劍』康出漁。」

  蕭秋水只覺一陣昏眩:

  ──權力幫既能派出一個人來臥底,就可以派第二個人!

  ──怎麼自己竟沒有想到,連足智多謀的伯伯也意料不及!

  康出漁笑道:「柳五總管早知道辛虎丘不甘寂寞,常借鬧酒出去鬥劍比武,認為蕭家必有警醒,所以先派我來,認得蕭老兒,再逐個收拾,然後來個一網打盡。」

  康出漁笑笑又道:「李幫主本就算無遺策。」

  蕭秋水厲聲道:「你根本就沒有中毒!」

  康出漁傲然道:「那當然,華孤墳的毒哪裡毒得倒我!」

  難怪連唐大、張臨意都診斷不出康出漁所中之毒!

  蕭秋水轉向康劫生,道:「我沒什麼話好說。但只對你,你本是我的朋友──」說到這裡,蕭秋水眼裡已有痛苦之色,「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康劫生冷冷地道:「我沒有朋友。我只有幫主和爹爹,我根本不需要朋友。」

  蕭秋水的臉容已因憤怒而扭曲,這原是他的朋友,兄弟一般的朋友,卻在權力幫的影響下,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他發誓只要他活著的一天,定必要粉碎權力幫!

  假使一個人在別人的劍下,生死於頃俄之間,還是可以有大志,還是可以為別人著想,這個人就算別人說他年紀小,說他不懂事,說他幼稚荒唐,但他還不失為真英雄、大丈夫、性情中人!

  蕭秋水一字一句向康出漁道:「只要你叫你兒子放下劍,我將與你決一死戰!」

  蕭東廣是蕭家的長輩。

  蕭秋水當然要為蕭東廣報仇。

  康出漁成名極早,十五年前已名列當世七大名劍之中,蕭秋水年僅二十歲,但他一句話說出來,竟使康出漁心下也有一陣淡淡的寒意。

  康出漁冷笑道:「你已被我們所制,只要劫生將劍往前一送,你必死無疑,我不必與你交手。」

  蕭秋水怒道:「你想怎樣?」

  康出漁道:「我要你喊救命。」嘿嘿笑道:「救命、救命、救命地不斷喊下去,喊到在附近的令堂進來為止。哈哈哈哈──」

  蕭秋水截然道:「我不喊!」

  康劫生道:「你不喊我就──」作勢把劍往前一推,想先在蕭秋水喉嚨刺出血來,以作恫嚇之用。

  就在這時他的手突然麻木了。

  他的手臂上多了十六八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蕭秋水砰地推開震驚中的康劫生,大喜呼道:「唐方!」

  這時康出漁身前颶地一亮,如旭日股的亮烈芒團又飛起,直撲蕭秋水!卻聽兩聲叱喝,一道白雪般的劍光,一雙翻飛似蝶般的手,纏住了旭日神劍,鬥了起來!

  蕭秋水一臉喜悅,忍不住逕自叫道:「左丘!玉函!」

  康出漁千算萬算,卻不料蕭秋水原本便和鄧玉函等一起來的,康劫生呼喊時,左丘超然等也在附近。

  左丘超然一上來就用大擒拿手,配合小擒拿手,招招從側攻進。牽制康出漁的攻勢,鄧玉函一出劍到現在就沒有歇過手,到現在已攻出三十六劍,一招比一招快,一劍比一劍狠辣!

  康出漁猝吃驚下,手上長劍時亮時暗,亮如旭日,暗如夕照,一亮一暗間,依然是殺著無窮,勢不可當的「觀日劍法」。

  只聽一聲清響,亂紅飛鳥,劍氣縱橫,蕭秋水已拔出了扁諸神劍,加入了戰團。

  泰山高,不及東海勞。

  勞就是東海勞山,勞山有座觀日臺,氣象萬千,在觀日臺上,不少人有天下之志,但真正在觀日臺上觀了十年的日,練了十年的劍,只有康出漁一人而已。

  鄧玉函的南海劍法,劍走偏鋒,而且辛險奇絕,往往從別人意料不到的角度進擊,但是卻突不進那一團金亮或暗紅的劍芒。

  蕭秋水的浣花劍法,意御劍光,寫意處比寫實處更無可抵禦,而且劍虹飛逸,快如游電,卻仍是突不破康出漁手上如烈日當空的驕厲凌威!

  反而康出漁的劍勢越來越威猛,越來越盛,正是他仗以成名的劍法「九日升空」。

  一劍九變化,一招九劍式,蕭秋水、鄧玉函都反攻為守,被一招又一招、一劍又劍的威力與壓力,逼得喘不過氣來。

  但是康出漁也覺得處處受制,難以發揮,除了前面兩柄辛辣、精奇的劍之外,還有他身側背後一雙巧手,招招不離他的要害死穴,給他莫大的牽制。

  他心知若不能一鼓作氣,以凌厲的劍勢殲滅這些年輕人,再過些時日,這些年輕人都將會有了不起的成就;甚至不必再過些時日,只要久戰不下,這些人的精氣旺盛耐強,再要制住他們也就更不容易,

  他心中暗自慶幸,「錦江四兄弟」果然名不虛傳,但幸好唐柔已給殺了,要不然這四人配合起來,自己今天都不知是否能敵。

  他的劍芒盛烈,左丘超然施了七八種擒拿後,都由於雙目難以視物,認拿不準要穴,無法制住康出漁。

  蕭秋水、鄧玉函,也是同時感覺到那劍不是劍,而是烈日,而是太陽。太陽再熾烈,也有西下的時候。

  康出漁如烈日,但日既有東昇,亦會西沉。

  康出漁知道唐柔已死,卻不知還有唐方。

  康劫生的手臂麻木了後,才知道自己中了暗器。

  他一面大叫暗器,然而手已不聽使喚,劍往下落。

  他慌忙想用左臂去拾,俯身的時候,忽然上望,只見一美麗如雪、傲拗而清定的女子,用雪玉一般的眼神,在望著他。

  他只覺心中一寒,身子就頓在那兒。

  只聽這女子道:「你是他們的朋友?」

  康劫生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這女子「哦」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首道:「那你最好不要去拾劍,因為我不想殺死他們的朋友。」

  康劫生捧著傷手,僵在那兒,身了半蹲半站,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那女子柔聲道:「我姓唐,叫唐方。」

  康劫生全身頓如坐在冰窖裡,一下子全身都冷卻了,不要說去拾劍,連站起來的勇氣,也消失了。

  九個太陽,不僅驕厲於長空,而且不住躍動。

  大地乾旱,宇宙荒漠,黃土地上的人民,遮袖不斷,揮汗揮不住。

  康出漁的「觀日劍法」,已不是十五年前閒定觀日,而是自身成為太陽!「喀登」一聲,鄧玉函的劍折為二!

  蕭秋水的劍之所以不斷不折,因他所使的是扁諸神劍。

  鄧玉函一折劍,情勢就更是凶險了。

  烈陽恣威,無對無匹。

  正在此時,一支銀箭射來,正中劍身,叮地一聲,劍箭齊飛!

  打蛇打七寸刺牛刺腦門。

  這箭卻正中日心:也是康出漁運力行劍的要害!

  劍飛箭折,太陽不見,康出漁呆立當堂!

  箭當然是唐方發出的。

  唐方一出箭,康劫生立時拾得了劍。

  這下是同時發生的,唐方一出手,打出了三點星光!

  康劫生一拾得劍,連舞七八道劍花,叮叮叮,碰開三點星光,長身而起,他一得劍後,第一件竟不是協助老父力敵眾人,而是破窗而出!

  但是唐家的暗器之精之奇,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地上的三點星光,忽又彈起,康劫生反應再快,也中了一下,砰地摔跌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康出漁也掠出!

  掠出的同時,推出雙掌!

  雙掌撞向左丘超然!

  匆促間左丘超然無法刁手借力,只好硬接。

  這兩掌是康出漁數十年內力內氣修為交關,全力施為一接之下,左丘超然震飛丈外,破牆而出!

  康出漁立時拾劍,少了「觀日劍」,就等於少了「觀日劍法」,少了「觀日劍法」,康出漁就不再是康出漁了。

  鄧玉函也立時滾身,撈劍,他撈起的是地上蕭東廣的「古松殘闕」。

  蕭秋水立時出劍,他一劍劃出去,嗤地一聲,康出漁臂上多一道殷紅;蕭秋水得手,第二劍劃出時:「當」地一聲,劍身已被壓住,只見一團金芒,卻正是觀日神劍。

  康出漁已一劍在手。

  但同時間,另一劍已搶險刺到!

  一柄斷劍,古松殘閥。

  康出漁並沒有接劍,他立時倒飛出去!

  逃!

  他的決定是:逃。

  蕭秋水已被救,康劫生已被擒,這裡還有左丘超然、鄧玉函,還有一不知來路的唐家子弟,再打下去蕭家的人隨時會來,既無把握,便立刻撤走。

  甚至連兒子都不顧了。

  權力幫的人,都有這種「本色」。

  狠、辣、毒、詭,必要時,什麼都可以做,任何東西都可以犧牲。

  所以康出漁雖得劍,但他立刻就走。

  「追!」蕭秋水大吼了一聲。

  他自己也不敢肯定是否康出漁之敵,但如康出漁這樣的人,走出去無疑等於害更多的人,他更不能容他逃走。

  鄧玉函也立時追蹤出去,海南劍派的人一向是急先鋒,劍法與性格相似。

  唐方射倒了康劫生,她的人也如清風般消失了。

  留下來的是左丘超然。

  他要留下來,留下來制住康劫生。

  他要問康劫生為何要這樣做,這樣做對不對得起朋友!

  精通擒拿手的人一向比較慎重,左丘超然比起鄧玉函,自然比較細心穩重。

  蕭秋水卻因為怒,為被騙、為被出賣、為信仰而憤怒,只要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明知九死一生,甚至必死無生,也會不惜一切,非做不可!

  逃!

  盡速的逃離!

  既然事機敗露,又沒有把握把對方殺卻,便惟有在未張揚開來之前,先逃離險地!

  只要能逃離浣花蕭家,一出大門,便可以與權力幫的人會合上,沙千燈、孔揚秦,最重要的,還有一洞神魔左常生!

  他深知左常生的武功絕技,只要這人在,便絕對能剋住蕭西樓。便在這時,他遇到蕭西樓。

  他已逃到聽雨樓外,只要穿越過聽雨樓,便能逃離蕭家,然而他卻在此時遇見了蕭西樓,康出漁心中自嘆倒霉,才發現自己劍未收起,而且手臂鮮血在淌,而蕭西樓已經注視到這點。

  蕭西樓身邊是朱俠武。

  康出漁臉色立刻變了,但隨即他又自然起來了。

  因為他知道蕭西樓並不知道他手刃蕭東廣的事。

  他知道,但蕭西樓不知道,所以他仍佔了上風。

  因此他還可以猝不及防間制住蕭西樓,反而可以藉此立了個人功,他倒覺得自己幸運了起來。

  朱俠武、蕭西樓都在,自己決非二人之敵,但在猝然間下手,制住一人,便可以威嚇另一人了。

  他打的是蕭西樓的主意,對朱俠武深不可測的武功,他是不敢輕舉妄動的。這時,蕭西樓閃身躍近。扶住康出漁,關切地問道:「康先生,因何──」

  康出漁佯作喘息道:「我──我──權力幫中人已潛入莊內,我殺了幾個,賊子們好厲害,我也中了──中了孔揚秦一劍──」

  說到這兒,忽然瞥見,樓下已奔來兩道人影,正是蕭秋水與鄧玉函。

  蕭秋水與鄧玉函也看見蕭西樓在臺下扶持康出漁,正急欲大叫,康出漁故意大聲喘息,讓自己聲音的壓下呼喊,道:「他們追來了──」用手一指。

  這一指,正是指向蕭秋水與鄧玉函。

  蕭西樓、朱俠武當然是隨他的指向一望。

  正在此時,康出漁便出手了!

  「颶」地一聲,紅日正熾,飛刺蕭西樓!

  蕭秋水追近聽雨樓,猛抬頭,見自己父親與康出漁貼身而立,心裡一涼,才猛想起一天前張臨意遭暗算慘死,父親縱論數大名劍時,論及康出漁的觀日神劍時,自己心中一動的原因。

  陰陽神劍張臨意死時極其驚愕,滿目意想不到的憤然,就算是辛虎丘猝施暗算,也不致如此;而是他自己剛才還替對方醫治過,眼看活不成的病人──康出漁,忽然出手如電,日躍芒起,刺殺自己,這才教張臨意驚心動魄,死而不服。

  刺殺自己和玉函的人,正是康劫生,他功力與自己相仿,故不敢戀戰,便嫁禍於唐方。

  康出漁卻趁機狙殺唐大。

  好辣的手段,好毒的陰謀。

  蕭秋水猛抬頭,見康出漁與自己父親貼身而立,正欲高呼,但見一道厲芒,已自康出漁手上襲出,直刺蕭西樓!

  蕭秋水的高呼變成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厲喊!

  大變猝然來!

  就在康出漁手中一團光芒暴出之際,忽然一道七彩的虹橋,不偏不倚,架住了落日,煞是燦麗!

  這一劍,來得無蹤跡,卻發自蕭西樓!

  蕭西樓似早有防備。

  又在此時,一朵雲出帕飛來,烏雲蓋日;一張大網,罩住康出漁,收縮,套緊,康出漁立時動彈不得。

  康出漁如被裝在牢籠裡的野獸一般,咆哮用力掙扎,但朱俠武手中的網,如他的手一般堅定,康出漁越是掙扎,網就縮得越緊。

  鐵衣鐵臉鐵手鐵羅網。

  朱俠武。

  朱俠武也像早有所備。

  這時蕭秋水、鄧玉函亦已趕上城頭,驚喜交集。

  而聽雨樓中,又輕悄悄地閃出一人。

  一雪玉般輕柔的女子。

  這一個美麗女子,康出漁一見之下,竟沒有再掙扎的勇氣,頹然鬆下了劍,把手自網外縮回來,觀日劍嗆然落地,暗如落日。

  只聽那女子道:「我先你而來。」

  蕭西樓望定康出漁,一字一句地道:「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康出漁沒有說話。

  朱俠武卻說話了:「唐小姐輕功比你好,先你而到,不過也只是來得及說出一句話而已,你就來了,我們不及細辨,只好先叫她躲起來,可惜你果真的出了手。」

  蕭西樓接道:「唐小姐說:康出漁沒有中毒,他殺了廣伯伯──」

  康出漁低下了頭。

  要不是他太有把握,全力施暗襲,反被人所趁,他還不致於一招就被擒了下來。

  朱俠武冷笑,連點他七處要穴才呼地張了網,嗖地收纏腰間,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康出漁沒有說話,他千算萬算,算漏了蕭秋水不只與蕭東廣到黃河小軒,還有鄧玉函、左丘超然,甚至唐家唐方也來了。

  他更算錯了一步,唐方年紀遠比他輕,輕功卻遠比他高。

  所以他無話可說。

  蕭西樓:「本來我們是朋友,本來為了這點我可以放你──可是你不該殺了廣哥!」

  蕭秋水忍不住道:「爹!張老前輩、唐大俠也是他殺了!」

  蕭西樓厲聲道:「是不是?!」

  康出漁垂下了頭,這時唐方一揚手,打出一柄飛刀!

  飛刀直奪康出漁的咽喉!

  殺兄之仇,唐方是非報不可的!

  這時半空忽又多了一柄刀,叮地撞在一起,跌落地上。

  只聽此起彼落的一陣呼哨,四面八方又出現百餘名權力幫眾,殺向大門,浣花劍派的子弟也紛紛接戰,與先殺上來的二個人,其中一人正是飛刀神魔沙千燈。

  那擊落唐方飛刀的飛刀,正是沙千燈發出的。

  朱俠武一見沙千燈,只說了一句:「你的燈呢?」

  這一句如一個毒招,打進沙千燈的心坎裡,沙千燈的臉色立時變了

  在昨夜的對壘中,沙千燈漸落下風,不得已破燈而遁,沙千燈素以燈為標誌,而個燈焚人在,已是奇恥大辱,而今朱俠武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他如被針刺,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聽一人冷笑道:「朱鐵臉,你別逞口舌之利!」

  說話的人白衣如雪,背插長劍,態度灑若,正是三絕劍魔孔揚秦。

  蕭西樓笑道:「不逞口舌之利,要逞刀劍之利麼?」

  這句話含有很大的挑剔,孔揚秦臉色也由儒雅,變而憤慨!

  因為昨夜一戰,蕭西樓與孔揚秦尚未正式比劍,蕭西樓便以步法制勝,迫退孔揚秦,這也是三絕劍魔成名以來的畢生大恨。

  卻聽一人冷笑道:「你哥哥都給人殺了,你的掌門位子也坐穩了,自然不怕刀劍之利了。」

  這一句話,浣花劍派弟子們聽得無不勃然大怒,二十年前,蕭東廣背叛,蕭西樓饒而不殺,而今這人這一說下來,彷彿是蕭西樓篡奪掌門之位,唆殺兄長,真是極盡蔑辱之能事。

  大家都禁不住拔劍而起,蕭西樓卻反而鎮靜,一字一句地問道:「一洞神魔?」

  那人長袍闊袖隨隨便便地笑道:「左右的左,無常的常,生死的生,左常生。」

  那人相貌生得隨便,衣著也隨便,舉止更是隨便,竟似沒有把朱俠武、蕭西樓一干武林高手看在眼裡。

  蕭西樓眼光似已收縮,道:「人說左常生是個人才,果然是個人才。」左常生笑道:「更有人說左常生長生不死,豈止是個人才。」

  蕭西樓道:「閣下是不是長生不死,待會兒便知分曉。」

  左常生笑道:「待會兒老兄名號蕭西樓,不要念成笑死樓才好。」

  朱俠武忽然搶前一步,道:「蕭兄,此人交給我了。」

  蕭西樓一怔道:「莫非朱兄覺得我非其所敵?」

  朱俠武道:「不是非其所敵,而是這人,我先定了,你不該搶我的生意。」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在三個來敵中,左常生的武功最神秘莫測,亦即是最難以應付的一個。

  ──然而一洞神魔卻挑蕭西樓。

  ──莫非他已有必勝之把握?

  ──不管是不是,朱俠武卻挑上了他。

  左常生那不在意的臉容,一下了子變得如一條繃緊的弦!

  彎弓射雕,繃緊的弦。

  朱俠武突然就出了手。

  就在左常生從不在乎到在乎,一百八十度轉變之際,猝然出了手!

  要是弓,弓尚未張。

  要是弦,弦未拉緊。

  朱俠武一招出手,那張網像天羅地網一般地罩了下去,左常生就是那網中的魚!

  可是網忽然裂了。

  左常生手上多了兩面鈸一樣的兵器,但在鈸沿上都是尖銳無雙的齒輪。網一罩下時,左常生就推出雙輪,雙輪一轉,網索斷裂,寬大的袍影一閃,左常生破網而出!

  左常生與朱俠武的惡鬥方才開始,蕭秋水一方面著急,一方面估量情勢,發展頗不樂觀。

  朱俠武戰左常生,誰勝誰敗?

  要是父親力敵孔揚秦,那又是誰能制住沙千燈?

  自己?還是玉函?或者加上左丘?

  這時聽雨樓上又出現一個人,全身黝黑,臉目蒼老,這個人一上來時,鄧玉函就震一震。

  然後鄧玉函附嘴在他耳邊,沉重地道:「南宮松篁,百毒神魔唯一弟子。」

  ──沙風、沙雲、沙雷、沙電,是飛刀神魔沙千燈的弟子。他為人極其專橫,所以連他的弟子,也得改姓沙。其中三人已被陰陽神劍張臨意所殺。

  ──「無形」、「兇手」、「秤千金」、「管八方」,是鐵腕神魔傅天義的助手,在《劍氣長江》一集中,已被「錦江四兄弟」所殲滅,但他們也喪失了結義兄弟唐柔。

  ──齊門金刀齊青峰、浪花刀客穆浪山、雪山快刀厲雪花、地趟刀手堂三絕,是「一刀斬千軍」長刀神魔孫人屠座下四大刀王,已在其他戰役中給摧毀。

  ──辛虎丘的女弟子,已派往桂林;康出漁的弟子,也正是他的兒子康劫生,為左丘超然所擒。

  ──只是「一洞神魔」左常生的手下呢?還有「三絕劍魔」的二大劍手呢?

  ──他們來了,還是沒來?出現了,還是沒有出現?

  ──百毒神魔華孤墳的弟子南宮松篁,唐方可又應付得來?

  蕭秋水想到這裡:思想就像在漩渦裡打轉,一直翻沖不出去:唐方、唐方、唐方擋不擋得住南宮松篁?

  就在這時。蕭西樓忽然在他耳邊低沉而迅急地道:「一有機會,你就衝出去,到桂林去,把分局的人都調來集中。記住,不可意氣用事,以大局為重!」

  蕭西樓一說完,又退身注視場中的惡鬥,蕭秋水卻整個人都呆住。

  左常生裂網而去,朱俠武連眼也不眨一下,搶身而上,左掌、右拳、左腿、右腳,都打了出去,手腳的招式都完全不同,左掌是垂雲山的「穿天掌」,右拳是正宗少林伏虎拳,左腿是當年「千里獨行」左天德的「活殺腿法」,右腳是「掃堂腿」中的「狂風掃落葉」!

  一個人要同時攻出兩手兩腳,是絕不容易的。

  何況手腳所施的武功招式,門派宗別又全然不同。

  左常生臉色變了,這次是真的變了色。

  他的雙鈸立時迎向朱俠武的雙手,狠狠地剁下去。

  朱俠武的雙手攻勢立時隱滅,鐵手的手畢竟不是鐵鑄的。

  但是朱俠武的雙腳還是疾踢出去!

  兩腳一起踢在左常生的肚子上。

  走?!

  蕭秋水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在面臨大敵時,自己要先「走」!

  不,他不走!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在這裡,他的敵人,他的仇人,也在這裡,他決不走,也絕不能走!

  可是父親卻要他走,「以大局為重」!

  面對傅天義時,蕭秋水沒有畏懼;面對康出漁時,蕭秋水沒有膽怯;而今遇見這一個抉擇,卻讓他熱汗淋漓。

  這時,他感覺到一雙眼睛,向他瞟了一瞟,他急急看過去時,那劉海已如流蘇一般低垂,那髮仍像黑色一樣濃,那張側近的俏臉,蕭秋水沒有真的望見唐方的眼神,可是他肯定有一種關切,如一層輕柔的暖衣,披蓋在他的心上。

  朱俠武外號「鐵手鐵衣鐵臉鐵羅網」,這外號與他的腳無關。

  一個殺手,往往無名的,比有名的更可怕,因為無名的教人才更無從防禦。朱俠武的雙腿,傳說十九歲時已踢死一頭白額虎。

  然後距離他的腳踢死一頭白額虎整整十年,他才又現江湖。

  他一出道,就幾與震動武林的韋青青並排,是朝廷公門,公認的第一流罕見的好手。

  他出道迄今十六年,只殺了十一人,這十一人無不是殺人不眨眼,十惡不赦,又無人能制之的黑道高手。

  朱俠武從來沒有敗過。

  他又名「天羅地網」,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但是他的網,今日卻破了。

  他雙腿踢出去,也踢到了無可名狀的驚駭!

  他兩腳踢中左常生的肚子,踢裂了衣袍,然而衣袍裡竟是一個空了的軀殼!左常生沒有肚子!

  左常生沒有小腹!!

  朱俠武怎麼也料不到這一著,他雙腳踢了個空!

  像一個一腳踏在一個大洞裡,所不同的,朱俠武是雙腳一起踩在一個陷阱中!

  衣衫裂開,閃電般一瞥,左常生是沒有肚子的人!衣衫掀處,他的肚子肉已腐毀,臭氣熏天,紫黑一片,只有腰脊接連著上下身軀!

  誰也沒見過這種人,誰也沒遇過這種事!

  朱俠武雙腳踢空,左常生雙鈸衝出!

  右鈸上,打臉門,左鈸下,插前胸!

  一招必殺,一擊必死!

  朱俠武猝不及防,怎麼也避不了!

  鋼鈸打在他臉上,打個正中!

  鈸刃刺入他的前胸,刺個結實:驚人的是鈸刃竟刺不透朱俠武的衣衫,而朱俠武臉上吃了一記,五官溢血,卻仍不倒下!

  這不可能的!

  只有左常生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鈸沿鋼刃,比利刀還鋒銳,他的鋼鈸威力,一記打下去,可以劈開石塊!

  何況打的是朱俠武的臉門與前襟!

  他腦中馬上閃過朱俠武他的號「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

  「鐵羅網」被他所破,但鐵羅網只是朱俠武綽號中的最後一項而已,還有鐵臉,還有鐵衣!

  他的鈸正切在朱俠武的臉上,他的鈸刃正割在朱俠武的衣上!

  還有鐵手?!

  他驚覺已遲,朱俠武突然消失的雙拳又突然出現,雙拳正打在他的左右太陽穴上!

  少林正宗,「雙撞鐘鳴」!

  他們距離本近,左常生又因得勝大意,這兩拳,便要了他的命!

神州奇俠一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