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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舊遊人杳



  飛花時節,垂楊巷陌,東風庭院。重簾尚如昔,但窺簾人遠。葉底歌鶯樹上燕,一聲聲伴人幽怨。相思了無益,悔當初相見。

  ──朱垞竹


  正自心亂如麻,躊躇不定,忽聽得玄風道人喝道:「那一條道上的朋友,為何躲躲藏藏,光明正大的出來吧!」

  躲在雲台後面偷聽的陳光世只道是已給他們發覺,剛要應聲而出,只聽得有人縱聲笑道:「我早已在這裡了,你們都是睜眼的瞎子,怪得我麼?」

  炎炎和尚等人抬眼向笑聲來處望去,只見就在他們前面的一棵樹上,坐著一個器宇軒昂的黑衣人,身形隨著樹枝起伏不定。

  那個「葛老二」是個暗器高手,有人藏在附近,他這個暗器高手竟沒發覺,自覺無顏,想要在同伴面前挽回面子,一抖手發出了七種不同的暗器喝道:「給我滾下來吧!」

  黑衣人也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法,只聽得一陣叮叮噹噹之聲宛如繁弦急奏。葛老二所發的七種不同的暗器,全都反打回來!

  饒是葛老二擅於接發暗器,也給他鬧了個手忙腳亂,那人反打回來的勁道比發出去的勁道大得多,他接了一枝袖箭,一枝鐵蓮子,跟著來的鐵蒺藜他可不敢接了,只好一個懶驢打滾,身軀倒下,這才堪堪遲開,鐵蒺藜幾乎是貼著他的額角飛過。玄風道人見勢不好,長劍出鞘,一招披風劍法,替他把其餘的四種暗器打落。

  葛老二尚未爬起身來,那人在大笑聲中已是從樹上躍下,衣袂飄飄,翩然而至,說道:「我遵命來啦,你卻怎的躺下去了?有何指教,站起來說吧!」

  陳光世在石碑後面偷看出去,看清楚了這個人,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這個人是紅纓會的舵主厲南星。

  紅纓會在江湖上是僅次於六合幫的第二個大幫會,前任幫主公孫宏早已告老退休,厲南星是他女婿,繼承了他的幫主之位。他和金逐流年紀相若,交情最好,在武林中也是並駕齊名的。陳光世在泰山之會曾見過他。

  玄風道人卻不認識厲南星,怒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偷聽我們說話!」炎炎和尚連忙說道:「玄風道兄,這位是紅纓會的厲總舵主!」玄風道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但說出的話收不回來,只好硬著頭皮冷笑說道:「是紅纓會的總舵主,那就更不該鬼鬼祟祟的偷聽人家說話了。」

  厲南星淡淡說道:「誰叫你們瞎了眼睛,什麼地方不好談話,偏要在我的身邊嘰嘰呱呱的說個不休,嘿嘿,我不想聽也聽見了,你們商議的事情也不見得光明正大呀!哼,你們商議的是謀財害命不是?我都聽見了,你們怎麼樣?」

  玄風道人與炎炎和尚交換了一個眼色,同聲喝道:「那就唯有把你殺了滅口了!」

  厲南星一聲長笑,冷冷說道:「憑你們這點微末的道行,就想殺我?也好,且看誰向閻王殿上報到吧!」長笑聲中,寶劍出鞘,倏地抖起三朵劍花,分別向對方三人刺去。那個葛老二早已爬了起來,使一對判官筆,加入了戰團。

  玄風道人有意炫露他的亂披風劍法,東刺一劍,西刺一劍,看似雜亂無章,劍柄微微搖晃,忽然間,一柄劍化成兩柄,兩柄劍化成四柄,四柄劍化成八柄,幻出了千重劍影,登時把厲南星的身形罩住了。

  躲在雲台後面偷看的陳光世看得目眩神搖,心裡想道:「怪不得這牛鼻子臭道士膽敢誇口,他這劍法果然頗為不凡。我要不要出去幫忙厲叔叔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厲南星冷笑道:「亂披風劍法本來也算得上乘劍法,可惜你練得不到家。」要知厲南星是劍術的大名家,在陳光世眼中認為高明的劍法,在他看來,卻是算不了什麼。

  只見他徐徐出招,劍勢甚緩,劍尖上好像掛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但卻隱隱挾著風雷之聲。說也奇怪,玄風道人那麼奇幻迅捷的劍法,竟是一到他身前八尺之內就給迫開,連他的衣角都沒沾上。

  炎炎和尚喝道:「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火龍功!」雙掌連環劈出,一口氣劈出了六六三十六掌,熱風呼呼,連躲在雲台後面的陳光世也感到熱得難受。

  厲南星又是一聲冷笑,說道:「黃昏日落,荒山苦寒,多謝你的火龍功暖了我的身子。」單掌拍出,登時就像在炎炎的夏日吹來了一股清風,令人舒暢之極。

  那葛老二本領稍弱,但判官筆點穴的功夫卻也頗為了得,厲南星以一敵三,傲然不懼,但在迫切之間,卻也無法取勝。

  激戰中厲南星以掌對掌,以劍對劍,一招「鷹擊長空」,迫令炎炎和尚回掌自保,右手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化解了玄風道人一招七式極其複雜的劍招。葛老二以為有隙可乘,雙筆一分,分點他兩脅的「期門穴」,厲南星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反手一劍,緩慢的劍勢突然間快如閃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葛老二右手的判官筆只剩下半截,嚇得他連忙後退。

  就在此時,玄風道人也猛地喝道:「撒劍!」青光疾閃,急刺厲南星虎口。他的亂披風劍法擅於尋暇覓隙,這一劍當真可以說是攻得恰到好處。厲南星剛剛削斷葛老二的判官筆,攻守之勢,未能立即轉換。

  陳光世正自心想:「我該出去幫忙厲叔叔了。」那知厲南星的身法比他的動念還快。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厲南星一聲冷笑,說道:「不見得!」身形平地拔起,長劍向前伸出,拍在身前數尺外的一根石柱上,這一借力,儼如鷹隼穿林,登時掠過石柱,躍到石碑後面,那地方正是陳光世藏身之處。

  陳光世張大嘴巴,「啊呀」一聲卻還未叫得出來,就給厲南星掩住。

  厲南星掩住他的嘴巴,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切不可給他們發現!」放開手,一個轉身,又躍出去了。

  玄風道人和炎炎和尚剛好跳上,厲南星站在最上一層台階,居高臨下,唰唰兩劍,左一招「李廣射石」,右一招「玄鳥劃砂」,勢道凌厲之極,玄風道人回劍自保,只聽得「嗤」的一聲,炎炎和尚的僧袍卻給他削去一幅,兩人一驚之下,都是不由自己的接連退了三級台階。厲南星佔了地利,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玄風道人喝道:「有膽的你下來!」厲南星哈哈笑道:「有膽的你可別逃!」果然便跳下去,一招「鷹擊長空」,把玄風道人和炎炎和尚迫得退下台階,又在平地上和他們交鋒。厲南星是因為不願意讓陳光世給他們發現,故此寧願放棄居高臨下的地利。

  陳光世是個聰明人,吃驚過後,仔細琢磨,已是懂得厲南星的用意,心裡想道:「不錯,現在他們尚未知道我已知道他們的秘密,我可以在暗中行事,比厲叔叔出面,方便得多。若是給他們發覺,至少到三河縣救人,就沒有那麼便利了。」

  厲南星和三個強敵再度交鋒,過了半炷香時刻,仍是不分高下,瞑色四合,暮靄含山,天色已是將近入黑的時分了。玄風道人與炎炎和尚都是同樣心思,決不能容厲南星活著下山。炎炎和尚把火龍功發揮得淋漓盡致,玄風道人把亂披風劍法使得凌厲無前,葛老二本領雖稍差,那剩下的一支判官筆也像一道銀蛇,繞著厲南星的身形飛舞,筆尖所指,不離三十六道大穴。

  只見厲南星出劍收劍,似乎漸漸顯得有點窒滯生硬,陳光世暗暗吃驚:「好漢敵不過人多,久戰下去,只怕厲叔叔會有閃失。」炎炎和尚那熱呼呼的掌風,饒是陳光世躲在雲台後面,也是感到越來越是難受。

  陳光世心裡想道:「雖然我是不能讓他們發覺,但厲叔叔受困,我焉能袖手旁觀?不如我用冰魄神彈暗中助他,敵人未必知道。當真給他們發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陳光世卻不知道,厲南星此時之所以採取守勢,乃是因為他正在默運玄功,準備反擊的。

  冰魄神彈乃是陳家的獨門暗器、武林異寶,它是用唐吉古斯山上冰窟之中的萬載玄冰提煉成的,別的暗器講究的是準頭和勁力,只有冰魄神彈是仗著本身的陰寒之氣傷人。

  雲台下面,劇鬥方酣,陳光世偷偷彈出一顆冰魄神彈,想道:「厲叔叔練有正宗的上乘內功,陰寒之氣,料想不會誤傷了他。這野和尚的什麼火龍功卻是非給我的冰魄神彈剋制不可!」

  冰魄神彈見風即化,何況是飛入了好像是從鼓風爐中噴出來的熱風裡面。這顆冰彈彈將出去,無聲無息,下面的人果然都沒發覺。

  炎炎和尚正在把火龍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忽地感到一股寒氣,奇寒刺骨,氣血不舒!在運功的緊要關頭,那容得這樣突如其來的侵擾,炎炎和尚凝聚在掌心的熱力發不出去,倒湧回來,不由得大吼一聲,口噴鮮血。其他兩人卻比較好些,玄風道人功力深厚,只是打了一個噴嚏;葛老二的功力雖然還不及炎炎和尚,但因冰魄神彈是火龍功的剋星,故此炎炎和尚受傷最重,葛老二卻還勉強可以禁受得起。

  他雖然禁受得起,厲南星可不容他再鬥下去,騰的飛起一腿,將他踢得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冷笑喝道:「你這廝值不得污我寶劍,饒你一死,滾吧!」

  炎炎和尚只道是厲南星的一種獨門功夫,留在最後才下殺手的,噴出一口鮮血之後,又驚又怒,喝道:「厲南星,老子與你拼了!」他料想厲南星決不會饒他,是以明知拼鬥不過,也不能不豁出性命撲將過去。玄風道人抱著同一心思,長劍閃電般的向厲南星急刺。

  陳光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果然沒有給他們發覺。」他知道炎炎和尚的火龍功已是大為減弱,葛老二又已跑了,厲南星以一敵二自是穩操勝算,用不著自己再發冰魄神彈。

  不料心念未已,只聽得炎炎和尚一聲大吼,從厲南星身旁衝過,飛跑下山;玄風道人的衣袖一片殷紅,跟著也跑了。厲南星似乎是想去追趕他們,但身子搖搖晃晃,邁出兩步,便即凝身,顯然也是受了傷。

  陳光世又是吃驚,又是後悔,心道:「早知如此,我應該再發幾顆神彈,拼著給他們發覺,但厲叔叔卻可以免於受傷了。」

  炎炎和尚與厲南星最後拼的那掌,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為是性命難保的,一拼之下,忽覺厲南星的內力減弱許多,雖然自己還是拼他不過,但他似乎亦已是受了自己所傷。

  炎炎和尚得意之極,縱聲笑道:「厲南星,你雖然傷了老子,你至少也得臥病半年。咱們後會有期,但願你的傷治得好,可莫短命死了。」言下之意,即是還要找厲南星報仇。他雖然不敢回頭再鬥,門面話可是不能不說。

  厲南星故意喘著氣說道:「很好,很好。我也但願你的傷能夠快好,咱們再決雌雄。」說了這幾句話,似乎已是有點支援不住的樣子,坐在地上。炎炎和尚與玄風道人已是去得遠了。

  陳光世跳下雲台,說道:「厲叔叔,你怎麼啦?」正要過去扶他起來,厲南星已是一躍而起,哈哈笑道:「我裝得像嗎?想不到連你也給我騙了。」

  陳光世又驚又喜,說道:「厲叔叔,原來你並沒有受傷。但你為什麼要放他們?」

  厲南星笑道:「我是讓他們以為我是受了傷,他們才不會提防我呀!多謝你這顆冰魄神彈,不過,你出手卻也早了點兒。我本來想再鬥百招之後,才裝作兩敗俱傷,好教他們更不會起疑的。」

  陳光世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厲叔叔,你裝作受傷,是為了方便入京行事吧?」

  厲南星道:「不錯,我要殺他們不是不能,但還是留下他們的好。讓牟宗濤幫忙尉遲炯把李光夏救出來,不是可以省卻咱們許多氣力嗎?殺了他們,反而打草驚蛇,嚇得北宮望和牟宗濤不敢按照原來的計劃,那就倒是誤了事了。」

  陳光世說道:「原來他們的說話,厲叔叔你也都聽見了。我卻在為尉遲大俠擔心呢。」

  厲南星道:「你是不是想入京報訊?」

  陳光世道:「不錯,但我又好生委決不下。邵老前輩和蕭夫人的女兒被他們捉去了,家父和他們兩家頗有交情,此事我已得知,自是不能坐視。」

  厲南星道:「你到三河縣救人,我入京報訊。」

  陳光世正是這個主意,說道:「好。那麼我先到三河,但願能夠順利救出她們,再入京拜見厲叔叔和尉遲大俠。」

  厲南星道:「你救了人趕快回去,切莫入京。」

  陳光世詫道:「為什麼?」

  厲南星說道:「北宮望的統領府,能人不少。炎炎和尚雖然不知道是你發的冰魄神彈,回去一說,別人看了他的傷勢,難保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想令尊大概也不願意你在外面『闖禍』的。」原來陳光世的祖父曾經做過朝廷的大官,是以他的父親陳天宇雖與反清的義士結交,但卻不願正面與朝廷作對。

  陳光世方才明白,原來厲南星剛才不許他露面還有這麼一個原因。心裡想道:「其實爹爹早已是受鷹爪思疑的了。那年薩福鼎六十大壽,送了帖子來,我爹爹不去道賀,聽說他們就很不高興,聲言要對付我的爹爹。目前不過暫且相安無事而已,遲早也免不了要和他們衝突。」不過厲南星以長輩的身份囑咐他,陳光世卻也不便多言,只好應諾。

  厲南星道:「救人如救人,咱們這就分道揚鑣吧。」

  陳光世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厲叔叔,你到了京城,會不會去見戴均?」

  厲南星道:「戴均是我的老朋友,我這次到北京去,本就是準備住在他的家裡的。你有什麼事嗎?」

  陳光世道:「正是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叔叔。」厲南星道:「說吧。」

  「我剛才結識了一位新朋友,他就是和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他和他的一位姓呂的師妹也住在戴均家裡的,今天才從京城出來,到此遊玩,聽說準備在這裡逗留幾天,在這山上的道觀借宿。」

  厲南星道:「宋騰霄是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我也常常聽得武林朋友談起他。可惜我現在都沒有工夫見他了。可是他有什麼事情要你轉告戴均麼?」

  陳光世道:「他這次到北京是想找尋他的好友孟元超的,但卻得不到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來了沒有。」

  厲南星道:「剛才那個炎炎和尚和那牛鼻子(玄風道人)談話,好像是說孟元超已經到了北京。北宮望和牟宗濤串通,就是想要對付他。」

  陳光世道:「是呀。所以我想轉託叔叔,將這件事情告訴戴均。他是老北京,說不定可以打聽到孟元超的消息。」

  厲南星道:「好,我會留心在意的。我與孟元超在泰山之會結識,我也很想再見到他呢。」

  ※※※

  兩人分手之後,陳光世連夜趕往三河縣。他卻不知道在他的前面有一個人也正是要到三河縣的,這個人乃是孟元超。

  這兩天北京風聲正緊,孟元超是個膽大心細的人,心裡想道:「我負了義軍的重托,可不能鬧出事來。」驀地想起雲紫蘿的老家是在三河縣,三河縣離北京不過兩日路程,「不如到三河縣看看紫蘿是否已經回家,順便避一避風頭,待得風聲平靜,再回京吧。」打定主意,於是就轉道前往三河了。

  孟元超小時候曾跟隨師父金刀呂壽崑到過三河,也曾在雲紫蘿家裡住過,舊地重來,不知不覺已是將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事,一一到心頭,兒時舊侶,相見恐無由。孟元超踏進這條山村,自是不禁甚多感觸了。

  驀地想起了與雲紫蘿分手前夕,宋騰霄給他看的那幅圖畫,那幅畫是宋騰霄父親少年時候畫的,畫中三個少年騎著駿馬在原野上奔馳,一個是孟元超的師父呂壽崑,一個是雲紫蘿的父親雲重山,還有一個就是宋騰霄的父親宋時輪自己。宋時輪這幅畫就是紀念他們三人的友誼的。

  孟元超心頭悵觸,低聲吟誦畫上的題詞:「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風捲怒濤。並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櫟林中醉射雕。殘酒憶荊高,燕趙悲歌事未消。憶昨車聲寒易水,今朝,慷慨還過豫讓橋。」

  舊地重來,心頭浪湧。孟元超不禁想道:「唉,上一代的交情不知我們這一代還能不能繼續下去?宋騰霄和我還有見面的機會的,只是紫蘿和我卻怕是:相親爭如不親,有情卻似無情了。唉,我和她的孩子今年也已經有九歲了。她縱然不想見我,我也非得見她不可。」

  浮想連翩,不知不覺雲家的大屋已經在望。此時大約是三更時分,夜深人靜,忽聽得屋內似有笑語喧喧。

  重門深鎖,屋子裡的話聲外面的人本來是不容易聽見的,但因孟元超是自小練過暗器功夫的,耳目特別靈敏。是以未到門前,已是聽得內間人語。

  一聽之下,孟元超不禁大為奇怪了。「怎的裡面全是男人的聲音,有的還是在划拳賭酒。紫蘿和她的姨媽都是愛好清靜的,決不會邀請這些粗豪的客人在家中鬧酒。」

  孟元超心知有異,於是毫不聲響,悄悄的繞到屋背,施展輕功,偷偷進去。

  雲家的客廳前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庭,院子裡有幾株梧桐樹,孟元超藏身在一棵梧桐樹上,只見客廳裡有六七個粗豪漢子,果然正在鬧酒。

  忽地有一個人說道:「咱們還是適可而止的好,可別喝醉了。」另一個人道:「怕甚麼?」那人說道:「你忘記了玄風道長怎樣吩咐咱們嗎?」此言一出,接連有好幾個人笑了起來:「廖大哥你也忒小心了,看守兩個小姑娘,還怕她們會飛嗎?」

  那姓廖的說道:「他們當然是飛不出去,但也得提防有人來救她們呀!你們知不知道,雲紫蘿新近有了一個情人,這個人就是繆長風。」

  這幾句話聽入孟元超耳朵,不由得他不又是吃驚,又是惱怒,心裡想道:「這班傢伙想必不是強盜就是鷹爪,我豈能容得他們信口雌黃,污蔑紫蘿?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是有兩位少女被他們囚在這兒,這兩位姑娘卻不知是誰?這班傢伙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去,偏偏要來這兒把紫蘿的老屋佔作巢穴?」為了摸清這班人的道路,孟元超暫且隱忍不發,希望多聽一些。

  只聽得一個人說道:「繆長風?是不是曾在太湖西洞庭山上和炎炎大師交過手的那個人?聽說那次炎炎大師吃了點虧。」

  那姓廖的說道:「不錯,那次炎炎大師還是和咱們統領大人的師弟西門灼聯手的呢。」

  那幾個鬧酒的漢子聽了這話,不知不覺也都放下酒杯了。一人說道:「玄風道長已經走了,繆長風倘若跑來這裡找他的姘頭,這可如何是好?」

  孟元超記起那天在泰山上陳天宇曾經和金逐流談過繆長風這個人,暗自想道:「怪不得陳大俠誇讚這個姓繆的是江湖上一尊人物,大有古代遊俠之風。這班傢伙提起他就這麼驚恐,可見陳大俠說的並非虛言。可能他是紫蘿新結識的朋友吧?」

  那姓廖的這才說道:「你們也無須如此驚恐,老夏已經去邀請楚老前輩,說不定歐陽堅也會和他們一同來呢,今晚不來,明天早上準會到的。」

  那幾個放下了心,很是不好意思,一個說道:「笑話、笑話,咱們這許多人,怎會怕一個繆長風。」一個說道:「當然,楚老前輩來了,咱們更可以放心。不來也不打緊,咱們喝酒吧。」

  那姓廖的笑道:「我勸大家還是少喝一點,小心為宜。最怕楚老前輩沒來,那姓繆的先來了。喝醉了酒怎麼打架?」那兩個大吹法螺的傢伙聽了這話,果然不覺又是憂形於色,放下酒杯。

  孟元超正自暗暗好笑,忽聽得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對面屋頂掠過,朦朧的月色下只見一條黑影藏身在中間正屋的屋簷下面,方向正對著這間客廳。

  孟元超皺了皺眉頭,心道:「這人莫非就是繆長風,若然當真是他,陳大俠的話可就有點言過其實了。這人的輕功雖也不錯,卻還算不得是第一流的功夫。比起我的小師妹似乎還比不上。」他卻不知此人並非繆長風,而是陳光世。

  好在屋子裡的人也不過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陳光世從屋頂掠過的衣襟掠風之聲,他們竟未發覺。

  孟元超正在偷笑這班人口出大言,胸中並無實學,只聽得又有腳步聲響,一個中年漢子陪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進來。

  那姓廖的漢子「啊呀」一聲,連忙站起來迎接,滿面堆歡的說道:「楚老爺子,請得你老的大駕到來,我們真是不勝榮幸。」

  那老者手上玩著兩個鐵彈,啷噹噹作響,說道:「你們的北宮大人早就有信給我,我已歸隱多年,想不到他還知道我的名字。我遲至今日方能進京,還得向他請罪呢。」話雖如此,得意之情則是現於辭色。

  孟元超心中一動,想道:「莫非這個老傢伙就是外號通天狐的楚天雄?」原來楚天雄在三十年前是橫行西南數省的獨腳大盜,後來不知怎的,忽地金盆洗手,隱居在雲南的哀牢山中。孟元超曾經聽得蕭志遠說過他,剛才一時間卻想不到會是他。

  果然便聽得那姓廖的說道:「你老人家從滇南遠來,一路辛苦了。」

  陪他來的那個中年漢子說道:「玄風道長想請你老人家在這裡暫住一兩天,待他回來,再一同進京。」

  楚天雄道:「玄風的師父是我的結拜兄弟,我可也正想見見他呢。他去了那裡?」

  那姓廖的道:「他和炎炎大師有個約會,快的話明天就可以回來了。」

  那中年漢子道:「歐陽堅本來約好和我一同出京迎接楚老前輩的,臨時卻不見他,想必是京中有事,給北宮大人留下來了。」

  那姓廖的道:「咱們慢慢再談。楚老前輩,你一路辛苦了,先歇歇吧。」

  楚天雄忽地哈哈一笑,說道:「我恐怕還不能歇息呢!」

  那幾個人愕然相顧,正自不明其竟,楚天雄陡地喝道:「外面的朋友,請進來吧!」

  孟元超吃了一驚,心道:「這老頭兒果然厲害。」正要跳下去,只聽得「轟然」一聲,楚天雄已是飛出手中的兩個鐵彈,破窗飛出,正是向著陳光世藏身之處,陳光世慌忙躲閃,只見瓦片紛飛,屋簷崩了一角,屋頂穿了個洞。隔著一間院子,楚天雄飛出的鐵彈竟有如此威力,孟元超見了也是不禁暗吃一驚。

  陳光世大怒道:「來而不往非劄也,讓你們也嚐嚐我的冰魄神彈滋味!」他少年氣盛,險些吃了楚天雄的虧,大怒之下,不假思索,便跳下來,人未闖進廳堂,六七顆冰魄神彈已是連珠打入。

  冰魄神彈遇風即化,化作一團寒光冷氣,瀰漫開來,儼如濃霧。客廳裡的那七個漢子,有五個冷得牙關打戰,格格作響,瑟縮一團,連話也說不出來。但那姓廖的漢子和陪伴楚天雄同來的那個漢子卻只是打了個寒顫,立即便能跑出門外迎戰,顯然功力不凡,至少不在陳光世之下。

  楚天雄哈哈笑道:「我正嫌屋子裡的熱難受,多謝你給我送來這陣清涼。」隨手向東南西北拍出四掌。把那團寒霧驅散。

  那姓廖的漢子正自一刀向陳光世劈去,他的刀是鋸齒刀,善能剋制刀劍,不料陳光世的冰川劍法卻是與任何一派劍法不同,唰的一招「冰川潛流」刺出,寒氣沁人,寒光耀目,這姓廖的漢子雖禁受得起,卻也不能不退了兩步。另一個漢子剛要上去幫忙,忽聽得楚天雄喝道:「暫且住手!」

  陳光世是個初生之犢不畏虎,傲然說道:「你們恃多為勝,我又何俱。」

  楚天雄哈哈一笑,說道:「少年人,我要擒你易如反掌。」說至此處,飛出一枚銅錢,噹的一聲,就把陳光世刺向姓廖的漢子的長劍打得歪過一邊。陳光世的虎口發熱,長劍都幾乎把握不牢。

  陳光世吃了一驚,仍然說道:「我敢到你們這裡,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你們有多少人,儘管來吧。」

  楚天雄笑道:「好一個倔強的小子,但老夫可不想以大壓小,我問你,你是不是陳天宇的兒子?」

  陳光世道:「哦,原來你也知道我爹爹的名字,不錯,那又怎樣?」

  楚天雄笑道:「我與令尊雖未相識,卻也彼此聞名,你回去告訴他,他就知道我是誰了。嗯,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你回去吧!」話中之意,顯然是對陳光世的父親頗有幾分顧忌。

  陳光世道:「你把蕭家和邵家的兩位姑娘交出來,我自然會走。」

  楚天雄道:「什麼蕭家和邵家的姑娘?」

  那姓廖的漢子道:「那兩個女娃兒是玄風道長拿下的,北宮大人要她們有用,可不能給這小子。」

  陪伴他同來的那個漢子道:「楚老爺子,你若是不方便和這小子動手,待我們對付他。我們可用不著害怕什麼江南大俠陳天宇。」

  這幾句話可叫楚天雄面子掛不住了,當下一聲冷笑,說道:「這麼說我倒是非動手不可了,否則別人只當我怕了陳天宇啦。」

  聲出掌發,一個「神猿探爪」,疾抓陳光世的肩頭,陳光世滴溜溜一個轉身,橫劍反削。他快,楚天雄更快,一個「登山跨虎」式,欺身而進,拳頭劈面打來。他這一拳大出陳光世意料之外,兩人的距離本來還有一丈開外,他只是跨上一步,照理拳頭還不會打到對方身上的,不料他身形前俯,手臂突然間好像暴長了尺許,閃電般就打到了陳光世的胸前。

  陳光世豎劍一立,心裡想道:「好歹也得叫他受一點傷。」要知高手過招,只差毫釐,楚天雄的拳頭若是先打著了陳光世,以他這一拳的勁力,陳光世非得重傷不可。那時他的劍縱然傷著對方,也是無關緊要的了。

  按拳理而論,楚天雄這一拳是應該先打著陳光世的,但他卻突然變招,喝道:「撒劍!」化拳為抓,一抓抓著了陳光世的寶劍,雙指鐵鉗般的鉗著劍脊。原來他到底是多少有點兒顧忌陳光世的父親江南大俠陳天宇,是以不敢傷他性命。

  他卻不知陳光世這柄寶劍與別不同,這柄劍是用寒玉練成的「冰魄寒光劍」,楚天雄抓著了它,只覺奇寒徹骨。冷得難受。他雖是內功深厚,寒氣傷不了他,但因出其不意的突感奇寒,抓著劍脊的那股勁道不知不覺就鬆了幾分。陳光世喝道:「不見得!」趁這機會,振臂反削。楚天雄迫得五指鬆開,喝道:「好小子,你不扔劍認輸,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陳光世手臂酸麻,倒躍數步,橫劍以待,楚天雄剛要撲過去,忽聽得一人喝道:「欺負小輩,算什麼好漢。我來和你這老狐狸比劃比劃!」院子裡的梧桐樹上跳下一個人,不問可知,自是孟元超了。

  陳光世曾在泰山之會見過孟元超,又驚又喜,叫道:「孟大俠!」與此同時,那個陪伴楚天雄一同來的漢子也在失聲叫道:「啊,是孟元超!楚老爺子,這姓孟的是欽犯,可不能放過了他!」原來這人名叫夏平,他是曾經參與過某一次清軍圍攻小金川之役的,是以他認識孟元超,不過孟元超卻不認識他。

  孟元超心裡想道:「這老狐狸的通臂拳差不多已臻化境,須得以巧著破他。」他在樹上觀戰,早已想好對付之法,當下寶刀一立,緩緩劃了一道圓弧,向對方削出。

  楚天雄冷笑道:「原來名震小金川的孟元超,伎倆也不過如此?」使出空手入白刃功夫,便要硬搶孟元超的寶刀。孟元超陡地大喝一聲,刀光如電,突然由極慢變為極快,橫斫直劈,一口氣連劈了一十三刀!只聽得嗤嗤聲響,楚天雄的半截衣袖給他快刀削去,化成片片蝴蝶!

  孟元超這一十三刀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傷不了楚天雄,也是不禁有點吃驚。心裡想道:「陳光世若是對付不了那兩個漢子,今晚只怕要糟。」

  楚天雄身形一矮,駢指一彈,倏的長身撲起,只聽得「錚」的一聲,孟元超的寶刀竟然給他彈開,這一指是在孟元超的一路刀法剛剛告一段落之際彈出的,使得險到極處,卻也妙到毫巔。夏平和那姓廖的漢子大聲喝采,陳光世暗暗心驚。孟元超刀鋒一偏,使了個「旋刀式」,內中暗藏六七個複雜的殺著,楚天雄衣袖被削,心中也是吃驚不小,一時間倒也不敢太過急攻。

  楚天雄跳開一步,打個哈哈道:「當今之世,以快刀馳譽江湖的,除了尉遲炯就是你了。嘿,嘿,英雄出少年,這話果然不錯,但你想要勝過老夫,目下只怕還是不能!」笑聲中又再撲上,與孟元超再度交鋒。打法與剛才大不相同。

  孟元超凝神應戰,只覺腥風撲鼻,好不難受。楚天雄雙臂長異常人,這還不算古怪,他的十隻手指竟如鳥爪一般,長逾數寸,烏黑光亮。十指一伸一縮,宛似十枚利針,「刺」向孟元超的關節要害。與在他指甲一彈之際,就有腥風撲鼻!

  孟元超心道:「他這指甲裡藏的不知是毒粉還是練成毒爪。」當下暗運玄功,預防中毒。快刀隨著對方的身形疾轉,卻不劈將出去,只是把刀鋒對準對方的要害。那兩個漢子看不出其中的奧妙,楚天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卻是不敢不防。這樣一來,楚天雄不敢近身搏擊,孟元超也怕給他抓著,只能用守中寓攻的刀法緊迫對方,雙方各有顧忌,一時間倒變成了僵持的局面。

  陳光世正要上去,那姓廖的漢子說道:「姓陳的,咱們勝負未決,再決雌雄!」鋸齒刀揚空一閃,使出鎖劍法來對付陳光世的冰魄寒光劍。他已經領教過冰魄寒光劍的厲害,早就有了準備,氣沉丹田,不怕寒氣的侵襲。

  夏平道:「陳光世,你本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卻和朝廷的叛逆做了一夥,當真可惜啊可惜!」

  陳光世怒道:「你們做韃子的奴才,才當真是可恥啊可恥!」

  夏平冷冷說道:「我本想看在令尊份上,饒你一命的,你這麼說,我倒是不能饒你了。擒拿叛賊,我可顧不了江湖規矩啦。」

  陳光世怒道:「並肩子上吧,囉嗦什麼?」夏平哈哈笑道:「好,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那就成全你吧!」取出一對判官筆與那姓廖的聯手夾攻,他一出手,陳光世便知他的本領在那姓廖的之上。

  夏平雙筆一錯,分點陳光世兩脅的期門穴,陳光世橫劍一封,還了一招「橫雲斷峰」,攻中帶守。那知夏平的筆法溜滑之極,筆尖稍偏,倏然間又指到了他的膝蓋的環跳穴。陳光世劍法雖然精妙,臨敵經驗卻無多,給他一輪急攻,攻得手忙腳亂。

  那高瘦的漢子名叫廖凡,和夏平是老搭檔,他的鋸齒刀本來是擅克刀劍的兵器,如今得了夏平相助,可以無慮陳光世的反攻,兵器有威力更能大大發揮。好在陳光世用的是冰魄寒光劍,與普通刀劍不同,但卻也給他迫得不能不小心翼翼的對付。劍上所發的寒氣侵襲不了對方,陳光世鬥到三十招開外,已是險象環生。

  陳光世一個轉身,夏平喝道:「那裡跑?」口未合攏,忽地覺得奇寒徹骨,寒意直透心頭。原來陳光世乘他不備,轉身之際,偷偷彈出枚冰魄神彈,夏平正在張開大口,冰魄神彈飛入他的口中。饒是他功力不凡,也不由得不急退三步,只能舞起雙筆防身,好緩過口氣運功禦寒,攻勢登時緩了。

  陳光世正要再發冰魄神彈對付廖凡,把手一掏那裝盛冰彈的玉匣,不覺大吃一驚,暗暗叫聲「糟了!」原來他的冰魄神彈已經用得一顆不剩。

  本來冰魄神彈若不是恰好彈入夏平口中,也是無濟於事的,但最少還有個可以反敗為勝的希望,如今冰魄神彈已是用光,連這點希望也沒有了。

  夏平緩過口氣,冷笑說道:「好小子,你還有什麼伎倆?」雙筆急攻,他不知陳光世的暗器已經用盡,要迫他騰不出手來。陳光世在一刀雙筆夾攻之下,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漸漸連招架亦是感到為難了。

  孟元超與楚天雄惡鬥,一個是快刀如電,一個是捷若猿猴,但由於孟元超要提防他的毒爪,卻是不免稍稍屈處下風。

  正在吃緊,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說時遲,那時快,嘯聲未歇,一條黑影已是飛過牆頭,落下雲家院子。

  陳光世這一喜非同小可,叫道:「繆叔叔,你來得正好!」廖凡則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不好,繆長風來了!」

  孟元超聽得陳光世叫出「繆叔叔」三字,怔了一怔,心道:「啊,原來他才是繆長風。」只聽得繆長風叫道:「光世不用著慌。蕭夫人和雲紫蘿呢?」陳光世道:「不知她們那裡去了,我只知道蕭月仙和邵紫薇已經是給這班賊子捉著了啦。」孟元超心裡想道:「他一來就問紫蘿,看來交情是很不尋常的了。」

  高手比拼,那容得稍有分神。楚天雄乘機進招,嗤的一聲,把孟元超的衣裳撕破,正是肩頭琵琶骨的位置,幸而還沒有給他的毒爪傷著。孟元超一條左臂麻木不靈,橫躍三步。

  在這時間,繆長風亦已對廖凡、夏平二人痛下殺手。廖凡知道是繆長風,早已慌了,鋸齒刀揚空一閃,沒頭沒腦的斫下來。繆長風使出個「卸」字訣,衣袖一揮,裹住刀鋒,輕輕一帶,「嗤」的一聲,廖凡大刀脫手,衝力過猛,跌了個四腳朝天。

  夏平功夫較好,但也抵擋不了繆長風的三招。繆長風霍的一個「鳳點頭」,閃開筆尖,也不拔劍,便把雙指使出判官筆法,虛虛一戳,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夏平雙筆一封,那知是個虛招,突然間繆長風的指法由虛化實,點向他的肩井穴,夏平使個「脫袍解甲」的家數,想要避招進招,不料眼看繆長風的雙指是點向他的左肩的,不知怎的,連看也未看清楚,只覺右肩一麻,右肩井穴已是給他點個正著,跟在廖凡之後,「卜通」一聲,夏平也跌倒了。

  此時孟元超剛剛吃了楚天雄一點小虧,橫躍斜避。繆長風迎上前去,陳光世說道:「這位是孟元超,孟大俠!」

  繆長風啊呀一聲,不由得呆了一呆,心道:「原來這人就是孟元超,唉,只怕這次我又是來得錯了。」原來他本是不想再來見雲紫蘿的,只因放心不下,是以走了一程,又折回頭,想到雲紫蘿的家探聽一下消息,若然她們安然無事,他才放心離開。不料一到村頭,就聽見雲家的打鬥聲音,這就迫得他不能不現身露面。想不到又恰恰在雲家碰著了孟元超。他雖然不是很清楚知道孟元超與雲紫蘿的關係,但亦早已知道他們的交情非比尋常。頓時間心頭不覺一片茫然。

  廖凡爬了起來,給夏平解開穴道,叫道:「裡面的人,快把那兩個女娃子押出來!」他是想用邵蕭二女作為人質,威脅繆長風不敢用武。

  陳光世瞿然一省,叫道:「繆大哥,快快打發這個老賊,進去救人!」

  繆長風性情豪邁,一時心情的激盪迅即過去,定下心情,叫道:「孟大哥,你和光世進去救人,我來對付這老狐狸!」

  孟元超見他打倒廖夏二人的手段,知道他是可以對付得了通天狐楚天雄,說道:「好,多勞繆大哥啦。」

  陳光世急急忙忙的衝進內堂,孟元超跟著進去,但心裡卻是有點惴惴不安。

  「紫蘿不知是否也已落在敵人手上?嗯,早知道繆長風今晚會來,我就不用來了。」孟元超心想。心念未已,忽聽得尖銳的女子叫聲,把孟元超從迷茫中驚醒。孟元超心頭一震,連忙飛跑進去。

  陳光世聽見叫聲,衝入一間房間,只見邵紫薇和蕭月仙業已給兩個大漢捉住,旁邊還有四個他們的人。陳光世唰唰兩劍,以劍尖刺穴之法,點倒二人。第三劍正要刺出,那兩個大漢喝道:「你敢再動,我就要了這女娃子的性命!」他們的手掌,一個按在邵紫薇的背心,一個按在蕭月仙的背心,所按的位置正當脊椎骨第三節下面的「風府穴」,只要掌心勁力一吐,登時就可要了她們的性命。

  邵紫薇叫道:「陳大哥,別要顧我,你把他們盡都殺了,我縱然性命不保,也是心甘。」

  按住她的那個大漢獰笑道:「很好,很好。我這條爛命換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那也很值得啊。姓陳的小子,你聽她的話,那就來吧。」

  陳光世如何敢上,忍氣說道:「你們待要怎樣?」

  那兩個漢子喝道:「你先給我出去!」

  就在此際,一個冷冷的聲音忽地接下去說道:「你們有沒有誠意作成這樁買賣,價錢可不是這樣討法啊!」

  孟元超衝進來的時候,已經殺了兩人,衣裳上滿是血污。虎目圓睜,手按刀柄,神威凜凜。那兩個漢子雖然有人質在手,也是給他嚇得心頭卜卜的跳。

  捉住蕭月仙的那個漢子道:「對不住,這樁交易,我們大佔上風,價錢是不能讓的了。你們給我出去,我答應不傷她們的性命。」

  孟元超冷冷說道:「這位陳公子和她們是好朋友,我與她們可是無親無故,用不著顧忌。嘿嘿,咱們還是求個公平交易,各讓一步吧。你們雖是漫天討價,我卻並不就地還錢,你們只須放走一個,我們就走,這樣你們也還有一個人質可以自保呀。這叫做當中取價,各不吃虧。否則我姓孟的說得到做得到,你害了她們,我在你們的身上碎割三十六刀!」

  陳光世想不到孟元超會想出這個辦法,大吃一驚道:「孟大俠,這,這怎麼可以?」孟元超道:「不能全救,救一個也好。」邵紫薇和蕭月仙則各自為對方著想,爭著叫道:「留下我,放邵姐姐。」「留下我,放蕭姐姐。」

  那兩個漢子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答應這條件的好還是不答應的好,陡地刀光一閃,這兩個漢子未叫得出聲,右臂已是給孟元超的快刀削了下來。原來孟元超乃是故意與他們胡扯,轉移他們的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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