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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陣圖



  那些舟上的人,多半的暗器,因為距離太遠,腕力不足,無法打到蕭秋水的範圍去,如若駛近,則恐被燕狂徒強行登舟,他們也不敢。所以只有少數暗器能射到蕭秋水處,但又被蕭秋水借「水逝」之力封架。

  只見蕭秋水如一尾大魚一般,伏首於水面上,身子成一直線,右手扶著燕狂徒,在波浪中向「八陣圖」潛去。他以前曾對付過「八陣圖」,那是在別傳寺之役,所以對此陣很是熟悉。

  蕭秋水心中想,只要一靠近「八陣圖」的石柱,著陸後就不怕這干宵小之輩了。

  但是眼看他已靠近「八陣圖」的石柱時,石柱上部忽然現出人來,這些人手上都扣了一把三丈來長的罕見長槍,只要蕭秋水稍為游近,長槍即行搠去。蕭秋水在水中,身法挪移,極為不便,閃得幾下,燕狂徒又灌了幾口水,這不可一世的英雄,兀自笑道:

  「老弟,你別管我,自個兒拼上陣去,殺他個痛快!咕嚕咕嚕。」

  那幾聲「咕嚕咕嚕」原來不是說話,而是燕狂徒被水灌進了喉嚨的聲音。蕭秋水一面閃挪,一面以單手奪槍,只要一旦能奪一槍在手,便能隔空反攻,不致盡在下風,一面反問道:「我們是幾人齊來?」

  燕狂徒一愣,道:「兩個人啊!」

  蕭秋水道:「那麼便兩個人活著上陣去!」眼看可以抓著一把槍──只要槍身被他把著,那些人的內力,又焉是他對手?至少也可以奪下一柄槍來──豈料槍身上鐫有倒刺,而且藍汪汪一片,顯然醮有劇毒,蕭秋水縮手得快,才不致給倒刺鉤破了皮而中毒。

  蕭秋水知道不能硬闖,卻苦於無處借力,無法一躍而起,只要教他衝上陣去,便不怕這一干人了。可是他人在水中,全仗「水逝」一訣,僅能保持不致沒頂而已。

  他再借水勢流到另一石堆。但又被長槍挑開,如此下去,他只有被攻襲的份兒,完全無還手之力。「八陣圖」的迷離陣勢,加上長槍占盡先勢,蕭秋水又有燕狂徒的負累,眼看就沒法支持下去了。

  燕狂徒當然想力圖掙扎,但他不識水性,縱有蓋世神功,亦無從發揮,偏在此時又內外創復發,加上腿部動彈不得,可謂一世英雄,偏無用武之地。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蕭秋水忽想起一事,與這情形有些相似:自己在「四兄弟」的時候,曾在同樣長江之峽的秭歸鎮上,為救那員外一家,曾與朱大天王的手下「三英」交過手。打到後來,船舵被斬斷,船順流撞向「九龍奔江」的大石塊上去,後來自己從側邊力撐,加上「鐵腕神魔」傅天義以鐵竿頂住,那大船才免於船毀人亡。

  那時朱大天王的人潛在水中暗算,卻給善使暗器的唐柔一一打殺。

  ──要是唐方在就好了。

  在這生死關頭,蕭秋水仍不禁思念起唐方來。

  ──唐方唐方你在哪裡?

  他眼前又想起在湘灕水前,自己被打落山崖,唐方雪玉般的眼神,漸去的身影──。

  ──咫尺天涯啊,如何才能縮短這咫尺天涯?

  這是「地勢」!蕭秋水忽然心中一動,「忘情天書」的十五法門之中,正有此訣。

  他立時覷出了這陣勢中的死角。

  「八陣圖」確無瑕可襲,蕭秋水無法找到它的破綻,不過「八陣圖」的陣勢,是借天時地利,以寡擊眾,而不是為對付一個人而設的。

  所以蕭秋水能覓得虛隙,乘機而入。

  在死角上,長槍無法曲折刺到,而且靠岩石的布置,反而遮去了視線。

  蕭秋水眼看便能衝上其中之一石堆──只要衝得上去,便可以佔領一處,一旦到了岸上,這些人又豈是武林第一奇人燕狂徒之敵?

  冬天的江水,原是極冷,但兩人神功斗發,渾然未覺,只想衝上石堆去。

  卻就在這時,江水又洶湧了起來,江流至此,本來較灩澦堆時已略緩,但又猝然湍激起來,而且連江水都迅速暖了起來。

  只見在岸上一人,不住扔下巨石,巨石中帶有火藥,直炸得碎片激飛,江水波盪,蕭秋水雖用「水逝」之法,勉力把持,但一方面顧慮燕狂徒,一方面自己也不懂泳技,情形甚岌岌可危。

  燕狂徒瞧得情形,亟不願拖累蕭秋水,於是也要有所為,這時大石不斷擊落水中,又復炸開,燕狂徒的指功雖未及石堆上的人之距離,但卻每次能命中半空中的墮石,硬生生將墜石迫了開去。

  蕭秋水運目瞧去,一眼認出,那岸上的人便是雍希羽。雍希羽外號「柔水神君」,在丹霞山之役,曾在別傳寺與自己等共拒過「權力幫」,於是大聲叫道:

  「水上龍王,天上人王;」

  雍希羽在岸上,猛聽此語,不禁微微一震,這喊聲原本是在江水洶湧,噪聲捲天之際喊出的,能透過這般遙遠和聒噪,傳入雍希羽的耳中去,單憑這一份內力,已相當的了不起了。

  雍希羽正以石沉水,激起浪濤,以破蕭秋水的「水逝」之勢,這時忽聞「水上龍王,天上人王」八字,不禁憶起丹霞山抗敵時,與五劍老叟闖海山門喊話之一幕,這時日頭昏濛,依然有沁寒之意,只見舉目古戰場與浪淘沙,一失神間,便應道:

  「上天入地,唯我是王。」

  蕭秋水知機不可失,一回迅速向石堆潛行,一面揚聲叫道:

  「大火故人來!」

  柔水神君又是一震。這是他在別傳寺抗敵時,在「火王」焦土攻勢時所說的一句豪語,乍聽這詭異的聲調,雍希羽只覺一陣恍惚,一陣眩目,一陣迷糊,類似呻吟地道:

  「客敲月下門。」

  這句話是緊接著「火王」祖金殿的「焦土攻勢」後,「藥王」莫非冤闖入別傳寺時所說的話。雍希羽已給一種無形的力量,整個人不由自主的掉進往事去了。他忘了指揮手下攻擊,只聽蕭秋水又說話了,聲音愈來愈清晰:「大家早,大家好。」

  「大家早,大家好。」是紅衣宋明珠一進來時,所說的第一句話。「紅鳳凰」宋明珠是該役的扭轉乾坤的人物之一,若沒有她對抗邵流淚,「別人流淚他傷心」的邵長老,早就已穩住大局,將「權力幫」的人殺死,自己也不致於上了他的當,導致在峨帽金頂上,毒死了四大派的掌門和自己的親信鴛鴛劍叟──。

  如此想來,不禁覺得茫茫江水,遠水接天,煙波沌渺,而人生卻恍如一夢。就在他看破了這些的時候,忽覺一道急颼,又有人喝道:「不可!」但「砰」地一聲,他背脊中掌,整個人墜下了江心去了。

  原來蕭秋水與他對答時,因由思念唐方而生出「忘情天書」的「親恩」之訣,以一些聲音、手勢、音樂、景象吸引住對方,以驚人甚至高於對方數倍的內力,使對方墜入了往事塵煙之中,同時蕭秋水已游至石堆邊,先將燕狂徒托了上去。

  燕狂徒一旦抵岸,正如魚得水,一掌拍地,幾個縱落,已到雍希羽背後,蕭秋水雖不知雍希羽正大徹大悟,但畢竟曾與之同禦強敵,雍學士還曾想收蕭秋水為徒,可謂情義甚篤,蕭秋水此際便要阻止燕狂徒下殺手。

  但燕狂徒已出手。

  這一代「柔水神君」便墜下長江浩浩之中。正如「烈火神君」一般,最終玩火自焚,被「火王」引火燒殺於峨邊。

  ※※※

  燕狂徒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掌,道:「收手不及,打下去了。」

  蕭秋水提氣急縱,上得石堆,只見大浪淘淘,哪有人影?怔了一會兒,只得罷了。

  這時那些埋伏在八陣圖上的人,見這兩人已搶登上主灘,知道大勢已去,紛紛遁水道逃走。蕭秋水背負燕狂徒,在山崖間縱高起伏,已上了山崖。

  只見崖上有一面閃揚的長旗,旗全黑色,上繡一隻欲飛的金龍,隨風勢飛動,真似飛舞在天空一般。

  燕狂徒道:「只怕就在那邊。」

  蕭秋水揹著燕狂徒,在峻陡險急的山崖間提起飛縱,絲毫不見滯塞,燕狂徒忍不住讚道:

  「好!快連我都趕過了!」說完了才想起自己雙腿近乎全廢,單在輕功一技上,自己已不及對方了,心中不禁一陣黯然,但他是何許人物,一生直不知「氣餒」為何物,即道:

  「待會見朱大天王時,你可要應諾,不得出手。」

  蕭秋水應:「是。」這時已上得山頭。這時氣壓甚低,烏雲密湧,坦蕩而壯厲的山頭,就只有一張石桌,三張石凳,兩個人在下棋,一個人在觀棋。

  ※※※

  這棋局很奇怪,顯然是殘局,但又不同於一般殘局。

  黑子方面,只剩下一隻車,一隻將,其餘三隻子,皆是過河卒子;紅子方面,居然沒有帥,只有一隻車,一隻馬,如此而已。

  燕狂徒看了一會兒局勢,偏頭問蕭秋水道:「裡頭有沒有你認識的人?免得我又殺了你的朋友。」

  蕭秋水正想搖頭,忽瞥見這三人都有一種特殊的地方。

  這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們三人都把手搭在石桌沿上,好像小孩子在等吃飯時,把手整齊地搭在餐桌上一模樣兒。

  但是他們的手,可一點也不「整齊」。

  有一雙手,簡直就似鷹爪一般,結了厚厚的繭子,而且手上膚色,如桐油一般,加上指爪,又利又尖,而這人的臉容,凸鼻三角眼,正恰似一張鷹臉。

  另外兩個,都斯文得多了。一人道骨仙風,但一雙手指,骨節凸露,兩顆拳眼,又黑又厚,足有杯口大;另一人溫文儒雅,簡直近乎秀美,但一雙手,微微曲起,手指比人長,也顯得甚為有力,指甲卻修得乾乾淨淨,到指尖的地方,指尖的形狀忽成方形,似給人削平了一般。但他的左手,只有兩隻手指。

  這三人瞧年歲皆不小了,而且一看便可以知道,這三人手上功夫,是非同小可的。

  江湖上有哪三個手上功夫如此了得的,而又聚在一起的高手呢?

  ──蕭秋水心裡靈光一閃。

  所以他終於沒把頭搖成,反而點了點頭。

  燕狂徒只好嘆了一口氣,道:「好,這些我讓給你。」但又接著道:「只是待會兒遇著朱大天王時,那一份是我的,你也不要理。」

  這時山間忽然走上九個人來。

  燕狂徒淡淡笑道:「若是下毒作第一關,那八陣圖就是第二關,這裡便是第三關了;」燕狂徒笑笑又道:

  「毋論它布下幾道關,待到得了實地上,這些關卡對我們來說,都不管用了。」

  那三人逕自坐著,似未聽到一般。

  只見那九人走了上來,山風獵獵,已漸飄下幾葉小雪,那些人畢直走來,不慌不忙。

  而這九人的手,都特別腫大,像爪瘤一般,簡直不像人的手,有的骨節凸露,有的肉厚指粗,有的指短拳巨,總而言之,就像是野獸的爪。

  這九人一直走過來,向著燕狂徒和蕭秋水。

  忽然桌上的那三人中的鷹臉人道:「慢。」

  那九人一齊停止,幾乎是同時停止,所以他們的身姿,都是一樣:左腳正跨出,右臂擺,像在剎那間,都被人點中了穴道一般停止;然後九人,一齊偏首向鷹臉人望去,臉無一絲表情。

  只聽那個道骨仙風的人說:「你們不必多走了,這裡就是你們的終點。」

  那看來諄諄儒雅的人,一開口,反而最絕:「你們死吧。」

  那九個人頓時變了臉色,他們九個人,一個接一個,就似心意相通一般,把話傳了下去:

  「憑你們三人想叛天王?」

  這九個字,每人都啟口,只說了一個字,但因為接得極快,又聲調高低一樣,幾乎讓人以為是從一個嘴裡說出來的話。

  燕狂徒笑了,亮了眼睛:

  「原來是『天下第九流』,怎麼也給朱大天王收服了?」

  ※※※

  原來星宿海一帶,有九兄弟,這九兄弟姓鈕,未長大時,就扭死了他們的母親,七歲的時候,五個小娃娃居然合力扭死了一頭牛。

  於是當地的人,視這九個嬰孩樣貌醜陋、但是有九雙老人一般多皺紋的手的幼童為惡鬼,把他們棄置在原野上。

  偏偏這九兄弟不死,而且學得了第一流的擒拿手,以及天竺瑜伽術與自蒙古傳來的相撲技術,待長大後,九兄弟聯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殺光了從前把他們趕出來的那小村落的人。

  這九兄弟以後做的惡事更多,所以在江湖上有個極難聽的名號:

  「天下第九扭」。

  這個「扭」字,便是「流」的諧音。

  ※※※

  那九個人開始說話了,一個接一個他說下去:

  「憑你們也敢反叛?」

  「天王擒下你們,不下殺手,是看得起你們。」

  「否則你們連骨頭都讓魚給吃了。」

  「你們居然還不知悔改?」

  「你們的唯一傳人,還落在天王手中。」

  「只要天王下令,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今日天王命你們來擒這兩人,是給你們將功贖罪的機會。」

  「你們竟然臨陣作亂!」

  「可知道反叛天王的代價!」

  這九人你一言,我一語,簡直就似一人說話一般,接得緊湊無誤,那三人也說了:

  「超然已經死了。」

  「要是他不死,蕭秋水沒有理由認不出我們。」

  「因為他若知道蕭秋水要來,一定不惜一切阻止,或者先通知我們,甚至懇求蕭秋水不要殺我們。」

  三人的聲音裡都溢滿了一種沉寂的悲哀。然後他們三人一起說話,配合之無間絕不在「天下第九流」之下:

  「既然我們投鼠忌器的東西已經沒了,也無所顧忌;反叛的結果,大不了一條命。講到送命,你們怎麼說都比我們先走了一步。」

  蕭秋水聽到這裡,才能斷定這三老人是誰,便終於叫了出來:「左丘伯伯!項先生!雷大俠!」

  ※※※

  這三人便是蕭秋水從前結拜兄弟左丘超然的父親「插翅難飛」左丘道亭、授業恩師「第一擒拿手」項釋儒,以及義父「鷹爪王」雷鋒三人!

  ※※※

  蕭秋水想起往事,不禁慨嘆無窮。「錦江四兄弟」,首次在長江上攻殺「長江三英」,而今鄧玉函、唐柔、左丘超然安在?想左丘超然在嵩山暗算自己,為的便是項釋儒、左丘道亭、雷鋒陷於朱大天王手中,因而被自己內力震傷,死於婁小葉暗器之下。

  這時雲飛風起,北風猛烈,吹得人幾乎站立不住。

  「天下第九流」這時已經出了手。

  「天下第九流」的手裡,彷彿沒有什麼東西能經得起他們一扭。就是刀劍,在他一扭之下,也成了廢鐵;就算鋼鐵,給他們扭了一下,亦要變形。

  事實上,他們在九歲的時候,就能空手扭斷一雙野牛的角。

  他們長大後,扭的都是人頭和脖子,一扭就斷!

  他們現在要扭的是武林中三個以手功最著名的人!

  ※※※

  這一戰將是武林中擒拿界著名的一戰。

  ※※※

  這一戰很快便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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