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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奇俠六:神州無敵》溫瑞安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墨刀魔杖


  終於到了棋亭。

  棋亭上大局已定。

  在亭子附近,有七八具死屍,死的當然都是費家的人。

  鐵鑄的亭子外,東、南、西,北,各有一人,竹笠覆臉,四色繽紛,正是上官族的高手。

  只有亭子內沒有死人。

  而且還有活人。

  兩個活人。

  兩個活著的人,正在下棋。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人,似已坐了很久很久了,佝僂著背,皺著眉頭,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他安然地坐在那裡,卻給人一種泰然如磐石的感覺。

  站著的人,隨隨便便地站著,一足踏於石凳,一手托頭,但給人一種蒼松臨風的傲然不拔的感覺。

  坐著的人右邊銀眉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一枚鐵蒺藜嵌進去的痕跡;那是他當年與唐門第一高手唐堯舜格鬥的結果:那暗器打斷了他的眉運,但他卻是唐堯舜一生戰役中唯一的活口。

  可是他現在面臨的是一盤殘局。

  殘棋。

  所有的活子被截殺,所有的退路被封死,所有的先機盡喪,所有的守勢塞絕。

  一個人如果到了這局棋的地步惟有跳下山去尋死。

  而他現在遇到的正是這樣子的棋局。

  他嘆了一口氣。

  對方拾起了棋子,果然下了那一著。

  殺著。

  他已沒有生機。

  對方顯然也看出了這點,而且斷定了這點、他用手頂了頂頭上的竹笠,現出他縱錯刀疤猙獰的臉,彷彿也嘆了一口氣道:「你沒有路了。」

  言下不勝惋惜。

  坐著的老人把雙手插進雙手衣袖裡,肩聳得老高,連聳了九次眉,終於舒出了一口白茫茫的煙氣,道:「我這棋局敗了。」

  站著的人就是上官族的「家長」上官望,他說:「你要自殺還是要我動手?」

  那坐著的人抬頭:「為什麼?」

  「原來你不懂?」上宮望殘酷地笑道:「在江湖上,敗了就等於死。」

  「哦。」坐著的人恍然道:「我的棋局雖然敗了,死的是棋子,不是我。」

  「我不能死。」這坐著的人眼中發出了凌厲的精光:「我沒有敗。」

  「因為我心裡還有生機。」

  坐著的人當然是費家老大費漁樵。

  上官望睬著他,目光卻生出了刀刃一般的寒芒,好像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

  這時蕭秋水等恰好過了「鷂子翻身」,走上「博台」來。

  蕭秋水遙望見兩人下棋,就知道這兩人定力、內力都很了不起。

  「棋亭」裡的棋子奇大,而且是鐵鑄而成的,兩人居然隨隨便便、稀鬆平常地拎著下,一點都不以為意的樣子──這要非常功力。

  亭外死了那麼多人,不管是自己人,還是敵對、至少都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廝鬥搏殺,但兩人平心靜氣,淡然對奕──這也要非常定力。

  蕭秋水剛走過去,那幾人立即就動了。

  動得奇快無比──一下子,蕭秋水變成了那亭子,他們就似塞死那棋亭一般地截殺了蕭秋水的攻路或退路。

  現下蕭秋水只有一條路──跳下去。

  下面是懸崖。連鷂子也飛不上來的深崖。

  所以跳下的路是死路。

  而蕭秋水目前只有這條路。

  蕭秋水願不願走?

  上官望笑了:「你現在當然只有一條路。」

  「退回去!」上官望目中精光閃動:「你打前鋒有功,我答應不半途向你出手。」

  蕭秋水搖首。

  上官望目中殺氣大現。

  一隻鳥雀,不知如何竟掠到這兒來,忽然沉下山崖去,只在眾人眼中那麼一晃而過。

  「如果你守信諾,費家也不會有今天了。」蕭秋水說:「費兄伉儷,也不必做一對沒有臉目的夫婦了。」

  費士理、皇甫漩激動得全身發抖,正要上前,蕭秋水一把攔住。

  上官望的目光如刃,冷得就如一塊鐵砧:「他們把事情都告訴你了?」

  蕭秋水的目光橫掃了回去:就似一柄厲斧敲斫在鐵砧上,星火四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上官望怒笑,刀疤縱橫的臉容有說不出的恐怖:「如果沒有藍鳳凰的指引,你哪裡找得到華山來?那你的朋友就死定了。藍鳳凰是柳隨風的人,柳五是李幫主的手下紅人──而我們也是『權力幫』的支持者,你跟我們作對,有沒有考慮清楚這點?」

  「我不必考慮。」蕭秋水正色道:「如果權力幫是利用我剔除費家,首先沒有得過我同意。」

  「我是不受人利用的。」蕭秋水斂容道。

  「可是你已殺了費家很多人,而且,費家的人也抓了你的朋友!」上官望桀桀笑道:「費家與你,血海深仇。」

  「並無深仇。」蕭秋水冷冷地道:「他們也並沒有殺害我的朋友,並且準備把他們釋放出來。」

  「我確實殺了不少費家的人,而費家也殺害了我的外祖母!」蕭秋水緩緩地道:「不過,我可以把復仇先擱置一邊,先料理了乘人之危的人再說。」

  「你跟傳說中的激情少年,果有不同,我是低估了你。」上官望瞇著狡詐陰毒的眼珠子道:「不過,你以為憑你那點能耐,可以對付得了我們?」

  蕭秋水卻言而顧他:「上官族的高手代表,就只你們五人?」他又加了一句:

  「就你們五人?」

  上官望因這句話含意的侮辱,而變了臉色,滿臉的刀疤,顯得越發可怖。

  費漁樵一直望著他們兩人對話,臉上露出深思的樣子,這時加了一句話:「我們先除了上官族的人,再與你決一死戰。」

  他是向著蕭秋水說話,那個「你」字,當然係指蕭秋水而言。

  蕭秋水忽然心裡升起了無由的感動。

  費漁樵那句話很不討好,但很老實,如果不老實,他也不會傻到被上官望利用,而以捉拿梁斗等來威嚇蕭秋水交出「天下英雄令」了。

  ──就算退敵後,費漁樵要和自己決一死戰,蕭秋水還是要先與費漁樵逐退上官族的人。

  ──上官族太卑鄙。

  這時包圍蕭秋水的人,突然都多走了一步。

  多走了一步,即是踏前了一步,也等於向蕭秋水迫近一步。

  包圍圈驀然縮小,強大凌厲的煞氣,迫得任何人都要向後退出至少一步。

  ──蕭秋水也想先退半步──拉好距離,再擺好架勢,以便反擊。

  但就在這剎那間,他硬生生把欲退的腳步頓住。

  ──不能退!絕不能退!

  退就是死路!

  只要有了後退之心,無形中等於承認了死路!

  而且這四人配合無間,所散發出來奇厲的殺氣,無疑地經數十年來的配合,為的就是先將敵手迫退──先喪其膽,再奪其魄!

  四人眼見蕭秋水有退意,腰間五行輪正要出手,一擊搏殺!

  ──就在這時,蕭秋水陡然頓住。

  凌厲的劍氣咄咄反逼了過來。

  這一下雖無半點聲息,但勝過霹靂雷霆,四人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徐進的腳步如遇鐵壁,猶豫間反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蕭秋水出手!

  他一劍攔腰反斬,紫電穿雲,勢所無匹!

  四人怔住──就在這剎那間,那在亭中的上官望叱喝:「回來!」

  四人飛驚,分四個方向,落於亭內。

  蕭秋水一斬而空。

  ──這是蕭秋水自從經八大高手調訓以來,第一次失手的出擊。

  四人四種色調的衣服,在白茫茫潑墨般的山水下,特別明艷地一閃,即落到亭子裡去。

  這四人中,已無一人敢輕視那叫蕭秋水的年輕人。

  蕭秋水的那一劍,無疑已震懾住他們的魂魄──要不是有上官望及時的呼喚,只怕真的魂飛九霄去了。

  上官望也神色凝重,沉聲道:「準備四象陣法!」

  四人頷首,自腰間拔出陰陽輪、日月輪、龍鳳輪、金銀輪,他們極有信心──蕭秋水再強,也強不過連柳隨風都認為的「『四象陣』猶勝武當『兩儀劍陣』,媲美少林『十八羅漢陣』。」上官族能保迄今,多虧這陣仗。

  上官望始終注意著費漁樵。

  只要費漁樵稍動,他就動手。

  他與這四名愛將合起來的「五行陣勢」,卻是比「四象陣」還要強上十倍,堅不可摧。

  可是費漁樵沒有動。

  他只是笑了。

  笑得極是滄桑。

  「上官,冤有頭,債有主,你,逃不了。」

  上官望正想弄清楚費漁樵為何這樣說的時候,他身邊的黃衣人已慘吼著倒下去。

  他齊腰被斬成兩段──上官望又驚又怒,這時對面的綠衣人也發出一聲哀嚎。

  上官望叱喝:「快退!」

  其實不待上官望呼叫,其他二人,已迅若彈丸,飛出了亭外,惶恐萬分地,口呆瞪瞪地怔住。

  只見一個比費漁樵更老但更瘦小的老頭兒,自棋亭桌下鑽了出來,正把一柄墨色的刀自綠衣人腹內狠狠地抽拔出來,他是一個獨腳人,右腿空蕩蕩地,窄臉上也有一種空蕩蕩的笑意:「怎樣,姓上官的?費家的奇門遁甲術還是技高一籌吧?」

  上官望即一拳打掉自己頭上的竹笠,露出鬼也似的臉孔,就好似見到鬼一般地尖嘯道:「你沒有死?你是費仇?你沒有死!」

  那人怪笑,囁嚅道:「不錯,我是費仇,我沒有死。」

  上官望囁嚅道:「你──你──你不是死了麼?那晚我明明一杖擊中你的後腦──」

  費仇痴痴笑道:「不錯,你確是擊中我,就在『玉枕穴』上;你看,」

  他指指後腦,腦骨確是凹下一大塊,可見當日一杖之力所造成的傷害:「可是,我並沒有死,我活著,我留下來殺你。」

  上官望瞠然道:「你──你──你──」一連幾個「你」字,驚恐無已,竟說不下去。

  費仇嘻嘻笑道:「那晚你恩將仇報,偷襲於我,我挨了一擊,未暈倒前使用這柄刀──」他拾起了那墨也似的黑刀,上官望目中驚懼之色更甚。

  「──連斬中你十數刀,你居然能掩臉逃生──這點連我也佩服你。」

  費漁樵這時突然開口:「上官望,你已經沒有希望了。」

  在上官望的「四象陣勢」、「五行陣法」未破前,卻是誰也不敢說這句話。

  但是鬼使神差,就在上官望等五人注意力被蕭秋水所分散之際,造成了斷足的費仇一擊得手的機會,連誅兩人,使得上官望的陣式不能運行,再加上費士理、皇甫漩夫婦,以及蕭秋水、陳見鬼、秦風八、劉友等人的聯手,上官望是佔盡了下風。

  這點費漁樵是清清楚楚的!沒有蕭秋水的出現,縱他早知老父親費仇匿伏桌下,但依然不可能如此急遽直下,順利得手的。

  但是他一開口,依然挑明了蕭秋水:「蕭少俠,現在費家與上官族己勢均力敵,你大可不管,誓與我們對敵。」

  上官望目光閃動:「蕭大俠,只怕他們殺了狡兔,便妄毀了良弓──先助我鏟除他們,再救你的朋友,才是穩當。」

  蕭秋水耳濡目染,見聞兩家相互殘殺,實在不忍,忍不住道:「你們──兩家又是何苦──身列為『天下三大奇門』,就算──就算──你們毀滅了另一家,何況還有──還有排名第一的『慕容世家』啊!」

  上官族冷笑道,「慕容世家?權力幫會讓慕容世家得意兩年,那才是怪事!」

  蕭秋水心內一寒──陡想起李沉舟那空負大志的眼神,與柳隨風淡若春水的眼神,彷彿驟然目瞳漲大,成了狂熾熱烈的眼神,如火團一般,焚燒過來──明明是熱切的,蕭秋水卻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費漁樵沉聲道:「蕭秋水──若兩家都不幫,請站到一邊去──待料理了上官族的人,再還你朋友,『天下英雄令』的事,甭提了、至於死傷,就當我們咎由自取,不關你的事!」

  蕭秋水默然,上官望見蕭秋水兩方面都不偏幫,總算也放下心頭大石。緩緩地取下腰間的一根短棒。

  費仇的笑容凍結在臉上那痴呆的眼光,這時看來更為呆痴!

  「這就是你的『降魔杖』?」

  上官望發出一種近乎粘滯的聲音,而眼中發出魔幻一般的凶光:「不錯──這就是今日取你項上人頭的魔杖。」

  「哈哈哈──」費仇陡地暴笑起來:「墨刀對魔杖!費家墨刀對上官族魔杖──哈哈哈!今日可真是熱鬧──」

  就在這時,上官望的杖頭「噗哧」一聲,猝然打出一蓮細如牛毛的飛針,噴向費仇腦門。

  費仇仍在笑。

  眼看針要襲到,他的墨刀驀然一遮。

  一柄墨刀,突然漲大,變得如一彎折扇般,把細針都吸了進去。

  但聞一聲慘呼,費士理撫腹栽倒。

  原來上宮望向費仇噴出飛針的同時,杖尾同時打出一枚無聲無息的白骨針,直打入費士理腹中,這一下聲東擊西,費士理果然著了道兒,連在一旁的蕭秋水,也估計不到對方作困獸之鬥,猶如此狠毒,一時搶救無及,費士理已臉色慘青,栽倒下去。

  只聽皇甫漩哭喚道:「二哥──」

  蕭秋水只覺一陣愀然,也不禁義憤填膺,就在這時,「哧、哧」兩聲,費漁樵向那紅衣人及藍衣人射出兩枚鐵棋!

  上官望與費仇已交手數招,兩人手中的奇異兵器詭招殺招齊出。

  上官望返身吼道:「不要接棋!」

  紅、藍兩人,紛紛跳避,「轟」地一聲,棋子打空,竟炸了開來,那兩人在跳避中卻摘下了竹笠,呼地飛旋向費漁樵激轉了過去!

  原來竹笠邊沿,嵌滿藍汪汪的利刃,顯然塗有劇毒,費漁樵在炸藥煙霧中,竟似避不過去,身形歪曲,竟「刷、刷」二聲,為二帽沿切中!

  紅衣人日月雙輪一起,歡呼聲:「著了!」

  藍衣人臉色凝肅,一攔道:「不對──」

  就在這時,費漁樵如鬼魅一般,自兩人背後浮現,兩掌打出。

  但是這兩人反應也極快,居然在這千鈞一髮間,竟沉入土中去,費漁樵臉色陡變,叱道:「居然在我面前施『遁土法』!」

  噗噗兩聲,雙掌竟直插下去!

  蕭秋水這時見這情景,驀然想起「落地生根」馬竟終──他也是這樣力擊土中,擊殺「千手人魔」屠滾的──現在他已逝去,他妻子歐陽珊一不知可好?

  但現下的血光,可凌厲十倍!

  費漁樵右手一抽,拔出來時,竟挖了一顆活生生的人心,連素來膽大的劉友,一睹之下,也幾乎昏倒。

  但費漁樵拔出另一隻手時,五指已被削斷──他痛得白了臉,就在這時,一道藍衣人影,破土而出,靈蛇般鑽入棋亭旁一株松樹幹去。

  費漁樵怒叱一聲:「藏木?」

  一揚手,那松樹就炸了開來,炸得四分五裂,成了碎片,爆射半空,一抹藍衣人影長降飛去。

  蕭秋水這才真正見識了武林三大奇門:「慕容、上官、費」的奇門異術,就在這時,費漁樵宛若多長了一雙羽翼,長空飛起,截擊而去!

  「博台」那邊,也正打得激烈。

  倏然人影交錯,費仇突而彈起!

  這時藍衣人正掠過棋亭。

  費仇一柄墨刀,忽然變成了一支長矛。

  至於刀如何變成矛,則快如電光石火,無法瞧得清楚,一剎那,刀已變矛,矛已發出,穿入藍衣人腹腔!

  藍衣人慘嚎,墜下,腹部撞地,矛破背而出!

  鮮血也同時飛綻!

  費仇一舉殲殺藍衣人,但落下時,因僅有一足,身形踉蹌,上官望的降魔杖尖,猝地噴出一索飛爪!

  飛爪抓住費仇胛骨,爪端繫有一絲金索,上官望用力一抽,爪即深嵌入骨,用力把費仇扯了過來。

  可是費仇本來赤手空拳的雙手,忽然往腰間一插,即多了一副手套──嵌滿尖齒般利刃的黑色皮套,令人不寒而慄。

  他雖負傷,但仍鬥志未消,要與上官望近身肉搏──可是上官望手中降魔杖「喀登」一聲,竟彎折為三,成了一支三節棍,可近可遠,一回臂,已箍住費仇的咽喉!

  費仇即刻吐出了長舌,瞪凸了眼睛──可是他戴上皮套的雙手,也立即放到三節棍上。

  只聽「咯哧、咯哧」二聲,三節棍頭尾二節,竟被費仇的手剪斷!

  但是上官望立即放棄三節棍頭尾二節,反而抓住中節,由左至右,用力一抹,費仇的咽喉,立即如噴泉一般,「嗤」地噴出一抹血水來。

  原來第二節棍子的中央,嵌有鋼鋸般的犬齒,吐現棍沿,上官望如此一拉拔,登時要了費仇的命。

  費仇瞪露著眼珠子,捂住咽喉,搖搖欲墜──他與上官望死敵多年,終於還是喪在對方手下,自然不甘,但上官望為了對付他,也盡了全力,連手中武器也沒了,他「嘩呀」一聲跳了起來。

  蕭秋水在他跳起來之後,才發覺費漁樵在他的身後,用一種冷峻歹毒的眼神,冷冷地望著跳嚎起來的上官望。

  上官望跳起,落下,背靠亭柱,右手扶牆,將背貼牆,在場誰都可以嗅到一種焦味!

  「你──你──」

  費漁樵冷沉地道:「你完了。」

  上官望如虎咆哮般吼了一聲,嘶聲嘎道:「胡說!我──我還沒有死!」

  費漁樵凝視著他,奇怪的是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種哀傷。

  「但是卻快死了──」

  「不,不!」上官望仰天長嚎,忽然語音一怔:「唆」地一聲,一柄墨色的刀尖,竟自他胸前凸露了出來!

  他驚詫不信地俯望胸前刀尖,聲音裡充滿了驚訝與不信:「我──我終於是──死在這把墨刀之下──」

  只見在他背後拔出藍衣人腹中長予,再折合為刀,暗狙上官望的皇甫漩淒笑道:

  「不錯──你最終還是死於我們之手──」

  只聽費漁樵發出一聲短促的斷喝道:「二嫂,快鬆手──」

  可惜已經遲了。

  上官望已經發動了。

  而且是全力發動。

  他瀕死的一擊,是何等莫可匹禦。

  皇甫漩飛出,落地,上官望尖呼,旋轉搶前,還待再擊,蕭秋水一攔,反擊,上官望稍退,砂石滾落,他變作一聲嘶吼,直墜入萬丈深崖。

  劉友抱住皇甫漩,皇甫漩已出氣多,入氣少,眼睛卻是亮的,好像很愉快的樣子。

  「──快送我到外子身邊去。」

  她爬到了費士理屍身前,慘笑著用手往他臉上一抹,「嘶」地址開了臉上的膜皮,現出了本來眉清目秀的臉來:

  「二哥,我們終於可以──終於可以真面目示人了──」

  說完她也撕去臉上的膜皮,現出相當秀美的臉容,淒笑道:「──大仇已報,這次可以──可以無愧於心了──可惜的是費家無後,皇甫家也沒有了復仇的人了──」

  說著揉撫著她丈夫的手掌,盍然逝去。

  可是她臨終的話,留給蕭秋水一個疑問──皇甫漩確屬昔日皇甫世家的後裔,難道皇甫高橋不是麼?

  蕭秋水目睹那千變萬化的墨刀與魔杖,詭秘莫測的異術,以及那慘烈的戕殺,心中如載了一塊鉛鐵般無比沉重。

  這名動武林的兩大家,現在落得兩敗俱傷──比兩敗俱傷更慘,簡直是玉石俱焚;上官族一流高手己死盡,費家一門卻只剩費漁樵一人,而且一隻手也形同殘廢。

  ──真的是要在互相殘殺,彼此鬥爭、吞噬、戮殺中才能生存下去嗎?

  蕭秋水等要離開「博台」時,邀約費漁樵一道下山。

  ──他左手被削,華山「鷂子翻身」處如此凶險,怕不能輕易過去。

  蕭秋水心中確如此臆測,所以邀費漁樵下山,費漁樵卻愴然拒絕。

  「我不下山了。費家完了,我就呆在這裡吧。」

  「家都沒有了,我下山,已沒有任何意義;你們自己下去吧。」

  「你們毋庸替我擔心,家父苟且偷生了這許多年,就是為了要手刃仇人,他要我把最後一戰引到『博台』來,就是為了他獨腳不便於行,將上官望等誘來此處,令他難有退路,再拼死一擊。」

  「僥倖有蕭少俠在,使他們分神,家父才能連狙殺兩人,破了他們的陣勢;否則,哎,真不知能否復此大仇──」

  「家父謫居於此,已備多年乾糧,而且還有甬道通往山徑,諸位就此下山,到南峰去拯援同道吧,老夫留在這裡,諸位也毋需多勸──」

  「誘拿少俠的友人以求『天下英雄令』,並乞望朱大天王垂憐,是我短淺的眼光──幸而也沒傷了人命,至於你闖山救人,所殺之人,就算不經由你手,也必歿於上宮族之手,算是費家咎由自取,應有此報吧──」

  蕭秋水等一行四人,於是拜別了滄桑的費漁樵,再過「鷂子翻身」,接近了華山南峰。

  南峰係華山五峰中的最高峰。

  峰頂上有「仰天池」,終年不涸。

  池邊樓鑄了許多大字:「太華絕頂」「睨視群峰」,從峰頂俯瞰秦嶺、眺太白、太華、終南諸山,顯得如眾星捧月,無法與華岳南峰那澎湃的氣魄相比齊。

  由南峰西下,便可以到「老君廟」。

  神話故事裡的孫悟空大鬧天宮,據說就是在這兒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被玉皇大帝派遣天神天將擒著,放進丹爐裡煉熬七七四十九天,金睛火眼的孫猴子卻闖了出來,連一根毫毛都沒有燒焦,上花果山做他的「齊天大聖」去了。

  而今在「太上老君廟」困的不再是孫悟空,而是這一群重義輕利的武林豪傑之士──梁斗、孟相逢、孔別離、林公子、鄧玉平、唐肥、鐵星月、邱南顧、歐陽珊一等人。

  蕭秋水憑著費士理給他的鑰匙,一一開啟了機關,在交雜英雄虎淚的歡呼聲中,解開了他們為「天下英雄令」所負上的枷鎖。

  梁斗看見蕭秋水來了,只靜靜地說了一句話:「你終於來了。」

  蕭秋水有跪拜衝動,因為梁斗知道他一定來。

  梁斗沒有看錯。

  他果然來了。

  鐵星月見蕭秋水出現,也講了一句話:「他媽的兔崽子王八羔子媽拉巴於入娘賊格老子先人板板去他媽的驢!」

  在旁的邱南顧不禁低聲問了一句:「你在罵蕭大哥?」

  鐵星月板著臉孔道:「不是。」

  邱南顧奇問:「那你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鐵星月粗著嗓子道:「我只有在非常快樂時才說這些話!」他瞪住邱南顧道:「我現在非常快樂。」他越說火氣就越大:「如果你不在這裡聒噪,我更加快樂!」

  「更加快活一百倍!」

  他發出一聲大吼。

  旁的人都怔了下來,不知道這一對腦筋黏線的傢伙又在做什麼?

  一路下華山,經長空棧道,懸空橫木,僅貼於山壁,驚險之情,尤勝老君犁溝、千尺幢、百尺峽,甚至鷂子翻身都遠不及之。

  但是鐵星月、邱南顧可沒因著山路險絕而停止他們的嘴巴。

  「你可不可以停止你的說話?」邱南顧忽然很認真地問鐵星月。

  不料這卻惹起鐵星月長篇大話:「什麼?我為啥要閉上嘴巴?我天生一張口,就是用來說話的,我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流利乖巧,言不由衷,鞭辟入裡──有什麼不好,用得著你來管?你要我不開口,是不是妒嫉我有天生這樣的口才?不甘心我有這樣的辯才!」

  邱南顧光火了:「我妒嫉你?」

  鐵星月「哇哈」笑道:「這可是你親口說的!」

  邱南顧怒道:「我叫你不要說話,又不是叫你閉口!」

  鐵星月更似抓到對方痛腳似地爆笑起來:「嘻嘻,哈哈,好啦,你沒有語言的天分,偏來說話,你看你看,現在一說就錯啦──叫我不說話,不是等於叫我閉口?難道我不是用嘴巴說話,用腹語來說不成?就算我會腹語,那我嘴巴不用來說話,卻是用來做什麼用?放屁是吧?」

  邱南顧氣得截斷鐵星月的話:「對!你的嘴巴就是用來放屁的!」

  鐵星月怪眼一翻,用鼻子哼哼道:「嘿,嘿,你說我用嘴巴放屁,這下好啦,我練成絕世內功啦,居然把腹間穢氣逼上喉頭,再舒放出來,這下我是一流高手啦,你哪是我的對手,當我徒孫都不如哩。」

  邱南顧也不知怎的,大概最近憋氣多,豪氣弱,居然一時辯駁不過鐵星月,氣得雙眼發綠,只能氣呼呼地道:「閉──閉上你的狗嘴!」一時說不下去。

  鐵星月「哇哈」叫道:「看哪,看現在哪個先閉上狗嘴呀!」

  在旁的劉友頗看不過去,也接道:「喂,老鐵,人家罵你狗嘴,你可真個長不出象牙來。」

  鐵星月冷笑道:「我人長狗嘴,可不得了哩,是讚美哇,我的易容術真高明,別人是男扮女裝,或者少充老樣,我卻是化裝成一條狗一更不簡單的是,我只化裝了最難化裝的部分:狗嘴巴!」

  瘋女無可奈何,啐罵道:「看你,口沫橫飛,齜牙露齒,真像條狗!」

  鐵星月一招回擊道:「你呢?嘿,眼睛小小,像雞眼一樣,一排哨牙,好像要刨西瓜。」

  瘋女一時為之氣極:「你──你──」不出話來。

  鐵星月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眉開眼笑道:「怎樣,想罵架?找我老鐵,簡直有眼不識──什麼山,哦,那個什麼著名的山──」

  那邊的「閻王伸腿」秦風八也看不過眼,趁機罵道:「有眼不識泰山──連這句諺語都不會講,哪裡來的小混混,真是沒見過世面!」

  「哈!」鐵星月真是「越戰越勇」:「你就見過世面囉,看你那副尊容,男孩子穿裙子,簡直是網開一面,至於你旁邊那個捲髮的,簡直是捲土重來,嘖嘖嘖──好難看喲!」

  鐵星月居然把「鍾馗伸手」陳見鬼都罵了進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陳見鬼雙目滾睜,一句回敬過去:「你罵人少缺德好不好?真正男子漢大丈夫,少作人身攻擊,談話溫文儒雅點好不好?」

  鐵星月怪笑道:「你說話怎麼那麼娘娘腔,還想出來江湖上混,想選個老公嫁人是麼!我老鐵可是柳上惠,不是你勾搭得了的!」

  秦風八笑罵道:「什麼柳上惠?是柳下惠!」

  鐵星月大不服氣:「我說的是柳上惠!我下面不惠,上面惠!」

  陳見鬼吼道:「難聽!難聽!難聽死了!」

  秦風八接道:「趕快去洗耳!」

  鐵星月卻有「突如其來」的才氣,哈哈笑道:「洗耳恭聽對不對。」

  陳見鬼、秦風八聯合起來都辯不過這「神經兮兮」的鐵星月,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了一個嬌嗲嗲的女音:「星月,你在幹啥?」

  說話的是唐肥。原來在這些日子裡,唐肥對鐵星月窮凶,心底裡卻愛上了鐵星月的粗狂豪邁。

  鐵星月本來最怕唐肥,但唐肥一旦戀上了他,他便心裡不情不願的,換句話說,是「奇貨可居」了,亦因此對唐肥不那麼畏懼,但聽唐肥這般一喚,心裡先酥麻了一半,旎聲應道:「嗨,阿肥,我在談天說地哩。」

  陳見鬼等聽得可謂「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低聲喃喃道:「我的媽呀!」

  秦風八也囁嚅道:「好肉麻喲!」

  劉友也囁嚅道:「如果這也叫『吃豆腐』,那這一道就是──」

  「麻婆豆腐」!邱南顧接道。

  這六個怪人,說說鬧鬧,眾人聽著趕路,也不覺路遙,便翻到了華山山下。

  「理應先到湖北」

  一路上他們都聽到將要在當陽舉行「神州結義」盟主擂台大會:「麥城一帶是當年蜀國大將關羽敗亡之地,也是昔時張飛長阪坡喝退曹操追兵之地,這一趟去,少不了又是幾番龍虎風雲了。」孟相逢說。

  「武林中目下聲望而言,皆以秋水呼聲最高。」孔別離一面揣摩一面繼續說下去:「這當然是毋庸置疑的。不過皇甫高橋的聲譽也正隆──這人不知何方神聖,直至最近,才聲名大噪,似有實力在後台支持,不可不防。」

  蕭秋水早已把大雁塔內的血案與疑雲,一路上詳述給諸人知道。

  「那凶案確教人費解。」梁斗沉吟道:「究竟是誰操縱這一件事,冒充你的樣子、而且有著相當的武功,才可一舉殺卻數名皇甫公子座下高手──」

  「如此一來,」鄧玉平簡潔地道:「皇甫高橋對蕭老弟很可能有了誤會──」

  「這幕後有人搞鬼!」邱南顧憤慨地道。

  「這裡邊一定有文章!」鐵星月也搶著道。

  「而且可能還有人操縱!」秦風八也不甘示弱。

  「十成是有人在利用!」陳見鬼也補加上這樣一句。

  「不管如何,」蕭秋水卓然道:「我們先到麥城再說。」

  「好呀!」瘋女爆出一聲歡呼。

  「到當陽去準沒錯。」劉友興奮得幾乎流口水:「我們的兄弟朋友,全在那裡!」

  ──想到那下「兄弟朋友」,蕭秋水也不禁瞇著眼笑了:「金刀」阿福、「黑豆」李黑、「雜鶴」施月、「鐵人」洪華,還有大肚和尚等,想必都在那兒,如同往常一般,愛湊熱鬧吧。

  蕭秋水忖念到這裡,不覺微微地笑開了。

  「吳財痊癒了。」瘋女興奮地道:「好好玩,他被廢的雙腿一臂、奇蹟似的被人醫好了。」

  「真的?」蕭秋水的眼睛又亮了,「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

  原來「舞棍」吳財在丹霞山一役中,與「躬背」勞九,想勸「紅鳳凰」宋明珠及「別人流淚他傷心」邵流淚的架,結果被「大家早、大家好」的宋明珠打得一當場身亡,另一被廢雙腿一臂。被廢的人當然就是吳財。

  而今蕭秋水聽說吳財已痊癒,心中自然愉悅無比。

  只要曾是蕭秋水的朋友,就算不在一起闖蕩江湖,只要不曾出賣過大家,蕭秋水便關心他,希望聽見他奮起,看到他振作。

  蕭秋水從前是對生活充滿熱望的人,現在雖然變了,但他對生命仍充滿了熱愛。有些人受的挫折再大,他的信念仍是不改變的。這種人才是真正有「原則」的人。

  「是三個人。」劉友道:「三個很奇怪的人。竟用不同的音樂使得吳財痊癒。」

  哪三個人?

  蕭秋水一恍惚,竟不是先想到「三才劍客」,而是先想到了唐方。

  唐方──唐方,唐方!就在這一剎那間,依稀已過了多少個無聲息的晌午,那情景變得挫骨揚灰都不能忘懷了──

  ──就好像是歐陽珊一對馬哥哥的恪守吧?

  原來到了華山山腳,歐陽珊一即懷抱著形同槁木死灰的心情,拜別了諸人,懷著一甕馬竟終的骨灰,往河北臨榆關(山海關)一帶去,那兒是歐陽珊一的師父「散花天女」連菊劍寓邸之處。

  ──敢情對唐方的懷念,也如歐陽姊的懷抱,不管人在不在,那情感都可以大到無所不在吧。

  ──毋論走到千山萬水,仰望千重萬嶂,但心底的那條小徑還是往那欲泣無淚的深念中行去。

  唉。

  蕭秋水心裡不禁暗暗自嘆。

  梁斗那飽經風霜並未變俗而變得明亮含憂的眼神又清澈了起來,笑道:「也許──也許等江湖風波險惡平定後,二弟──該到川中去一趟。」

  蕭秋水有些靦腆,但他真摯地說:「要去的,一定要去的!」

  為了這句話,為了要實踐這句話,蕭秋水日後果真做到了。

  可是付出了代價。

  很大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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