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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角色扮演



  張照說,豐禾與樓然之所以會成為好朋友,先決條件是他們的智力與能力勢均力敵,不論談論什麼事,都能完全被對方理解;在每一種競賽裡,有時合作,有時競爭,將對方當成唯一夠格的對手。

  ──記住,想當他的朋友,首先得是個能引起他戰鬥慾望的對手。

  張照說,豐禾的個性並不像樓然那樣強勢霸道,對看不上眼的人,完全懶得做表面功夫;所有人對他的評價是溫文儒雅,謙和睿智、與人為善。

  ──記住,是謙和,而不是卑微。

  其實張照對於豐禾的瞭解,也不過是片面的吧?畢竟他一心在追逐著的人士樓然;而豐禾,不過是因為被樓然另眼相待,才讓張照好奇的探查了下這個人的基本資料。雖然心中在意,但又忍不住要忽視這人,最好當他不存在──基於一種說不清的驕傲與自尊心。

  張照還說樓然的雙胞胎弟弟樓烈簡直有戀兄情結,似乎認為兄弟應該是世界上最親密知己的關係,不該被外人超越;所以對於豐禾,樓烈一直很嫉恨。聽說年少時,每次放暑假從美國衝回來,就是為了尋豐禾晦氣。

  林少豐看得出來,當張照撇著嘴笑著樓烈的戀兄情結時,那滿臉的不以為然,其實掩不住他心底沒藏好的那抹相同的渴望。

  張照,也是樓然的弟弟,也同樣渴望被認同、被正視……

  樓然本身就是個很容易讓男人服氣並渴望追隨的那種人。他身上有一種老大的氣魄與吸引力。他很聰明、很霸氣、很堅毅、敢拚敢衝,賭性強運氣更強。敢於開創,敢於放棄,不用不拘一格,獎勵起有功下屬時也是驚人的大手筆,金錢、豪宅、名車、應有盡有,從不手軟。像是他甩出去的不是財富,而是糞土似的,簡直是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把公司全部的營利都散盡給員工了。

  這個男人,思想天馬行空,卻能將之落實;銳意進取,不懼任何艱難。愛賺錢,更愛撒錢,從沒有一個企業家像他這樣的。老一代的沒有,新一代的也沒有。

  開公司不就是為了賺錢?賺了錢之後,願意把百分之十五的獲利給員工分享就已經算是很「皇恩浩蕩」了,哪有人像樓然這樣毫無節制當散財童子的?

  然而,也就是這樣的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才會讓男人忍不住崇拜他。林少豐當然也是眾粉絲裡的一個,而且,因為太過崇拜了,於是越來越不甘心於只是個粉絲。

  他希望,樓然可以看見他……

  他相信,他比張照、樓烈更有優勢。

  如果之前他只是長得有點像豐禾,那麼漸漸的,他將會變成第二個豐禾。

  「老闆,早安。」

  一般情況下,每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左右,樓然會抵達公司。已經很清楚樓然上下班規律的林少豐,近來一改平日趕在九點前打卡上班的習慣,強令自己早一個小時起床,在八點半到達公司,就為了在樓然踏進二十八樓時,第一個對他道早安。

  「早安。」已經連續幾天接收到林少豐充滿朝氣的道早問候,所以已見怪不怪了。「最近比較忙嗎?」樓然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隨口問著。

  「啊?不,不太忙,都應付得來。」林少豐捧著準備好的財經早報、新一期的各式商業雜誌,有英文的、日文的、德文的,甚至是阿拉伯文的,跟在樓然身後。沒料到樓然會問他這個問題,心中忐忑著,不知其是何用意。雖然滿心想要自己表現得應對得體,來讓上司印象深刻,卻是搜索枯腸仍找不到任何話題來說。

  應付得來?在二十八樓這種群英薈萃競爭激烈的地方,工作時可以用「應付」兩個字來形容嗎?他還真當自己是辦公室助理啦?樓然在心中嗤了一聲,沒看他,平和的表情完全未洩露絲毫心中想法。將手提電腦擱在辦公桌上後,便要轉身將披在手臂上的夏季西裝外套給掛進角落的小衣櫃裡──

  「這種小事我來好了。」林少豐將報章雜誌給放置在書報架上,快步走過來,正好攔截在樓然行徑的路線上,以謙恭的姿態說道。

  「因為只是小事,所以應該由我自己來。」樓然沒有將外套遞過去,表情很是溫和客氣,說出來的話只讓人感覺到體貼,而非排斥。

  「啊,好,好的。那您自己來。」林少豐有些切切地推開。

  如果他夠膽,那麼就要強勢的取過樓然的外套,將服務精神進行到底。但這人是樓然啊!就算他從來不對下屬擺老闆架子,也不會任意對人頤指氣使,但那並不表示他就不是一個強勢威嚴到令下屬敬畏的人。

  相反的,他一直很強硬,帶著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囂張氣息;但那不會表現在日常的言行舉止上,而是沉潛在骨子裡,散發成週身的氣質,更表現在商場談判上,從來都是殺得對手片甲不留啊也不眨一下眼。光是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令人不敢輕易興起冒犯的念頭。

  至少,林少豐對這個大老闆是既崇拜又戒懼,說是萬般小心不為過。

  還沒到上班時間,是允許聊天做閒事的,林少豐當然不願意這麼快就結束與大老闆難得的相處機會。他絞盡腦汁回想著自己記在筆記本裡的各種充滿深度的商業話題,然而因為緊張,竟一時什麼也想不起來,連那時附註在一旁,覺得很幽默,可以再正經談話中間插入的一些舒緩氣氛的笑話也沒想起半字。

  快想!快想!總得說些什麼出來!

  「……老闆,對了,請問您要藍山還是曼特寧?我馬上去幫您煮咖啡。」想了老半天,終究只能擠出這樣尋常的問句。

  樓然已經坐回辦公桌後,準備看早報,聽林少豐有些急切的語句,抬頭看著他道:「不用了,等會王小姐就來上班了,這是她的工作。而且,你這幾天既然都這麼早來上班,想必是工作比較繁重,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去忙吧。」

  「啊,是,那我去忙了。」再也找不出藉口留下來,而且被老闆盯著,壓力大到令他無法接受,林少豐沒膽再攀談更多,很快退走。

  覺得這次攀談很失敗的林少豐,只能垂頭喪氣的離開,乖乖關上辦公室的門。看著合上的門,樓然這會兒倒不急著收電子郵件或看書報雜誌了。從剛才到現在,他雖然沒看林少豐幾眼,但到底還是發現了這個人的衣著打扮與之前有所不同之了。

  之前他一直打扮得很精英。穿西裝、打領帶、梳西裝頭,典型刻板印象中的精英標準扮相……其實年輕一代的精英都不這麼穿了,更多的是怎麼輕鬆怎麼穿,不會用名牌西裝來彰顯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當然正式的談判場合,或面對外人時,門面還是很重要的;但平常上班時,誰會自找麻煩?當然是以休閒舒適為主啊。

  而近來,林少豐終於不再那麼「與眾不同」了。事實上,機要秘書方懷雍曾私下對他咕噥:讓一個衣冠筆挺的人為一群穿著休閒隨意的人倒茶沖咖啡,感覺實在太怪了,簡直是誤會二十八樓請了一個英國管家。

  如果林少豐改變穿著方式,是因為已經融入二十八樓的上班文化裡,那還好說,但樓然敏銳的感覺,似乎不是如此,因為林少豐如今經常穿著米色細亞麻襯衫搭配淺色舒適的休閒褲;明明沒有近視,卻可以戴上一副斯文的鏡框眼鏡……這一切,讓樓然感到不悅。

  因為,這樣的打扮,太熟悉了。

  豐禾那個斯文敗類,在大學時代就習慣這樣的打扮,弄出一副乾淨無害、溫潤如玉、氣質高雅的樣子。明明假得要命,居然還被無知少女們封為「像氧氣般的白馬王子」,也不知道是哪個腦殘給取的。豐禾是樹嗎?會光合作用嗎?氧氣個鬼王子?偏偏豐禾好像還覺得挺樂的,整個大學時期,都那樣打扮,像穿制服似的。任何一個曾經與豐禾大學同學過的人,一想起他,第一個印象肯定是穿著亞麻質料淺色襯衫、淺色休閒褲,一年有四季,衣物有厚薄,造型永不變。

  林少豐想怎樣穿衣服打扮,當然有他的自由,但不能是為了模仿豐禾。豐禾不是任何人可以模仿與利用的。

  樓然壓下心中暴戾情緒,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冷冷的猜測著這個林少豐大概是打聽到了關於豐禾的一些事吧?畢竟當時第一次見到他,自己就脫口叫了起來,於是便讓林少豐上心了。

  這人倒是很努力,但努力的方向令人失望。若他能把調查豐禾的努力勁兒放在工作上,大概不用多久就能真正被二十八樓那群天之驕子給接納了吧?哪會像現在不上不下的尷尬。

  他痛恨所有企圖模仿豐禾的人,但同時又期待見到今天將會開始進入高豐上班、且還被他暗箱操作調來二十八樓當辦公室助理的曲耘禾。之所以期待,正是因為她像豐禾……像到,讓樓然總是覺得,她,就是豐禾。

  而她的像,竟然不會令他憤怒。這算什麼?雙重標準嗎?

  樓然從桌上隨手抓了枝筆,在指尖轉了起來,覺得自己的狀態有點失衡了,卻又扳不回來。愈想愈是一團亂麻,沒能有一清二楚的結論。

  那麼,就不想了。一切,等曲耘禾來上班之後,他日日見著,總會有答案的。

  一直看著,就這麼挑剔的看著,看久了,不是就不是,假的就是假的,差異會愈來愈多,那麼,到時,也就丟一邊了。等到那日,他浮躁的心,就能再次落定了,落定在平靜的絕望裡。

  在印證了此人果然並非豐禾、果然不像之後。

  ※※※

  雖說英雄不怕出身低,真金不怕火煉……

  但是!but!她辛辛苦苦過五關斬六將,終於考進高豐來,可不是為了來當一名倒茶小妹的啊。

  曲耘禾九點準時到高豐人事部報道時候,拿到的職稱派令是「總執行長兼機要秘書辦公室特別助理」;名頭很長,很唬弄人,但用自己話解釋之,就是:辦公室小妹!

  給她一個文書打字員的工作,都比端茶倒水還體面一點好吧!

  曲耘禾無法理解為什麼人事部的眾女性職員們竟然都對她投以欣羨的目光,像是恨不得以身代之似的。

  在哪倒茶不是倒茶?跑二十八樓給大老闆倒茶,就很體面嗎?

  呃,好吧,還是有點不同的。曲耘禾承認,在二十八樓跟高級主管們混個臉熟,如果你有能力,就能被看到,就比別人有更多出頭的機會。

  但是!but!她一點也不想以小妹的身份去給樓然那傢伙倒茶啊!(掀桌)

  然而,這世道終究是形勢比人強,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只是新近高豐的一尾小職員,還是吊車尾險險考上的那種,那表示她該帶著感恩戴德的心情感激高豐收她;而她對高豐而言,不過是一名隨時可以請她回去吃自己的雞肋型職員,完全不值一文錢。

  曲耘禾瞪著那一張派令看了將近一分鐘,心中反覆思考著如果請求認識主管幫她換個單位,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推算的結果是──非常少。

  在人事部眼中,她能得到這份優差,簡直是走了狗屎運了。若是還敢嫌棄拒絕,下場只有一個:請另謀高就去吧。

  所以曲耘禾只得在眾人羨慕的目光洗禮下,乖乖跟著人事部主管一同上二十八樓去報到了。既然現實如此,且無力改變,那只好努力往好一點的地方去想了。至少這份工作時有實際好處的──薪水比原本在醫院當打字員時多了一萬塊。每個月手頭多了這些錢支配,房貸的壓力稍微可以減輕一點,更可以多撥幾千元給鄉下的叔叔當生活費。

  缺錢這種事兒,對豐禾來說是很稀奇的事,以至於他如今身為一個必須將日子過得精打細算、偏還擺脫不了每到月底都差點喝西北風飽肚的窮人,實在是沒有太大的真實感。

  原來這就是窮人的感覺……

  僅僅是多了一萬元,就覺得日子好過起來,未來充滿希望……

  「樓先生早。」

  當電梯升到十樓時,人事主管見樓烈拎著一份企劃案踏進來,立即出聲招呼。

  「哦,早。」懶洋洋的應聲。「林主任,這麼早,上哪溜躂?」

  「我帶新員工到二十八樓報到。」人事主管規矩回答道。接著問:「樓先生到幾樓?」

  「一樣,二十八樓。新員工這時就進來了嗎?不是還要職訓一陣子?」

  「呃,這位小姐不用,她的工作比較簡單,只是辦公室助理,不用職訓。」

  樓先生?誰?喔,是樓烈啊!曲耘禾被這姓氏拉回了思緒,好奇的瞥了一眼,認出了人,而樓烈也正好奇的看向他,兩人目光恰好對上──

  一秒,兩秒,三秒……

  曲耘禾心中滿是黑線。樓烈這個傢伙,以短短不到三秒的時間,神情從傲嬌貴公子變身為花花公子;而這個花花公子居然朝她放電!是,她被電到了,被電得頭皮發麻、雞皮疙瘩掉滿地!

  顯然,光是放點是不能滿足花花公子的表現欲的。就見他無視電梯裡還有人事主管的存在,逕自一掌撐在她身後的鏡面牆上,以一種自命風流瀟灑的搭訕姿態、低沉好幾度的嗓音對她道:「嗨,新來的美女同事,能讓我知道你的芳名嗎?」

  曲耘禾有一瞬間的呆滯(樓烈權威解讀為羞澀),接著眼睛微瞇,努力壓下想要暴扁這混小子的慾望,於是更加無言(樓烈權威解讀為矜持)。總之,一時靜默以對,更是懶得理他,所以沒有應聲,就靜靜看著他,看這傢伙還能怎麼耍。

  「嘿,別害羞。我一點也不可怕不是嗎?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樓烈,是十樓『悠遊科技』的總經理,家世清白,年輕有為,重點:單身。」樓烈身為一個情史豐富的花花公子,當然是各種類型的美女都勾搭過了。不同性情的美女當然有不同的對待方式,所以眼前這個美女對他不理不睬,還有點羞怒的樣子,對樓烈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只消鍥而不捨外加溫柔體貼,手到擒來不過是早晚的事。

  「別不說話嘛!是不是第一天上班心情很緊張?來,試著跟我說話,可以緩解你的緊張哦!說說話、笑一笑就沒事了。捏繃著臉啊,長得這樣好看,應該多笑才對。來,笑一個吧。」

  曲耘禾朝樓烈假笑了下,然後臉轉向人事主管,問:「請問貴公司的員工申訴電話是幾號?」

  樓烈當然不會把對美女獻慇勤的機會讓給別人,當下熱心告知:「申訴電話在員工手冊裡就有了。」然後好奇地問:「你要申訴什麼?」

  「嗯,只是有備無患,目前想來還用不上。」曲耘禾終於理他一下了,口氣還蠻溫和的。

  樓烈覺得有點怪怪的,但一時沒想到怪在哪裡,也就不多想了。美人當前,還是加把勁來讓她印象深刻吧。

  「對了!我都自我介紹了,你怎麼還不肯說一下名字咧?大家以後就是同事了,要大方開朗一點,老這麼害羞可不行,會被大野狼欺負的哦!」

  曲耘禾以前不是沒有被搭訕過,反正不理會即可,解決得很輕易。但對於樓烈這個人,卻沒法真的做到不理會。畢竟以前是認識的,雖然交情不太好……呃,說「不太好」是客氣了,事實上是「極不好」,而且還是樓烈單方面既主動來認識他、又主動找他麻煩,豐禾也沒怎麼欺負他吧,他就氣得跳腳,然後撂下類似於「你給我等著」這樣的話退場。屢敗屢戰,下次再來。

  身為一個從來沒有機會見識到樓烈好臉色的人,現在竟然能這樣被討好的對待……雖然動機不純,說的話也傻到讓人滿頭黑線,但曲耘禾還是有一點點感動的;所以心情才會處於痛扁他或受寵若驚的兩極之間的搖擺不定,於是更加的沉默了……

  「你不會以為你不肯說,我就查不出來你叫什麼吧?」獨角戲唱久了,花花公子也是有自尊、耐心有限的,這美女一直擺譜下去,就太超過了哦!所以口氣有點不悅了。

  「電梯都到了,還不出來,等著結蜘蛛網嗎?」樓然冷淡的聲音從電梯門口傳進來。

  「哥!」樓烈轉頭看到樓然,驚叫了聲。

  樓然一雙從來都平靜得看不出情緒的眼,因為看到兩人過於靠近的姿態而微微瞇起,一種迫人的氣勢朝電梯裡的人撲面而去,他什麼也不用說,樓烈就立即心驚膽戰、頭皮發麻的收拾好不良站姿,彷彿先前的吊兒郎當從來不存在似的,眼下站得端正筆挺極了,而且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問:

  「哥,你站在門口幹嘛?」

  樓然仍然沒說話,就定定望著樓烈,望到他一顆小心臟砰砰亂跳,忐忑不安,手足無措。

  「我想,大概是為了迎接我吧。」曲耘禾突然悠悠地說著。

  「嘎?」樓烈瞪眼。得有多厚的臉皮,才說得出這樣令人髮指的話啊?

  曲耘禾沒理會樓烈,越過他,走向電梯口。即使樓然就站在門口,完全沒有挪開的跡象,她仍然沒有縮小步伐或停下來;像是篤定,又像是某種早已相通的默契,在她即將撞上他的那一秒,樓然朝右方挪開一小步,而曲耘禾向左微移,他與她的肩膀堪堪擦過一點衣角,身體卻完全沒有碰到一丁點。

  在交會那一刻,兩人目光撞上,又挪開,快到外人無從察覺。一抹極淡的曖昧與隱約的瞭然,像漣漪般在兩人心底微蕩。

  無聲,卻緩緩動盪搖晃,一圈有一圈的擴散開來……

  被忽略成路人甲的人事主管在這片刻的安靜裡,終於展現了他的存在感,抓緊機會開口道:「老闆,這位是新近員工,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帶她上來報到。她的名字叫曲耘禾,工作範圍暫時是充當王小姐的助手。」雖然正確的程序應該是將新員工帶到她的同事兼前輩、也就是資深辦公室助理王小姐那邊介紹才對,但既然大老闆都站在眼前了,正式介紹一下也是應該的。

  「我叫曲耘禾,請多指教。」站在認識主管身邊的曲耘禾低眉順眼,看起來真是文靜乖巧極了。

  「她的人事資料交給我就好。辛苦你了,下去忙吧。」樓然伸手接過人事主管遞過來的檔案,並將之目送進電梯後,才拿著檔案朝曲耘禾的方向點了點,道:「跟我來。」轉身往辦公區走去。

  「等等!哥,那我呢?就不理我啦!」覺得被忽視無視的樓烈猛然湧上來的委屈感讓他脫口叫道。

  樓然頓住,半轉身看他。問:「你上來有事嗎?」

  「當然有事!」

  「那就去說事或辦事,還用我招待你,你才肯移動尊駕嗎?」

  「也不是這樣說啦……」但好歹親切一點可以吧,他們是至親兄弟耶!

  咦……這種忍不住爭風吃醋的情緒好久好久沒有過了,怎麼今天忍不住發作起來?樓烈心中突然浮現這個疑問,有種不妙的預感,讓他心聲不寧起來。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太疑惑了,於是不由自主的挪到一旁苦苦思索去了。

  樓然領著曲耘禾進入辦公區,便看到林少豐朝他快步走來,道:「老闆,您的手機忘在桌上,一直在響,怕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就幫您拿過來了。」

  「麻煩你了,謝謝。」樓然接過手機,就沒再理會林少豐,只不動聲色的以眼尾掃了下一旁的曲耘禾,像是不經意的掃過,卻是專注的等待她的反應。

  「不,不麻煩。」林少豐笑了笑,裝作很從容的退開,坐回自己位子上,做自己的事去了。面對樓然時總是太過緊張,教他沒發現樓然身邊站了一名女士。

  曲耘禾不想自己被驚到了──任誰看到一個長得像以前的自己的人,都得驚上一驚才合理吧。更別說那個「以前的自己」早就火化成一甕骨灰去了,這會兒突然跳出一個活生生的來,不是嚇人嗎!尤其被嚇到的還是自己……

  好吧,這文法很有問題。但事實就是如此,她就是被自己嚇到了……

  雖然確定眼前這個人是活生生的了,但曲耘禾還是忍不住低下頭找他的影子──當然是有影子的。再說,如果世上真有招魂這種事,樓然這個無法無天的傢伙也招不來他的魂啊,他的魂正好好的住在曲耘禾的身體裡呢。

  「在看什麼?」冷不防的,樓然以極低沉的音調湊近她的耳邊輕吻。

  「你玩角色扮演呢。」曲耘禾心口一麻,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樓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不肯吐出,就讓那口氣飽脹在胸臆間,用最真實的痛楚來證明他的猜測或許荒謬,卻並不異想天開。而且,一切都不是出自於他的幻想。

  這個人,真的可能是──

  不,還太早。他不能太快下定論!不然一旦最後發現所有的猜測都是錯的,他絕對承受不了。懷著這樣大的希望,一旦崩塌,他會瘋掉的!

  所以,要謹慎!要更多的證明!他要親自驗證體會!而她,就乖乖的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吧。

  「請問,我的位子在哪裡?」雖然知道自己失言說了那一句,正是導致樓然臉色陰沉陰沉的原因,但曲耘禾就是有辦法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闆,這位就是新來的同事曲小姐嗎?她的座位還沒確定,就先坐在我旁邊吧,我收拾出來了。這星期辦公室要重新區隔成兩區,所有的辦公桌椅都要挪動排地方,所以會亂一點,下星期就穩定下來了。」王小姐正好端著幾個空咖啡杯過來,見到曲耘禾,知道是新同事,於是開口說著。

  「不用了。你的位子也不算寬裕,你那邊已經堆了一些器材和用品,再塞個人過去,你就動彈不得了。」樓然環視著偌大的辦公區,像是在考慮將曲耘禾安置在哪,又彷彿一時想不到恰當的地方,於是最後下了決定道:「讓她先在我辦公室待著吧。裡面有現成的桌椅,讓她暫時用著正好,省得還要搬挪地方,這裡已經夠亂的了。」

  完全沒給人贊成或反對的餘地,樓然逕自說完後,就拿下巴點了點曲耘禾,道:「你,跟我來。」

  真假……

  曲耘禾在心底吐槽,覺得這個人的演技這是十數年如一日的慘不忍睹;當年叫他參加話劇社鍛煉一下還被甩白眼鄙視呢。還好如今他的職業是老闆,員工不敢挑剔質疑他,不然可真有得瞧了,一看就知道居心不良,一般人早被當成色狼舉報了。

  雖然滿肚子腹誹一堆,但曲耘禾身為一個小小的倒茶小妹,當然只能裝出乖巧樣,緊跟在大老闆樓然身後,進他的辦公室去也……

  曲耘禾知道自己長得不錯,是一枚貨真價實的小美女;但這也沒什麼,當她還是豐禾時,就已經習慣於受人注目了。如今由男人變成女人,帥哥變成美女,該有的福利仍然有,該有的困擾也沒少。

  以前當男人時,常常出現在置物櫃裡的情書、禮物,與不分時與地勇猛衝到他前面向他大聲告白的仰慕者,常常成為他的苦惱,總要絞盡腦汁的想著不敷衍、不流俗、不傷人的溫和拒絕詞令,只為了能好好將人給哄走,讓那些女孩不會因為他的拒絕而心存怨恨或感到受傷;其花費的時間與腦力之多之累,實在不堪回首。

  現在當女人了,也進入職場了,學生時代那一套情書與大聲告白什麼的,好像已不適用了;但送束花,送點小禮物、約吃飯看電影這類的招數,倒是一直被人熱烈的使用著。含羞一點的,就是在日常上班時,體貼你、幫助你,讓你感受到他對你充滿了善意,靜靜等著你發出青睞的暗示,才放膽直追。

  雖然是同樣被追求,也同樣厭到困惑,但感覺還是差很多……至少當男人那會兒,被追求時,不會像現在這樣雞皮疙瘩掉滿地,對著男人含情脈脈的目光,一顆小心臟直發抖;那不是心動,那是在克制扁人的衝動。

  再說說其他身為美女的困擾吧!

  只說每年的搭電梯事件,就讓她成為高豐八卦新聞人物之一了。

  話說,趕在九點上班打卡的員工們,每天的第一場戰事就是搶電梯。而曲耘禾發現自己完全不用擔心搶不到電梯或者在電梯裡被擠成紙片。因為她根本不用搶也不用擠,那些決定在她面前當一名紳士的男同事們,有志一同的都會給她優待;所以她一進公司就隨時有電梯搭,再擠的電梯裡,都會有她喘氣的空間……

  除了電梯事件,還有端茶倒水的事件。她當然沒有比王小姐少做這些事務,但每次她做著這些服務時,都會獲得那群精英們的笑臉相迎,有時還會中斷討論,特地起身接過咖啡,低聲道:「小心,別燙到了。」一副體貼極了的樣子;而換來王小姐去做這事時,通常都被無視過去。人家精英好忙好忙,時間就是金錢,一分鐘幾十萬上下,哪來的空閒理會你這個不相干的,咖啡放下就走人吧!小心輕放,別滴到文件上了。

  這樣的差別對待,根本就是在給曲耘禾樹敵招禍。

  於是,曲耘禾成為高豐的女性公敵,在她自己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就被討厭了。等到察覺的時候,也只能無奈的攤攤手,覺得真是無妄之災。看來她是別想在公司裡找到自己的小圈子,建立自己的姐妹淘群了。

  不能跟女人混,認了;而,身為一名小美女,跟男人混也不是個事兒,這點曲耘禾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在認清情勢後就看開了,想著既然自己走不了國民美少女的親民風格,那就只好走冷艷高貴路線了……

  然後,沒多久,她又更被人恨了──她突然被派去給大老闆接機!

  由於這小子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加上有心人洩露,不到一個小時就火速成為全公司的最新八卦。

  所有女人看向她的眼光都帶著質疑與嫉妒;大多數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也開始閃躲,雖然依然客氣,卻不再敢像之前那樣明目張膽的慇勤了。

  話說……身為一名辦公室小妹,她為什麼要來機場接機啊?

  而且她怎麼也想不出來接機的必要。因為大老闆之前出過是自己開車去機場的,那麼回國就自己開車回公司不就好了,還派個人來接幹嘛?就算想弄個排場滿足虛榮心,讓她一個倒茶小妹過來,能濟得了什麼事?勞她大老遠的搭公車過來受熱受累,到底是為什麼啊?

  曲耘禾身上穿著高豐的制服,站在接機區,混在人群裡,心中一直在想著這個深奧的問題。

  今天,星期一,高豐規定要穿制服的日子,通稱「高豐制服」,也是曲耘禾每星期唯一會穿裙子的日子。為什麼偏偏在穿裙子的這天,要見到樓然那傢伙啊?!

  就在曲耘禾雙手交叉環在腰間、低頭鬱悶著時,樓然早已經出來了,他一眼就在人群裡發現她,朝她走過來,想也沒想的將手上捲成一捲的時代週刊給輕輕敲上她的額頭。

  「走了,發什麼呆!」

  「回來啦。」她抬頭看他,淡淡的說著。

  樓然看看她,四目相對,望見彼此嚴重藏著笑意;而曲耘禾始終的坦然,讓樓然覺得很愉快。於是輕聲的慎重的回答她道:

  「欸,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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