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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綿綿》阿嘉莎.克莉絲蒂/黃文範譯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第一篇


  一


  「終了也就是開始」……這句話我常常聽見人家說。聽起來挺不錯的──但是它真正的意思是甚麼呢?

  有這麼一處地方,我可以用手指頭指著說:「那天一切的一切都打從這兒開始的,就在這麼一個時候這麼一處地點,有了這麼一回事兒。」

  或許,我的遭遇開始時,是在「喬治與孽龍」公司的牆上,見到了那份貼著的出售海報,說要拍賣高貴邸宅「古堡」,列出了面積多少公頃多少平方公尺的細目,還有「古堡」極其理想的圖片,或許正是它在極盛時候拍照的吧,再怎麼說總在八十年到一百年以前的事了。

  當時我並沒有半點兒事,只是在京斯頓區的大街上蹓躂,這處地方並不出名,只是為了消磨時間,一下子就看到那份海報了。為甚麼看見了?命運的下作手段嗎?還是伸出了招財進寶的手?你可以隨便從哪一方面來看。

  或許,你也可以這麼說吧。這件事的開始,是遇到桑托尼,同他那天見面引起的。現在我閉上眼睛,都見得到他那紅通通的一張臉,亮晃晃的一雙眼睛,他用那隻結實卻又精緻手兒的動作,畫出了那幢巨邸的平面圖和正面圖來。這是幢特具一格、漂漂亮亮的邸宅,成為我們神仙境界的住宅!

  我好想念這幢房屋啊,一幢精緻美麗的宅第,以前都不敢指望擁有過的一幢住宅,當時就在生命中燦爛盛開了。那是我們共有的一個快樂幻想,桑托尼替我們蓋好了,因為他的命活得夠久。

  那是一幢我夢寐以求的住宅,我和自己熱愛的女孩同住,就像那傻兮兮的童話故事中的邸宅,我們會住在一起,「從此以後就快快樂樂地生活著。」這完完全全是異想天開,是胡思亂想,但卻說明我內心中渴望的洶湧念頭──渴望一些我從來不可能有的東西。

  或者,假使這是個愛情故事的話──這卻真是個愛情故事,我可以發誓──那麼為甚麼不從那裡開始說起呢?在吉卜賽莊那些黑森森的樅樹下,我一眼望見站在那裡的愛麗。

  吉卜賽莊嗎?不錯,或許最好是從那裡開始說起吧。就在我轉身離開那塊出售牌時,打了個小小的寒噤,因為一片黑雲遮住了太陽,真是不留心得到了家,竟向一個當地人問了個問題,那個人就在附近修剪樹籬,東一剪西一剪的。

  「這幢宅第是甚麼,『古堡』?像是嗎?」

  那老頭兒斜眼瞟著我,現在依然看得見他那副尊容,他說道:

  「咱們這裡的人,可不那麼叫,那是種甚麼叫法?」他不滿意地嗤之以鼻:「打從有人住那裡面,管它叫『古堡』,到現在可有好多年了囉。」他又嗤嗤鼻子。

  我就問他了,你稱它甚麼呢,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眼珠子又轉開去,鄉下人就是用這種古怪辦法,不直接同你答腔,就像望著你後面,或者望著一個角落裡,很像是他們見到了些你見不到的東西似的;他說了:

  「在這兒嗎?管它叫『吉卜賽莊』。」

  「為甚麼這麼稱呼呀?」我問道。

  「傳說下來的吧,俺不太清楚;有的說是這,有的說是那。」然後他又說了:「反正,就是處出禍事的地方吧。」

  「車禍嗎?」

  「一應的禍事俱全,這年頭兒多的是車禍了;看得到嗎?那角落可是處危險的地方。」

  「唔,」我說道:「果然那是處危險的急彎,無怪乎會發生車禍了。」

  「鎮公所在那裡豎了塊危險告示牌,可是沒有啥用處。沒有用,還是照樣有車禍。」

  「為甚麼是『吉卜賽』呀?」我問他。

  他一雙眼睛又溜到我身外,回答也是含含糊糊。

  「這個那個傳說嘛,他們說,這兒曾經是吉卜賽人的土地,他們給攆走了,就在這兒唸了毒咒。」

  我哈哈笑了起來。

  「哼,」他說道:「你覺得好笑嗎,有好多地方確實挨過毒咒,你們這些城裡精明強幹的大官人,對這些一點也不知道。但的的確確有些地方挨過咒,而這處地方真有咒語,石礦場裡運石頭蓋房子的人就死掉了,老裘德有天晚上從那邊邊兒上摔下來,脖子摔斷了。」

  「喝醉了吧?」我說。

  「也許,他喜歡往下跳,就跳了,可是好多醉鬼也跌下來,他們卻沒甚麼大不了的傷。可是裘德,卻把脖子摔斷了,就在那兒,」他用手指著身後滿是松樹的山崗上:「就在吉卜賽莊裡。」

  對了,我想這件事就是如此開始的,只不過當時我並不太在意,只是湊巧還記得。僅止於此了吧,我想──那也就是,我想得很周到──在我的內心裡有了點底。自己也說不上是事前還是事後,我問過那裡還有沒有吉卜賽人,他說現在任何地方都不多了,警方一直攆他們走。我問道:

  「為甚麼大家都不喜歡吉卜賽人呀?」

  「他們是一夥偷雞摸狗的,」他說得很不以為然,然後更仔細地盯著我:「沒準兒你也有吉卜賽人的血統吧?」他繞著彎兒說話,兇狠狠地望著我。

  我說知道自己並沒有呀,不錯,的確我的長相有點兒像吉卜賽人,或許就因為這個,使我對『吉卜賽莊』這個名稱有興趣吧。我站在那裡,含笑背向著他,心中想到我們的對話很有意思,或許我有點兒吉卜賽人的血統吧。

  吉卜賽莊,我走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公路,出了村莊,又盤旋著經過那片黑壓壓的樹林,終於到了山崗頂上,可以見到大海和船舶,景色真美極了。我在想,就像人人都會想的許多事情一樣:「如果吉卜賽莊是我的,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就像這一類的想法,這只不過是一種荒唐想法罷了。到我再經過剪樹籬的那裡,他說道:

  「如果你要找吉卜賽人,有位黎老太太在。當然啦,少校給了她一戶農舍住。」

  「少校是誰呀?」我問道。

  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大吃一驚,「費少校呀,當然是他。」看來我竟那麼問他,使他感到很狼狽。我揣測這位費少校是當地一霸,黎老太太是他甚麼親戚,我想,才這麼供養她。似乎費家好幾輩子都住在這裡,多多少少,還可能管理這片地方吧。

  我向這位老哥道了再見,轉身走開,他又說道:

  「她住的地方就是這條街盡頭最後一戶農舍,或許你會看見她在屋子外面。她們這些吉卜賽人不喜歡在屋子裡面。」

  然後我就走了,在路上晃晃蕩蕩的,一面吹著口哨,一面想看看吉卜賽莊,以至於我幾乎忘記剛才告訴我的話了。這時,我看見一位高高大大黑頭髮的老太太,隔著一道花園樹籬望著我,我一下就知道這就是黎老太太了,便站定了和她說話。

  「我聽說,妳能把那上面吉卜賽莊的一切事兒都告訴我呢。」我說道。

  她隔著亂蓬蓬黑頭髮的瀏海盯著我,說了:

  「小夥子,你和那裡扯不上甚麼邊兒。聽我說吧,算了,你是個長得怪俊的小夥子,吉卜賽莊對你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將來也絕不會有。」

  「我見到那兒就要賣了呀。」我說道。

  「哈,原來如此,你要是買了就更像是個傻瓜了。」

  「誰可能買下來呢?」

  「有個建築商人盯著要買,不只一個呢,會賣得便宜,你等著瞧吧。」

  「為甚麼會賣得便宜?」我好奇地問道:「這是處好地方呀。」

  她對這句話沒有回答。

  「假如一個建築商便宜買了下來,他會怎麼辦?」

  她自個兒笑了起來,是那種心懷惡意,並不愉快的哈哈。

  「當然是推平那幢又破又腐的邸宅重新蓋呀,蓋二十戶──或許三十戶吧──統統挨了毒咒的住宅。」

  我故意不甩她這句話的後半段,急急地說:

  「那真可惜了,太可惜了。」

  「哈,你用不著費心,他們也不會有甚麼好處,那些買房子的,連那些磚砌牆上的泥灰都得不到。到時候下樓梯,腳上會打滑,裝的材料一手車一手車的都會撞碎,屋頂上石板也會往下掉,準保打個正著。還有那些樹也一樣,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也許就嘩啦啦倒將下來。哈,你等著瞧吧,沒有半個人能在吉卜賽莊得到甚麼好處,他們最好就是別打擾那裡,你等著看,等著瞧吧。」她起勁地點著頭,然後細聲細氣自言自語:「在吉卜賽莊瞎攪和的,沒有一個人會行時走運,以前也從來沒有過。」

  我哈哈笑起來,她厲聲說道:

  「不要笑,小夥子,在我看來,你就要在這幾天笑自己的嘴巴笑錯方向了。在那裡從來沒有過好福氣,宅裡也好,地裡也好。」

  「宅子裡又出了甚麼事兒啦?」我問道:「為甚麼它空了這麼久?為甚麼就讓它垮塌下來?」

  「最後住在那裡面的人都死了,死得一個不剩呢。」

  「他們怎麼死的?」我覺得好奇,便釘著問。

  「最好不要再說這碼子事了,反正從那以後就沒有人要來住在那裡,所以那房屋就發霉變爛。現在大家都已經忘記那回事了,最好以後也沒有人想到。」

  「不過妳還是可以把故事告訴我呀。」我用好話哄她:「妳對它的一切都知道的吧。」

  「我不閒聊吉卜賽莊的事。」然後,她把嗓門兒低得像個叫化子騙人的哼哼聲:「漂亮小夥子,如果你樂意的話,現在讓我算算你的命吧。錢放在我手掌裡,我就把你的命說出來,你在最近這些日子裡,會是很行時走運呢。」

  「我才不信甚麼算命不算命的胡說八道,」我說道:「我也沒有錢,再怎麼說,我也不花這個錢。」

  她挨近來,用討好的聲音說:「現在半角錢就好了!半角錢就好!我算你的命只要半角!怎麼樣?根本沒多少嘛;我算你的命只要半角錢,因為你是個英俊小夥子,嘴巴又伶俐,真服了你,也可能就是這樣,你會行時走運呢。」

  我在口袋裡摸出個半角銀幣來,倒不是因為我信了她那套蠢迷信,而是覺得有甚麼原因,雖然我還沒有看透,但喜歡這個老騙婆。她把銀幣一把抓了過去,說道:

  「那麼把你的手伸出來吧,兩隻手都要。」

  她那乾癟癟的爪子抓住我兩隻手,盯盯望住我敞開的手掌心,沉默了一兩分鐘,再看一看。忽然她把我兩隻手一放,幾乎是從她身邊推開去,後退了一步,厲聲說道:

  「如果你要知道甚麼事情對你好的話,那就是現在滾出這處吉卜賽莊,再不要回來,這是我對你的金玉良言了,不要回來。」

  「為甚麼?為甚麼我不應該回來?」

  「因為如果你回來的話,就會傷心,就會損失,或許還有危險。有麻煩事情,黑漆漆的麻煩事情在等著你。我警告你,連見到這處地方的經過都一股腦兒拋開吧。」

  「這樣,就是所有的……」

  可是她一轉身就走回去,進了那戶農舍裡去了,碰然一聲把門帶上。我並不迷信,但是信命,當然啦,誰不信?但關於這毒咒過的廢房屋,卻不信那一串迷信的胡說八道,然而也有些兒惴惴不安,這個老醜八怪在我手上見到了些甚麼東西了吧。我把兩隻手掌心攤開在身前,仔細望一下,一個人怎麼會在別人手掌心裡見得到什麼呢!算命是一種臭名在外的胡扯八搞──從你手裡弄錢的招數──從你那種傻兮兮的輕信中搞錢嘛。我仰望天空,太陽已經躲到了雲後,天氣似乎變得陰沉沉的。只不過是一陣欲來的暴風雨吧,我想。風兒刮起來,看得見樹葉的背面了,我吹著口哨替自己振作精神,沿著穿過村落裡的公路走去。

  我又望望那份貼著拍賣「古堡」的海報,我把實際的日期都記了下來,一生中還沒參加過房地產銷售呢,但我想要來參加這一次。要是看到有誰買下了「古堡」,該多有趣──也就是說,很有興趣見到誰會成為「吉卜賽莊」的所有人。對了,我想這就是故事真正開頭的地方了──內心中有一種異想天開的想法──我要來假裝成是要出價標購「吉卜賽莊」的人!要和當地的建築商打對臺!他們會打退堂鼓,死了這條便宜到手的心!我就把它買下來,到桑托尼那裡,告訴他說:「替我蓋一戶吧,我替你把地點買下來了。」而我要去找一個妞兒,一個貌若天仙的妞兒,我們以後就會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了。

  我時常有這一號兒的夢,自然它們從來沒有實現過,不過卻很夠味兒,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有趣嗎?有趣,我的老天!如果早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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