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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芳契用手覆額。

  警察禮貌地問:「張小姐,我能進來看看嗎?」

  芳契指著警察。「你進來,他不可以。」真沒想到這個看門人會得赤膽忠心。

  警察出示證件,進屋,坐下,客氣地說:「張小姐,請你解釋一下。」

  芳契忽然覺得,一個人要消失,還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又一次把所有的證件攤開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個誤會,我就是呂芳契本人,你不信,可以撥到西區分局去問你的同事,他們檢驗過我的指模。」

  警察猛地抬起頭來,他顯然聽過這個故事,呂芳契故事早已流傳。

  他曾經譏笑同事無稽,此刻被他親睹奇蹟女主角本人芳容,驚愕得他說不出話來。

  過半晌,他用無線電話與西區分局聯絡過證實無誤,只得站起來告辭。

  芳契為他開門,那司閽還未走,還站在門外等消息,看見警察出來,連忙補充資料:「呂小姐年約四十,是個中年婦女──」

  芳契一聽,惡向膽邊生,霍地轉過身來,喝道:「胡說八道,呂芳契才沒有四十歲,你瞎了眼了!」

  那司閽退後兩步。

  警察同他說:「此處並無可疑。」他準備鳴金收兵。

  四十歲,氣得芳契,無故在她頭上加添五六年,女人哪裡吃得了這種虧,差太遠了,就醫學上來說,三十四五歲婦女尚能安全生育,到了四十,希望與機會都微之又微,豈有此理,焉能相提並論。

  拍上門,芳契猶自氣咻咻。

  她問光與影:「你倆見過我,老老實實地說,我當時的外表看上去值幾歲?」

  光躊躇一會兒,反問:「你指地球人的歲數?」

  「不得混賴,請即真心直說。」

  這一刻,影出來答:「現在你還問這種問題幹什麼;你看上去明明是個少女。」

  「說!」芳契傷心得不得了。

  「我們講聰明才智,外形又算老幾。」

  「我當時看上去是否比真實年紀大?」

  「你這個人也太固執了。」

  芳契呆在電腦面前,原來是真的,原來她真的未老先衰,原來在別人眼中,她比實際年齡要蒼老。

  「芳契,你現在總算如願以償了。」

  芳契吐出一口氣。「是,你說得對。」每個人,包括警察叔叔在內,都接受她的新型,只除卻關永實。

  影忽然問:「你許下這個願望,是為著自己,還是為了別人?」

  芳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為別人改變自己最划不來,到頭來你會發覺委屈太大,而且,人家對你的犧牲不一定表示欣賞。」

  芳契一震,抬起頭來。

  螢光幕上繼而打出一行字:「一切為自己,後果盈虧統統自負,才叫獨立。」

  芳契答:「我誠然是為自己,到這個歲數還未曾學會自私自利,簡直不可思議。」

  「我們將於明日離開地球。」

  「一見如故,依依不捨。」

  「芳契,但願你能夠找到你所要的幸福。」

  「謝謝你。」

  光與影離開之後,呂芳契就落單了。

  她正在惆悵,公司找她,老闆要同她說話,開口便道:「芳契,你能不能回來公司一趟。」

  「我的假期尚未完畢。」

  「芳契,謠言滿天飛,」她笑。「我想見見你。」

  「你也聽他們嚼蛆,是高敏吧?她從來不肯放過我。」

  「所以我要先睹為快呀!你不肯到公司,我便親自到府上來拜訪你。」

  芳契把一切都往後推。「明天下班時分我自動現身。」

  她滿意了。

  與眾不同是一隻苦果,人人都想擠上來一睹廬山真面目,評頭品足,希望得到一手資料,若不能滿足他們的話,一定會惹得怨聲載道。

  芳契咳嗽一聲,開始寫她的讀詞:「呂芳契的特殊遺傳因子使我得到二度青春……」不對,太老套,誰會相信。這樣吧:「法蘭根斯坦博士把我改造──」,算了吧,更糟糕。

  這時候,芳契那具只會批評不會創作的電腦又技癢了,它註腳:「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他們?」

  「因為,」芳契向它坦白。「人們很少願意相信真相。」

  「多奇怪的人們。」

  「幫幫忙,你有什麼辦法?」

  「或許,你可以拒絕解釋。」

  芳契說:「對陌生人可以緘默,熟人不行,親友們愛聽故事,最好連細節都不遺漏。」

  「做你們也真不容易,有那多麼的奇風異俗需要應付。」電腦好像很同情芳契。

  「嗯,你有沒有名字?」

  「我只得一個編號。」它十分遺憾。

  「告訴我,當光與影於明日離去,你會不會同往?」

  「我不是生物,我只是一種功能,我與這具電腦共存亡。」

  「哦,你是電腦的靈魂。」

  「可以這樣說。」

  芳契有意外之喜。「這麼說,你會留下陪伴我?」

  它又有點兒驕矜。「可以這麼說。」

  「那敢情好。」

  他並不是一具最先進的電腦,但肯定最多嘴。

  芳契說:「我陷入僵局,明天我還得向男友交待,」她又問:「請問你的性別是男是女。」

  「沒有性別,只有功能。」

  芳契笑了。「同我一樣。」

  「你?」

  她歎一口氣,不再解釋,否則的話,說上三天三夜說不清。

  要忙的事情多著呢!芳契出門去買鞋子,每隔數年,她的腳就大半號,從五號一直長到六號半,現在看樣子又穿得下五號半至六號的鞋子。

  還有,身量彷彿也高了三兩公分,這不稀奇,現在她的背脊挺直,雙肩自然往後板,與從前大有分別。

  這是她短短期間內第二次出去置衣物。

  芳契的品味又與前次不同,她開始為獨特的設計吸引,那種裙身邊高邊低,袖子隻長隻短,領子半圓半方的東洋風時裝一買一大堆。

  為什麼?因為年輕的她穿上好看別緻得不得了。

  從前芳契哪敢著這種拖拖拉拉形狀曖昧的衣裳,光是艷羨。

  現在趁什麼都可以穿上身的時候試一試新。

  芳契意外地發現幾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泳衣,游泳本是她最大嗜好,她查一查泳衣號碼,統統買下來。

  售貨員遇到這樣的顧客,眉開眼笑地迎合。「游冬泳最好。」

  一言提醒芳契,為什麼不,她留意到關永實現在住的平房後園便有一個泳池。

  她大包小包捧回家,門房見到她,照樣瞪著她,芳契啼笑皆非,以前,這位老人家會主動過來幫她按電梯,此刻當她仇人似。

  趁著這個空檔,她想找關永實約他明天見面透露真相。

  電話鈴響了很久,都沒有人來聽,芳契以為沒人在家,剛欲掛上,他卻又來接。

  「你在什麼地方?」她笑問。

  「游泳。」語氣很冷淡。

  「我是芳契。」

  「你是芳契?不,你是小阿囡。」

  芳契不禁叫苦,小關恁地厲害,已經可以分出兩種聲音微妙的分別。

  「小阿囡,別裝神弄鬼了,有什麼話說吧。」

  「我想過來你這邊游泳。」

  「池水寒澈骨,不適合你。」

  芳契罵他。「我是自馬路上把你救進屋內,不然你早已害肺炎死亡,這是你對待恩人的一貫作風?」

  小關覺得這女孩太難應付,瞠目結舌。

  「再說,假使你不努力討好我,我才不把呂芳契的下落告訴你。」

  關永實不怒反笑。「假如呂芳契的下落要由第三者轉告於我,我想我與她的關係再持續下去也沒有太大的意思,對不起,小女孩,成年人不受威逼,亦不受利誘。」呂芳契簡直不相信這就是一向對她最最溫馴的關永實。

  他們好似要在電話中火拚。

  「你聽我說──」

  「不,」小關打斷她。「你聽我說才是。」

  芳契無奈。「好,你說你說。」她不想吵架。

  小關在那一頭發呆,這究竟是誰?一時間語氣又這麼像芳契,他嘆口氣。「明天中午要是有太陽,你可以過來游泳,假如我不在,鎖匙放門氈下。」

  他不願多說,掛上電話。

  他並不焦急,他已同公司聯絡過,知道芳契明日會到公司一行,他最遲下午五六點鐘可以見到她。

  她躲不了。

  關永實已經傷了心,他打算一見面只問一句話,如果芳契搖頭,他立刻就淡出,靜待,不再主動。

  已經在她身邊打轉十個年頭,一直不敢攤牌,怕只怕雙方下不了台,難以收拾殘局,現在她避而不見,莫非就是想他知難而退?

  輕音樂,胡思亂想,陳年老酒,小關躺在長沙發上,浪漫地傷懷,幾乎不想再回到現實世界。

  他在新加坡祖屋裡宣佈婚姻大計,家人靜默一會兒,終於他父親說:「把女朋友帶來給我們見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當然,他毋需理會家人怎麼想怎麼說,但他愛他們,他希望他們接受他愛的呂芳契。

  看樣子事情不會這麼理想。

  父親跟著問:「已經訂婚了嗎?」

  永實據實答:「還沒有,正計劃這麼做。」

  「唔。」

  這唔一聲代表什麼?

  永實知道他們聽說過呂小姐的年紀比較大,事業心重,本來是他的上司,大概很容易聯想到一個兇霸霸,主觀強,一把抓的鐵娘子。

  他們不喜歡。

  假如永實堅持,他們不能反對,但有權不悅。

  永實當下說:「你們見了她,一定會喜歡她。」

  「那麼,帶她來見我們。」

  永實覺得非常為難,只得默默無言,決定提早回來,本以為可在芳契處得到安慰,誰知她避而不見。

  這不能算打擊,但滯膩不前的感覺更不好受。

  黃昏,冷雨霖鈴,小關沒有起來,他擁被獨眠,呆了很久,趁酒意,睡著了。

  假期再不結束,他很快會成為酒徒。

  第二天一清早,他聽到異聲,睜開眼來。

  天才濛濛亮,不覺刺眼,長沙發對著落地法國窗,對外便是草坡與泳池。

  他剛好看到雪白苗條的一個人影竄入池中,濺起水花。

  關永實撐起身子來,瘋了,還在下雨,這樣的天氣游泳真會生肺炎,這莫非是小阿囡?

  他起身拉開玻璃窗,冷空氣吹進來,他連忙抓過毛衣披上。

  清冽的晨風馬上使他清醒,他走到泳池邊,一看,可不就是那個女孩子,她穿著件小小金色泳衣,正在池底泅水,手足纖長,姿勢曼妙。

  雨絲下得很急,關永實不致於要入屋拿傘,卻也自動走到簷篷下,他伸手招她。

  她見到他,游到池邊。「早。」她清脆地說。

  兩條玉臂在扶手上,圓潤豐碩,實在好看。

  小關忍不住問:「你難道不冷?」

  「水裡不冷,你要不要下來一試?」

  小關搖搖頭。

  芳契有心取笑他。「怎麼,年紀大了?」

  沒想到小關回答:「你說得不錯。」自動棄權。

  芳契自泳池上岸,本來,關永實很應該伸手拉她一把,但他沒有那樣做。

  他有點兒怕這個女孩子,他怕她作弄他,說不定會故意把他拉下水,偏偏她又不是他喜歡的人,搞得這樣曖昧,划不來。

  芳契拎過大毛巾,裹身上,也不覺冷,撥了撥頭髮,看著關君。

  他剛起來,還沒有刮鬍髭,有種憔悴美。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真想喝杯熱可可。」

  「進屋裡來。」他仍怕她冷出病來。

  這次她倒很聽話。

  「很久沒有游泳,」芳契吁一口氣。「中學比賽還拿過獎牌。」

  關永實聽出語病來,怎麼口氣像個老太太,轉過身子看著她。

  芳契用毛巾擦頭髮,穿著泳衣的青春身軀使關君再一次別轉面孔,實在可以說不敢逼視。

  「永實,」她蹲到他面前。「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關君忍不住問:「你是誰?」

  「我是呂芳契。」

  這女孩子可能心理有毛病,也許是崇拜阿姨,有意無意,老在扮演呂芳契。

  關永實嘆口氣。「看,我不管你玩什麼把戲,我認識呂芳契已有十年,如果你是呂芳契,我會知道。」

  芳契舉起手。「我知道這次得費一番唇舌,永實,你的胸襟一向相當廣闊,你一定要接受,我的確就是呂芳契。」

  永實站起來。「你是呂芳契?」

  「一點兒都不錯,我變得年輕了,永實,這裡邊有個故事,我慢慢說給你聽。」

  關君打量她半晌,忽然笑出來。「你變得年輕了,就是這樣?」

  芳契以為他願意進一步聽她解釋,鬆下一口氣。

  誰知關永實說:「好,我明天下午就變小飛俠,你知道彼得潘吧,你會喜歡他。」

  「永實,」芳契氣餒。「別這樣好不好,你聽我說。」

  永實卻對她講。「你永遠不會成為呂芳契,正如我不會變成小飛俠,來,小女孩,去穿好衣服,我不想鄰居誤會。」

  他完全不相信。

  「關永實,你會後悔──」

  「才怪呢,」小關笑。「我沒有空為那麼多閒事擔憂。」

  「永實,我真的變了那麼多,你統共看不出來,我不過是呂芳契年輕了十年?」

  永實無奈。「你的確同阿姨長得很像,但是我肯定你不是她,你沒有她的氣質。」

  芳契頹然坐下。「永實,我與你之間有許多小秘密沒有旁人知道,我可以一一舉例向你證實我是呂芳契。」

  「你錯了,芳契與我之間,光明磊落,沒有你說的秘密。」

  芳契看著關君。「現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我都不敢接受你的感情,永實,呂芳契是個很普通的女子,你卻長期把她奉作神明,試問她如何消受,她怕令你失望,只得永遠若即若離如霧如花地維持一個距離,你完全做錯了。」

  關君靜默,過一會兒問:「你仍然堅持你是呂芳契?」

  「我的確是。」

  「假如在飛機場第一次見面你就承認你是芳契,我還會加以考慮,來,小阿囡,我送你走,我希望你自什麼地方來,便自什麼地方去,不要再來騷擾我,我自己的煩惱也已經夠多。」

  「喂,喂。」

  關君把她的衣服交還給她,堆在她手臂上。

  看樣子他永遠不能接受呂芳契會比他小這個主意。

  芳契無奈,只得淋浴更衣。

  永實替她拾起大衣,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這是著名的午夜飛行,這小傢伙,連阿姨的香水都偷來用,可惜扮得還不夠神似,她阿姨從來不穿女裝外套,她嫌它們設計嚕嗦。

  永實不禁納罕起來,她扮阿姨,究竟有什麼企圖?

  也許,在她們這個年紀,淘氣就是目的。

  他把她外套搭好,大衣口袋中,落出一隻皮夾子。

  慢著,永實認得它。

  這是他買給她的,年前他們齊往多倫多開會,經過容街,她貪看賣藝人奏爵士樂,才停留五分鐘,荷包已經不翼而飛,幸虧信用卡身份證全部鎖在酒店保險箱裡,損失不大。

  永實趕忙買一隻新的送她,才平了她的氣忿。

  芳契珍愛這只皮夾子,再喜歡外甥,也不會給她用。

  永實呆住。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見到芳契,一直以為她避而不見,莫非,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碰到茶几,發出巨響。

  剛巧芳契走出來,說道:「別緊張,我慢慢告訴你。」

  他厲聲問:「這件東西你自何處得來?」

  芳契沒好氣。「這是一隻古姿皮夾子,義大利製造,連稅售價兩百八十加元,五年前你在多倫多伊頓公司購買送我,因為原來那只被扒手在容街偷去,永實,我的確是呂芳契,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永實忍不住把皮夾子內容抖出來,他數了數,沒有一件不是呂芳契的東西,包括芳契與他合攝的一張小照片。

  「你把她怎麼了?」永實震驚地問。「你用她的身份證,住在她屋子裡,勾搭她男朋友,她到底在哪裡?」

  「天下沒有人比你更笨,關永實,」芳契忍不住罵他。「你不用腦,不懂思索。」

  永實靜下來。

  一點兒都不錯,這是芳契罵人的姿勢與語氣,她學得有七成似,譏笑他人的缺點太容易了,漠視他人的優點也太便當了。

  關永實皺起眉頭看著她。「對不起,我不能送你,我有正經事要辦。」他去打開大門。

  芳契不想再說,讓他靜一靜也好,事情來得太突然,他需要時間。

  芳契駕車離去。

  她忘記取大衣,午夜飛行的香氣越來越濃,關永實坐立不安。

  皮夾子被她取走,那幀小照卻留了下來。那是在地鐵站即影即有攝影亭內拍攝的,顏色已褪掉一半,紙質粗糙,兩人卻笑得十分歡暢,他趁機器拍到第三張的時候擠進亭子內與芳契合攝,沒想到她把它保存在皮夾於內。

  永實掏出自己的錢包,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芳契的車子在公路上飛馳。

  混身的精力像是無法發洩,她暗暗吃驚,真怕身不由主,會做出什麼不受控制的事來,試想,把這股蠻力納人正軌,豈非萬夫莫敵。

  回到公寓,推門進去,猛一抬頭,看見鏡內一個人影,剎時間還以為哪裡來一個陌生的少女,看仔細了,才知道是自己,不要說別人,連呂芳契都不認得呂芳契。

  看著簇新的身體,芳契感慨萬千,當時不知道珍惜,暴吃暴喝,捱更抵夜,陷自身子不義,現在有第二次機會,她輕輕撫摸雙臂,非要好好當心不可。

  她輕輕坐下來,脫去鞋子,看到小小足趾,不穿襪子都不會覺得難為情,奇是奇在小時候認為這一切都是必然的,不覺稀奇。

  芳契吁出一口氣。

  走到書房,按著電腦,那股特別強烈的綠光已經消失,光與影大概已在度過愉快的假期後離去。

  芳契好不想念他倆,相識不過短短一段日子,他們對她的瞭解卻比地球上任何朋友深切,他們有恩於她,卻不思報酬,因無利害衝突,故可坦誠相見。

  芳契唏噓。

  這時候老闆秘書的電話追上來。「呂小姐,提醒你,下午四點鐘你要到公司來。」

  「知道了,我記得。」

  「呂小姐辦事我們最最放心。」

  芳契換上一件小小皮夾克,輕鬆地回辦公室去,打算嚇全人類一跳。

  沒有什麼芳契不滿意,除了關君不接受她的追求,關君甚至不接受她是她。

  接待員請她到會客室等。

  她說:「馬利,我是呂芳契。」

  馬利看了看她,會錯了意。「我們已經截止招考練習生。」

  芳契只得取起電話,撥進去,同她老闆說:「我在會客室。」

  「鬧什麼玄虛?」

  「見面才講。」

  她坐在沙發上看雜誌,只見大班過來扶著門框,對她視而不見,轉頭問馬利:「呂小姐在哪裡?」

  芳契過去輕輕搭住她肩膀,悄悄說:「我在這裡。」

  她一轉過來,看到芳契,張大嘴巴,硬是合不攏來,下巴的韌帶像是壞掉了。

  芳契離她很近很近,她噓了一口氣,順手關上會客室門。

  「我是芳契,你記得嗎?頭一次來見工的芳契。」

  她漸漸想起來,許久許久之前,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始自大學出來,冒昧到華光毛遂自薦……

  是,這是芳契,錯不了,她記得,她問:「但時間已經過去,當中發生許多事,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也在場。」

  「但是你好像往回走了十年。」

  「沒有,我沒有往回走,我知道相信這個故事會有點兒困難,但我說的都是真話,我身體的年齡往回走,我的思想沒有。」

  她老闆倒是個聰明人。「你的意思,我倆沒有代溝,交流毫無問題。」

  看!芳契慨歎,她統統明白,關永實還不如她。

  只見她坐下來。「我不管你外型老嫩,可是,這是如何發生的,你碰上了外星人還是怎麼樣?」

  聽,聽,明白人就是明白人,不用解釋也明白,不明白的人就是不願意明白,說破嘴皮也不管用。

  「你肯定你喜歡這個樣子?青春不是一切,你可以相信我,芳契,你可有想過這也許是自尋煩惱?」

  芳契答:「已經來不及了,幫我的人不知道猶疑是地球人性格最大的特色,他們沒有讓我詳加考慮。」

  「但是,」對方靜下來。「即使想清楚,你還是情願要這個新的身軀吧?」

  芳契不知道,她神色凝重地抬起頭,剛想把事情經過向這位亦師亦友的老闆說清楚,會客室的兩扇門被驀然推開,來人是關永實。

  他一看到呂芳契便低聲嚷:「又是你。」

  芳契忍不住苦笑同第三者說:「他終於看膩了我,希望我天天換一個樣子。」

  關永實指著她說:「你說你是呂芳契,那麼,以前那個呂芳契在哪裡?」

  芳契指一指小關的胸膛。「做論文用這種鍥而不捨的態度還差不多,永實,我還以為我倆的感情已超脫查根問底。」

  「不,我同芳契感情基礎建於瞭解,我現在不認識你,你是一個陌生人。」

  芳契的老闆歎一口氣。「你們需要獨處。」她要退出。

  「不用,」小關說。「我要徹查這件事。」

  芳契喚住他。「慢著,這是我家門匙,在聘用私家神探之前,你先去書房閱讀電腦紀錄,自然明白。」

  關永實猶疑片刻,才接過鑰匙,拂袖而去。

  芳契坐下,用手搗著臉。

  老闆同她開玩笑。「漂亮的少女,你緣何悲傷?」

  「去你的!」

  「看情形,關永實所喜歡的,實在是舊日的你。」

  芳契深深吸進一口氣。「我在華光的職位沒有問題吧?」

  她老闆為難地看住她。

  芳契大吃一驚。「你說過只講能力,不講外形。」

  「小姐,即使同事們接受事實,外頭的客戶會怎麼想?有許多技術性的問題有待克服。」

  嘿,時窮節乃現。「你妒忌我,所以留難我。」

  只聽得老闆慢吞吞笑道:「誰說不是,非要付出適當的代價不可。」

  芳契一時不知是真是假,臉色大變。

  「你讓我把細節打通,便知會你復工,對了,那電腦紀錄,最好也給我看一遍,好奇心誰人沒有?」

  芳契哭笑不得。

  「你打後門溜吧!別騷擾我員工的情緒,」她拍拍芳契的背脊,安撫她。「我會作出適當安排。」

  芳契走到街上,才發覺她失去的也不少。

  她的事業,她的感情,都起了變化。

  彼時雖然抱怨生活平淡沉悶,一切按部就班,什麼都在意料之中,但勝券在握,信心十足。

  現在她仿惶、矛盾、躊躇,一如少年時,原來心靈與肉體不可能完全分家。

  芳契疲倦了。

  回到家中,她用力按門鈴,小關來開門給她,一見芳契,他神情困惑,疑幻疑真:「他們把你怎麼了?」

  芳契歎一口氣。「別誤會,他們是好人。」

  「分明把你當作實驗品,太不負責任。」

  「這是我的夢想,他們實踐了我的願望。」

  「芳契,你不過是說說而已,每個人在極端勞累的時候都會突發牢騷,你並非真的想回復青春。」

  芳契說:「我害怕身體一日比一日老醜,我怕它衰竭,我怕它不中用,我怕它有一日崩潰,而我活潑的靈魂卻要與它陪葬。」

  「芳契,這是生命的自然現象,無可抗拒。」

  「芳契你叫我芳契,永實,你終於承認我是芳契。」

  永實說下去。「照光與影的說法,你將重複十七至三十四歲這一個環節,之後,還不是照樣衰老死亡,你並沒有賺得什麼。」

  「我賺得另外一個十七歲。」

  「你又不是女明星,靠年輕平滑的面孔吃飯。」

  「我全身充滿活生生的力氣。」

  「恭喜你,明日可到碼頭與苦力爭一朝夕。」

  「永實,你對我請尊重些。」

  永實把她拉到鏡子面前。「看,看清楚你自己,多麼可笑,三十多歲的人,穿著十多歲的衣服。」

  芳契氣鼓鼓地說:「你是我所知道唯一不崇拜青春的人。」

  「不見得,只有少許毫無自信浪擲生命的人才怕年華逝去,芳契,你不應該是那樣的人。」

  芳契生氣。「我以為你一旦瞭解真相便會對我冰釋誤會。」

  「剛相反,我對你非常失望,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永實語氣有點兒無措。

  「你可以擁抱我跟安慰我。」

  永實到這個時候,才勉強笑起來,把芳契擁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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