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單身女郎 線上小說閱讀

第十三章



  白羅很少拿鑰匙去開他寓所的門。相反的,他總是按照傳統的規矩,按下門鈴等著那位令人稱道的管家喬治來開門。可是這一回,在他從醫院回來後,為他開門的是萊蒙小姐。

  「你有兩位訪客,」萊蒙以優雅的語調說道,這種聲調不像竊竊私語那般無遠弗屆,但比平時的聲調低得多。「一位是格比先生,另外一位是個名叫羅德瑞克.霍斯菲的老先生。我不知道你想先見哪一位。」

  「羅德瑞克.霍斯菲爵士,」白羅若有所思說道。

  他側著頭思考著,模樣有如一隻知更鳥,想判定此一最新發展對大局會有什麼影響。然而,格比先生以他一貫出人意表的作風,出現在專供萊蒙小姐打字的小房間門口。他顯然被她暫時安置在那裡。

  白羅脫去外套,萊蒙小姐將它掛到衣帽架上,格比先生依舊不改本色,對著萊蒙小姐的背部開口說道:

   「我要在廚房裡和喬治喝杯茶,」格比先生說。「我的時間是自己的,我會等著。」他彬彬有禮地消失在廚房裡。白羅走進客廳,羅德瑞克爵士正精力十足地來回踱步。

  「找到你了,小子,」他說,語氣和藹可親。「電話真是個好東西。」

  「您還記得我的名字?我很高興。」

  「噢,我其實不記得你的名字,」羅德瑞克爵士說。「你知道,記名字非我所長,可是我絕不會忘記人的面孔。」他得意地說出結語。「不是,我打了電話給蘇格蘭警場。」

  「噢!」白羅顯得有點吃驚,不過再想想,他覺得羅德瑞克爵士是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們問我要找誰,我說,替我找你們最高的長官。小子,事情就得這麼辦。千萬別跟第二號人物打交道,沒用的,得找第一把交椅。這是我說的。噢,我說了我的身份,說我要找最高階的高級長官,最後終於接通了。那傢伙很有禮貌。我說我想知道某年某月在法國某盟軍情報機構和我在一起的一位老朋友的地址。那傢伙好像有點摸不著頭腦,於是我說:『你知道我指的是誰,是個法國人,不然就是個比利時人。』你是比利時人,對吧?我說;『他的名字有些像艾丘利斯。不是艾丘利斯,不過聽起來像艾丘利斯。矮個頭,一大撇八字鬍。』這時候他似乎恍然大悟,說他認為可以在電話簿裡查到你的地址。我說,那很好,不過我又說:『他不會以艾丘利斯或赫丘勒(這是他告訴我的)的名字登記,對不對?可是我不記得他的姓了。』所以他就告訴我了。非常有禮貌的傢伙。我得說,他非常有教養。」

  「很高興見到您。」

  白羅說,趁機迅速思忖了一下羅德瑞克爵士那位電話之交後來還可能對他說了什麼。幸好,那人不可能是最高層的官員。照理說,應該是個他認識的人,這人的工作就是隨時客客氣氣地對付那些已過氣的顯貴人物。

  「總而言之,」羅德瑞克爵士說。「我就找到這兒來了。」

  「我很高興。我給您準備茶點吧,有茶、烤肉捲、威士忌蘇打,還有覆盆子果子醬。」

  「天主人,不,」聽到覆盆子果汁便慌了的羅德瑞克爵士說。「我要威士忌。倒不是說我可以喝威士忌,」他又說。「不過,我們都知道,醫生都是傻子。他們唯一注意的就是,不讓你吃你喜歡的東西。」

  白羅按鈴找來喬治,對他好好吩咐了一番。羅德瑞克爵士的身邊擺好威士忌和吸管後,喬治便退了下去。

  「現在,」白羅說。「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呢?」

  「老小子,我給你找了樁差事。」

  談了一陣,他似乎對他和白羅過去的密切關係更加深信不疑。白羅想,那也不錯,這樣可以讓羅德瑞克爵士的外甥更依賴他白羅的能力。

  「是文件,」羅德瑞克爵士放低聲音。「我丟了一些文件,非找到不可,明白嗎?我想,我的眼力不如從前,記憶力有時候也靠不住,所以我最好去找知道內情的人,懂吧?那天你來,正好趕在關頭上,及時幫上了忙,因為我得交出那些文件,這你該了解。」

  「聽起來很有意思,」白羅說。「請問,是些什麼樣的文件呢?」

  「這個,我想,你若是打算找到那些文件,你非得問清楚,對吧?請注意,那些文件非常秘密,極為機密,是最高機密至少曾經是。看來它們似乎會再度成為最高機密。是一些內部往來的信件。當時那些信並不特別重要──至少當時沒有人認為它們重要──可是後來政局發生了變化。你是了解這種事情的,峰迴路轉,結果局勢完全改觀。戰爭爆發期間,情況如何你是清楚的。誰都不知道我們要往東還是往西。前一次戰爭我們和義大利是盟友,下一次戰爭我們卻成了仇敵。我不知道哪種情況最糟。第一次世界大戰,日本人是我們的親密戰友,第二次大戰,他們卻偷襲了珍珠港!你永遠不知道你的處境如何!一開始和俄國人走同一條路,到頭來卻勢不兩立。我告訴你,白羅,當今最棘手的問題莫過於盟友。他們一夜之間就能變臉。」

  「而你丟了一些文件,」白羅說,把老人拉回他來訪的主題上。

  「對。你知道,我有很多文件,最近我把它們都挖了出來。我本來把它們藏在很安全的地方,事實上,存在銀行裡。可是我把它們都搬了出來,開始分門別類整理一番,因為我想,何不寫一本自己的回憶錄?現在,我所有的朋友都在寫回憶錄。我們把蒙哥馬利(Bernard Shaw Montgomery,英國陸軍元帥,第二次大戰時的著名軍事將領)、亞蘭布魯克(Francis Alanbrooke, 1883─1963,英國將軍)、奧金萊克(C. J. A. Auchinleck, 英國陸軍元帥)的口述全印成了書,他們談的多半是對其他將領的看法。連那個德高望重的老醫生莫蘭,談起自己那些顯貴的病人也是說得口沫橫飛。天曉得接下來我們還會看到什麼!不管怎麼說,既然如此,我也想談談我認識的一些人的真實面目!我為什麼不能和別人一樣,也去試試呢?我當年也是參與其中。」

  「我相信,大家對它會很感興趣。」

  「哈哈,就是!新聞上看到的人物很多,大家都帶著敬畏的眼光看他們。大家都不知道,那些人全是大傻瓜!可是我知道。老天爺,那些高級將領犯的錯誤,會讓你跌破眼鏡。所以我把我的文件搬出來,找了個年輕小姐幫我整理分類。不錯的小姑娘,很聰明,英文不大好,可是除此之外她非常聰明,幫我很多忙。我收藏的文件太多了,不過都有點亂了。問題的關鍵是,我要找的文件不見了。」

  「不見了?」

  「不見了。一開始我們以為是整理的時候漏掉沒看到,可是我們又翻了一遍,我可以告訴你,白羅,我覺得我有許多資料被盜走了。有些並不重要。事實上,我正在找的資料並不特別重要──我的意思是,以前沒有人認為它們重要,要不然,我想他們也不會准許我保留下來。可是,不管怎麼說,那些信件就是不見了。」

  「我當然希望謹慎一些,」白羅說。「不過您能告訴我,那些是什麼樣的信件嗎?」

  「老小子,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是關於一個目前正夸夸其辭、大談他過往功績的人。可是他說的不是真話,這些信正好可以說明,他是一個撒謊大王!請注意,我並不認為這些信應該現在出版。我們只要寄給他一些像樣的副本,讓他知道他當年是怎麼說的,而且我們還有白紙黑字的證據。如果──唉,如果後來情況變得不大一樣,我也不會大驚小怪的。明白嗎?我用不著問這個吧?你對那種只會說大話的人應該很熟悉。」

  「您說得很對,羅德瑞克爵士。您說的那種事情我完全明白,不過您也知道,要是一個人不知道某樣東西是什麼,也不知道它現在可能的下落,那麼,要重新找到它可不容易。」

  「該做的事要先做。我要知道是誰把它們盜走了,因為,你知道,這是關鍵。我那些小小的收藏中,可能還有些更機密的東西,我要知道是誰打算來淌這個混水。」

  「您自己有什麼頭緒嗎?」

  「你認為我應該有,對吧?」

  「這個,看來最可能的是──」

  「我知道,你想讓我說,是那個小姑娘幹的,噢,我不認為是她幹的。她說她沒有,我相信她,你懂嗎?」

  「我懂,」白羅輕歎一聲,說道:「我懂。」

  「光說一樣,她太年輕了,她不可能知道那些東西有多重要,它們比她的年紀都大呢。」

  「也許有人告訴過她那些東西很重要,」白羅點醒他。

  「是,確實有這種可能。不過那樣做未免太明顯了。」

  白羅歎了口氣。面對羅德瑞克爵士顯而易見的偏愛,他懷疑堅持下去會有什麼用。

  「還有誰可以接觸到那些文件?」

  「安德魯和瑪麗當然可以。不過,要說安德魯對這些東西會有興趣,我很懷疑。不管怎麼說,安德魯向來是個正派的孩子,一直都是。這倒不是說我對他很了解,以前他和他哥哥來度過一兩次假,如此而已。當然,他拋下妻子,和一個迷人的女人到南非去了,不過任何男人都可能做出這種事,尤其是有個像葛瑞絲那樣的老婆的話。不過,我也不常見到她。她是那種目不斜視、道貌岸然的女人。無論如何,我無法想像安德魯那種人會是間諜。至於瑪麗,她應該沒問題。據我了解,除了玫瑰花叢,任何東西都引不起她興趣。還有個園丁,但他已經八十三歲了,一輩子都住在那個村子裡;還有兩三個女人,總在屋子裡彎著身子用吸塵器弄得震天價響,不過我也看不出她們會是間諜。所以,你知道,這一定是外人幹的。當然,瑪麗戴著假髮,」羅德瑞克爵士文不對題地接著說:「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因為她戴假髮而認為她是間諜,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十八歲的時候生病發燒,頭髮掉光了。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這真是不幸。我起初不知道她戴假髮,可是有一天一根玫瑰花枝勾住了她的頭髮,把它拉歪了。確實,太不幸了。」

  「我就覺得她梳的髮型有點怪,」白羅說。

  「最優秀的情報員絕不戴假髮,」羅德瑞克爵士告訴他。「那些可憐的傢伙會去進行整形手術,改變容貌。總之一定有人拿走我的私人文件準備亂搞一氣。」

  「您會不會把信件放在別的地方抽屜或是別的文件夾裡?您最後一次看見它是什麼時候?」

  「大概一年以前,我動過那些東西。我記得當時我還想,這些信可以影印成副本,我對那些信件還做了記號。現在信不見了,有人把那些信拿走了。」

  「您並不懷疑您的外甥安德魯、他的妻子或家裡的下人。他們的女兒呢?」

  「諾瑪嗎?噢,我敢說,諾瑪的神經有點不正常。我是說,她有可能有偷竊癖,拿了別人的東西還渾然不覺,不過,我不認為她會亂翻我的私人文件。」

  「那麼,您到底有什麼想法呢?」

  「哦,你來過我們家,知道那裡是什麼模樣。不論什麼時候,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進出。我們是不鎖門的,從來不鎖。」

  「您自己的房門會上鎖嗎?譬如說,如果您北上倫敦的話?」

  「我以前從來不認為有此必要。當然,現在我都上鎖,可是又有什麼用?為時已晚。不管怎麼說,我只有一把普通鑰匙,所有的門都能用。一定是有人從外面進去的。這就是為什麼這年頭竊盜案這麼多的原因。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走進來,大搖大擺走上樓,愛進哪個房間就進哪個房間,然後偷走首飾盒,再走出門,沒有半個人看見或是費心問問他們是什麼人。那些人看來可能是時髦青年、搖滾樂手或者披頭族──不管你現在怎麼稱呼他們,反正就是一些留著長髮、指甲骯髒的傢伙。我就看見不只一個這樣的傢伙在家裡晃來晃去。誰也不願意問:『你這鬼傢伙到底是誰?』你永遠搞不清他們是男是女,這挺尷尬的。那地方全是這號人物,我想,他們是諾瑪的朋友。這些人在過去是不許上門的。可是如果你把他們趕出去,你會發現他們竟然是恩德斯利子爵還是什麼貴族的夫人。這年頭你真不知如何做人,」他頓了頓。「如果說有誰能查明這件事情的真相,白羅,那就是你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威士忌,站起身來。

  「好吧,就這樣,靠你了。你會接手,對吧?」

  「我盡力而為,」白羅說。

  門的電鈴音起。

  「是那個小姑娘,」羅德瑞克爵士說。「一分鐘也不差。棒極了,對吧?你知道,沒有她我在倫敦過不下去。我瞎得跟蝙蝠似的,過馬路都看不清楚。」

  「您不能戴眼鏡嗎?」

  「我戴過眼鏡的,可是它老從我鼻樑上滑下來,要不就是遍尋不著。再說,我實在不喜歡戴眼鏡,我從來不戴。我六十五歲的時候,可以不戴眼鏡看書,這已經很不錯了。」

  「任何東西,」赫丘勒.白羅說:「都不可能永恆長存。」

  喬治將索尼雅領進屋內。她看上去嬌俏動人。白羅心想,她那含羞帶怯的神態使她顯得格外嫵媚。他帶著法國人的殷勤迎上前去。

  「小姐,見到你真高興,」他一面說,一面彎腰吻手為禮。

  「我沒有來遲吧,羅德瑞克爵士,」她並沒有望著白羅,口中說道:「我沒讓你久等吧,但願沒有。」

  「你分秒不差,小姑娘,」羅德瑞克爵士說。「真是井井有條,紋絲不亂,」他加上一句。

  索尼雅的表情似乎有點茫然不解。

  「喝杯好茶了吧,」羅德瑞克爵士又說。「我告訴過你,去喝杯好茶,給自己買點小圓果子麵包或巧克力奶油蛋糕,或是現在女孩子家喜歡的東西,呃?我希望你照我的吩咐做了。」

  「沒有,我沒完全按照您的吩咐。我用這段時間去買了雙鞋,瞧,這雙鞋很好看,對不對?」她伸出一隻腳。

  那無疑是一隻非常秀巧的腳,羅德瑞克爵士帶著微笑望著它。

  「噢,我們得去趕火車了,」他說。「我也許是古板,可是我就主張搭火車。準時開車準時到達,就該是這樣。要是開汽車,在交通顛峰時間你就得大排長龍,多浪費一個半鐘頭的時間也說不定。汽車!呸!」

  「我讓喬治為您叫部計程車好嗎?」白羅問。「我保證,一點也不麻煩。」

  「我已經叫好計程車等著了,」索尼雅說。

  「你瞧瞧,」羅德瑞克爵士說。「你看,她什麼都想到了。」

  他輕輕拍拍她肩頭。她以一種讓白羅十分欣賞的神態望著爵士。

  白羅陪著他們走到廳廊門口,禮貌地和他們道別。格比先生這時已從廚房裡走出,他站在廳廊上不妨這麼說,活像一個來檢查瓦斯的工人。

  他們一走進電梯,喬治就關上客廳的門,轉過身來,和白羅四目相接。

  「喬治,我想問問,你對那個年輕小姐的觀感如何?」白羅說。

  他總說,喬治在某些事情上絕不會錯。

  「這個,主人,」喬治說。「如果您允許,我不妨這樣說,他非常滿意,主人。一如您說的那樣,他對她很著迷。」

  「我想你說的對,」白羅說。

  「當然,對那種年紀的男人來說,這也並非不尋常。我想到蒙特布萊恩爵士。他有豐富的生活經驗,你可以說他老練得很。可是他會讓你大吃一驚。有個年輕女人來替他按摩後,他給她的東西會讓你咂舌:一套晚禮服、一隻漂亮的手鐲,勿忘我、綠寶石和鑽石。雖然並不十分貴重,但也著實花了不少錢。後來他又給她一件皮毛披肩──不是貂皮,是俄國鼬皮,和一只漂亮的繡花晚宴提包。後來她哥哥出了事,欠了債還是怎麼的(雖然有時候我懷疑她究竟有沒有哥哥),蒙特布萊恩爵士還給她錢去還債──因為她為此大感煩惱!請注意,這完全是柏拉圖式的。男人到了這把年紀,好像全糊塗了。他們喜歡找小鳥依人的女人,不是那種大膽的女人。」

  「喬治,你說的完全正確,我毫不懷疑,」白羅說。「儘管如此,你還是沒有完全回答我的問題。我是問,你對那個年輕小姐的觀感如何?」

  「噢,那位小姐……這個,主人,我不願意說得太滿,不過,她是很有主見的人。無論什麼事,你休想把罪過推到她頭上。不過我會說,她們對自己所作所為自有分寸。」

  白羅走進客廳,在他的示意下,格比先生尾隨而入。格比先生以他一貫的姿態在一張直背椅上坐下,雙膝併攏,腳尖朝內彎。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有折頁記號的小筆記本,小心翼翼打開,接著嚴肅地看著蘇打水的吸管。

  關於你要我查的背景資料如下:

  「雷斯特里家族,備受尊敬,名望甚高,沒有醜聞。父親詹姆斯.派屈克.雷斯特里,據說是個精明幹練的人,很會做生意。這個家族事業已經傳了三代。祖父創業,父親發揚光大,西蒙.雷斯特里守成。兩年前,西蒙雷斯特里得了心臟疾病,健康直轉急下,大約一年前死於冠狀動脈血栓。

  「弟弟安德魯.雷斯特里從牛津大學畢業後未久便開始經商,和葛瑞絲.鮑德溫小姐結了婚。生了個女兒,叫諾瑪。他離開妻子,去了南非。有個伯萊爾小姐和他同往。沒有辦離婚手續。安德魯.雷斯特里的太太兩年半前亡故,先前臥病已有一段時日。諾瑪.雷斯塔瑞克小姐曾就讀梅多菲爾德女子學校。沒有任何不利於她的資料。」格比先生兩眼一邊掃過白羅的臉,一邊說道:「事實上,這個家族的一切看來都沒有問題,中規中矩。」

  「沒有敗家子和精神不穩定的病例?」

  「似乎沒有。」

  「真掃興,」白羅說。

  格比先生聽若罔聞。他清清喉嚨,舔舔手指,將他小小的記事本翻過一頁。

  「大衛.貝克,素行不良,曾被判過兩次緩刑。警方頗注意他。他與數起相當可疑的事件有牽連,據說他和一起重大的藝術品竊盜案有關,但苦無證據。屬於那種假藝術家之流。無特殊的謀生技能,但生活相當闊綽。喜歡有錢的女孩,不以依賴鍾情於他的女孩為恥,也不以讓她們的父親掏腰包為羞。你要是問我,我會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壞痞子,不過很有頭腦,不會若惹麻煩上身。」

  格比先生突然瞄了白羅一眼。

  「你見過他?」

  「見過,」白羅說。

  「我可否問一聲,你得到什麼結論?」

  「和你一樣,」白羅說。「一個華而不實的傢伙,」他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

  「他對女人有特殊吸引力,」格比先生說。「麻煩的是,這年頭她們對工作認真的好青年總不屑於多看一眼,盡喜歡那些壞痞子,那些偷雞摸狗的人。她們老說:『可憐,他一直沒有機會。』」

  「他們神氣得活像孔雀,」白羅說。

  「這個,或許你可以這麼形容,」格比先生說,語氣頗為猶疑。

  「你認為他會用棍棒打人嗎?」

  格比先生想了想,隨後對著電動爐火緩緩搖頭。

  「還沒有人以這樣的罪名控告過他。我不是說他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不過我不願說他擅長此道。他是那種擅用甜言蜜語的人,不是喜歡動手的人。」

  「確實,」白羅說。「確實,我也這麼認為。他可能被人收買?你是這個意思?」「只要對他有點好處,他可以像扔掉一塊燙手的煤一樣,隨手拋棄任何女人。」白羅點點頭,他想起一件事。安德魯.雷斯特里曾將一張支票轉過來給他,好讓他看到上頭的簽字。白羅不但看到了簽名,還看到一個人名,支票就是開給那人大衛.貝克的,而且金額很大。大衛拿這種面額的支票會覺得猶豫嗎?白羅很懷疑。不過,大體來看,他不會猶豫。格比先生顯然也這樣認為。無論什麼時代,行為不端的青年總是有人收買,素行不良的年輕女人也一樣。就算那些做兒子的賭咒發誓,做女兒的淚水漣漣,可是錢畢竟是錢。大衛催著諾瑪和他結婚。他是真心誠意的嗎?他有可能真愛諾瑪嗎?果真如此,他不會那麼容易被錢打發。他的話聽來像是情真意切,諾瑪無疑也相信他是發自肺腑。安德魯.雷斯特里、格比先生和赫丘勒.白羅的想法卻不同,而他們想法可能是比較正確的。

  格比先生清清喉嚨,繼續往下說:

  「至於克勞蒂亞.里斯─霍蘭小姐,她沒有問題。沒有任何對她不利的資料,一句話,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她父親是議員,家境富裕,沒有醜聞,不像我們耳聞的某些議員。她就學於羅伊汀的瑪格麗特女子學院,畢業後便擔任秘書工作。一開始是為哈里街的一個醫生當秘書,後來轉往煤炭局。是一流的秘書。擔任雷斯特里先生的秘書已有兩個月。沒什麼特殊的戀情,只有一些所謂的普通男性朋友。如果她想約會,條件、才幹都不是問題。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和雷斯特里之間有什麼瓜葛。我個人這麼認為。過去三年來都租寓於鮑羅登大樓,租金相當貴。她通常會找兩個女孩分擔租金,不一定是特別要好的朋友。分租的女孩來來去去。一個年輕小姐,法蘭西絲.卡里是第二個女孩,住那裡已有一段時日。她曾在皇家戲劇藝術協會待過一陣,隨後轉到斯萊德劇場。現在任職於韋德伯恩藝廊──這是龐德街一處著名的地方。專門在曼徹斯特、伯明罕,有時也在國外安排藝術展覽。她去過瑞士和葡萄牙。她頗有藝術家之風,有許多藝術家和演員朋友。」

  他停下話頭,清清嗓子,瞄了瞄筆記本。

  「還沒有從南非那邊得到多少情報。我想就算有也不會多。雷斯特里行蹤不定,去過肯亞、烏干達、黃金海岸,還在南美待過一陣。他就是這樣到處跑,不能安於一處。好像沒有人跟他很熟。他自己有不少錢,愛去哪裡就去哪裡。他也賺錢,賺得很多。他愛到荒涼的地方去。和他交往的人似乎都喜歡他,他好像天生就是個浪子,從來不和任何人保持聯絡。我相信,曾經有三次傳說他死了,消失在叢林中再也沒回來──可是他最後總是又回來了,然後過了五、六個月,他會在某個完全不同的地方或國家冒出頭來。

  「去年,他在倫敦的哥哥突然去世。他們費了點兒工夫才找到他。他哥哥的死對他似乎是個重大打擊。或許他覺得流浪夠了,也或許是他終於遇上一個心靈契合的女人。他們說她比他年輕得多,是個老師,是那種很穩重的女人。總而言之,他似乎下定決心,從此以後要結束飄泊的生活,回到英國老家來。他除了自己非常有錢以外,還是他哥哥的繼承人。」

  「一個成功的故事和一個不快樂的女孩,」白羅說。「我希望我能對她有更多的了解。你已經竭盡所能為我查明這許多,都是我需要知道的事實。這些人都是那女孩身邊的人,可能影響過她,也可能正在影響她。我想了解她父親、繼母、她愛的那個年輕人、在倫敦的室友以及她的雇主。你確定這女孩和任何死亡事件都沒有關聯嗎?這一點很重要──」

  「還沒嗅到絲毫氣味,」格比先生說。「她為一家叫做霍姆伯茲的公司工作。這家公司瀕臨破產邊緣,給她的薪資不高。最近,她繼母在一家醫院接受觀察──一所鄉下醫院。謠言滿天飛,不過好像什麼頭緒也沒有。」

  「她並沒有死,」白羅說。「我要的是,」他以嗜血的口氣加上一句。「死亡事件。」

  格比先生說他對此表示遺憾,接著站起身來。

  「您還想了解些什麼嗎?」

  「情報方面就不必了。」

  「很好,白羅先生。」格比先生一面將筆記本放進口袋,一面說道。「白羅先生,如果我說的話過於冒昧,請見諒,不過,剛才在這裡的那個年輕女孩──」

  「噢,她怎麼樣?」

  「這個,當然,她我想她跟這件事沒什麼關係,不過,我想我還是跟您提一聲比較好──」

  「請說。我猜,你曾經見過她?」

  「是的,幾個月前。」

  「你在哪裡見到她的?」

  「丘園(即倫敦國家植物園)。」

  「丘園?」白羅現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我當時並沒有跟蹤她。我在跟蹤另一個人,就是和她碰頭的那個人。」

  「那人是誰?」

  「我想,對您說也沒什麼關係。那是赫塞哥維納(南斯拉夫聯邦的一個共和國)大使館一個低階隨員。」

  白羅揚起眉毛。

  「這有意思。確實,很有意思。丘園,」他若有所思說道。「一個幽會的好地點。非常好的地點。」

  「我當時也這麼想。」

  「他們在一起交談嗎?」

  「不,先生,你會說他們互相並不認識。那個年輕女孩拿著一本書,在一個長椅上坐下。她讀了一陣,隨後將它放在身旁。我跟蹤的那人這時就來了,也坐到那個長椅上。他們沒有講話──只是那個年輕女孩站起來,慢慢走開了。那人依然坐著,不久他站起來,也離開了。他將那女孩留下的書帶走了。就是這樣,白羅先生。」

  「確實,」白羅說。「非常有意思。」

  格比先生看著書架,對著它道了一聲晚安,便告辭了。

  白羅惱怒地歎了口氣。

  「真是的,」他說。「這太過份了!實在太過份了。現在,我們碰上間諜和反間諜了。我想追查的不過是一樁單純的謀殺案。我開始懷疑,這樁謀殺並非只是存在於一個有毒癮的人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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