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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奇平村的早晨



  艾德蒙.司威頓在割草機上坐下。

  「早安,妃麗柏。」他說。

  「哈囉。」

  「你很忙嗎?」

  「還好。」

  「你在幹嘛?」

  「你自己不會看?」

  「不會,我又不是園丁。你好像是在玩泥巴。」

  「我在砍冬天的萵苣。」

  「砍?好怪的說法啊!就像『刺』一樣。你知道『刺』吧?我是那天才看到的。我一直以為拿劍決鬥的人才會這樣講。」

  「你到底想幹什麼?」妃麗柏冷冰冰地問。

  「我想見你。」

  妃麗柏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希望你別沒事跑到這兒來。盧卡斯太太不會喜歡的。」

  「難道她不許你接受別人的獻花?」

  「別開玩笑了。」

  「獻花,這說法極好,貼切地描述了我的態度。待之以禮,卻又堅持追求。」

  「你請走吧,艾德蒙。你沒事不該來的。」

  「那你就錯了,」艾德蒙得意地說,「我的確有事才來的。盧卡斯太太今早打電話給我媽,說她有很多南瓜。」

  「多得不得了。」

  「她還問我們願不願意用一壺蜂蜜交換南瓜。」

  「這種交易太不公平了!這種時節南瓜根本賣不掉,大家都有一大堆。」

  「當然了,所以盧卡斯太太才會打電話來呀。我如果沒記錯的話,上回她建議我們用脫脂牛奶──請注意,是脫脂牛奶喲──跟她交換萵苣。那時離萵苣上市還早,一棵要一先令。」

  妃麗柏沒說話。

  艾德蒙從口袋裏掏出一罐蜂蜜。

  「喏,」他說,「這就是我最好的藉口啦。這樣,萬一是盧卡斯太太跑到園圃來,我就說我是來這兒找南瓜,絕不是來跟你搭訕的。」

  「我明白了。」

  「你讀過但尼生的書嗎?」艾德蒙隨口問道。

  「不常讀。」

  「你應該讀一讀。但尼生不久一定會再造一番風潮,以後晚上打開收音機,你會聽到〈國王的歌集〉,而不是沒完沒了的脫洛勒普。我認為脫洛勒普的造作最令人難以忍受,看一點還可,讀多了就膩死人了。不過說到但尼生,你讀過他的〈莫黛〉沒有?」

  「讀過一次,是在很久以前。」

  「這首詩有點道理呢。」他輕聲引述:「『高下相成,瑕瑜相生,鄙貴相形。』這就是你啊,妃麗柏。」

  「這可不算恭維吧!」

  「不,本來就不是。我覺得莫黛抓住了那個可憐蟲的心了,就像你佔據我的心一樣。」

  「別鬧了,艾德蒙。」

  「啊,去他的,妃麗柏,為什麼你是這個樣子呢?你漂亮的容顏之下隱藏了什麼?你在想些什麼?你的心情如何?是幸福、悲慘、驚悸,還是什麼?一定有些什麼吧。」

  妃麗柏平靜地說:

  「我有什麼感覺是我自己的事。」

  「也是我的事。我希望聽你傾訴,我想知道你心裏都在想些什麼。我有權利知道,我真的有。我原本不想愛上你,我原想靜靜地坐下來寫我的書。那麼精采的一本書,全是關於這個悲慘世界的。洞察他人的悲慘是如此的容易,這全是一種習慣,真的。在讀完伯恩.瓊斯的傳記後,我就突然相信這點了。」

  妃麗柏停下手中的工作,皺著眉,不解地凝視著他。

  「伯恩.瓊斯跟這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得很。你要是看了前拉斐爾派作家的作品,就會明白何謂風潮。他們的作品熱情、活用俚語、愉悅暢快,一切都那麼的美好神奇,那也是一種風潮啊!其實他們並不比我們幸福,而我們也並不比他們悲慘。告訴你,這就是風潮。戰爭結束後,大家追求性愛,卻弄得灰心失意,了無興味。我們幹嘛談這個?我原本是來談我們的事的,只是我被潑了一盆冷水,嚇得退在一邊。都是因為你不肯幫我。」

  「你希望我怎麼做?」

  「說話呀!告訴我一些事。是因為你的丈夫嗎?因為你愛他,所以他死後你就再也不肯開口了?是這樣嗎?好吧,就算你愛他,可是他都死了。也有別的女人死了丈夫,而且為數還不少呢──有些人很愛她們的丈夫,但她們在酒吧裏也會跟別人訴說,喝醉酒的時候還小哭一場,然後等心情好一點後,就跟別人上床了。我覺得這是忘掉過去的一種辦法,你得忘掉過去,妃麗柏。你還年輕,又那麼漂亮,我愛你愛得快發狂了。跟我談談你那該死的先生,跟我談談他吧。」

  「沒什麼好談的。我們相遇,然後就結婚了。」

  「當時你一定非常年輕。」

  「太年輕了。」

  「你跟他在一起快樂嗎?說呀,妃麗柏。」

  「接下來沒什麼好說了。我們結了婚,我想我們跟大多數人一樣快樂。哈里出生了,羅納德去了國外,他……他在義大利被殺了。」

  「所以你就只剩哈里了?」

  「就只剩哈里。」

  「我喜歡哈里,他是個好孩子。他也喜歡我,我們很合得來。怎麼樣,妃麗柏?我們結婚吧?你可以繼續做園丁,而我則繼續寫書,放假時我們再放下工作,一起享受人生。我們可以不跟媽媽住在一起,她會拿點錢資助我這個兒子。我這人依賴性很強,寫的書也不怎麼樣,視力又差,而且很愛講話,我最大的缺點就這些了。你願意試試嗎?」

  妃麗柏望著他。眼前那位是個高瘦的年輕人,他戴著一副寬大的眼鏡,一頭金髮亂糟糟的,這人正用懇切的眼神看著她。

  「不。」妃麗柏說。

  「你確定不要嗎?」

  「確定不要。」

  「為什麼?」

  「你根本不了解我。」

  「就這樣?」

  「不只,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艾德蒙思索片刻。

  「也許吧,」他承認,「可是誰又懂了?妃麗柏,我親愛的──」他打住話。

  一陣尖銳的叫嚷聲快速地朝這邊傳來。艾德蒙吟誦道:


    花園裏的哈巴狗群,
    黃昏徐徐降臨,(可惜此時才上午十一點)
    妃兒,妃兒,妃兒(妃麗柏的膩稱)
    狗群狂亂地吹著。


  「你的名字不能押韻,聽起來很怪,你還有沒有別的名字呀?」

  「瓊恩。走吧,盧卡斯太太快來了。」

  「瓊恩、瓊恩、瓊恩,好一點,但還是不夠好。蓬頭垢面的瓊恩打翻了油罐──這樣描寫婚姻生活也不太妙。」

  「盧卡斯太太快要──」

  「哎,去他的!」艾德蒙說,「快把該死的南瓜給我吧。」

  ※※※

  佛萊哲警佐負責看守小圍場。

  這天米姬放假,她向來搭十一點的車去門登罕。在布萊克小姐的安排下,小圍場由佛萊哲警佐看管,她則跟朵拉.邦妮到村裏去。

  佛萊哲快速地工作著,家裏有人給那道鎖死的門上過油,不管是誰幹的,目的都是為了等燈一滅,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客廳。這麼一來,米姬就排除在外了,因為她沒有必要使用那道門。

  剩下還有誰呢?佛萊哲想,那些鄰居應該也可排除掉,他不覺得他們有機會動手。接下來就剩派屈克、茱莉亞、妃麗柏,可能還有邦妮小姐了。年輕的西蒙斯兄妹去米徹斯特了,妃麗柏.海默斯工作去了。佛萊哲警佐可以隨意搜索任何秘密。但令人失望的是,房中並無絲毫可疑之處。儘管佛萊哲很懂電線配置,但無論從電線還是配電箱裏,都找不到保險絲燒斷的痕跡。快速地查遍所有的臥室後,他懊惱地發現一切竟然都很正常。妃麗柏.海默斯的房間有一些照片,上面全是同一個男孩,他的眼神十分嚴肅,還有一張男孩更小時的照片;此外還有一疊學童的來信,一兩份戲院節目單。茱莉亞的房裏有滿滿一抽屜法國南部的照片,幾張游泳照,另一張是一幢坐落在含羞草叢中的別墅。派屈克房裏有一些他在海軍服役的紀念品。朵拉.邦妮的屋中沒有多少個人物品,而且似乎也沒有可疑之處。

  可是,佛萊哲心想,小圍場裏一定有人給那道門上過油。

  此時樓下傳來響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佛萊哲趕緊跑到樓頂往下看。

  司威頓太太正穿過走廊,她手上挽著一個籃子。她朝客廳裏瞧了瞧,然後走過走廊進了飯廳。等她出來時,手上的籃子已經不見了。

  佛萊哲腳下的木板突然發出吱嘎聲,司威頓太太轉過頭,對著上面喊道:

  「是你嗎,布萊克小姐?」

  「不,司威頓太太,是我。」佛萊哲應聲道。

  司威頓太太輕輕尖叫了一聲。

  「哎喲!真會被你嚇死,我還以為又是小偷呢。」

  佛萊哲走下樓梯。

  「這房子的防盜功能好像不太好,」他說道,「誰都可以像你這樣進進出出嗎?」

  「我剛帶了一些榲桲過來,」司威頓太太解釋道,「布萊克小姐想做一些果凍,可是她這兒沒有桲樹。我給她留了一些在飯廳裏。」

  說完她笑了笑。

  「啊,我明白了,你是問我怎麼進來的?對啦,我是從邊門進來的。我們大家都是這樣相互進出對方家裏的,警佐。不到天黑,誰也不會鎖門。我是說,要是拿了東西來,卻進不了門,那不是很掃興嗎?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以前,一按門鈴,僕人就會來應門。」司威頓太太歎道,「我記得在印度,」她哀傷地說,「我們家有十八個僕人──十八個耶,保姆還不算喲,那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回到英國後,家裏總是有三個僕人──雖然媽媽覺得請不起廚子實在太寒酸了。現在生活變得不自然極了,警佐,雖然我知道不應該抱怨。更糟的是,好多礦工患了鸚鵡熱(或是叫鸚鵡病?),所不得不離開礦坑來當園丁,結果他們連菠菜跟雜草都分不清。」

  快到門邊時,她又說:

  「我不佔用你的時間了,我想你一定非常忙。不會再出事了吧?」

  「為什麼會出事,司威頓太太?」

  「我只是在猜啦,因為看見你在這裏。我還為是壞人哩。你會轉告布萊克小姐果子的事吧?」

  司威頓太太走了。佛萊哲覺得自己好像冷不防被猛擊了一下。他原來一直認為是房子裏的人給門上油的,現在他明白自己錯了。外面的人只要等米姬搭車離去,等布萊克和邦妮小姐外出,就可以進來了。這種機會其實很多,這也表示,他不能排除案發當晚客廳中的任何一個人。

  ※※※

  「莫加璐!」

  「怎麼了,辛珂芙?」

  「我一直在想──」

  「是嗎,辛珂芙?」

  「是呀,我這個聰明的腦袋一直轉個不停。你知道嗎,莫加璐,那天晚上的搶案一定有鬼。」

  「有鬼?」

  「沒錯。把你的頭髮捲起來,把這支泥鏟拿去,假裝是左輪槍。」

  「呃。」莫加璐小姐緊張地說。

  「放心吧,不會咬你的。你站到廚房門口,假裝是那個賊。你站這兒,現在你要去廚房扣押一群笨蛋。拿著手電筒,打開它。」

  「可是現在還是大白天呀!」

  「用用你的想像力,莫加璐,打開手電筒。」

  莫加璐小姐照辦了,同時笨手笨腳地將泥鏟夾在腋下。

  「現在,」辛珂芙小姐說,「開始演吧。還記得你在女子學院演〈仲夏夜之夢〉裏的荷米亞嗎?快演吧,盡情地表演。你的台詞是『手舉起來!』──拜託別加什麼請不請的,會把戲演砸了。」

  莫加璐順從地揚起手電筒,揮舞著泥鏟,朝廚房門口走去。

  她把泥鏟換到右手,飛快地擰動門把,然後往前踏一步,用左手拿起手電筒。

  「手舉起來!」她拖長著聲音說,然後懊惱地加了一句:「天哪,好難啊,辛珂芙。」

  「為什麼?」

  「是門啦。這是扇活動門,會往回彈,可是我兩手都拿了東西。」

  「沒錯,」辛珂芙小姐大聲說,「小圍場客廳的門也是活動門,跟這道一樣,不會定住不動。所以麗迪亞.布萊克才會從鬧街的艾略特商店買了那個漂亮的玻璃擋門板。她竟然搶在我之前買下那個玩意,我絕不會原諒她。我跟艾略特殺價都快殺成了,他願意從八金幣降到六鎊十先令,可是後來殺出布萊克,把它買走了。我從沒看過那麼漂亮的擋門板,你很難找得到那麼大的玻璃氣泡。」

  「也許小偷用擋門板抵住門,讓門開著。」莫加璐猜道。

  「有點常識好不好,莫加璐。難不成他推開門後還說『對不起,請等一下』,然後彎身擺好擋門板,才說『手舉起來』,開始搶劫嗎?試試看用肩膀抵住門吧。」

  「還是很怪。」莫加璐小姐抱怨道。

  「這就對了。」辛珂芙小姐說,「又要拿槍,又要拿電筒,還要抵住門──似乎太忙了吧?那麼,答案會是什麼?」

  莫加璐小姐並未試圖回答,她用好奇而欽佩的目光望著她那位頤指氣使的朋友,並等著接受教誨。

  「我們知道他有一把槍,因為他開了槍。」辛珂芙小姐說,「我們還知道他有一把手電筒,因為我們都看見了──也就是說,除非我們都是受集體催眠的受害者,否則我們看到的絕非幻象。現在問題來了,有沒有人為他抵住門?」

  「可是誰會這樣做呢?」

  「你就可以呀,莫加璐。我記得燈滅時,你就站在門背後。」辛珂芙小姐大笑道,「難道你嫌疑不重嗎,莫加璐?可是誰會想到要去瞧你呢?來,給我泥鏟──謝天謝地,這不是真正的槍,否則只怕你就要朝自己開槍了!」

  ※※※

  「太奇怪了,」伊德布上校咕噥道,「真是奇怪,蘿拉。」

  「怎麼了,親愛的?」

  「到我更衣室來一下。」

  「什麼事,親愛的?」

  伊德布太太穿門而入。

  「還記得我給你看過的那把左輪槍嗎?」

  「哦,記得呀,艾濟,那個黑呼呼,看起來怪恐怖的東西。」

  「對,是我的紀念品,本來是放在這個抽屜裏的,是吧?」

  「對呀,沒錯。」

  「可是怎麼不見了。」

  「艾濟,那可怪了!」

  「你沒動過吧?」

  「噢,沒有,我壓根就不敢碰那可怕的玩意。」

  「看來是那個叫什麼名字的老婆子移走的吧?」

  「噢,應該不是,巴特太太絕不會幹這種事。要不要我去問問她?」

  「不,不,最好別問。我可不想讓人說長道短。告訴我,你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拿給你看的嗎?」

  「嗯,是大約一週前。當時你在抱怨你的衣領什麼的,然後你拉開這個抽屜,靠裏面的就是那個東西了。我還問你那是什麼。」

  「對,沒錯,大約一個星期前,你不記得確切日期?」

  伊德布太太垂著眼,努力回想。

  「是了,」她說,「是星期六。那天我們本來要去看電影,但沒去成。」

  「嗯……你確定不是在週六之前?還是星期三、星期四或是前兩週?」

  「不是,親愛的,」伊德布太太說,「我記得相當清楚,是星期六,三十號。因為出了那麼一堆事,所以感覺上是很久以前。告訴你我為什麼記得吧,因為那是在布萊克小姐家發生搶案後的第二天,我看見你的槍,便想到前一晚的槍擊事件。」

  「啊,」伊德布上校說道,「這下我就放心了。」

  「艾濟,為什麼?」

  「如果我的左輪槍是在案發前丟失的──那麼八成就是被那個瑞士佬偷了。」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你有槍?」

  「這些黑道份子消息靈通得很。像地點啦、誰住在什麼地方啦,他們都有辦法知道。」

  「你懂得真多呀,艾濟。」

  「哈,是啊,畢竟以前見過一些世面。既然你記得發生搶案後還見過我的左輪槍,那就沒事了。那瑞士佬用的槍不可能是我的那一支,對吧?」

  「當然不是。」

  「真是如釋重負。我該去報警的,可是他們會問一堆奇奇怪怪的問題,這是一定的,而且我並沒有持槍許可證。不知怎的,戰爭一過,人們就忘了和平時期的規定了。我把它當作戰爭的紀念品,而不是武器。」

  「是的,我明白,當然是這樣。」

  「但問題是,那該死的槍到底跑哪兒去了?」

  「也許是巴特太太拿去了吧。她看起來很老實,不過也許搶案發生後,她很緊張,覺得想──想弄把槍放在家裏吧。她當然絕對不會承認,不過我連問都不會問,怕會惹她生氣。我們該怎麼辦?這可是座大房子啊,我實在無法──」

  「是啊。」伊德布上校說,「我們最好一個字也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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