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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花明柳暗孤雛現 石破天驚怪客來



  辛隱農又羞又憤,但這時他亦已不堪再戰,只有默默無言,扶著齊天樂回去。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如血,曹錦兒這邊連敗幾場,人人心情沮喪,江南在唐經天身邊,悄聲說道:「金大俠要是再不出來,這回可真的糟糕了!」唐經天也在暗暗奇怪,心中想道:「剛才暗中指點冰娥的那個人若是金世遺,他應該早已現身,難道金世遺真的死了?」

  金光大師站起身來,緩緩說道:「孟施主,老衲剛才承蒙施主賜了一掌,現在再來領教你的絕世神功!」並不見他怎樣奔跑作勢,但僅僅是說了這幾句話,他便已到了場心。

  金光大師與痛禪上人同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並駕齊名,幾十年來,從未與人交手,一出場,當真是非同小可,登時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心情都似繃緊了的弓弦,要知痛禪上人在此場比武開始的時候,與孟神通擊掌立約,已經略顯下風,要是金光大師在這場敗給孟神通的話,即算痛禪上人最後出場,多半也是抵敵不住,所以這一場金光大師與孟神通的決鬥,不但與中原武林的顏面攸關,而且也是生死存亡的一戰!

  孟神通道:「大師武林碩望,孟某承蒙賜教,實感榮寵。功夫若有不到之處,還望指點。」右掌劃了半道圓弧,緩緩推出,到「指點」這兩字出口,突然掌勢加劇,疾若雷霆,他說話極為客氣,這一掌卻絕不留情,他立心要試試金光大師的功力,用的是剛柔並濟的般若神功,比剛才對付辛、齊二人時,純用陽剛之力的金剛掌,還要勝過幾分。

  金光大師兀立如山,待他掌到,左掌也同樣的劃了半道圓弧,看似毫不著力的輕輕一(左手右履),孟神通卻似風中的樹枝似的,顫抖了幾下,接連退出三步。峨嵋派一眾弟子,歡聲雷動。

  要知金光大師年紀在七旬開外,他自幼出家,勤修峨嵋的正宗內家心法,六十多年的功力之所聚,豈比尋常?孟神通雖得了喬北溟的半部武功秘笈,究竟還不過三年,論到內功的純正深厚,終是金光大師稍勝一籌。

  但采聲未絕,孟神通的第二掌又已擊來,金光大師見出手帶著勁風,只道是最剛猛的金剛掌力,仍然用拂雲手對付,比前更加了一分內力,雙掌一觸,孟神通那股剛猛的力道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閃電之間,便轉化為挾著第九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從純陽轉為純陰,掌心冰冷得難以形容,那股陰煞之氣也就在這瞬息之間,侵入了金光大師體內。

  練到孟神通這樣境界的金剛般若掌力和修羅陰煞功,在武林中已經是絕無僅有的人物,更厲害的是他竟然能夠將這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武功,在一剎那間突然轉換,所以饒是金光大師那等深湛的功力,也禁不住心頭一震,雖然他立即運用護體神功,將體中的寒毒發散,但亦已元氣受傷。

  金光大師退後三步,腳跟未穩,陰煞呼嘯,寒潮蝕骨,孟神通第二掌又已打來,金光大師雙眉一豎,沉聲說道:「孟施主苦苦相迫,老衲這幾根枯骨就拼著付給你吧!」雙掌相交,聲如鬱雷,突然間只見兩人都僵立當場,有如兩尊石像!

  原來金光大師這時已抱著自我犧牲的決心,他接了孟神通一掌之後,自知以他的功力,來對付孟神通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最多可以硬接三掌,到了第四掌,就沒有把握防禦,到第五掌就必然要受重傷,以他那樣的身份,只能力戰而死,絕不能向孟神通低頭認輸,因此就在他硬接孟神通第二掌之時,便把畢生功力都運到掌上,他勤修苦練了六十多年的太清氣功,非同小可,孟神通但覺對方的掌心生出一股極為強烈的吸力,急切之間,竟然擺脫不開!

  孟神通心頭一凜,卻淡淡說道:「大師言重了,是大師迫得孟某要請你成全了!」武林中所謂請對方「成全」就是將性命交付給對方的意思,但孟神通這兩句話乃是反話,意思是說金光大師迫得他要以性命相拼,那麼結局只有強存弱亡,他若輸了,死而無怨,他若贏了,也決不饒金光大師的性命。

  各派的武學大師聞得此言,都禁不住心頭大震,只見金光大師的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孟神通的臉色漸漸由青變紫,由紫變黑,那是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發揮到最強的威力的徵象!痛禪上人、辛隱農、唐經天等看得出來,金光大師的頭上白氣越來越濃,那即是說他體內的純陽之氣,越來消耗越甚,看此情形,金光大師實是敗象已露。

  原來金光大師的太清氣功雖然已練到世上無雙的地步,若然只拼內力,孟神通不是他的對手,但孟神通的修羅功卻是最歹毒的邪派功夫,古往今來,除了三百年前的喬北溟一人而外,還沒有第二個人練到第九重的,陰煞之氣,源源侵入金光大師體內,金光大師的三十六道大穴,都被這股陰煞之氣強力打開,所以金光大師既要運功防禦陰煞之氣,又要抵擋孟神通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此消彼長,自是相形見絀,險象環生!

  孟神通雖然佔了上風,心中卻也是暗暗叫苦,金光大師功力的深厚,超出了他的估計,他使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過了將近一盞茶的時刻,雖然感到金光大師的內力漸漸減弱,但仍未到枯竭的地步,掌心也仍然是一片溫暖。孟神通恐懼的不是不能打敗金光大師,而是在擊斃金光大師之後,若然再與痛禪上人交手,他就完全沒有取勝的把握了。金光大師運用太清氣功與孟神通硬拚,抱的也正是這個主意:犧牲自己,削弱孟神通修羅陰煞功的威力,好讓痛禪上人得以成功。

  再過一會,金光大師頭頂上空的白氣越來越濃,兩人的身形,就像被濃霧所籠罩一般,太陽已然落山,暮色四合,目力稍差的已經看得不大清楚,但所有在場的人,卻是越來越感到呼吸緊張,眼睛不敢稍瞬,簡直連一根針跌到地下都聽得見響。

  就在這極度的寂靜中,忽聽得江南「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唐經天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就在他們身旁的亂草叢中,有幾朵不知名字的野花正在徐徐開放,花瓣紅白相間,艷麗非凡,一陣風吹過,迭來了非常奇怪的香氣,竟似帶有淡淡的血腥氣味,但又令人感到懶洋洋的有說不出的舒服!

  江南這麼一叫,其他的人也都注意起來,只見遠遠近近,樹木底下,野草叢中,竟然有無數這樣奇怪的花朵開放,一眼望去,就像在地上湧起一片紅霞,與天上的晚霞互相輝映,更顯得十分刺目!

  一般的花朵都是日間開放的,黃昏之後才盛開的可說是非常之少有,何況是這樣怪異的花朵,而且是漫山遍野的盛開!這等奇怪的現象,登時令得雙方的數百高手,都感到蹊蹺,目瞪口呆,對金光大師與孟神通生死決鬥的注意力都移開了。

  陳天宇忽地叫道:「不好,這是魔鬼花!」唐經天道:「不錯,是阿修羅花,各位請趕快屏息呼吸,閉了穴道!」原來在喜馬拉雅山上有一種花叫做阿修羅花,這種花所放出的香氣能夠令人筋酥骨軟,最先被印度的苦行僧發現,梵文中「阿修羅」是惡魔之意,所以他將這種花取名為「阿修羅花」。當年尼泊爾的國師將年羹堯的兒子從拉薩獄中劫去,就是用這「魔鬼花」令看守者昏迷的;四年前的春天芝娜潛入陳天宇家中,也曾用過魔鬼花令幽萍昏迷,然後在她的心胸插入毒箭。所以唐、陳二人,嗅到這種異香之後,就立刻斷定必是魔鬼花無疑。但他們雖然可以斷定這是魔鬼花,心中仍是大惑不解!

  要知喜馬拉雅山頂乃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這種花之所以被命名為「魔鬼花」,除了它的香氣能令人筋酥骨軟,失掉抵抗力之外,還因為它只能在最寒冷的喜馬拉雅山頂方能生長,但現在是陽春三月,邙山的積雪都早已溶化了,而這種魔鬼花卻竟然在這黃昏時分,頃刻間開遍山坡,豈非咄咄怪事!

  唐、陳二人這時已沒有餘暇思索,這種魔鬼花在剛剛開放的時候,香氣最為濃烈,而且又是漫山遍野的盛開,比之當年尼泊爾那個國師只用一朵枯萎了的魔鬼花,自是不可同日而語,連唐經天吸了這種香氣,都覺得有點心神恍惚,其他的人更是如醉如癡。

  唐經天心道:「這必定是孟神通作怪!」但放眼看去,他的黨羽,也都似飲醉了酒一般,金日磾罵道:「曹錦兒,你弄甚玄虛?」揮動他那閃閃發光的怪棒,便從人叢之中奔出,唐經天驚奇更甚,既然孟神通那方的人也受到傷害,難道另有一個第三者在暗中搗鬼?這人能令魔鬼花在邙山盛開,豈非比孟神通更要神通廣大?

  心念方動,忽聽得孟神通那方的凌霄子叫道:「金老弟,提防暗算!」就在這瞬息間,一團白影倏地從金日磾頭頂掠過,金日磾怪棒一揮,還未看清楚是什麼東西,虎口已似被鐵釘刺裂,疼得他大叫一聲,雷電棒脫手飛去!原來從他頭頂掠過的那個人穿著釘鞋,他的雷電棒未曾打出,便給來人踢中!

  唐經天大吃一驚,心道:「哪裡來的這個女子,只憑她這份輕功,便不在我的姨媽之下!」姬曉風凌空飛起,揚手便是三枚餵毒的喪門釘,那女子身法快到難以形容,連姬曉風那等卓絕的輕功,迫切間也追她不上,三枚喪門釘射到她的背心,也不知她用的是什麼邪門功夫,只聽得啪啪啪三聲,三枚喪門釘都反射回來,插入了一棵老松的樹幹。

  除了極少數的幾個武學大師之外,其他的人只看見兩團白影在空中追逐,轉眼間便到場心,場中孟神通與金光大師仍然像兩尊石像一般,動也不動,對外界所發生的種種奇異現象,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姬曉風叫道:「師父,留神!」話聲未了,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團火焰在孟神通與金光大師之間炸裂開來,登時煙霧中無數細如牛毛般的光芒閃動!江南大叫道:「厲姑娘,是你呀,金大俠呢?」

  這少女正是厲勝男,她正是趁著孟神通與金光大師性命相搏之際,突然出手報仇的!

  厲勝男所發的正是她厲家秘傳的最歹毒暗器──毒霧金針火焰彈,她在荒島三年,與金世遺一道練了喬北溟秘笈的上半部,武功之高,自是今非昔比,雜在煙霧之中那一大把細如牛毛的梅花針,經她以內家真力發出,也帶著嘶嘶的破空之聲。

  煙霧迷漫中只聽得孟神通大吼一聲,倏時間煙消火滅,但見金光大師的袈裟已燒破了好幾處,袈裟上插滿了銀光閃閃的梅花針,孟神通卻是毫髮無傷,兩人各退一方,距離已在六七丈外。

  江南叫道:「糟糕,糟糕!她不是幫我們的,她、她、她──」幾方面的動作都快如電光石火,江南的話聲未了,姬曉風已到厲勝男背後,一劍刺去,厲勝男頭也不回,但聽得「卜」的一聲,姬曉風的劍尖刺中她的背心,竟然反彈開去,劍尖拗曲,不能復用。姬曉風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現在的功夫,也已差不多可以躋身第一流高手之列,這一劍刺中厲勝男的背心大穴,竟自傷她不得,焉得不慌,心中想到:「她練到了刀槍不入,豈非比我的師父還要厲害三分?」他哪裡知道,厲勝男是用喬北溟藏書的玉匣,做了兩面護心鏡,護著前心後心,尋常的刀劍,哪能動得分毫。

  厲勝男揮袖一拂,姬曉風一個觔斗,翻出三丈開外,厲勝男也不理他,逕自向孟神通奔去。這時江南方把後面那幾句話說完。唐經天聽說她曾騙過李沁梅,現在又見她傷了金光大師,他並不知厲勝男與孟神通有血海深仇,為了報仇,不擇手段,以至殃及池魚,在這敵友難分之際,生怕她又下辣手,傷了金光大師,不假思索,立即飛身出場。孟神通這方的幾個高手,也接連奔出。

  孟神通喝道:「好呀,原來是你!」他只道剛才藏在暗處的人便是厲勝男,見她這等本領,雖然知道她一定練過喬北溟那半部武功秘笈,但他也知道厲勝男原來的武功基礎薄弱,對她的顧忌遠不如對金世遺,一見她上來,立即便用「天羅步」步法,身形一閃,從她的側面欺身而進,說時遲,那時快,陡然間只見寒光電射,厲勝男閃身、拔劍、進招,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到難以形容!

  厲勝男這把寶劍是喬北溟留下來的三寶之一(其他二寶是藏書的玉匣和白玉神弓),本來是金世遺佩帶的,現在因為金世遺要讓厲勝男親自報仇,所以交給她使用,這把寶劍是用海底金屬所煉,其薄如紙,鋒利異常,孟神通陡見金光出鞘,也不覺心頭一凜!

  只聽得「錚」的一聲,孟神通使出般若神功,一指彈中劍脊,厲勝男雖然練了半部武功秘笈,功力到底與孟神通相去尚遠,登時心頭一震,胸口如受千斤重物所壓,氣悶非常。幸而孟神通與金光大師先拼了一場,功力減了三成,要不然這一彈指,便足以令厲勝男內臟受傷!

  雙方動作都快似電光火石,厲勝男藉著一彈之力,身軀已自騰空飛起,一道青碧色的寒光,儼似長虹劃過空際,孟神通雖沒受傷,頦下的三綹長鬚已被寶劍的光芒削得只留下半分長短;同時在他運用般若神功之際,魔鬼花的香氣也乘虛襲入,孟神通不禁亦覺得心頭煩悶,急忙運了口氣,再將胸中的濁氣呼了出來,就在這剎那間,厲勝男已落在數丈開外,與金光大師相距咫尺。

  唐經天見她接近金光大師,無暇思索,一枝天山神芒帶著嗚嗚的破空之聲,向她射去,厲勝男一聲冷笑,寶劍一揮,把天山神芒削為兩段。天山神芒堅逾精鋼,唐經天大大吃驚,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青光一閃,厲勝男已到了跟前,一聲冷笑,說道:「我倒要試試你的天山劍法!」唐經天一招「玄鳥劃砂」,游龍劍往外一圈,雙劍相交,但聽得「噹」一聲,火星飛濺,厲勝男那口寶劍寒光湛然,唐經天的游龍劍卻損了一個缺口。唐經天呆了一呆,第二招未及使出,陡覺寒風撲面,冷氣侵膚,眼睛澀痛,手中一鬆,游龍寶劍已被厲勝男劈手奪去。原來是厲勝男使出玄陰指的功夫,相當於修羅陰煞功第五重的威力,彈指射出寒風,唐經天雖然可以受得起,但距離太近,被陰風所襲,眼睛卻睜不開來,所以他的功力雖然不輸給厲勝男,卻在兩招之內,便給厲勝男奪了他的寶劍。厲勝男腳步一滑,從唐經天的身旁掠過,順手連他的劍鞘也拿走了。

  金光大師雙眼一睜,問道:「你是厲家的後人嗎?」袈裟一抖,釘在袈裟上的梅花針紛落如雨,他的太清氣功當世無二,袈裟上雖釘滿了梅花針,卻沒有一口能刺進他的皮肉。厲勝男道:「大師已看出了我的來歷,當可原諒我剛才冒犯。這顆丹丸,能解魔鬼花之毒。小女子誤犯大師,贈藥贖罪。」將丹丸彈出,金光大師道:「好,我相信你!」接過丸藥,納入口中。本來以金光大師的功力,已是百邪不侵,無需丸藥,但因為他與孟神通對掌,元氣大傷,魔鬼花的香氣雖然仍不能毒害他,但卻要分神抵禦,別人若有他那等身份武功,或者會顧慮到接受晚輩的解藥有失面子,他是個得道高僧,根本就不會計較旁人的毀譽,為了可以全力療傷,應付危局,因此他毫不躊躇的領了厲勝男這個人情。他眼見種種怪異的事情相繼發生,已是隱隱感到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即將降臨了!

  這時,孟神通這方的高手,已從四面八方向厲勝男追來,陳天宇夫妻見了她奪了唐經天的寶劍,也急忙出場接應,在這混亂的情形中,兩方面的人都把厲勝男當作敵人,凌霄子最先追到,拂塵一抖,一招「萬箭攢心」,襲向厲勝男的背心大穴。

  凌霄子是全真派的名宿,在孟神通這邊,除了孟神通之外,就以他的武功最強,拂塵一展,根根筆直,當真有如銀針利箭一般,厲勝男反手一劍,寒光疾閃,削斷了他一叢塵尾,陡然間忽覺寶劍下沉,原來是劍柄已被他的塵尾纏著。這柄拂塵的塵尾乃是烏金玄絲所煉,這一下子突然間從百鍊鋼而化為繞指柔,若非有極精純的內功,實是難以辦到,厲勝男稍為輕敵,幾乎便吃大虧。好在她的內功也已練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一覺不妙,內家真力立即凝聚劍尖,一柄其薄如紙的寶劍立即變得沉重異常,凌霄子運勁奪她的寶劍,竟是紋風不動。

  厲勝男側轉身軀,正想運用玄陰指的功夫取勝,孟神通那方的陽赤符、金日磾等人已相繼來到,金光大師壽眉一揚,淡淡說道:「凌霄道兄,真好功夫!老衲接你一招吧,好讓厲姑娘與陽施主他們印證武功。」一口氣吹去,纏在厲勝男的劍柄上的塵尾登時散開,凌霄子見金光大師受傷之後,還有如此功力,大吃一驚,急忙道聲:「不敢!」收回拂塵,便即退開。

  厲勝男冷笑道:「便宜了你這牛鼻子臭道士!」寶劍一揮,登時發出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陽赤符的長劍被削為兩段,金日磾的雷電棒也損了一個缺口。金日磾識得厲害,接了一招,立即閃開,陽赤符剛用「補天膏」續好折斷的筋骨,跳躍不靈,被厲勝男踢了一個觔斗。

  厲勝男殺出重圍,迎面碰到了陳天宇夫妻,厲勝男圓睜雙眼,忽地笑道:「你們也來了嗎?」收回寶劍,一躍而前,雙手齊出,把陳天宇夫妻的脈門扣住,陳天宇夫妻武功亦非泛泛,但厲勝男的身法手法實在是快到難以形容,兼且詭異之極,陳天宇夫妻雙劍未曾刺出,便給她擒住動彈不得。江南大叫道:「糟糕,糟糕,厲姑娘你怎麼連金大俠的好朋友也打起來了?」

  江南話聲未了,厲勝男早已雙手鬆開,笑道:「看在世遺份上,我也送你們兩顆藥丸。」左手在陳天宇面頰一捏,右手在幽萍面頰一捏,兩人的嘴巴同時張開,厲勝男閃電般的把藥丸塞了進去,輕輕一推,說聲「去吧」,這一推同時把他們的穴道解開,待到他們站穩腳步,厲勝男早已到了草坪的另一邊了。

  陳天宇夫妻功力稍弱,吸了魔鬼花的香氣,雖然不至於醉倒,也覺得有點軟綿綿的提不起勁來。他們之所以在一動手便給厲勝男制服,另一半原因也是為此之故。如今被厲勝男強迫他們吞下藥丸之後,好像飲了解酒湯一般,暈眩之感,登時消失,精神一振。兩人既感羞慚又覺詫異,心中均是想道:「聽她的語氣,說是『看在世遺份上』,難道金世遺果真還活在世上不成?」

  從魔鬼花開放、厲勝男的突然出現之後,到現在為止,她敗給孟神通,勝了凌霄子、金日磾等許多高手,又贈藥給金光大師與陳天宇夫妻,這一段時間雖然經過了這種種事情,但總共還不到一盞茶的時刻。

  厲勝男選擇了最有利的時機出擊,想不到孟神通在惡鬥之後功力之高仍在她意料之外,她毒霧無功,金針失效,仗著最鋒利的寶劍也不過僅僅割了他的三綹長鬚。厲勝男自知不敵,只好打算逃了出去,再與金世遺商量辦法。

  奇怪的是孟神通在這段時間中,一直像石像般的兀立場心,並不去追趕厲勝男,痛禪上人暗暗留心,只見他雙眸炯炯,好像在探索什麼,神色頗為古怪。痛禪上人心頭一動,忽聽得有腳步聲遠遠傳來,來得迅疾之極,痛禪上人大吃一驚,心道:「哪裡來的這許多高手?」仔細一數,竟似有十二三人之多!

  就在這時,猛聽得孟神通一聲大喝:「好呀,你也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大群穿著一式服裝的黃衣人突然從亂草叢中現出身來,接連著淒厲的叫聲,此起彼落,這班人竟是不分青紅皂白,衝入場中,見人便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紅面老人,他雙手空空,不帶兵器,出手最為狠辣,碰到有人攔著他的去路,便一掌打裂對方的天靈蓋,轉眼之間,已有三個邙山派的弟子,兩個峨嵋派的弟子,和兩個孟神通的弟子在他的掌底喪生!

  青城派的代掌門人辛隱農使出天羅步法,攔著他的去路,一劍刺去,他的躡雲劍法飄忽不定,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唰唰兩劍,在那紅面老人的耳朵旁邊削過。

  這兩劍辛隱農攻得狠辣之極,那紅面老人避得也恰到好處,眼看第三劍便可以致他死命,不料劍尖在離他的咽喉只有三寸的時候,辛隱農的手臂忽然垂了下來,似是受了催眠一般,劍招發出,毫無勁力,紅面老人一掌拍出,「卜」的一聲,正中辛隱農的背心,辛隱農登時飛出三丈開外,幸而他在那危機瞬息的剎那,以「天羅步」的步法移形換位,要不然也要給他拍碎了天靈蓋了。

  阿羅尊者大吼一聲,截著那紅面老人,迎頭便是一掌,他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掌劈那紅面老人的天靈蓋,雙掌相交,只聽得「蓬、蓬!」兩聲,那紅面老人連退三步,阿羅尊者悶雷似地哼了一聲,雙臂一振,摔倒了旁邊的一個黃衣人,飛奔下山。阿羅尊者的掌力有開碑裂石之能,瑜伽氣功也練到了上乘境界,剛才比試,連少林寺的大悲禪師都不是他的對手,如今與這紅面老人只拼了一掌,便即落荒而逃,場中各派的武學宗師,無不大駭。唐經天距離較近,看得分明,見他接了紅面老人一掌之後,一張紅臉,便立即變得如同黑炭一般,心中想道:「原來他是中了毒,但以他的功力,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種劇毒可以令得他在瞬息之間便受重傷!」

  唐經天掏出了兩顆用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對冰川天女道:「快服下碧靈丹,咱們雙劍合壁,鬥一鬥他!」

  說時遲,那時快,厲勝男飛身一掠,已截住了那紅面老人的去路,只聽得厲勝男喝道:「好呀,孟老怪的幫兇,你盜了我家的百毒真經,竟然敢到這兒作惡!」寶劍一揮,紅面老人長袖一拂,袖中飛出一團五彩煙霧,這是五種最難得的毒物合成的五毒散,厲勝男識得厲害,一劍揮出,立即飄身閃開,只聽得「唰」的一聲,紅面老人的衣袖被她削去,紅面老人怕她的寶劍厲害,一時之間,也不敢向前追趕。

  厲家遭受慘禍之時,厲勝男還在她母親腹中,當時的經過,都是她母親告訴她的。但她母親也只知道主兇是孟神通,另外一個幫兇的名字,她卻未打探到。同時因為當時動手殺盡厲家全家的是孟神通,那個幫兇則是去搜索厲家所藏的典籍的,所以厲勝男母女也不願多費功夫去探查他的蹤跡,怕的是打草驚蛇驚動了孟神通。想不到這個幫兇也在這個時候出現,而且比孟神通更為狠辣,看來他竟似要把兩方面的人都一網打盡!

  就在厲勝男飄身閃開的時候,只聽得孟神通發出一聲獰笑,身形飛起,巨鷹般的從人們頭上飛過,向那紅面老人衝來。

  那紅面老人叫道:「再來一次合夥如何?人交給你,劍留給我!」就在他說話的同時,痛禪上人已揚手甩出一串念珠,一百零八顆念珠四面散開,儼如在空中佈下了一張珠網,將孟神通的身形罩住,孟神通哈哈笑道:「老和尚最後的一點家私也抖出來了!」在空中一個翻身,雙袖揮舞,合成了一個圓圈,一百零八顆念珠被他捲去了十之七八,但他腳跟的湧泉穴,腦後的神庭穴和脅下的癒氣穴也給念珠打中,雖然並無大礙,卻也迫得落下地來,笑到一半就笑不出聲了。

  厲勝男的輕功並不比孟神通弱,這一陣間,她早已奔出草坪,跑下山坡,只聽得她揚聲叫道:「多謝上人援手,投桃報李,我也給你們開一條路吧!」發出兩枚毒火彈,火光在亂草叢中蔓延開去,將那條山徑的阿修羅花也一併燒了。她的毒火彈雖然不能夠消除阿修羅花的異香,但以毒克毒,卻可以起了中和的作用,令阿修羅花的毒性大大減輕。

  轉眼間孟神通已到了那紅面老人的面前,一聲獰笑,冷冷說道:「好呀,西門牧野,原來你還沒死,居然想把武林人物,連我在內,都一網打盡麼?哼,哼,你以為憑著妖花毒草就可以橫行無忌,那也未免太小覷我了!」那紅面老人也冷笑道:「你沒想到我會來與你算二十三年前的舊帳吧?哼,哼,你以為練成了修羅陰煞功便可以獨霸天下,那也未免太狂妄了!」

  原來在二十三年前,西門牧野打探到厲家隱居的所在,那時他和孟神通並稱武林二惡,他擅於用毒,武功則遠不如孟神通,他深知厲家的家傳武學非同小可,縱有毒藥迷香,也難以制勝,因此只好邀孟神通同謀合夥,去奪取厲家的武學遺篇。

  他們選擇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潛入厲家,西門牧野先點起用阿修羅花所製的迷香,厲家雖然有百毒真經,百毒真經上也載有關於阿修羅花的毒性和解法,但因為厲家忌怕仇家,世世代代,都隱匿在幽谷之中,不敢出頭露面,當然更談不到去各處採集藥物了。經過了三百多年,厲抗天所留下的毒藥,除了有限幾種之外,其他都因時間過久而消失了作用,阿修羅花是極難得之物,厲家的人怎會想到有人會利用這種毒花來暗算他們,當然也不會預先配製解藥。這樣一來,厲家男女老幼三十多人,在半昏迷的狀態中,武功幾乎完全消失,被孟神通殺得乾乾淨淨,只逃出了一個懷孕的婦女,這便是厲勝男的母親,而西門牧野也趁他們廝殺的時候,盜取了厲家的武學遺篇。

  大功告成之後,這兩個合夥同謀的「好朋友」各懷異心,西門牧野突然從背後偷襲,用毒刀傷了孟神通,他以為孟神通已鬥至筋疲力竭,這一刀定可致他死命,哪知孟神通武功之高,超出他的意料。在毒發之前,先把他打得重傷,搶走了厲家的武學遺篇。

  孟神通當時已練成了金剛掌力,他震傷了西門牧野的三焦經脈,料想西門牧野最多也活不過三天,因為自己也毒發在即,便不再去追趕他。想不到西門牧野竟然沒死,而且還帶走了一部孟神通未曾發現的百毒真經,二十三年之後,在此緊要關頭,突然出現。

  西門牧野在這二十三年之中苦心鑽研百毒真經,研究到用藥物培養,在暖地催生魔鬼花之法,算好時辰,令得幾百株魔鬼花同時在邙山開放,每株平均開花十朵,幾千朵魔鬼花的異香,不啻在邙山上佈下了一張碩大無朋的無形毒網,料想當世高人,即算他的內功已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在這極濃極烈的幾千朵魔鬼花異香侵襲之下,也將骨軟筋酥,消失了抵抗能力。

  他沒想到孟神通也得了喬北溟的武功秘笈,見孟神通在連番惡鬥之後,居然還敢在魔鬼花的花海之中大聲喝罵,武功之高,比起從前,豈止高出十倍,因此西門牧野口頭雖然強硬,心頭亦已大大震驚。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孟神通大喝一聲,寒飆陡起,挾著第九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已是迎面打來,與此同時,一團彩霧從西門牧野袖中發出,這是那歹毒的「五毒散」,毒霧瀰漫,登時將孟神通的身形罩住。

  煙霧瀰漫之中,只聽得「蓬」的一聲,孟神通運起絕頂神功,一口氣將毒霧吹散,與西門牧野對了一掌,西門牧野悶哼一聲,如同害了瘧疾一般,身軀抖個不停。幸虧孟神通因為與金光大師惡鬥了一場,功力已減了三成,同時因為要運氣吹散毒霧,功力又減了兩成,要不然這一掌就可以要了西門牧野的性命。

  孟神通也是極不好受,西門牧野的掌心蘊有奇毒,孟神通接了一掌,從掌心到虎口以上,登時起了無數紅疹,一條手臂麻癢癢的幾乎使不出勁來。

  孟神通急忙默運玄功,身形一晃,左掌又再連環發出,西門牧野旁邊的兩個黃衣人同時奔上,一個接了孟神通的這一掌,另一個用的卻是少林派的羅漢神拳,重重的在孟神通的胸口擊了一拳。

  孟神通的護體神功已練到最高境界,隨念而生,那黃衣人一拳擊下,轟轟然發出金屬之聲,觸及的竟然不似血肉之軀,大吃一驚,拳頭未及收回,已給孟神通震倒三丈開外。硬接孟神通一掌的那人傷得更重,右臂脫臼,跌翻地上,噴出了一灘鮮血。

  孟神通連番得勝,心中卻是大大震驚,試想他是何等功力,雖然減弱了一半,仍足與當世任何高手抗衡,而今這個硬接了他一掌的黃衣人,居然只是受傷,未曾斃命,而那個擊了他一拳的人,雖是給他震倒,但亦未受重傷,而孟神通給他擊中,胸口也自隱隱作痛。

  孟神通的武學造詣,早就看出了跟從西門牧野的這一群黃衣人,其中並無一個庸手,而今試了兩人,更證實了他的觀察,不由得大大吃驚,心中想道:「這十二個黃衣人,任何一個,都具有一派宗師的資格,為什麼我卻一個不識?西門牧野從哪裡將他們找來?他們又何以肯低首下心,聽從西門牧野的指使?」孟神通一想,自己即使元氣未傷,也絕不能將這十二個黃衣人盡數打敗,何況西門牧野已成為天下第一的使毒高手,又何況正派這邊還有一個神功卓絕的痛禪上人。如此一想,哪裡還敢戀戰,立即撇開黨羽,落荒而逃,那十二個黃衣人分散四方,急切間未能聚攏,個個都懼怕孟神通的絕世神功,也沒有誰敢去追趕。

  不但孟神通不知道這十二個黃衣人的來歷,在場的各派武林宗匠,也沒有誰認識其中的任何一個人,人人都是驚詫無比!

  孟神通一去,西門牧野與這十二個黃衣人更無忌憚,專揀人多的地方殺去,這十二個人個個都有獨門的歹毒功夫,或用掌劈指戳,或用刀砍劍削,或用毒藥暗器,集中在邙山上的好手雖有數百之多,但除了功力卓絕、諸邪不侵的有限的幾個武學大師之外,其他的人都因為難以長時間閉了呼吸,受了魔鬼花香氣的侵襲,人人都如同飲了過量的烈酒一般,頭暈目眩,勁力使不出來。片刻之間,屍橫遍地,血流盈野!

  痛禪上人急忙下令撤退,西門牧野吞下了一顆藥丸,暫時止住因受了修羅陰煞功所感到的奇冷,率領三個黃衣人殺來,痛禪上人脫下袈裟,一翻一捲,登時好像平地上湧起了一片紅雲,攔住了他們,但聽得呼呼風響,「卜通」一聲,西門牧野先給摔了一個觔斗,金光大師奮起神力,也打傷了一個黃衣人,另外兩個黃衣人不戰自退,金光大師、痛禪上人、唐經天夫婦、翼仲牟、曹錦兒、辛隱農、大悲禪師這八個人分成四路,掩護各派的弟子從厲勝男燒焦了的山徑,逃下邙山。正是:

  會中驚見群魔至,大難來時各自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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