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單身女郎 線上小說閱讀

第七章



  奧利薇夫人醒過來,覺得很不開心。她知道展現在她面前的是無事可做的一天。懷著虔誠的感情將完成的手稿打包寄出後,工作便結束了。一如以往,現在的她只有去放鬆、去找樂子、去蟄伏的份,直等到創作慾望再度活躍起來。她漫無目的地在自己的房子裡四處走動,東摸西摸,拿上拿下。她看看寫字台的抽屜,發覺裡面有不少該處理的信件,可是她也覺得在當前才剛完成某件大事的情況下,當然不能去處理這類令人厭倦的事務。她要做些「有意思」的事。她要──她要做什麼呢?

  她回想起自己和赫丘勒.白羅的那次談話,回想著他給她的警告。太可笑了!再怎麼說──她為什麼不能參與這樁她和白羅都有份的難題呢?白羅或許喜歡坐在椅子上,十個指尖併攏一處,身子舒舒服服地在四壁之內往後一靠,只讓腦細胞轉個不停。阿蕊登.奧利薇可不喜歡這樣辦事情。她說過,她至少要「做」點事情。她要去打聽這個神秘女郎的更多底細。諾瑪,雷斯特里人在哪裡?正在做什麼?而她,阿蕊登.奧利薇,對這女孩還能多發掘出什麼?

  奧利薇夫人走來走去,感到愈來愈鬱悶。她能怎麼做呢?這不容易決定。是不是該到什麼地方去問問呢?她是不是該去隆貝辛去一趟?可是白羅已經去過──照理說該發現的都已發現。而她能找什麼藉口當個不速之客,跑到羅德瑞克.霍斯菲爵士府上去呢?

  她又想到要到鮑羅登大樓再跑一趟。或許,在那裡可以多發現什麼?她得再想個理由再跑一趟。她一時難以決定該用什麼理由,不過不管怎麼說,那裡似乎是唯一探得了較多情報的地方。幾點鐘了?上午十點。某些可能性還是有的……

  在路上,她想好了一個藉口,一個並不很別出心裁的藉口。奧利薇夫人本來希望能找個更吸引人的藉口。不過,她謹慎地想到,最好找個稀鬆平常、合情合理的藉口。她來到氣派壯觀但稍嫌冷漠的鮑羅登大樓,一邊在庭院慢慢蹓躂,心頭一邊琢磨著。

  門房正和一輛家具搬運卡車裡的人說著話,送牛奶的推著牛奶車向站在送貨電梯旁的奧利薇夫人走來。

  他把牛奶瓶子弄得嘩嘩做響,一面愉快地吹著口哨。奧利薇夫人依然出神地注視著那輛搬運卡車。

  「七十六號搬走了。」送奶人誤解了奧利薇夫人的專注,對她解釋道。他從車上將一箱牛奶搬進電梯。

  「不妨說她已經搬進天堂了,」他又冒出頭來,加上一句。看來他是個快樂的送貨員。他豎起大拇指,朝上指了指。「她從窗口跳下來──七樓,就在一個星期以前。凌晨五點,選的時辰還真好笑。」

  奧利薇夫人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

  「為什麼?」

  「你是說她為什麼要跳樓?誰也不知道。他們說,她神經不正常。」

  「她!很年輕嗎?」

  「才不!人老珠黃了,起碼有五十歲。」

  兩個搬家具的工人正使出吃奶的力氣,要把一個五斗櫃搬下車。可是五斗櫃文風不動,兩個桃花心木的抽屜摔到了地上,一張掉出來的紙片朝奧利薇夫人飄來,她抓住了它。

  「查理,別摔壞東西,」那個快樂的送奶人帶著責備的口氣說完,便帶著他的牛奶瓶乘電梯上樓去了。

  兩個搬家工人吵了起來,奧利薇夫人將那張紙片遞還給他們,可是他們一揚手,就把它揮到一旁去了。

  奧利薇夫人下了決心。她走進大樓,直奔六十七號。裡面傳來叮噹一聲,一個拿著拖把的中年婦女隨即開了門。她顯然在整理房間。

  「噢,」奧利薇夫人以她最喜歡的單音節字彙說道。「早安。有……我想,有人在──」



  「沒有,夫人,恐怕是沒有。她們都出門了,去上班了。」

  「當然,當然……事情是這樣的,上回來的時候,我把一個小筆記本忘在這裡了。真煩人,它一定掉在客廳什麼地方了。」

  「這個,夫人,我還沒撿到這樣的東西。當然,我不可能知道那是您的東西。請進來吧。」

  她殷勤地打開門,將剛才用來拖廚房地板的拖把放到一旁,陪著奧利薇夫人走進客廳。

  「對,」奧利薇夫人說,決定要攀攀交情。「沒錯,我看到了──這是我留給雷斯挪特里小姐,也就是諾瑪小姐的書。她從鄉下回來了嗎?」一

  「我想她現在不住在這裡,她的床都沒睡過。她大概還在鄉下和家人在一起。我知道她上個週末回去的。」

  「是,我想也是,」奧利薇夫人說。「這本書是我送來給她的,是我的著作。」

  奧利薇夫人寫的書似乎沒有引起清潔婦絲毫的興趣。

  「那時候我就坐在這裡,」奧利薇夫人一面拍著一張扶手椅,一面說道:「至少我想是這裡。後來我走到窗邊,也可能走到沙發那邊。」

  她在椅墊後面起勁地掏探著,那清潔婦也有樣學樣,對著沙發椅墊掏了起來。

  「你不知道,這種東西丟了多令人心煩,」奧利薇夫人閒話家常似的接著說道。「所有的約會都記在上頭。我非常肯定,今天我要和某個重要人物一起吃午飯,可是我就是記不得是什麼人,也記不得約在什麼地方。當然,也可能是約在明天。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是和另一個人吃午飯了,老天。」

  「夫人,我敢說這一定挺惱人的。」清潔婦語帶同情說道。

  「這些房子真漂亮,」奧利薇邊說邊四下張望。

  「蓋得很高。」

  「噢,登高就能望遠,景色很好,不是嗎?」

  「沒錯,不過,如果這些房子朝東,冬天就會灌進冷風。冷風都從那些金屬窗框裡透進來。有些人就加蓋了雙層窗。沒錯,冬天我可不喜歡住在朝這個方向的房子。不管怎麼說,我只要一間不錯的一樓房子就行了。如果你有小孩,那樣也方便得多;你知道,像推個嬰兒車什麼的。沒錯,我就喜歡一樓。想想看,要是碰上火災」

  「確實,當然,那一定可怕極了,」奧利薇夫人說。「我想,這裡該有逃生門吧?」

  「到時你不一定能走到安全門。一見到火我就魂不附體,向來如此。再說,這些房子貴得要命,房租之高簡直讓你不敢相信!這就是為什麼霍蘭小姐要找另外兩個女孩和她同住的原因。」

  「對,我想她們兩位我都見過。卡莉小姐是個藝術家,對吧?」

  「她在一間藝廊工作。不過,我看她在那兒工作並不認真。她能畫幾筆,母牛、樹木之類的,你永遠弄不清她畫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小姐很邋遢。瞧她房間那副模樣,你簡直無法相信!而霍蘭小姐,什麼東西都永遠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她在煤炭局做過一段時間的秘書,目前在城裡當私人秘書。她說,她更喜歡這個工作。她給一位剛從南美還是什麼地方回來的先生當秘書。那人非常有錢,是諾瑪小姐的父親。自從前一個房客結婚搬走之後,就是他要求霍蘭小姐收她女兒分租的──霍蘭小姐那時候提到她正想另找一個女客同住。這個,她當然不好拒絕,對吧?他畢竟是她的老闆啊。」

  「她想拒絕嗎?」

  那女人吸了吸鼻子。

  「我想,她本來會拒絕──如果她早知道的話。」

  「早知道什麼呢?」這問題好像太過開門見山。

  「我想,我實在不應該說什麼,這不關我的事」

  奧利薇夫人帶著探詢的目光望著她。清潔婦上了鉤。

  「倒不是這位年輕小姐不正派。不過她有點瘋瘋癲癲的,話說回來,她們全都有點瘋瘋癲癲的。不過,我想她應該找個醫生看看。有好幾回了,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是身在何處。有時候她真能把你嚇壞──就跟我丈夫的侄子發病時一模一樣(他發作起來可厲害了,簡直難以想像!)。但我從來就不知道她也會發病。可能是吃了什麼東西,吃太多了。」

  「我知道,她還有個家裡反對的男朋友。」

  「沒錯,我也聽說過。他到這裡來看過她一兩回,不過我從沒碰到過。大家都說他也是個愛時髦的人。霍蘭小姐不喜歡這種事──可是這年頭,你有什麼辦法?女孩子們根本就我行我素。」

  「這年頭,女孩子有時候真令人不敢領教,」奧利薇夫人說著,竭力表現出認真、有責任感的模樣。

  「要我說,那是家教不得法。」

  「恐怕是這樣,確實,恐怕是這樣。我真覺得像諾瑪.雷斯特里這樣的女孩,與其獨自到倫敦來當個室內裝潢師,不如在家裡待著。」

  「她不喜歡在家待著。」

  「真的?」

  「她有個後母,女孩子都不喜歡後母。我聽說,那個後母很盡心,她努力讓她振作,又盡量不讓那個華而不實的男朋友進門。她知道女孩子挑錯了男友,會招來不少麻煩。有時候──」清潔婦加強語氣說道:「謝天謝地,我一個女兒也沒養。」

  「你有兒子嗎?」

  「我有兩個兒子。一個還在學校唸書,成績不錯,另一個在一家印刷廠,也做得不錯。沒錯,都是很好的孩子。當然,男孩子也會給你添麻煩,不過,我想女孩子更令人操心。你總覺得你得替她們操煩。」

  「沒錯,」奧利薇夫人若有所思說道。「確實有這種感覺。」

  她看出那個清潔婦露出想回去繼續清掃的神態。

  「真不知道我那個筆記本跑哪裡去了,」她說。「非常謝謝你,希望我沒浪費你的時間。」

  「噢,希望你能找到你的筆記本,一定找得到的,」那女人附和似地說道。

  奧利薇夫人走出大樓,思忖著下一步該怎麼做。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還能做什麼,她心裡一點譜也沒有,不過,明天的計劃倒是在腦海裡慢慢成形。

  回到家,奧利薇夫人慎重其事地拿出筆記本,在「我得知的事實」的標題下,迅速記下有關的各種事項。大體而言,這些事實並沒有多重要,不過奧利薇夫人並不辜負她的專業,盡其所能地充份利用了它。或許克勞蒂亞.里斯─霍蘭受諾瑪父親雇用是最為突出的一項事實。之前她並不知道這件事,她也懷疑赫丘勒.白羅是否知情。她想打個電話給他告知這件事,不過考慮到明天的計劃安排,她決定暫且按下不提。事實上,如果說現在的奧利薇夫人自覺像個偵探小說家,不如說更像一隻躍躍欲試的獵犬。她找到了蹤跡,俯鼻嗅著氣味,而明天早上噢,明天早上我們就會知道了。

  奧利薇夫人按照計劃,一大早就起身,喝了兩杯茶,吃了個白煮蛋,便出門調查追蹤去了。她再次來到鮑羅登大樓附近。她擔心有人認出她來,所以這回並未進入庭院,反而躲躲閃閃地在那兩個旋轉門邊繞來繞去,打量著各式各樣從門裡奔進晨雨匆忙趕去上班的人。多半是女孩子,都長得真像,令人難以辨別。奧利薇夫人心想,當你這麼打量他們的時候,人類顯得多麼不同於尋常;他們各懷目的,從這些高大的建築物裡冒出──就像從一堆堆的蟻丘裡湧出。她認為,人對蟻丘從未給予它應有的評價。當一個人用鞋尖擾動了它,它總是顯得茫然不知所措。那些小東西嘴裡銜著小草四處衝撞,勤勤懇懇地排成一條線,憂慮而焦灼地走著,看上去彷彿在來回奔忙卻不知所往,可是再想一想,牠們不也和這裡的人一樣有條有理?就拿剛從她身旁擦身而過的男人來說吧,他一路飛奔,嘴裡還不斷自言自語。「真不知道什麼讓你這麼惱火,」奧利薇夫人想。她又流連了片刻,接著突然往後退。

  克勞蒂亞.里斯─霍蘭邁著輕快有致的步伐從入口走出來。她和往常一樣,一身精心入時的打扮。奧利薇夫人轉過身去,以免被認出。等到克勞蒂亞在她前面走出相當距離後,她才轉回身子,尾隨在後。克勞蒂亞.里斯─霍蘭來到街頭,一個右彎,走進一條大街。她走到公車站前,開始排隊。依然緊跟不捨的奧利薇夫人一時覺得不安起來。要是克勞蒂亞轉過頭來看到她、認出她來怎麼辦?奧利薇夫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慢慢、不出聲地擤鼻子。可是克勞蒂亞.里斯─霍蘭似乎一心想著自己的事,對於和她一起等車的人瞧都沒瞧一眼。奧利薇夫人排進隊裡,大約是克勞蒂亞後面兩三個人的間隔。要等的公車終於來了,大家一擁而上。克勞蒂亞上了車,逕自往頂層走去。奧利薇夫人也跟上去,因為是第三個上車的人,只好在靠近車門的地方找了個座位。售票員走過來收費,奧利薇夫人想也沒想就把一先令六便士塞到了他的手裡。畢竟,她既不知這輛公車走的線路,也不知道那清潔婦含糊提到「聖保羅大教堂旁邊的一座新大廈」到底有多遠。當那令人肅然起敬的拱頂終於在望時,她警覺起來,心理有了準備。就在眼前了,她自言自語道,一面目不轉睛盯著從頂層下來的人。啊,沒錯,克勞蒂亞下來了,一身出色的服飾整潔而俐落。她走下公車。奧利薇夫人適時尾隨而下,和她保持著一段適當的距離。──「真有趣,」奧利薇夫人想。「現在,我真的盯起梢來了!就像我書中描寫的一樣。而且,我的跟蹤工夫一定很出色,因為她一點也沒察覺。」確實,克勞蒂亞.里斯─霍蘭似乎心無旁騖,專心想著自己的心事。「這女孩看來精明能幹,」奧利薇夫人發現她以前也這麼想過。「如果要我猜兇手,一個精明能幹的兇手,我會挑一個和她極其類似的人。」

  遺憾的是,根本還沒有人被謀殺,換句話說,除非諾瑪那女孩認為自己犯了謀殺罪是確有其事。

  近年來,倫敦這個地區興建起大批建築物,不知是福是禍。高聳的摩天大樓火柴盒似的直入雲霄,奧利薇夫人認為它們多半面目可憎。

  克勞蒂亞走進一棟大樓。「現在我要看仔細了,」奧利薇夫人一面想,一面跟著她走進大樓。四個電梯不停上上下下,似乎都忙得不可開交,奧利薇夫人想,這下可不好辦了。不過,那些電梯非常之大,因此奧利薇夫人得以在最後一刻鑽進克勞蒂亞乘坐的電梯,讓一群高大男人擠在她和她所尾隨的女孩之間。克勞蒂亞要到三樓去。她沿著廊道走著,奧利薇夫人則在兩個男人的背後磨蹭著,記住了她走進的那扇門──從廊道盡頭數過來的第三個門。奧利薇夫人及時趕到那扇門前,看見門上的字牌寫著:「喬舒亞.雷斯特里有限公司」。

  雖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奧利薇夫人卻不知道下一步棋該怎麼走。她找到了諾瑪父親的公司和克勞蒂亞的工作地點,可是現在她似乎才領悟到,這個發現並不如她當初想像的那麼重要。坦白說,這個發現有用嗎?恐怕沒有。

  她在附近等了一陣,從廊道一頭走到另一頭,想看看是否有其他耐人尋味的人物走進雷斯特里公司的門。有兩三個女孩走進去,不過她們並不顯得特別有問題。奧利薇夫人又乘電梯下了樓,怏怏不樂地走出大樓。她實在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辦。她在鄰近的街道上信步走著,盤算著要到聖保羅大教堂去參觀。

  「我不妨到低音廊(一種在一定位置上低聲說話而在相離較遠的一端還能聽見的長廊)去低語一番,」奧利薇夫人想。「不知道低音廊充當謀殺場景會是什麼效果?」

  「不,」她打定主意。「恐怕太褻瀆神明了。不,這樣做不合適。」她沉思著向美人魚劇場走去。她想,那裡有謀殺案的可能性大得多。

  她朝著許多新建大樓的方向往回走。這時她想到今天的早餐不似一般豐盛,於是轉進一家咖啡館。咖啡館裡人不多不少,正吃著或可稱為「特晚早餐」或過早的「十一點鐘茶點」。奧利薇夫人隨意四望,想找一張合適的桌子,忽然倒吸了一口氣──那個叫諾瑪的女孩正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旁,對面是個年輕人,濃密的栗色鬈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紅色天鵝絨背心和十分花俏的短外套。

  「大衛,」奧利薇夫人悄然說道。「那一定是大衛。」

  他正和那個叫諾瑪的女孩激動地談著什麼。

  奧利薇夫人想到一個行動計劃,主意既定,她滿意地點點頭。她穿過咖啡館,朝一扇標有「女士化妝室」的隱密小門走去。

  奧利薇夫人不知道諾瑪會不會認出她來。事實上,長相最無特徵的人不見得是最難辨認的人。不過此時此刻,諾瑪似乎只看著大衛一個人,對別人都像是視若無睹,可是,誰知道呢?

  「我想,無論如何得在自己身上動點手腳,」奧利薇夫人想。她在一面有蠅屎沾污的小鏡子前左顧右盼,仔細端詳著她認為是女人外貌的焦點:頭髮。這一點沒有人比奧利薇夫人更清楚。多少次她因為改變髮型,而讓許多朋友認不出她來。仔細打量過她的腦袋之後,她便動起手來。她拔下幾根髮夾,拿掉幾個髮捲,用手絹包起塞入手提包內,接著將頭髮從中分開,一絲不苟地梳到腦杓後,在頸項後面盤成一個保守式樣的髮髻。她又拿出一副眼鏡,架到鼻樑上。現在,她確實顯出一副認真嚴肅的模樣!「像個知識份子,」奧利薇夫人欣慰地想。她用口紅改變了嘴型,再度回到咖啡館內。她小心翼翼地移步,因為那副眼鏡平常只在閱讀時使用,因此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她穿過咖啡館,朝著諾瑪和大衛桌子旁邊的一張空桌走過去。她坐下去,面對著大衛,近旁的諾瑪則背向著她。這麼一來,除非諾瑪轉過頭來,否則不會看見她。女侍走過來,奧利薇夫人點了一杯咖啡和一個巴斯麵包,不顯眼地安坐在那裡。

  諾瑪和大衛絲毫沒有注意到她,他們正熱烈地談論著。奧利薇夫人因此沒多久就聽出他們在說什麼。

  「可是這些只是你在胡思亂想,」大衛說。「是你想像出來的。親愛的,這些全是不折不扣的胡說八道。」

  「我不知道,我分不出來。」諾瑪的嗓音裡沒有她慣有的那種附和語氣。

  奧利薇夫人聽她的話不如聽大衛的清楚,因為諾瑪背對著她,不過那女孩呆滯沉悶的語調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她想,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的事,非常不對勁。她想起白羅最初告訴她的那件事。「她認為她可能犯了謀殺罪」。這女孩到底怎麼回事?是幻覺嗎?難道她腦子真有毛病,還是這事千真萬確,因而讓她受到嚴重的驚嚇?

  「依我看,這全是瑪麗在大驚小怪!不管怎麼說,她這女人蠢透了,所以她會想像自己生病這一類的事情。」

  「她真的病了。」

  「好吧,就算她真的生病,但任何一個清醒的女人這時都會請醫生給她一些抗生素什麼的,而不是只在那邊煩惱得要命。」

  「她認為是我動的手腳。我爸爸也這麼想。」

  「告訴你,諾瑪,這些全是你的想像。」

  「你只是口頭這樣說,大衛。你說這些是為了讓我高興。如果我真的下藥給她吃了呢?」

  「你說『如果』,那是什麼意思?你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下藥。諾瑪,你不可能這麼白痴吧?」

  「我不知道。」

  「你總是這麼說。你老是轉來轉去、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懂?你一點也不懂什麼叫做恨,我第一眼見到她就恨她。」

  「我知道,你告訴過我。」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告訴過你,可是我根本想不起來我告訴過你。你懂嗎?我……我常常跟別人說起什麼事情,告訴別人我想做什麼、我做了什麼或是我打算做什麼,可是我根本不記得我告訴過他們。就好像我腦子裡在想這些事情,而它們就不知不覺流露出來,我就把它們告訴了別人。我真的告訴過你這些事,是不是?」

  「這個……我的意思是──喂,我們別再原地打轉了吧。」

  「可是我確實告訴過你,是不是?」

  「好吧!你常愛說這樣的話:『我恨她,我真想殺了她,我想要毒死她!』可是那不過是孩子氣的話,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像你還沒長大似的。這是很自然的,小孩子常常這麼說。『我恨誰誰誰,我要砍掉他的腦袋!』在學校裡,小孩子如果特別討厭某個老師,他們就會這麼說。」

  「你認為只是這樣?可是這話聽起來就好像我還沒長大似的。」

  「呃,從某些角度看,你是沒長大。只要你振作起來,你就會明白這一切是多麼愚蠢。就算你真恨她,那又怎麼樣?你已經離開家,不用再和她住在一起。」

  「我為什麼不能住在自己的家裡和自己的父親住在一起?」諾瑪說。「這不公平,不公平。當初他遺棄我母親出走,現在好不容易回到我身邊,但卻馬上就和瑪麗結了婚。我當然恨她,而她也恨我。我常想著要殺死她,想過各種下手的辦法,這樣想讓我感到很痛快。可是後來當她真的病了以後……」

  大衛不安地說:

  「你不會以為你是個女巫吧?你不會做個蠟人然後拿針去刺,對不對?」

  「才不會,那樣做太無聊。我做的事都很真實,真真實實的。」

  「聽我說,諾瑪,你說『真實』,你指的是什麼?」

  「那個瓶子還在,在我的抽屜裡。沒錯,我打開抽屜,發現了那個瓶子。」

  「什麼瓶子?」

  「『飛龍滅蟲劑』,『特選除草劑』,標籤上就是這樣寫的。它裝在一個深綠色的瓶子裡,可以噴到東西上。它上頭還標示著『小心有毒』的字樣。」

  「是你買的嗎?還是你只是發現了它?」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裡弄來的,可是它就在那裡,在我的抽屜裡,而且已經用去一半。」

  「然後,你──你──就記起來了──」

  「對,」諾瑪說。「對……」她的聲音空空洞洞,像是做夢一般。「對……我想,就是那時候,我記起了一切。大衛,你也這麼想,對不對?」

  「我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諾瑪,真的不知道。我認為你是在編故事,而且逼迫自己相信。」

  「可是她到醫院去接受觀察,他們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們說,查不出什麼毛病,於是她就回家了──可是後來她又病了,我就開始害怕。我父親開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後來醫生來了,他們關在父親的書房裡談話。我從外面繞過去,偷偷爬到窗邊仔細聽,想知道他們在談什麼──他們正在一起策劃──你知道,他們認為我瘋了,要把我送到一個地方關起來!我很害怕……因為,我不敢確定我到底做了沒有。」

  「所以你就逃跑了?」

  「不,那是後來──」

  「告訴我詳情。」

  「我不想再提它了。」

  「你遲早得讓他們知道你現在身在何處──」

  「絕不!我恨他們!我恨瑪麗,也恨我父親。我巴不得他們死掉,巴不得他們兩個都死掉。然後──然後──,我想我才會再快樂起來。」

「別那麼激動!聽著,諾瑪」他頓了頓,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我並不急著結婚,不急著做這種無聊的事……我是說,我本來不打算這樣做,至少好幾年之內不會。我不願意把自己綁起來──不過,你知道,我認為這是我們能採取的最佳對策。我們去結婚,到結婚登記所或什麼地方去結婚。你得說你二十一歲了。把你的頭髮盤起來,帶上眼鏡什麼的,讓你顯得成熟一些。一旦我們結了婚,你父親就無計可施了!他不能把你送到你說的那個『地方』去,他沒有那個權力。」

  「我恨他。」

  「你好像恨所有的人。」

  「我只恨我父親和瑪麗。」

  「話說回來,男人再娶是很自然的事。」

  「瞧瞧他是怎麼對我母親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沒錯,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可是我全部記得。他離家出走,拋棄了我們。每逢聖誕節他都會寄禮物給我可是自己從不回家。在他回來之前,我就算在大街上碰到他也認不出,那時候,他對我來說是無足輕重的。我想,他也把我母親關起來過。她發病的時候,她也常常離家。我不知道她去哪裡,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有時候,我會想……我想不通,大衛,我猜你知道,我頭腦有毛病,總有一天我會做出非常可怕的事來。就像那把刀子。」

  「什麼刀子?」

  「沒什麼,就是一把刀子。」

  「唉,你就不能告訴我你在說什麼嗎?」

  「我想,那刀子上面有血跡,它藏在那裡……在我的長絲襪下面。」

  「你記得你曾藏了一把刀在那裡嗎?」

  「我想我記得,可是我想不起之前我拿它做什麼用,也記不得我去過什麼地方……那天晚上我出去了整整一個鐘頭,可是我不知道那段時間自己都去了哪裡。我去過某個地方,還做過一些事。」

  「噓,」女侍走近他們的桌子,他立刻要她噤聲。「你不會有事的。我會照顧你。我們再吃點東西吧,」他抓起菜單,高聲對女侍說道:「來兩份土司加烤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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