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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回 黃衫女子



  無忌送完藥力,見宋青書頭臉上無甚變化,心下甚喜,知道救活他性命的把握又多了幾成。他自己重傷初癒,這麼一運內勁,不由得又感心跳氣喘,站在床前調勻內息半晌,這才回到外房,將燭台放在桌上。燭光映處,見周芷若臉色蒼白異常,隱隱聽得屋外輕輕的腳步之聲,知是峨嵋派群弟子正在巡邏守衛,便道:「宋師哥的傷或能治癒,你可放心。」周芷若道:「你沒救他的把握,我也沒救謝大俠的把握。」

  無忌心想:「明日她要去攻打金剛伏魔圈,峨嵋派中縱有一二高手相助,十九也難成事,說不定反而送了她的性命。」說道:「你可知我義父囚禁之處的情形麼?」周芷若道:「不知。少林派設下什麼厲害的埋伏?」無忌於是將謝遜如何被囚入山頂地牢、少林三老僧如何守禦、自己如何兩度攻打均告失敗的經過說了一遍。周芷若默默聽完,道:「這等說來,你既破不了,我是更加無濟於事。」無忌突然心中一動,說道:「芷若,倘是我二人聯手,大功可成。我以純陽至剛的力道,牽纏住三位高僧的長鞭。你以陰柔之力乘隙而入,一進入伏魔圈中,內外夾攻,便能取勝。」周芷若冷笑道:「咱們從前曾有婚姻之約,我丈夫此刻卻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沒傷你性命,旁人定然說我對你舊情猶存。倘若再邀你相助,天下英雄人人要罵我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無忌急道:「咱們只須問心無愧,旁人言語,理他作甚?」周芷若道:「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無忌一呆,接不上口,只道:「你……你……」周芷若道:「張教主,咱們二人孤男寡女,深宵共處,已惹物議。你快請吧!」無忌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道:「宋夫人,你自幼待我很好,盼你再賜我一次恩德。張無忌有生之年,不敢想忘高義。」周芷若默不作聲,既不答應,亦不拒絕。她自始至終沒有回過頭來,無忌無法見到她的臉色,待要再低聲下氣的相求,周芷若高聲道:「靜慧師姊,送客!」

  呀的一聲,房門打開,靜慧站在門外,一手執著長劍,氣憤憤的瞧著無忌。張無忌心想義父的生死在此一舉,自己的顏面屈辱,何足道哉,突然間跪在地下,向周芷若磕了四個頭,道:「宋夫人,盼妳垂憐。」周芷若的身子仍如石像般一動不動。靜慧喝道:「張無忌,掌門人叫你出去,你還糾纏些什麼?當真是武林敗類,無恥之尤。」她還道無忌乘著宋青書將死,又來求周芷若重行締婚。張無忌嘆了口氣,起身出門。

  他回到明教的茅棚之前,趙明迎了上來道:「宋青書的傷有救,是不是?又用我的黑玉斷續膏去做好人。」無忌道:「咦!你真是料事如神。他傷勢是否能救,此刻還不能說。」趙明嘆了口氣,道:「你想救了宋青書的性命,來換謝大俠,無忌哥哥,你是越弄越糟,一點也不懂人家的心事。」無忌奇道:「為什麼?這個我可不明白了。」趙明道:「你用盡心血來救宋青書,那便是說一點也不顧念周姊姊對你的情意。你想她惱也不惱?」無忌一怔,無言可答,倘說周芷若願意自己丈夫傷重不治,那是絕無是理,但她確是說過:「我知道你會盡心竭力,救活了他,以便自己問心無愧的去做朝廷郡馬。」這兩句話中,果是頗有怨對之意。趙明道:「你救了宋青書的性命,現在又後悔了,是不是?」不等張無忌回答,微微一笑,便即翩然進了自己居室。

  無忌坐在石上,對著一彎冷月,呆呆出神,回思一生經過,自從離開冰火島後,不一載而父母雙亡,自此而後,可說沒一日不是身在憂患之中,自己一心求好,但往往事與願違。早知如此,與父母同在冰火島此生終老,豈不是好?

  五月初六清晨,少林寺鐘聲鐺鐺撞起,群雄又集在廣場之中。那達摩院的老僧這次更不向空智請示,便即站了出來,朗聲說道:「眾位英雄請了,昨日比武較量,峨嵋派掌門人,宋夫人藝冠群英,便請宋夫人至山後破關,提取金毛獅王謝遜。老僧領路。」說著當先便行。峨嵋派靜慧等八名女尼跟隨其後,接著便是周芷若與峨嵋群弟子。眾英雄更在後面,一齊向山後走去。張無忌見周芷若衣飾一如昨日,並未戴喪,知道宋青書未死,心想:「他既挨得過昨晚,看來性命能保。」

  眾人上得山峰,只見三位高僧仍是盤膝坐在松樹之下。那達摩院老僧道:「金毛獅王囚於三株蒼松間的地牢中,看守地牢的是敝派長老。宋夫人武功天下無雙,勝了敝派這三位長老,便可破牢取人。咱們大夥兒再瞻仰宋夫人的身手。」楊逍見無忌臉色不定,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教主寬心。韋蝠王、說不得二位,已率領五行旗人眾伏在峰下。峨嵋派若不肯將謝獅王交出,咱們只好用強。」無忌皺眉道:「這是壞了大會的規矩,有失信義。」楊逍道:「我怕宋夫人將刀劍架在謝獅王頸中,咱們動手時投鼠忌器。信義什麼的,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趙明也悄聲道:「謝大俠仇人極多,咱們要防備人叢中暗器偷襲。」楊逍道:「范右使、鐵冠道長、周兄、彭大師四位已分佔四角,防人偷襲。」趙明低聲道:「最好是若有人用暗器偷襲,咱們就可乘機動手,搶了謝大俠便走。天下英雄也不能怪咱失了信義。要是風平浪靜,楊左使,不如你暗中派人假裝襲擊謝大俠,紛擾之中,咱們混水摸魚搶人。」楊逍笑道:「此計大妙。」當下便去派遣人手。


  張無忌明知此舉甚不光明磊落,但為了相救義父,那也只好無所顧忌,心中又不禁感激趙明,暗想:「明妹和楊左使均有臨事決難的大才,難得他二人商商量量,極是投機,我可就沒這種本事。」

  只聽周芷若道:「三位高僧既是少林派長老,自是武學深湛。要本座以一敵三,非但不公,抑且不敬。」那達摩院老僧道:「宋夫人要添一二人相助,亦無不可。」周芷若道:「本座承天下英雄相讓,僥倖奪魁,所仗著不過是先師滅絕師太祕傳的本派武功。若是以三敵三,縱然得勝,也未能顯得先師當年教本座的一番苦心,但如以一敵三,又是對主不恭。這樣吧,我叫一位昨日傷在本座手下、傷勢尚未痊可的小子聯手。這小子當年曾被先師三掌擊得口吐鮮血,天下皆知。如此便不損先師威名。」張無忌一聽之下,心中大喜:「謝天謝地,她果然允我之請。」只聽周芷若道:「張無忌,你出來吧。」
  明教群豪除了楊逍等數人之外,都是不明其中原由,但聽她小子長、小子短的侮辱本教教主,盡皆憤恨難平。不料張無忌臉有喜色,走了出來,長揖到地,說道:「宋夫人昨日手下留情,饒了小子性命。」他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她當眾辱我,不過是為峨嵋派掙個顏面,再報那日婚禮中新郎遁走的羞恥。為了義父,我是委曲求全到底。」周芷若道:「你重傷未癒,我也不要你真的幫手,只不過作個樣子而已。」張無忌道:「是,一切遵命而行,不敢有違。」

  周芷若取出軟鞭,右手一抖,鞭子登時捲成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圈子,好看已極,左手翻處,青光閃動,露出了一柄短刀。群雄昨日已見識了她軟鞭的威力,不意她左手尚能同時用刀,一長一短,一柔一剛,那是兩種截然相異的兵刃。群雄驚佩之下,精神都為之一振。

  張無忌從懷中摸出兩枚聖火令來,向前走了兩步,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故意又咳嗽幾聲,顯得重傷未愈,自保也是十分勉強,待會若是勝了少林三僧,好讓群雄都說全是周芷若的功勞。只見渡厄等三僧緩緩將長鞭抖了出來,周芷若靠到無忌身邊,低聲問道:「你曾立誓為你表妹報仇,倘若害她的兇手是你義父,你還救他不救?」無忌一怔,道:「義父有時心智失常,作不得數。」

  正在此時,忽聽得峰腰裏傳來輕輕數聲琴簫和鳴之聲。無忌心中一喜,只聽得瑤琴錚錚錚連響三下,四名白衣少女翩然上峰,手中各抱一具短琴,跟著簫聲抑揚,四名黑衣少女手執長簫走上山峰來。黑白相間,八名少女分佔八個方位,琴簫齊奏,樂音極是柔雅。一個身披淡黃輕紗的美女從樂聲中緩步上峰,果然是當日無忌在盧龍丐幫中會過之人。

  丐幫的女童幫主史紅石一見,奔將過去,撲在她的懷裏,叫道:「楊姊姊,楊姊姊!咱們的長老和龍頭,都給人害了!」說著手指周芷若,道:「是她峨嵋派和少林派下的毒手。」那黃衣少女點頭道:「我都知道了。哼!『九陰白骨爪』未必便是天下最強的武功。」她上峰來時這等聲勢,人又美貌飄逸,人人的目光都在瞧她,這兩句話更是清清楚楚的送到了各人耳中。群雄一凜之下,心想:「峨嵋派這路爪法,便是百年前馳名江湖的陰毒武功『九陰白骨爪』麼?」年紀較長的武林人士,都曾聽過「九陰白骨爪」的名字,但均知這門武功陰毒過甚,久已失傳,誰也沒有見過。黃衫女子攜著史紅石的手,走入丐幫之中,便在一塊山石上坐了。


  周芷若道:「這女子是誰?」張無忌道:「我只見過她一次,不知她的姓名來歷。」周芷若道:「她不是姓楊麼?」無忌道:「我也是此刻首次聽見。」周芷若哼了一聲,道:「動手吧!」長鞭一抖,捲向渡難的長鞭,身子一借勢,便從三株蒼松間落了下去。她第一招便直攻敵人中央,狠辣迅捷,膽識之強,縱是第一流江湖老手,也是有所不及。群雄只見她身在半空,如一雙青鶴凌空撲擊而下,身法曼妙無比。她右手的軟鞭與渡難的長鞭纏在一起,既借其力,又使渡難的兵刃暫時無法使用。渡厄和渡劫雙鞭齊揚,分從左右擊至。張無忌直搶而前,腳下一躓,一個筋斗摔了過去。群雄咦的一聲,只道他傷後立足不定。

  那知道張無忌這一招使的乃是聖火令上所載的古波斯武功,身法怪異,已達極點,他似是向前摔跌,雙手聖火令卻已向渡難胸口拍了過去。其時渡難長鞭正與周芷若的鞭子纏住未分,不能迴鞭抵擋,渡厄、渡劫和他同一體,一見勢危,立時捨卻周芷若,雙鞭向無忌身上擊來。兩條長鞭矯夭若遊龍,眼見無忌性命不保,不料他在地下一個打滾,狼狽萬狀的滾向渡厄身邊,渡厄左手向他肩頭戳去,無忌左掌以挪移乾坤之力化開,身子一晃,和身向渡劫撞到。

  原來他今日一意要捧周芷若成名,將擊敗少林三高僧的尊榮,盡數歸於這位峨嵋掌門,自己只求救出謝遜,是以使的全是古波斯武功,東滾一轉,西摔一交,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旁觀群雄之中,原本不乏識見卓超的人物,但一來這路古波斯武功實是太怪,二來從未有人在中土用過,三來昨日張無忌身受重傷乃是人所共見,因此初時最多沒瞧出破綻。拆到數十招後,只周芷若身形忽高忽低,飄忽無方,張無忌越來越是招架不住,手忙足亂,竟似比一個初學武功的莽漢尤有不如,但不論情勢如何兇險,他總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對方的殺著。

  旁觀群雄中年事較長,心智機敏的便知其中必有蹊蹺,多半張無忌所使的,乃是「醉八仙」一類的功夫,看上去顛三倒四,實際中奇奧變化,這一類武功,比之正路功夫可又難上許多了。可是這門古波斯的武功,若是單獨對付渡厄或渡劫、渡難一人,對方定然鬧個手足無措,便如無忌初逢風雲三使時那麼落於下風。但這三位少林高僧枯禪坐將下來,心意相通,任誰一人招數中露出破綻空隙,其餘二人立時予以補足。無忌種種怪異身法,本來每一招都足以迷亂敵人眼光,似左實右,似前實後,只要判斷略一錯誤,立時便上了他的大當,但三高僧鞭隨心動,對無忌的諸番做作竟是視而不見。拆到七八十招時,無忌怪招縱是層出不窮,卻是沒能損及三高僧分毫。鬥近百招,無忌只覺三高僧長鞭上威力漸強,自己身法卻慢慢的澀滯起來,已無初鬥時的靈動自如。

  原來無忌所使武功,有小半已入魔道,三高僧的「金剛伏魔圈」,正是以佛力伏魔的精妙大法。旁人只見無忌越鬥越是精神,其實他心靈中魔頭漸長,只須再鬥百招,那就全然處於三高僧佛門上乘武功的克制之下,不由自主的狂舞不休。三高僧不須出手,他自己便制了自己死命。要知明教被稱為「魔教」,亦非全無道理,而這路古波斯武功的創立人「山中老人」,更是殺人不眨眼的大惡魔。無忌初時照練,倒也不覺如何,此刻乍逢勁敵,將這路武功中的精微處盡數發揮出來,心靈漸受感應,突然間哈哈仰天三笑,聲音中竟是充滿了邪惡的奸詐之意。

  他三笑方罷,猛聽得三株蒼松間的地牢中傳出誦經之聲,正是義父謝遜的聲音。只聽他蒼老的聲音緩緩誦唸佛經:「爾時須菩提(按:須菩提是在舍衛國聽佛說金剛經的長老)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無忌邊鬥邊聽,自謝遜的誦經聲一起,少林三高僧長鞭上的威力也即收斂,只聽謝遜繼續誦道:「『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即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無忌聽到此處,心中思潮起伏,知道義父自被囚於峰頂地牢,每日聽少林三高僧講經,上次明明可以脫身,卻是自知孽重罪深,堅決不肯離去,難道他聽了數月經文之後,終於大澈大悟麼?那經中言道:「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在義父心中,這五百年後之人,便是他了。只聽他又唸佛經道:「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是故,菩薩須離一切相。』」

  張無忌於佛經精義,原本不解,但謝遜所唸經文,句句涉及他的自身,文義甚是明白,那顯然是說,世間一切全是空幻,對於我自己的身體,別人的身體,心中全不必牽念,即使別人將我身體割截,節節支解,因為我根本不當自己的身體,所以他絕無惱恨之心。「義父修為若此,是否叫我不必為他煩惱,不必出力救他脫險?」

  張無忌施展聖火令上的古波斯武功,只因對手是三位中土第一流的佛家高手,到得百餘招後,魔由心生,他已漸漸受到自己心中魔頭的牽制,正自一步步的踏入危境,忽聽得謝遜在地牢中誦經之聲。原來少林三僧三條鞭組成「金剛伏魔圈」,原是以「金剛經」為最高旨義,最後要做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於人我之分、生死之別,全部視作空幻。只是少林三僧修為雖高,臨敵時總是忘不了克敵制勝的念頭,雖將自己生死置於度外,人我之分卻是無法除去,因此這「金剛伏魔圈」的威力,還不能練到極致。但這數月來,三僧對謝遜所講的,便是這部「金剛經」。

  無忌一聽到佛經,手下招數不停,心中卻想到了經文中的含義,魔意消退,這路古波斯武功立時不能連貫,刷的一聲,渡劫的長鞭抽到了他的左肩。無忌左肩一沉,不由自主的使出了挪移乾坤心法,配以九陽神功,登時將擊來的勁力卸去,心念微動:「我用這路古波斯武功實是難以取勝。」斜眼看周芷若時,見她左支右絀,也已呈現敗象,暗想:「今日之勢,事難兩全。我若不出全力,芷若一敗,救義父之事便無指望了。」一聲清嘯,使開兩根聖火令,著著進攻。謝遜誦經之聲並未停止,但無忌凝神施展乾坤大挪移心法,沒能再去聽他所唸經文的含義。他儘量將三僧的長鞭接到自己手上,以便讓周芷若能尋到空隙,攻入圈內。

  他這一全力施展,三僧祇覺鞭上壓力漸沉,迫得各運內力與之抗禦。三僧中渡厄修為最高,深體必須除卻「人我四相」,但渡難、渡劫二僧爭雄鬥勝的念頭一盛,著了世間相的形跡,渡厄的鞭法非和他二人相配不可。旁觀群雄一見無忌改了武功的招數,三株蒼松間的爭鬥越來越是激烈。祇見三僧頭頂漸漸現出一團淡淡的水氣,知道那是額上汗水為內力一逼,化作了蒸氣,可見五個人已到了各以內力相拚的境地。張無忌頭頂也有水氣現出,卻是筆直一條,又細又長的聚而不散,顯是他內力深厚,更勝三僧。群豪昨日人人見到他身受重傷,那知他祇是一宵之間,便即痊癒,內力之深厚,已達化境,適才的摔跌滾動,全是假意做作。即是武學平平之輩,也都看了出來。

  周芷若卻不與三僧正面交鋒,祇在圈外游鬥,見到金剛伏魔圈上生出破綻,便即縱身而前,一遇長鞭攔截,立時翩若驚鴻般躍開。這麼一交鋒,張無忌和她武學修為的高下,登時再也無法隱瞞,旁觀群雄中已有人竊竊私議:「近來年武林中傳言:明教張教主武功之強,當今獨步。果然是名不虛傳。」「昨天他是故意讓這位宋夫人的,這叫做好男不與女鬥啊。」「什麼好男不與女鬥?宋夫人本來是張教主的妻子,你知不知道?這叫做故刀情深!」「呸!只有故劍情深,那裏有故刀情深?」「刀跟劍都是兵器,有什麼分別?」

  少林三僧和張無忌的招數越打越是緩慢,變化越來越是精微。上得少林寺來參與英雄大會之人,個個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有的本身武功雖非一流,識見大都不凡,此刻見到這場拚鬥到了這等高深的境界,無不嘆為觀止。周芷若的武功純以奇幻見長,制服武當二俠,已是她成就的峰巔,說到內功修為,比之俞蓮舟、殷利亨尚是遠為不如。這時張無忌與少林三僧各以真實本領相拚,半分不能取巧,她竟是插不下手去,有時軟鞭一晃上前進攻,在四人的內勁上一碰,立時不由自主的彈了出來。


  又鬥小半個時辰,張無忌體內九陽神功急速流動,聖火令上發出嗤嗤聲響。少林三僧的臉色本來各自不同,這時卻都是殷紅如血,僧袍都鼓了起來。

  少林三僧身上僧袍高高鼓起,便似為大風所充,但張無忌的衣衫卻是並無異狀,這般情景高下已判,倘若無忌是以一對一、甚而是以一敵二,早已獲勝。張無忌所練的九陽真氣原本渾厚無倫,再加上張三丰指點,學得太極拳中練氣之法,更是愈鬥愈盛,最能持久,他原可再拚一兩個時辰,以待三僧氣衰力竭。但少林三僧拚到此時,也已瞧出久戰於已不利,突然間三僧齊聲高喝,三條長鞭急速轉動,鞭影縱橫,似真似幻。無忌凝視敵鞭來勢,一一拆解,心下暗自焦急:「芷若武功雖奇,究竟所學時日無多,尚比不上外公和楊左使二人聯手的威力。我獨力難支,看來今日又要落敗了。這次再救不出義父,那便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急,心浮氣粗,招數上威力稍減,三僧乘機跟著進擊,更是險象環生。無忌腦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想起昔年冰火島上謝遜對他的慈愛,又想謝遜所以眼盲之後仍是干冒大險,重入江湖,全是為了自己,今日若是救他不得,實是不願獨活。眼見渡難一鞭自身後遙遙兜至,張無忌突出怪招,左手一舉,竟讓這一鞭擊中手臂,只是用了挪移乾坤之法,將鞭力卸去,右手聖火令擋住渡厄、渡劫雙雙攻來的兩鞭,身子忽然大鳥般向左撲了出去,空中一個迴旋,已將渡難那條長鞭在他所坐的蒼松上繞了一圈。

  這一招直是匪夷所思,渡難的長鞭一纏上松樹,登時無兵刃可用。無忌左臂力振,向後急拉,要將他長鞭深深嵌入松樹樹幹。渡難大驚之下,向後力奪。無忌變招奇速,順著他的力道扯了過去。那松樹的樹幹雖粗,但樹根處已有大半被三僧挖空,用以遮蔽風雨。此刻被一條堅韌無比的長鞭纏住,由無忌和渡難兩股極大的力道同時拉扯,只聽得喀喇喇一聲巨響,那松樹在挖空處折斷,從半空中倒將下來。

  張無忌得理不讓人,當渡厄、渡劫二僧一愕之際,雙掌齊施,大喝一聲,推向渡厄身居的那株蒼松。這兩掌上的掌力,乃是他畢生功力所聚,那松樹抵受不住,當即折斷。兩株斷下的松樹連枝帶葉,一齊壓向渡劫所居的松樹上去。這株松樹倒下時已有數千斤的力道,無忌飛身而起,雙足更在第三株松樹上一蹬,那松樹又即斷折,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緩緩倒下。

  其時松樹折斷聲、旁觀群雄驚呼聲混成一片,張無忌手中兩枚聖火令便力向渡厄、渡劫擲了過去。渡厄、渡劫既要閃避從空倒下的松樹,又要應付無忌擲來的聖火令,武功雖強,卻也鬧了個手忙足亂。無忌身子一矮,貼地滾過尚未著地的樹幹,已到了金剛伏魔圈的中心,使出挪移乾坤心法,雙掌一搓一推,立時便將蓋在地牢上的大石推開,叫道:「義父,快出來!」他有過前車之鑑,生怕謝遜又不肯出來,以致適才這番僥倖成功的冒險盡付東流,不待謝遜答應,探手下去,抓住謝遜的後心,一提便提了上來。

  便在此時,渡厄和渡劫雙鞭齊到,無忌迫得放下謝遜,懷中又掏出兩枚聖火令,向二僧擲出,雙手快如電閃,抓住了兩條長鞭的鞭頭。渡厄、渡劫正要各運內力與無忌奪鞭,聖火令已擲到面門,雙令之到,快得直無思量餘地,兩僧只得撒手棄鞭,急向後躍,這才避開了聖火令之一擊。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渡厄和渡劫向後躍開之時,渡難左掌已向無忌胸口拍到。無忌叫道:「芷若,快絆住他!」斜身一閃,抱起了謝遜,只須將他救出了三松之間,少林派便無話說。周芷若哼了一聲,微一遲疑,渡難又是一掌拍到。無忌身子一轉,避開背心要穴,讓渡難這一掌擊中自己肩頭。

  張無忌抱了謝遜,正要從三株斷松間走了出來,謝遜道:「無忌孩兒,我一生罪孽深重,在此處聽經懺悔,正是心安理得。你何必救我出去?」說著便要掙扎下地。無忌知道義父武功既高,若是堅決不肯出去,倒難應付,說道:「義父,孩兒得罪了!」右手五指閃了幾閃,點了他大腿與胸腹間的數處穴道,讓他暫時動彈不得。

  就是這麼一遲疑,渡厄、渡難、渡劫三僧的手掌同時拍了過來,同聲喝道:「留下人來!」張無忌見三人的掌力將四面八方都籠蓋住了,手掌未到,掌風已是森然逼人,只得將謝遜放在地下,出掌抵住,叫道:「芷若,快將義父抱了出去。」他雙掌搖晃成圈,運掌力與三僧對抗,使三僧無一能抽身攔阻周芷若。這是乾坤大挪移心法中最高深的功夫之一,他掌力游走不定,虛虛實實,將三僧的掌力黏住了。但這門功夫,也是最耗真力,比之適才比拚內力,那是辛苦得多。

  張無忌雖知此舉費神,難以持久,但想周芷若抱了謝遜出去,只是頃刻間的事,那時便可設法脫離三僧掌上的黏力。周芷若一躍進圈,到了謝遜身畔。謝遜喝道:「呸,賤人!……」周芷若一伸手,便點了他的啞穴,叱道:「姓謝的,我好意救你,何以出口傷人?你罪行滔天,命懸我手,難道我便殺你不得麼?」說著舉起右手,五指成爪,便要往謝遜天靈蓋上抓了下去。無忌一見大急,忙道:「芷若,不可!」其時他與少林三僧正自各以絕學相拚,少林三僧雖無殺他之意,但到了這等生死決於俄頃的關頭,不是傷敵,便是己亡,實無半點容讓的餘裕。張無忌一開口,真氣稍洩,三僧的掌力便排山倒海推將過來,只得催力抗禦。雙方各運「黏」字訣,非分勝敗,難以脫身。

  周芷若手爪舉在半空,卻不下擊,斜眼冷睨張無忌,冷笑道:「張無忌,那日濠州城中,你在婚禮中捨我而去,可料到有今日之事麼?」張無忌心分三用,既擔心謝遜被她抓死,又恨她在這緊急關頭來算舊帳,何況少林三僧的掌力源源而至,縱然專心凝神的應付,最後也非落敗不可,這一心神混亂,更是大禍臨頭。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霎時之間,前胸後背,衣衫都已被大汗濕透。

  楊逍、范遙、韋一笑、說不得、俞蓮舟、殷利亨等看到這般情景,無不大驚失色。這些人均是義氣深重,只教救得張無忌,縱然犧牲自己性命,也是絕無悔恨,但各人均知自己功力不及無忌與少林三僧,別說從中拆解,便是上前襲擊少林三僧,三僧也會輕易而舉的將外力轉移到無忌身上,令他受力更重,那是救之適足害之了。崆峒五老唐文亮、宗維俠、常敬之等感懷張無忌昔日之德,也是頓足搓手,十分焦急。空智忽然叫道:「三位師叔,張教主曾於本派有恩,傷之不義,務請手下留情。」楊逍、范遙等聽他這等說,都好生感激。但三僧和無忌的比拚已到了難解難分的地步,無忌原無傷害三僧之心,三僧念著日前無忌相助解圍,也早就相俟機罷手,只是雙方均是騎虎難下。三僧神遊物外,對空智的叫聲聽而不聞,根本就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其實便算得知,卻也無能為力。

  韋一笑身形一晃,如一溜輕煙般閃竹斷松之間,便待向周芷若撲去,卻見周芷若右手作勢,懸在半空,自己只須上前這麼一撲,她手抓立時便向謝遜頭頂插下。謝遜若死,張無忌心中大悲,登時便會死在三僧掌力之下。韋一笑與周芷若相距不到一丈,卻是呆呆定住,不敢上前動手。一時之間,山峰上每個人都似成了一座石像,誰都一動不動,也是誰都不出一聲。驀地裏周顛哈哈一笑,踏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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