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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醜媳婦見公婆──頭一回,當然得留給他們最美麗,最討好的印象不可。

  粉綠色的小草帽,帽兜繫著雪白的絲巾,尾端垂在身後飄揚。粉綠色的吊帶褲,五分長,足蹬雪白短靴,上身一件粉綠色的小可愛,外頭罩著白色雪紡紗短腰外套,前頭下襬綁了個蝴蝶結,清爽又俏麗。兩條黑亮的長髮辮子以綠緞帶繫著。

  對著穿衣鏡左看右看,終於很滿意的扮了個鬼臉走出去。

  方志桐吹了聲色狼式的口哨。

  「這丫頭將來不得了,人家說三分姿色,七分打扮。她不僅有十分姿色,對打扮更是高手一個。」

  溫行遠倒沒有多讚美,牽著小雪兒的手先往外走。

  「走了!小雪兒已經夠驕傲的了,再給她錦上添花,她會忘了她是誰。」

  雪兒不滿叫:

  「才不會呢!我謙虛得近似自卑。大家要經常讚美我,給我信心,我才會活得更有自信。」

  「是哦,是哦!我們的雪兒小姐就像亂世佳人中的那個郝思嘉一樣謙卑。」方志桐揶揄她。

  這對她實在是侮辱。

  「不要把那隻驕傲的老母雞拿來和我相提並論。先別說她沒有我的好看、可愛、漂亮、迷人,她也沒有我的忠貞不二。烈女不事二夫,我打算對溫哥哥從一而終,才不要學那女人嫁來嫁去,見一個愛一個,到最後連老公也不要她了,那是她活該,我可不會。」方志桐竟然敢說她像那女人!不要理他了!一下電梯到地下停車場,雪兒搶先坐入駕駛座旁的位置。

  溫行遠皺眉。

  「雪兒,不可以這樣。」

  方志桐彎下身滑稽的看她。

  「我說──雪兒姑娘,妳不是打算要對我敬老尊賢嗎?怎麼搶走了該是我坐的位置呢?」

  唐雪兒不情不願的爬到後車座,打橫一躺,打算不理這兩個不尊重淑女的沙豬。

  車子往埔里的方向開,一出市區,方志桐試著逗她幾次,但雪兒硬是來個不理下睬,連白眼都懶得給他一個。

  「雪兒,怎麼不說話了?別告訴我睜著眼睛也可以睡覺。」溫行遠還真不習慣雪兒在身邊安靜得像一隻悶葫蘆。平常吱吱喳喳的,像隻小麻雀,不,更正,是小黃鸝鳥。轟炸得他耳朵已經非常習慣這種噪音──不,更正,是天籟。一時之間被她的沉悶感染得有些不舒服。哎!小女孩兒家,說小也不小了,但事實上也不大,心思最難捉摸的就是這個年紀。

  這兩個人就像六樓那些老拿棒棒糖逗她的王老五一樣壞,閉上眼,雪兒被窗外吹入的暖風薰得陶陶然,不由自主的眼皮沉重,向睡神舉了白旗。

  雪兒覺得自己在飄,飄過一段好沉鬱的黑暗隧道後,一陣刺眼的明亮在前方閃來。

  這是什麼地方?雪兒好奇的四下看著,然後發現自己原來在一個肥皂泡泡中,讓風一直吹著走。她開心的笑了,曾經幻想過自己有一天能這麼飛呢!──然後,泡泡停在一個種滿奇花異草的小庭院中,被窗台的一朵金盞花承接住。雪兒好奇的看向窗口,是誰住在裡面呢?突然,她興奮的尖叫了出來!

  屋內一小方圓桌旁,坐著三個人。一個斯文英俊的男子,與一個美麗優雅的女子,女子懷中抱著一個好可愛、好漂亮的男孩兒。一家三口笑得好開心,不知在聊什麼有趣的話題,好幸福的互相聊著天──雪兒努力想掙破泡泡投入那些人懷中,投入爸爸、媽媽的懷中,也想抱一抱那個來不及出世便胎死腹中的小弟弟,雪兒拼命在掙扎,泡泡卻強韌得嚇人,一點也打不破。風又來了,將她吹上天空,愈吹愈遠──直到又陷入無邊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爸爸!媽媽!」她大聲哭叫!雪兒記得自己一直是爸爸的心肝寶貝,是媽媽的小甜心兒。可是,可是現在他們都不看她!無論她怎麼叫,怎麼喊,他們都不看她,只看著與他們一同上天堂的弟弟!她不喜歡這樣,她不要被遺忘,她不要有別人來搶走她的爸爸媽媽!不要,不要──

  有一隻溫暖的手在輕輕搖動她,將她搖出那一場可怕的夢魘。

  「媽媽!媽媽──」雪兒投入那人溫暖的懷中。

  「做惡夢了嗎?」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在她耳邊低喃,母性柔軟的身體撫慰了雪兒受創的心靈──似幻似真──雪兒甚至願意告訴自己,爸爸媽媽沒出車禍,沒有去世。這個懷抱那麼溫暖,那麼熟悉,與媽媽的相同,溫暖與柔和。

  「媽媽──妳是不是──不要雪兒了──?」她嗚咽的問著,不肯抬起頭。

  「誰會不要妳呢?沒有人會不愛妳這個可愛的小女孩的。」溫母心底一股疼愛泛開了。

  打從兒子下午帶回來這個漂亮的小東西後,她就打從心底喜愛她。而當她從惡夢中乍然醒來投入她懷中,毫不猶豫的表現出全然的信任更是令她感動。溫母多希望這小孩是自己生的,好讓她可以傾一生所有的愛來疼愛她,養育她,陪伴她長大成人。

  「乖雪兒,妳夢到什麼了?」她低頭看懷中的雪兒。

  雪兒抬起一張帶淚的臉,才看到抱著她的是一個保養得極好的中年婦人,慈祥而優雅,眼中滿是瞭解與疼惜,一股心酸淚意再度湧上她的眼眶。

  「我夢到爸爸媽媽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我一直叫他們,可是他們都不回頭看我──然後──風就一直吹呀吹的,將我吹走了,不見了──我看不到他們──他們都不理我──」

  溫母拍拍她的肩,拿紙巾擦她小臉。

  「他們一定沒有看見妳在那邊。」

  「嗯,不然他們不會不理我的。」雪兒說給自己聽,已平復大半傷感。

  她抬頭看向婦人。

  「妳是誰呀?阿姨,妳好漂亮哦,和我媽咪一樣。」

  說到拍馬屁,唐雪兒可不是吹牛的,幾句話讓溫母心喜得巴不得將她揉入懷中吻個夠。

  將一個年近五旬的伯母叫成阿姨,除了表示溫母保養得極好之外,唐雪兒叫得未免誇張了些。但,好聽話、高帽子誰不喜歡?誰能免疫?多說總是沒錯的。

  溫母果然眉開眼笑。

  「瞧瞧妳這張小嘴,我都快可以當妳奶奶的人了,我是妳溫叔叔的母親。」

  是未來的婆婆!她笑了。

  「溫媽媽,妳好年輕哦,看起來就像溫哥哥的姊姊。」表明身份之後,更是應該拼命拍馬屁──真是老奸巨猾──雪兒在心中偷偷給自己扮了個鬼臉,嘴上的笑容卻甜得像是可以擠出蜜汁似的,更賴皮的依在溫母懷中。

  溫行遠推門而入。

  「媽,那小懶蟲醒了沒有?」

  樓下的人肚子實在是餓了,偏偏不見溫母帶小雪兒下來,自是動筷不得。所以差溫行遠上來叫人。本來還有更多話要說,在見到雪兒的淚臉後一震,忘了開口。以為有什麼事,可是展現在她唇邊太過甜膩的笑容又讓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他問。

  「雪兒做了惡夢,沒事了。我們該下樓吃飯了哦,雪兒。」溫母拉雪兒下床,替她拉好衣服。

  「難怪肚子大唱空城計,原來該吃晚飯了。」雪兒抽出面紙擦拭自己的臉,一掃剛才的淒楚狀。與溫母勾著手臂出去,對溫行遠看也不看。她怕他笑她是小孩子才會給惡夢嚇到,好丟人哦!

  跟在身後出去的溫行遠深思洞察她的心意而笑了。短短幾分鐘的時間,雪兒收服了媽媽,真是了不起呀!從沒看過母親眼中巴不得把全天下至寶送到雪兒面前的疼愛勁兒,用在他們三姊弟身上過。雪兒最大的本錢就是那張甜甜的笑容,和精靈的頑皮勁兒,收服人心之迅速,連溫行遠也快要吃醋了。聳聳肩,為了自己這樣的心思感到好笑。

  樓下飯桌坐著三個等著開飯的大男人──

  溫家的大家長,一家之主──溫必堯。

  溫家老三──溫翔遠。

  加上食客方志桐。

  一桌子的豐盛菜餚,快要勾引三個大男人的口水了,終於見到樓梯上走下來溫家的小嬌客。

  「我們的小睡美人終於醒了,真是我可憐小胃的救苦救難大善人。」方志桐表現得感激涕零,只差沒跪下來叩拜。

  雪兒不與他一般見識,看也不看他的坐在溫母旁邊,然後雙眼一亮,露出甜甜的笑容。

  「哇!好香哦!溫媽媽,我和妳學做菜好不好?我以後也要當個賢妻良母,經營一個溫暖幸福的小家庭。」

  「好呀!難得雪兒想得那麼遠,將來娶到妳的人有福氣了。」溫母萬般寵溺,現在雪兒說什麼,她一定會答應。

  雪兒大眼一轉,看到溫媽媽身邊的首位上坐著一個兩鬢微白,神態悠閒睿智的中年男子,一身的儒雅氣息,五旬左右,高瘦型的,與溫行遠好像,一看也知道是她未來的公公。坐在方志桐旁邊,雪兒對面的二十出頭男孩,與溫媽媽比較像,肯定是溫行遠的小弟。

  雪兒大方的打招呼:「你們好,我叫唐雪兒。今晚要留下來打擾幾天。打算學一身廚藝,好回去煮給溫哥哥吃。免得他老是買一些沒有營養的薯條與炸雞給我當食物。」

  溫行遠坐在她身邊,警告的叫一聲:

  「雪兒。」他打算如果她再胡說八道告狀,回去後要好好打她一頓小屁股。

  雪兒沒有回嘴倒令他有些意外。

  扁著一張小嘴,雪兒低頭默默的吃著溫太太挾滿碗的食物,神情委屈極了。這會造成別人什麼錯覺她可是十分清楚,半垂的眼簾下一雙滿是等著好戲的骨碌大眼。

  當溫家所有人以不貿同的苛責眼光看向溫行遠時,溫行遠也明白了小雪兒的詭計,這丫頭存心讓他家人以為他沒有好好照顧她,更甚者,也許是虐待她。難道──雪兒真想要溫父吊溫行遠起來打屁股才甘心嗎?雖不致如此,但也不會讓他太好過就是。

  溫翔遠最先為雪兒打抱不平。

  「老哥,你對女人向來不假辭色是你的事。但雪兒只是個活在你淫威下的小可憐女孩,你犯不著這樣嚇她吧,人家可沒有對你死纏活纏。」

  接下來溫父也開口了:

  「行遠,你一直對小雪兒這樣嗎?」

  溫母也想要開口,但雪兒輕輕扯住她的衣袖。

  「不要罵溫哥哥了,我還要和他過兩個月的生活呢!」活像怕溫行遠的虐待會變本加厲,急急又道:「其實溫哥哥對我很好很好的,非常的關心我,連我上廁所多久他都會計時,如果我沒有在時間內回來,他會叫人到每一層樓的廁所找我,怕我一不小心會被淹死或臭死。雖然他沒收了我的零用錢,可是那都是為我好,如果將來我把錢全部花光了,以後長大就只有身無分文當乞丐才能養活自己,誰叫我老是忘了自己是孤兒的身份而亂花錢。」

  這一番話簡直將溫行遠打入地獄去了。溫行遠接收到家人更不悅的眼光,偏偏雪兒還一派天真單純模樣。

  方志桐在一邊偷笑,可憐的溫行遠,這次可真的被坑慘了;這個小煞星實在惹不得!

  溫行遠不等家人開口責怪,沉著一張臉。

  「失陪一下。雪兒,過來。」口氣中有鐵一般的堅決,不容反抗,他站了起來。

  「溫媽媽──」雪兒求救,心知逞一時口舌之快後果可能是什麼待遇,抵死也不肯跟溫行遠到別的地方「談話」。

  溫母當然義不容辭的開口:

  「行遠,你這是做什麼?」

  溫行遠握住雪兒的手,對溫母道:

  「你們放心,她不會有什麼危險,保證完好無缺的走出來。」

  唐雪兒想尖叫,想逃跑,卻被溫行遠眼中不容置疑的怒氣給震懾住。乖乖的任他牽走,這也是有好處的,大家會完全站在「弱小」的她這一邊。

  走入一扇門之後,溫行遠把門關上。這一間是溫父的書房,溫行遠放開雪兒,面向一面牆上巨幅「忍」字的楷書控制怒氣。這一幅「忍」字的落款是溫必堯,四年前寫的,幾乎佔了一面牆的三分之二面積。龍飛鳳舞的筆法充份顯露出渾然天成的豪放灑脫,不失濃厚的書卷斯文,他一直很喜歡。

  唐雪兒打一走入書房就開始懺悔自己的行徑。任她再胡鬧精刁也不敢在溫行遠發怒時,還不知死活的在太歲頭上動土。而──他真的生氣了。

  他終於轉身面對她。

  「為什麼說那些話?」

  「我錯了。」雪兒身子縮在長沙發中,聲音比蚊子還小聲;至少她是勇於認錯的。

  「說出妳錯在那裡?」他放柔了聲音,蹲在她面前,莫測高深的表情讓雪兒猜不出他是否仍在生氣?

  雪兒吞了下口水。

  「我不應該扭曲他們的想法,讓他們以為你都在虐待我。我已經認錯了,你不可以再氣了哦?好不好。」

  他嘆了口氣,搖頭道:

  「我不是氣這個!雪兒,妳的頑皮我可以接受。但,不要搬出雙親已故的事實出來搗蛋。我知道妳根本不要有人來可憐妳。但妳卻讓我覺得妳在炫耀,太過分──」

  雪兒跳了起來,眼淚同時一發不可收拾,叫:

  「我炫耀?你以為我很得意自己是個孤兒的身份嗎?你以為我很高興我父母死掉嗎?你去死吧你!」哽咽無法成聲,她往門口跑去。

  溫行遠拉回她,用力過猛,雪兒跌入他懷中,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刺蝟,拼命掙扎,盡其所能的用她的武器來傷人。雙手雙腳又踢又踹,拳頭直落他肩上,甚至還咬了他手臂一大口。

  溫行遠沒料到這小東西如此敏感,而且反應如此激烈,他實了好大的勁兒才使她動彈不得。

  「雪兒!」他低吼。

  唐雪兒掙脫不出他鐵鉗似的雙臂,放棄了徒勞的掙扎,哭泣已使她失去力氣,身子猛烈的抽搐著,不再吵鬧,只是流淚。──這種心酸而受挫的哭泣,令溫行遠的、心不禁絞緊而跟著難受發疼。

  「雪兒──」他輕輕親了下她雪白的額角,雪兒動了下,他忙又摟緊,坐回沙發上,讓她坐在他膝上,完全的守住她小小的身子,拿面紙拭著她不停滴落的淚。

  她沙啞低語:

  「我想念爸爸媽媽,剛剛我夢見爸爸媽媽不要我了,不認得我了。我不是有意要自憐,但是,我確實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兒呀,我沒有家,八年來,從這裡流浪到那裡,我很壞,想讓溫媽媽疼我,因為她真的好像真正的媽媽哦,好慈祥,身上也有家的味道──我阿姨和舅媽也很疼我,可是她們都是要上班的,身上都好香──,那種味道不是媽媽的味道,所以,所以──」她不好意思說了。

  他代她說完:

  「所以要先讓他們討厭我,而更加疼愛妳是嗎?」

  看到雪兒眼中百年難得一見的難為情,他微笑了。

  「妳成功了,不是嗎?」

  她已經不再流淚了,仰著頭看他。

  「可是,你說我利用我爸媽──」

  他搖頭,真誠道:

  「我道歉。但是,小雪兒,妳不能怪我會有那種舉動,不是嗎?妳收服我家人的心,讓我備受冷落,我不該忌妒嗎?」他學她皺皺鼻子。

  「大男人也會吃醋?」雪兒忘了悲傷,稀奇的大叫著,當他是大怪物。

  只要雪兒不哭,溫行遠甚至願意拿全世界來交換,何況只是扮個小丑而已。

  「為什麼不會?誰規定的?」他反問。

  這個回答逗得雪兒咭咭笑了出來。

  「那我以後當你的妻子可真是你的不幸了,我長得國色天香,你不被愛慕我的人氣得在醋桶中溺死才怪。」

  他輕捏了下她鼻子。

  「小自大狂,真以為自己天仙下凡呀?」

  這是毋庸置疑的肯定回答──

  「至少目前你身邊沒有比我好看的女人呀!相形之下,我不是天仙下凡倒也相去不遠了。」

  兩個人鬥嘴鬥得樂在其中,全然忘了門外等他們吃飯了人。門板上輕叩兩聲後,傳來翔遠的聲音:

  「我說老哥,你別是把咱家的小貴客給打得傷痕累累,不敢帶出來見人吧?」

  雪兒皺皺眉,還坐在他腿上。

  「走吧,再不出去的話,等會兒他們興師問罪起來,有我好受的了。」

  他拉著她站起來,捏了捏她小臉蛋,一同走了出去。

  雪兒真想永遠住下來!

  對她這個都市人而言,埔里簡直是天堂,是世外桃源,放眼望去全是花海。映著藍天白雲,襯出萬紫千紅的絢麗。左手看過去是大片滿天星,右手看過去是玫瑰園,還有大片菊花,夏天早開得一塌糊塗;她從來不知道菊花有那麼多品種,並且各種顏色都有,甚至還有藍色的。她開心得想尖叫!溫夫人甚至允許她在花田中恣意採花,所以今天的唐雪兒是有備而來──

  頭上一頂小草帽,長髮披散身後,無袖無領的粉紅T恤配著窄管牛仔褲,長統淺咖啡色牛皮靴。手上挽著小花籃,在田野中花海裡奔馳,追趕著上百隻蝴蝶,快樂極了,她根本忘了要去吵大人,自己早已經玩得不亦樂乎。

  今天有一批蘭花要出貨。溫家兩兄弟與方志桐當然義不容辭的在溫室中幫忙。而大家長溫必堯是東海大學的教授,學校有座談會,因此也是無法幫忙,到學校去了。

  出貨的空檔,溫行遠走出溫室,遠遠看著雪兒在花海中跑來跑去。有時會不小心跌倒,消失在花叢中,然後沉寂一陣子,突然從另一頭冒出來大叫一聲,嚇走那些正在吸取花蜜的蝴蝶飛得四分五散,典型唐雪兒作風。

  方志桐站在溫行遠身旁也看得痴了。

  「咦?」他拉了下溫行遠,瞄向田梗另一頭,有一個手拿相機的男子,正貪婪的拍攝雪兒的美麗與天真鏡頭,捕捉這個花精靈的每個動作。

  陳威拼命的拍攝。從來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讓他拍得這麼急切與貪婪,一直想把這個鏡頭中的美人兒所有特點美麗完全掌握。可是一次又一次,卻又發現她的美麗不只於此,她是千變萬化的,他無法捉摸得清。這認知令他汗涔涔而恐懼無比,怕所有奇異的一刻稍縱即逝,而他卻還沒有捕捉出她最美麗的一面做最精準的呈現攝入他底片之中──

  就是這一刻!

  女孩兒將花辮揮灑向藍天白雲中,女孩的笑容像藍天一樣明亮。

  「該死!」他大吼!

  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有一隻手握住他的鏡頭。陳威恨不得將此人碎屍萬段!他猛然轉身,看到一個穿著汗衫,工作褲雨鞋,花農打扮的年輕男人,草帽下一雙精銳而冷漠的眼,正含著微怒的神色看他。脖子上吊著毛巾,全身泥巴髒得可以,可見正在工作中。這鄉下男人帶泥的手弄髒了他寶貝的相機!一個粗野不文的農夫!怒氣焚燒了他一向少有的風度,何況他陳威脾氣之暴躁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任何打擾他工作的人,不管是誰,他都會與那人拼命!天皇老子也不管!

  他吼:

  「你這傢伙就不會尊重我在工作中應得的安靜嗎?憑什麼阻止我?你害我的作品泡湯了,而這一張照片可能讓她揚名全世界!」

  「憑什麼?」溫行遠挑眉,緩緩道:「憑你現在正站著的地方,不巧是我的土地。如果要談尊重的話,閣下逕自拍攝小女孩,不知道有沒有經過她本人同意?」

  「沒有!」他回答,但依然氣焰高漲。「但有誰不喜歡被拍成天使?許多人想找我拍還預約不到我的空檔。我的技術可以將荒蕪的新疆拍成天堂。等一下我當然會給她合理的報酬,如果將來我用她的照片去參加世界攝影比賽的話,她就有幸能揚名立萬,搞不好明天就有成群的星探追著她跑!」活似給別人天大的恩惠似的,也許他本意沒有這麼囂張,但口氣太衝,以致於招人反感。

  「這或許是別人所欽慕,而她最不需要的『恩惠』!」溫行遠打量跟前這個二十四、五歲左右的狂妄男子。想必有些名氣,不然不會這麼一副高傲的口氣。

  這一邊正在僵持不下,沒一個結果之時。突然傳來雪兒的尖叫,直直往這邊跑過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溫行遠連忙轉身,雪兒正好撲入他懷中。他急問:

  「怎麼了?」

  「好痛!」她抬高左手,在手臂近手腕處有著紅腫。

  原來美麗的花海中不只有蝴蝶在採蜜,還有蜜蜂呢!會螫人的那一種。

  溫行遠掏出綠油精,眉眼全是笑意。

  「我一直在猜妳什麼時候才會給蜜蜂叮到。想不到那些蜜蜂挺有修養的,在不勝其擾後,才小小的,輕輕的,仁慈的叮了妳一下下。」

  雪兒抗議:

  「光一下下就痛死我了!你們家的蜜蜂真是可惡透頂,等會兒我去拿殺蟲劑來為民除害。」

  挑出了針,塗上綠油精,溫行遠輕輕的揉著她的手,溫柔笑著。看小雪兒咬住下唇,輕皺著眉,大眼中滿是疼痛的委屈,一幅溫柔美麗的畫面不自覺的呈現,那種親暱感覺濃厚地散在兩人之間──

  非常,非常的美──

  喀差──

  陳威偷偷的按下快門,被拍的兩人渾然未覺。

  方志桐若有所思的看著陳威,然後拉他到一邊。

  「要是讓他知道你偷拍他們的話,他只會生氣;要是你敢將所有照片諸於世的話,我保證,無論天涯海角,他都會追到你,然後將你拆得一根骨頭也不剩。」

  陳威下意識將相機藏到身後。

  「我只不過拍了一張沒什麼的照片而已。」

  「沒有什麼?」方志桐笑了。「找來一個不懂攝影的人來拍的話,也可以捕捉到他對她眼中所傾注的溫柔愛意。而這卻是他本人一直不知道、不承認的事。你我都清楚剛才你那張拍得有多精準,抓的意境多麼地赤裸直接。」

  「你是在威脅我嗎?」陳威低叫,並且打算反抗。

  方志桐乾脆點頭。

  「很認真的威脅。實際一點的說,如果我告訴他,你偷拍他們的話,他一定會和我一起聯手搶出你的底片,讓你什麼也沒撈到。而我的要求也不過是說,一旦照片洗出來之後,給我一份,並且暫時不要對外公布。等幾年再說吧,等小女孩長大──或──等他們結婚之後再公布,我想會是個很好的賀禮。」

  「結婚?」陳威不舒服的動了動身體,他不以為他們會結婚。

  這個農夫那裡配得上這個嬌貴的小天使?心中一個意念讓他突然決定不公開兩人合照的那一張。況且,此刻也不容許他做別種決定。因為眼前這個高頭大馬的健美先生的確有能力做他所威脅的事。為了這一卷珍貴的底片著想,他只能以沉默代表應允,眼光再度留戀的看向那個小女孩──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女孩。

  「別看了,她不會屬於你的。」方志桐看穿他的心思,不客氣的說著。

  陳威不滿低叫:

  「我那裡比不上他?」

  「他年紀比你大。」方志桐悶笑。

  「這是什麼比法?」

  「呃!他曾是台大的高材生。」

  「只是曾經?」他嗤之以鼻,植物系的高材生不值得拿出來現。

  「好吧!」方志桐問:「那麼你說,你那點比得上他?」

  「我是個頗有名氣的攝影師,有一份穩定的高收入,並且可以在世界各地跑;我叫陳威。」陳威不期望鄉下人會知道他的名氣。

  原來是近來冒出頭的攝影師。美國的分公司曾經請過他來替公司的新產品拍廣告,相當受好評,有其獨特的風格。回台灣後在業界更是炙手可熱了。

  但方志桐打算輕視他到底,免得助長這人的氣焰。

  「這算什麼?他收入比你還多。」

  「是呀!如果這片土地是他的,利潤當然多,可是卻必須以勞力獲得。當他的妻子可苦了,高貴的氣質全會磨成粗鄙的村婦,這是大不幸。」他才不會讓自己的妻子吃苦受罪。

  方志桐沒意思再和他抬槓下去。總有一天陳威會知道,如果他想追雪兒的話,所面對的敵手會是個什麼人物,一個他一輩子所望塵莫及的人。

  「你該走了,因為留下來也不可能再讓你拍到什麼了。」方志桐趕人了。

  「我會再來的。」陳威見那兩人依然沒注意到他,心中有些黯然,只好走了。

  雪兒好奇的看著那個陌生人的背影,問溫行遠:

  「他是誰啊?」

  「一個人!剛才一直在拍妳。」

  「真冒失。」雪兒也沒放在心上,拿出口袋中的手帕,踮起腳跟替溫行遠擦汗。「好辛苦哦,放假還要工作,要不要我幫忙?」

  他搖頭,輕拍了下她紅撲撲的臉蛋。

  「不要踩死太多花就是幫我的忙了。陽光已經很烈了,妳回屋裡去喝果汁。妳溫媽媽買了好多妳愛吃的冰淇淋等妳去吃呢!」

  雪兒開心得眉開眼笑,對他擠擠眼,以施恩的口吻道:「不要說得那麼酸嘛。我分一半給你吃好了!我來疼你。」

  看著小雪兒「寬宏大量」的表演,得意洋洋的表情,溫行遠輕拍了下她的小屁股,笑開了走回溫室工作。看著那男人被打發走後,心中那股不愉快才消失不見。他討厭有人對雪兒虎視眈眈──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答應唐煜照顧小雪兒,就必須完善的照顧好她,不能讓她受一丁點損傷,再沒有其它的原因了。

  溫母正在採光優良明亮的廚房做午餐。雪兒坐在一邊飯桌上,吃完一碗冰淇淋後,自動幫忙剝豆夾。她覺得要好好的告訴溫媽媽她的決定,否則將來溫哥哥不小心娶了別人那可怎麼辦?

  「溫媽媽,我長大後要當溫哥哥的新娘,你要叫溫哥哥等我長大哦,不可以讓他娶別的妖精。」她很認真的開口。

  溫夫人呆了一下,驚笑道:

  「雪兒,妳說什麼?妳不是當真的吧?妳溫哥哥已經二十六歲了,妳才多大?十二、十三?」

  「十四。」雪兒更正。「剛好一輪,最相配。」

  溫夫人將菜放下湯鍋,調了小火,坐到飯桌旁,好奇的看雪兒這副認真表情。

  「為什麼想要嫁妳溫哥哥?」

  雪兒咬了下下唇。

  「我也不曉得啊。就是在他第一次打我屁股之後,我突然覺得他是關心我才會打我的。以前親戚呀,甚至我爸媽都不曾打過我。有時候我使壞、不乖,他們就會順從我的搗蛋,還說我好可愛。其實我知道那樣做並不會可愛的,只是大家一再容忍,我又很皮,沒有人會告訴我頑皮到什麼程度是不可以的。只有溫哥哥會告訴我,也會罰我,他不要我變壞。大多時候,他對我很好。然後,我又突然發現他長得好好看哦,所以就決定嫁他了。」應該還有更多的因素,但雪兒腦中的形容詞一下子找不出貼切的來說。

  溫夫人更好奇了。

  「應該還有人對妳更好吧?我知道行遠有時候並不算是個好相處的人。」像雪兒這種女孩應該是天之驕女,沒有人會不愛她的。

  雪兒連忙點頭。

  「每個人都對我好好!可是,我還是想嫁溫哥哥呀,以前住奶奶家,住阿姨家──不管住那裡都深刻的知道那不是我的家;可是和溫哥哥住在一起,我沒有這種感覺,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樣。而且,我來這裡也有這個感覺哦,真想一直住下去。」

  雪兒傷腦筋的說著,總覺得自己表達得還不夠好。

  溫夫人愣了會兒!小雪兒對行遠特別依賴她倒是能感覺得到,但──小雪兒不會是認真的吧?溫母並不會反對有這麼一個年輕的媳婦,反正她很疼愛這個小人兒。但,行遠呢?他應該只是當她是小妹妹般的疼愛吧?以現在的眼光看,她真的好小好小──

  過完快樂充實的一天,直到晚餐用完後,溫行遠已打算回台中市內,著手整理一些明天的公事。方志桐自願在花季期間充當義工幫忙。還玩不過癮的小雪兒直呼要多住幾天玩個夠本,度一個真正悠遊快樂的暑假。所以,溫行遠只好自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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