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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石塔藏龍闖關劫天子 丹心報國拔劍護仇人



  脫不花笑道:「這是府中的武士出差,不必驚恐。」伸手替張丹楓探熱,張丹楓忽地手指一勾,口一張,哇的一聲,將適才所吃的酒菜都嘔了出來,脫不花最喜愛的一件夾緞新裝,給他撕裂,嘔出的酒菜,直噴入衣內,油膩膩的雞片肉屑,沾上胸脯。脫不花雖是蠻女,生性愛潔,不覺皺眉道:「怎麼還是醉成這個樣子?」捏著鼻子,給他端來一碗解酒的百合參湯,張丹楓把手一揮,叫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唔,唔!若然不去再三杯!」那碗湯給他一拂,登時潑翻,都濺在脫不花身上,碗也跌得粉碎。脫不花給他一拂,手腕疼痛,只見張丹楓納頭又睡,雙手亂打床沿,中心暗道:「他竟然醉得這樣厲害,連解酒的五辣返魂香也沒有用。」脫不花給他嘔吐的滿身都是污物,氣味極之難受,又怕給他打著,只好退了出去。只聽得張丹楓又唔呀叫道:「窗子打開,不要把燈吹熄,我怕黑呀,你知不知道?」似醉非醉,脫不花剛一回頭,張丹楓又「哇」的一口嘔吐出來。脫不花嘆了口氣,走出去換衣,叫侍女替他收拾打掃。

  張丹楓擺脫了脫不花的糾纏,心中甚是得意,但一想到也先篡位在即,仍是明朝之禍。兀是想不出如何應付,心中又不覺愁煩。按說他此時若要刺殺也先,那也並非難事。不過刺殺一人,並不能從根本消弭兩國之間的干戈戰禍,而且被俘虜的明朝皇帝更會因此一來,絕了生還之望。于謙與張丹楓的抱負,都是願與鄰國和睦相處,故此張丹楓絕不願效尋常的刺客所為,徒逞一時之快。

  只聽得府中敲了三更,從窗口望出去,但見新月在天,微風動樹,張丹楓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最好的辦法。忽見窗外枝頭,黑影一飄,張丹楓未及出聲,來人已站在床前,端的是迅捷的出人意外。張丹楓看清楚時,不由的喜出望外,原來卻是自己的師父謝天華。

  謝天華低聲道:「我從你在城中留下的暗號,找到雲蕾,知道你被困這兒,事不宜遲,你快快隨我走吧。」張丹楓道:「我若要走,早就走了。」將為難之處,約略一說,謝天華點點頭道:「那你打算如何?」張丹楓道:「四師叔(飛天龍女)來了嗎?」謝天華道:「來了,在客寓裏陪伴雲蕾。」張丹楓道:「二師伯呢?」謝天華嘆口氣道:「沒尋著。」似有許多話要說。張丹楓急道:「我現在已想好脫身之計,明日當可以出去,那時再詳細傾談。現下事不宜遲,請和葉師叔即刻到皇宮去。」謝天華道:「幹甚麼?」張丹楓在他師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暫且按下不表。

  謝天華去後,張丹楓如解了心頭之結,輕鬆舒快,放懷睡了一覺。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被聲響驚醒,抬頭一看,只見房中坐著也先。

  張丹楓急忙坐起,只見陽光透進紗窗,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張丹楓道:「太師,你好早啊!」也先道:「唔,早!你酒醒了嗎?」張丹楓道:「昨晚失禮,請太師勿罪。」也先「哼」了一聲,道:「你想好了嗎?你們父子是否願與我聯同,剪除阿剌,共圖富貴?」張丹楓道:「想好啦,我正有話要與太師一說。」也先道:「你說。」張角楓見他眉頭打結,臉似寒冰,心中已料到是甚麼事情,暗暗好笑。

  原來昨夜青谷法師與麻翼贊照常到宮中輪值,替也先暗中監視皇室的動靜,三更過後,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宮中飄然而出,兩人上去攔截問話,那黑影出手如電,只一招就把青谷法師腦袋削了,麻翼贊武功雖高,也不過接了兩招,就被敵人削了耳朵,只聽得敵人笑道:「饒你一命,報與也先知道,他若只是想在瓦剌稱王,這個咱們不管,但欲在篡位之後,再侵中華,咱們卻是饒他不得。」說話的是兩個漢人,一晃不見。這個消息今早也先得知,真是又驚又氣,既駭且愁。令也先驚駭的是:青谷法師是紅教喇嘛中的有名人物,麻翼贊的武功在也先的帳下號稱第一名武士的額吉多之上,而這兩位被也先當作左右手的人物,卻被敵人不費吹灰之力,殺死刺傷,而且只不過是一兩招的功夫,設若這兩人到太師府行刺,何人可以防禦?令也先憂愁的是:這兩個漢人明明是從中國來的,卻暗護瓦剌皇室,還看出他的心意,只怕篡位之謀也要受到莫大障礙。

  也先逼張丹楓回覆他昨晚的問題,張丹楓一笑說道:「太師你久歷戎行,想必熟知兵法。」也先道:「怎麼?」張丹楓道:「兵法有云:備多則分,力薄則敗。最忌幾方面同時作戰,所以在中國春秋戰國之時,那是一個群雄割據的局面,各國都要爭取『與國』(按「與國」這一名詞本是中國古代的用語,至近代又復通用),聯橫合縱,只想多樹與國,少樹敵人,就是這個道理。」也先道:「這理我豈能不知?所以才想你我攜手,先統一了瓦剌再說。」張丹楓笑道:「我父子的力量有限,中國的力量無窮。」也先默然不語,張丹楓道:「我這次深入中原,深感中國地大人多,若用得其當,不要說一個瓦剌,就是十個瓦剌也動搖不得。」也先道:「你是給明朝作說客麼?」張丹楓大笑道:「我的身世,你豈有不知,我何至於為明朝作說客。若定要說我是說客,那麼我是為了中國,也是為了瓦剌,前來向你游說。」也先道:「好,你說。」張丹楓道:「目下中國于謙當政,整軍經武,上一次你進兵中國,尚可以打到北京,設若下一次再進兵中國,只怕打入邊關也未必可能。非但此也。設若中國知道你想篡位稱王,再圖稱霸,它索性揮兵北進,與阿剌聯盟,為瓦剌平亂,你又如何?」

  也先不由得心中一怔,張丹楓這話若是半年之前所說,他必定大笑不已,那時他以為中國指日可平,哪會將明朝的軍隊放在眼下;經過北京這一場大戰之後,他才感到中國實是不易吞併。到了最近,于謙整頓邊關,又靠了彭和尚遺下的地圖,接連打了幾次勝仗,將瓦剌寇邊的軍隊都驅逐回去,也先更是心驚,漸漸感到反了過來,明朝的軍隊也足以構成他的威脅了。這時想了張丹楓的話,表面雖然不露神色,好像不以為意,其實卻是心中暗驚。張丹楓又道:「這次我深入中華,察覺中國民氣激昂,確實是不可輕侮。尤其是他們的皇帝在土木堡被你所俘,舉國上下,更認為是奇恥大辱。恐怕你未揮軍南下,他們已先自要北上報仇了。太師你兵力雖強,也未能外禦中華舉國之兵,內抗阿剌南部的勁旅吧?」也先乾咳兩聲,神色漸變,卻仍是硬著頭皮說道:「我擁有雄兵十萬,戰將千員,即算中國與阿剌內外夾攻,最多亦不過玉石俱焚而已,大丈夫生不為霸主,死亦當為鬼雄,有何足懼?」張丹楓哈哈大笑,道:「若是尚未出師,就死於非命,那又如何?何況成王敗寇,自有公論,只怕太師自命英雄,後人卻未必將你比為孟德(曹操)?」也先被他說得氣餒,道:「明朝朱家朝廷,真是如此恨我,要派人刺殺我麼?」張丹楓道:「據我所知,明朝確是派有劍客前來,會不會殺你,那就要看你的所作所為了。」也先想起昨晚之事,不覺汗毛直豎,卻仍不願示弱,故意笑道:「明朝有高手劍客,難道我沒有力足斬蛟伏虎的勇士麼?」張丹楓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你的勇士只是一批酒囊飯袋,中甚麼用?只怕真要碰著高手之時,不過一招,就要被人削掉腦袋了!」也先一怔,跳起來道:「昨晚之事,你知道麼?」張丹楓道:「甚麼事情?我不過說說罷了,你的武士真的被人一招削掉腦袋麼?」也先驚疑不已,心道:「他昨晚爛醉如泥,足不出戶,敢情真是隨口說說。不過他說的倒非假話。」張丹楓又笑道:「是哪位勇士給人殺了?」也先道:「沒甚麼,昨晚是有刺客,不過已被我們逐走了。我們也有一、二人受傷。」張丹楓嘻嘻一笑,道:「那就真算你們造化了!」其實昨晚之事,原來就是他的策劃。殺掉青谷法師,削掉麻翼贊耳朵的人,乃是謝天華與葉盈盈。

  也先口雖強硬,心中卻是越想越慌,只聽的張丹楓又道:「太師目前的圖謀,恐非善策。」也先道:「那你又有何高見?」張丹楓正欲暢言,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也先眉頭一皺,喚進人來,問是何事?

  那人道:「有幾個叫化子要闖進府中強化,討厭得很!」也先皺眉道:「要麼就隨便施捨一點,要麼就趕他們出去,這也值得大驚大怪麼?」揮手叫人出去。張丹楓心念一動,正自思量,只聽得也先重問道:「張世兄,那你又有何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師若欲安內則必須先和外,這才可免受內外夾攻。中華地廣人多,物產豐饒,瓦剌若不侵它,它一定不會進兵侵你。我看,不如把大明天子送回中國,締結和約,是為上策!」也先沉吟不語,張丹楓笑道:「你以前在土木堡之時,千方百計,將明朝天子俘虜,不過是想持此以為要挾罷了,目下于謙已另立新君,再留他在此,反而是個禍胎。」也先細想,確是道理。道:「我與明朝大小數百戰,勝多敗少。難道要我送明朝天子回去,向于蠻子求和嗎?」張丹楓聽他說話,知他已是情願,只不過為了面子問題,遂笑道:「兩國締和,各以兄弟之禮往來,有何屈辱?太師若不欲先提和約,那就請中國先派使臣,到瓦剌議和,亦未為不可。」也先眼珠一轉,道:「你怎敢替于蠻子答允此事?你,你是何人?」張丹楓道:「實不相瞞,這次重回瓦剌,事前見過于謙。我所說的相信不會違了于謙之意。」也先頹然坐下,過了半晌,說道:「你忘了世仇,居然為朱家天子效力嗎?」張丹楓哈哈一笑,正容說道:「我不是為任何人效力,而是為中國與瓦剌效力。請問和約締成,豈非兩國蒼生之福?」也先又默然不語,過了半晌,說道:「兩國議和之後,你留在何方?」張丹楓道:「我是中國之人,自然回到中國。」也先道:「那你是要與我作對了?」張丹楓道:「太師若不進兵侵入中國,我又豈會與你作對?」也先道:「你父親呢?」張丹楓道:「我亦必勸他回國,以度晚年。」對先道:「你們不怕被明朝天子殺害嗎?」張丹楓笑道:「那也是我們心甘情願,不須太師過慮。」

  也先搔首徘徊,心中思潮起伏,想起張丹楓之言,果然有理,權衡利害,自己若欲統一瓦剌,實是不宜再與明朝為敵。又想道:「張宗周父子雄才大略,留在瓦剌,又不能收為己用,那也只是徒增勁敵而已。不如也讓他們回國,樂得安心。待我他日統一瓦剌之後,兵精糧足,和約隨時可撕,那時再侵入中華,又豈怕張丹楓與我作對。只是女兒婚事怕不能如願了。」

  張丹楓道:「大丈夫一言而決,太師尚有何疑慮?」也先雙目炯炯,毅然說道:「好,我依你所言便是。只是我也先亦不是受人欺負的人,明朝若派刺客來暗算我,我即下令給部下諸將:我若有不測,要他們即刻揮軍南下,拼個玉石俱焚!」

  此言色厲內荏,實是恐怕自己的生命會有危險。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中國之人,最講信義。你若真心與中國締和,中國豈會派刺客殺你。」也先道:「好,那便一言為定。待明朝的使者到來,我便與他議和。至於削平阿剌的叛亂,這事你又有何高見?」張丹楓道:「我父子既已決意回國,你們瓦剌的事情,我們再也不插手了。」也先道:「好,但求你們置身事外,我也不為難你們。你回去吧,明日可叫你父親上朝,親遞辭呈。」張丹楓自晨至午,費盡心力,將也先說服,心中歡喜無限,當下以待長輩之禮告辭,跨出房門,忽又想起一事,舉步躊躇。也先道:「你尚有何求?」張丹楓道:「若蒙太師恩准,我尚欲見明朝天子一面。」

  也先想了一想,道:「也好,你說與他聽,也叫他知道我的好意。」叫了兩名一級武士進來,又想了一想,忽道:「我也與你一齊去吧。」兩名武士見太師居然引張丹楓去見明朝的皇帝,心中甚是駭異。

  明朝被俘的皇帝英宗祈鎮原來就被囚在太師府裏一個供奉佛像的石塔內。石階三層,每層都有武士把守,秘密之極,連瓦剌國君,都不知道俘虜被囚之所。

  祈鎮被囚石塔,已達三月,所受的種種氣苦,難以言宣。這日在石塔中聽外面朔風怒號,北雁南飛。哀鳴天際,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止歇。他身上衣袍已破,北地苦寒,也先卻仍然不給他添換新衣,想起六宮粉黛,舊日繁華,正自傷心欲絕,忽見石門開處,也先與張丹楓並肩走入。祈鎮吃了一驚,只聽得也先問道:「你認得他嗎?」祈鎮猜不透張丹楓的來意,驚魂不定,囁囁嚅嚅,含糊答應,也先笑道:「他是你的仇人,也是你的恩人,你知道嗎?」張丹楓道:「求太師准我與他單獨面談片刻。」也先道:「好吧,你們中國人做的事情,真是令我猜想不到!你們兩家曾爭奪天下,如今卻又要促膝談心了!」石塔頂層間為兩邊,祈鎮被囚在內進的斗室之中,也先自出外邊與守衛的武士們閒話。

  祈鎮瑟縮不安,只覺張丹楓的眼光似利剪般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忽地笑道:「你做慣皇帝,從未嘗過人生苦味,吃一點苦也好。」祈鎮大憤,怒道:「原來你以前是假作好心?我亦知道庶民之仇易解,天子之仇難解,你既是也先的親信,我但求你准我全屍,要殺速殺,天子不能受辱!」張丹楓似笑非笑,全不理會他的說話,自顧自的說道:「你受了這場苦難,以後也應知道該怎樣去做皇帝了吧?將來你回宮之後,可不要忘了今日所受之苦呵!」祈鎮怔了一怔,忽跳起來道:「你說甚麼?」

  張丹楓淡淡說道:「最多不過幾月,你就可以回去啦!」祈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說道:「真的,是也先親口對你說的麼?他肯放我歸國,讓我重登寶座,哈,重登寶座?」張丹楓道:「不是也先願意放你歸國,是于謙要接你回去。」祈鎮笑容頓斂,似是從暖室之中突然進冰窟,臉上現出一派憤怒而又絕望的神情,指著張丹楓罵道:「我雖被囚,還是天子,你怎敢再三戲弄於我?」張丹楓既覺可氣,又覺可憐,盯著祈鎮說道:「你若指望敵人自願放你回去,那是終生休想。只有中國的人要你回去,你才有一線生機。你以為只有也先才操有生殺之權麼?實在對你說吧,你的命運操在于謙手中,于謙說你能夠回去,你就能夠回去!」這霎時間,祈鎮只覺得張丹楓的眼光、神氣和語調都含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叫人不敢懷疑,祈鎮頓時被鎮懾住了,囁囁嚅嚅地道:「這是怎麼個講法?」張丹楓道:「就因為你好壞也算是一國之君,留在敵人手中,總是中國的恥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們要你回去。有中國做你的靠山,也先怎敢不放你回去?」約略地將中國和瓦剌的當前形勢分析給他聽,祈鎮又驚又喜,道:「我若能夠回去重登寶座,必然封你做一個大大的官,你說你歡喜做什麼?御林軍統領還是九門提督,再不然就做兵部尚書,我總能如你所願。」張丹楓冷冷說道:「你回去之後,是否再做皇帝,那是你們皇室內部的事情,這個我和于謙都管不著。我也不希罕你的官兒!」祈鎮稍感失望,喃喃說道:「能回去就好,能回去就好!」似乎想起什麼,忽又精神一振,道:「滿朝文武多是我的親信之人,祈鈺搶不了我的寶座的,我回去之後,他自然要讓我再為天子。你不做官也行,我可隨你歡喜,給你賞賜。」張丹楓厭煩之極,冷冷說道:「我什麼都不要,只求你一事。」祈鎮道:「甚麼事情,我都可以答應。」張丹楓道:「你回去之後,若然重為皇帝,你對于謙怎樣?」祈鎮道:「這個──」張丹楓道:「他在你被俘之後,另立新君,你心中一定很恨他了?」祈鎮忙道:「不,不,我回去之後,馬上將他連升三級。」于謙目下已是內閣學士(相當於丞相)兼兵部尚書,官居一品,根本就不可能再升三級,祈鎮口不擇言,胡說一通,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于閣老也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願你回去之後,手下留情,饒他一死就好啦。」祈鎮連連說:「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張丹楓厲聲喝道:「你話可真?」祈鎮怔了一怔,大聲說道:「天子無戲言!」

  張丹楓微微一笑,正欲說話,忽聽得外面傳來了叫化子唱「蓮花落」的聲音。

  張丹楓心中一怔,聽得外面唱道:「一朵一枝蓮花,皇帝也曾為叫化,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裡藏有個好寶貝,我們要向你討化啦!」下面人聲嘈雜,似是在向那些化子追逐,忽聽得外邊的武士大叫道:「有刺客!」接著「咕咚」一聲,一個武士剛從窗口跳出,還未跳上屋檐,就給人打跌墜地。

  張丹楓不由得吃了一驚:這化子好俊的功夫!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囚房的窗口給人打開,一個化子跳了進來,右手持捧,左手一伸,向著祈鎮當頭抓下,祈鎮嚇得「哇哇」大叫,張丹楓不及拔劍,駢指一戳,那人忽地叫道:「張丹楓是你!」身形一閃,迅即飛起一腳,又踢祈鎮的膝蓋!

  張丹楓道:「呀,原來是畢老前輩!」畢道凡那一腿來勢甚勁,張丹楓只得使出大力金剛手法,在他腳底輕輕的一捺,畢道凡倒躍出去,背脊碰牆,氣呼呼地叫道:「張丹楓,你閃開!」張丹楓道:「有話好說,不要嚇唬這位落難的皇帝啦!」畢道凡怒道:「你怎麼啦?你替也先做看門狗嗎?」手起一棒當頭砸下,張丹楓哪有時間細說,只得拔出白雲寶劍,反劍一揮,「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手腕都覺酸麻,張丹楓叫道:「畢老前輩,你先走出此門,指定個地點,我再去拜候聆教。」畢道凡不容分說,連劈三棒,著著搶進,左手一伸一縮,仍然想抓皇帝。

  這時下面嘈嘈雜雜,只聽得兵器磕擊之聲,震耳欲聾,也先在外面大嚷大叫,叫些什麼,張丹楓卻聽不出來。只見房門開處,兩個武士提刀搶進,畢道凡一個盤龍繞步,降龍棒一招「雲橫秦嶺」,自左至右,一封一掃,兩個武士手中的單刀都給磕飛,畢道凡圓睜雙目,猛地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畢道凡綽號「震三界」,這一喝神威凜凜,煞是驚人,兩名武士不由自己地連連後退。這時只聽得「格登格登」的沉重腳步聲,哎喲喲的呼叫聲,乒乒乓乓的碰擊聲,似是有人從下面直打上來,畢道凡滿面殺氣,極力想闖過張丹楓的阻攔,追逐皇帝。

  張丹楓喝道:「你抓他做什麼?」畢道凡喝道:「你忘了前代的冤仇嗎?這廝不配做皇帝,你護他作甚?咱們將他劫回中國,另起義師。」張丹楓怔了一怔:原來畢道凡還有搶奪天下的雄心,正欲說話,只聽得外面又是一聲巨響,石塔第三層的塔門已給人打開,一個人粗聲大叫道:「哈,妙極啦,你也在這裏,先吃洒家三百禪杖!」卻是謝天華與葉盈盈遍覓不見的潮音和尚。張丹楓一眼瞥出。只見也先躲在一個角落,正指揮衛士堵截。

  張丹楓大吃一驚,心道:二師伯生性粗魯,莫不要被他一杖打死也先,這事可就麻煩!也先的兒子和部將還有幾十萬大軍,若因此而又引起兩國的一場大戰,只恐流血不止千里。欲要闖出,卻又被畢道凡的降龍棒封住。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之後,武功雖已比畢道凡高出一籌,但急切之間卻是闖不出去,何況他又不想傷人。張丹楓心中大急,忽地叫道:「震三界,你還有江湖信義嗎?」畢道凡怔了一怔,道:「什麼?」張丹楓道:「要搶天下,也還輪不到你!」張丹楓初次入關之時,曾帶了祖先的信物──那幅蘇州藏寶圖,到過畢道凡家中,當時兩人曾比過一場,畢道凡輸了一招,說過以後天大的事情都讓張丹楓的說話,亦即是暗示張丹楓若要爭奪天下,他只能幫助,不會作對。此時張丹楓此言一出,畢道凡雖仍心有不甘,降龍棒的招數卻已緩慢下來,忽地嘆口氣道:「好,就讓你啦!」身形一晃,從打破的窗口竄出。

  祈鎮嚇得面無人色,兀自躲在角落喘氣,張丹楓無暇再理會他,急忙一躍而出。只見潮音和尚將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舞得呼呼風響,與他對敵的是額吉多和另外兩名武士。額吉多武功雖是不弱,但潮音和尚的外家功登峰造極,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凌厲非常,每一杖打下來都是力逾千鈞,將額吉多與那兩名武士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說來事也湊巧,也先新聘的兩名高手,青谷法師與麻翼贊武功本不在潮音之下,但這兩人恰巧在昨晚被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合璧,不過兩招,就弄得一死一傷,這也造成了畢道凡與潮音和尚能順利闖進的原因。

  也先見張丹楓衝出,冷笑說道:「哼,你們漢人好沒信義。」張丹楓一言不發,突地一躍而前,伸手就抓潮音和尚的禪杖,潮音大怒喝道:「你們師徒都不是好人!」禪杖向前一挺,張丹楓倏地收掌閃開,張丹楓這一抓恰是時候,這時潮音和尚正用到一招「力劃鴻溝」,勢若雷霆,額吉多萬難抵擋,卻給張丹楓用巧力卸開杖勢,額吉多乘機跳出圈子,那兩個武士也跟著退下,看張丹楓如何對付。

  潮音又粗聲喝道:「丹楓,你敢犯上作亂?再阻攔,看我敢不敢將你一杖打死?」張丹楓道:「你就是將我打死,我也要你退出此地!」潮音和尚禪杖一揮,攔腰疾掃,張丹楓的卸力巧招,只能偶一使用,不敢空手對付潮音的禪杖,只得揮劍相迎,師伯師侄,就在斗室之中大戰。張丹楓在初次入關之時,與師伯已不相上下,這時他武功精進,早在潮音之上。潮音和尚連掃了十數杖,張丹楓竟是一步不退,劍招隨著杖勢所移,潮音和尚的禪杖打向何方,都給他緊緊封住!

  潮音和尚氣怒交併,猛掃一杖,大聲喝道:「丹楓,你目中尚有尊長嗎?」張丹微微笑道:「請師伯恕罪,說什麼也得請師伯先退出這裏,以後我再向你慢慢賠罪。」此言一出,室中眾武士都是一愕,「咦,原來還是師伯和師侄哩!」「哈,哈,妙極,師伯原來還打不過師侄!」「本事不濟,卻以老壓人,好不要臉!」談論與譏笑之聲,喧鬧一片,潮音和尚氣得滿面漲紅,陡然大喝道:「小畜生,以後我再與你算帳。」禪杖一拖,衝出石塔,只苦了梯間的武士,給他一陣亂打,個個受傷。

  張丹楓從窗口望出,只見畢道凡已率領三個乞丐,衝出重圍,看這三個乞丐的身手。亦是非凡,下面雖有數十名武士,卻是阻攔不住;潮音和尚一出,五人會合,迅即便闖出去了。張丹楓心道:「這幾個人也真本事,不知他們怎會探聽得出皇帝囚在此地。」

  也先也倚著窗口望,這時鬆了口氣,回過面來,只聽得張丹楓道:「請太師恕罪,敝師伯以為我困在此,有所誤會,我自會找他解釋。我敢擔保以後再也沒人來騷擾你啦。」也先親眼見他出了全力,抵禦師伯,解了自己的危險,對他甚有好感,笑道:「好啦,咱們還是照今早的說話辦事,你也不必多所疑慮啦!」張丹楓謝了一禮,也先道。「現在可以去再看看你們的皇上啦!」與張丹楓並肩走入,只見祈鎮面色蒼白,兀自倚著牆壁發抖,也先微微一笑,心道:「讓他回去再做皇帝,倒是於我有利。」說道:「哈,你受驚啦,苦盡甘來,待你們的使者到來,就可以回去再享福啦。但願你不要忘了我的好處才好。」祈鎮正想道謝,忽見張丹楓向他打了一個眼色,猛然省悟自己乃是一國之君,也先不過是瓦剌的太師,若向他謝恩,實是有辱國體。於是一挺胸脯,道:「不勞有禮,你的好處我記住啦!」張丹楓道:「太師,我還要求你一事。」也先道:「何事請說。」張丹楓將身上一件輕軟的狐皮披肩脫了下來,道:「求太師准我將這件被肩送與他。」也先作了一個驚詫的表情,道:「呀,我事忙照料不到,底下的人也真疏忽,竟沒有給你們的皇上添置新衣?來人呀!」馬上叫來看守的人,吩咐給祈鎮度身,置換新的皮衣,又吩咐每餐飲食,都要照自己所吃的多弄一份,送與祈鎮。

  張丹楓仍然將披肩擲下,隨在也先之後轉身走出,臨行一瞥,只見祈鎮眼中,有兩點晶瑩的淚光,張丹楓心道:「看他如此,心中想也應有所感動,願他能記今日之事,以後回去,不要難為于謙才好。」

  張丹楓怕脫不花糾纏,出了石塔,急忙告辭,先到旅舍去看雲蕾,不料雲蕾卻已不在,只留下一封信。正是:

  才離虎穴龍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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