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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紅燭未殘妖女至 冰峰較技掌門危



  江南十分機警,一見厲勝男進來,便知她將對自己不利,立即用金世遺教過他的古怪身法,一個觔斗倒翻出去,也幸虧馮琳和唐經天已經攻到,厲勝男本想打他一記耳光的,由於騰不出手來,只得改用劈空掌的暗勁推他一把,令他稍稍吃了一點虧。

  馮琳揮袖拍出,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已給撕下一份,唐經天的寶劍疾如電掣,看來就要刺到她的身上,卻不知怎的,搠了個空,腳步不穩,向前衝出了幾步,「咔嚓」一聲,寶劍刺入了李沁梅身旁的茶几,濺了李沁梅滿身茶水。

  厲勝男冷笑道:「這是哪門的規矩,雖然我未接請帖,到來賀喜,這也總不至於就犯了死罪吧?你們為什麼就想要我的性命?」

  唐曉瀾道:「琳妹住手,且先問明她的來意。厲姑娘,你若果真是為他們的婚禮而來,唐某當以禮相待,不管你往日的惡行,今日決不難為於你,你若是想來搗亂的嘛,這天山上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厲勝男淡淡說道:「哦,原來天山是這樣的聖地麼?今日算是見識了!有唐大掌門在此,小女子焉能撒野?」她直闖到禮堂,天山派弟子始發現,所以她這幾句暗含諷刺的話一說出來,天山門下都覺面上無光。但因礙著掌門人的面子,他們唯有敢怒而不敢言。

  厲勝男歇了一歇,又再緩緩說道:「你要問我的來意麼,我剛才已經說過,當然是賀喜來的。沁梅姐姐,咱們雖非知交,當年在孟神通家中,總算是有過同牢之誼,我今天作了一個不速之客,前來道賀,你總不至於拒人千里吧?」

  李沁梅道:「多謝了。」她望了望她姨父和母親的面色,說了這三個字,便不再言。

  厲勝男又道:「不過嘛,也不全是為了道賀!」馮琳忍不住喝道:「你還想怎的?」

  厲勝男冷笑道:「不是我想怎的,你的女兒想見我,她的話我已聽見了,不是看在你女兒與我的交情份上,我還不想來呢!沁梅姐姐,你要見我,可是要向我打探什麼人的消息麼?」

  李沁梅禁不住問道:「聽說你前幾年飄洋出海,是和他同去。現在你回來了,是一個人回來呢,還是兩個人回來?」厲勝男格格笑道:「什麼『他呀、他呀』,你做了新娘子不好意思說麼?我替你說了吧,你是想問金世遺的消息是不是?」此言一出,滿堂賓客,面色全都變了。

  厲勝男笑了一笑,冷冷說道:「你倒好心,還想著他,可惜他早已不把你放在心上了。不過,正是如此,我要向你大大的賀喜。不是我當面奉承你的丈夫,你嫁給他,可要比嫁給那個寡情薄義的金世遺好得多了!」

  馮琳大怒道:「小妖女,你放屁放完了沒有?給我滾出去!」

  厲勝男冷笑道:「嚇,我說錯了麼?難道你這位丈母娘現在還認為金世遺要比你那個女婿好嗎?」馮琳給她氣得七竅生煙,鍾展低聲說道:「媽,沁妹想知道金世遺的消息,就讓這位厲姑娘說吧。別人的閒話,我不在乎!」

  厲勝男笑道:「可見我的眼光不錯,到底是這位新郎哥通情達理。沁梅姐姐,對你實說了吧,金世遺是還活著,可是他心裡只有一個谷之華,早已忘記你了。」

  李沁梅大喜,喃喃說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可不知谷姐姐知道沒有?」厲勝男接著便道:「你說好嗎?不錯,金世遺也想得好。可惜呀,可惜──只怕他們的美滿姻緣,今生是無望了!」李沁梅叫道:「為什麼?」厲勝男緩緩說道:「谷之華現在嘛,是生不如死,她既不能做金世遺的妻子,也不能來看你了!」

  李沁梅大吃一驚,巍巍地站起來,正要問她是何緣故,唐經天、白英傑已忍不住同時罵了出來,「沁妹,不要問了。谷之華就是這妖女害的!」「千刀萬剮的小妖女,你害了我們的掌門,還敢到這裡誇耀!」登時群情洶湧,罵聲四起,人人都不肯放過她。

  厲勝男叫道:「唐大掌門,你怎麼說?說過了的話算不算數?」

  唐曉瀾面色鐵青,擺擺手道:「各位暫且靜靜。厲姑娘,你今日算是我的客人,我不為難你。邙山的谷掌門是我的侄女,她的事我也不能不管。聽說你有意伸量我天山一派,那麼,過了今日,就請你厲姑娘訂個日期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又驚又喜,驚者是唐曉瀾以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竟不惜自貶身份,與厲勝男約戰;喜者是唐曉瀾這一出頭,厲勝男飛上天去也逃不過唐曉瀾的手心,谷之華的仇是有人報了。

  滿堂賓客寂靜無嘩,大家都在看厲勝男如何回答。只見厲勝男格格一笑,說道:「多謝唐大掌門抬舉於我,我還有一件賀禮,且讓我先拿出來再說吧。」她這話一說出來,許多人都嚇了一跳!

  厲勝男以前曾把孟神通的人頭作為賀禮,令谷之華中毒,此事人人知曉。如今厲勝男又要拿出「賀禮」,眾人想起前事,自不免心內暗驚,不知她又有什麼古怪。馮琳急忙護著女兒,唐經天夫婦也急忙護著鍾展。

  厲勝男嬌聲笑道:「我這件小小禮物,雖非價值連城之寶,卻是唐大掌門求之不得的東西。」說罷拿出一個五寸來長的羊脂白玉瓶,瓶內有三顆粉紅色的丹藥,厲勝男將瓶子一晃,接著笑道:「這是五毒散的解藥,連服三顆,便可完全復原。唐大掌門,你若將這三顆解藥轉送給谷之華,邙山派可要大大領你的情了!」

  為了這個解藥,曾累得邙山派的眾弟子和許多武林高手,到處追蹤,想不到厲勝男此際竟然自願獻出。唐曉瀾怔了一怔,說道:「人有善念,天必佑之。厲姑娘,多謝你的禮物,從今之後,你與邙山派的冤仇可以一筆勾銷,我也無須與你算帳了。」

  卻不料厲勝男笑了一笑,接著又道:「這件禮物麼,本來我是誠心送給你的,可惜你們卻不把我當作客人看待,我一進門來,你們就『妖女』『魔女』的罵個不休,如今嘛,你要這件禮物,可得拿點東西來交換了。」唐曉瀾沉聲道:「你要什麼東西?」厲勝男淡淡說道:「要你的三記響頭!從今之後,我所到的地方,天山弟子要聞風遠避三十里!」話未說完,滿堂賓客已是怒聲雷動。

  唐曉瀾鬚眉怒張,「哼」了一聲道:「厲姑娘,你也未免太欺負人了!」厲勝男笑道:「你不肯向我磕頭也可以,可是你得用自己的本領來拿了。」

  唐曉瀾道:「嚇,原來你今天就想與我見個高下?」厲勝男道:「不錯,你贏得了我,我奉送解藥;我若僥倖贏得了你,你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可以轉讓給我了。一物換一物,這也是公平得很呀!當然,你唐大掌門還怕贏不了我嗎?所以,我揀正這個日子前來,好讓你在天下英雄面前大顯威風,取得解藥,這正是雙喜臨門呀!」唐曉瀾道:「厲姑娘,我不會與你鬥口,閒話少說,劃出道來!」厲勝男道:「禮堂紅燭高燒,在這裡比武,未免太煞風景,唐大掌門,到對面冷峰之上,我向你一樣一樣領教如何?」

  唐曉瀾道:「隨你的便。」他雖然怒極氣極,仍是不失禮數,當下禁止弟子喧鬧,親自在前帶路,登上對面冰峰。

  一大喜事想不到發生了這件事情,滿堂賓客,顧不得尋常禮節,不待相邀,都跟了出去;就連一對剛剛拜堂成親的新人,也都穿著禮服,追隨在主婚人唐曉瀾之後。江南嘻嘻笑道:「這樣的婚禮倒是自古所無。」鄒絳霞道:「你還好笑呢,你的額頭都碰穿了!」江南笑道:「是還有一點兒痛,可是有這樣百年難遇的熱鬧可瞧,痛也就不覺得了!哈,哈,你瞧他們這對新人穿著禮服奔跑的怪模樣,待將來他們的孩子長大之後,我還要拿他們取笑呢!」

  鄒絳霞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呀,幾時才能長大成人。你都快做父親啦,還是這樣孩子氣!」江南手舞足蹈,叫道:「真的?真的!哈,哈,你有喜啦!」鄒絳霞狠狠地捏了他一把,低聲喝道:「噤聲,你要嚷得通天下都知道麼?三個月了。哼,禍都是你惹起的,你還開心?」江南也低聲說道:「你有喜,怎麼是我惹的禍了?」鄒絳霞滿面通紅,「啐」道:「胡說八道,我是說你今天惹的禍!」幸虧眾人都在注意厲勝男的行動,沒有留神聽他們的打情罵俏,要不然,只怕江南想取笑別人,卻要反過來給別人取笑了。

  眾人隨著唐、厲二人上了冰峰,只見冰峰上已有八名白衣少女相候,見了厲勝男都躬身相迎,口稱「小姐」,看來似是她的丫鬟。群雄不禁大是驚奇,要知能上到天山絕頂,武功已非泛泛,想不透厲勝男怎的僅在兩年之內,就找到了這樣的八個丫鬟。厲勝男笑道:「今天是唐大掌門約我單打獨鬥,你們站在一邊瞧,不必動手。」轉過身又對唐曉瀾笑道:「唐大掌門,你可還有什麼事情要向你的兒子交待麼?」那意思是說:「你與我比武,可得預防不測,還是交待了後事的好!」

  饒是唐曉瀾涵養極佳,聽了這番說話,也不禁心頭火起,當下強抑怒氣,沉聲說道:「如此說來今日這場比武,厲姑娘是有意與老夫賭上性命的了?」厲勝男道:「不敢。可是拳頭兵刃上沒有眼睛,還是先說開了的好。我是個無名小卒,能夠死在唐大掌門手下,那是死而無怨的。」唐曉瀾道:「好,唐某年過六旬,若能埋骨天山,亦是死無可怨的了。你厲姑娘有這樣的志氣,我這幾根老骨頭,就交給你吧!」

  唐曉瀾只是怒在心頭,未曾表露。但賓客們卻已忍不住厲勝男這般囂張的氣焰,登時有兩個人跑出場來。一個是鬚眉皆白的老頭,一個是手提長劍的中年道士,前者是崆峒派的元老烏天朗,後者是峨嵋派金光大師的首徒青松道人。

  青松道人叫道:「殺雞焉用牛刀!唐大俠,請讓我代你料理吧!」烏天朗卻慢吞吞的說道:「唐大俠,你中計了,這小妖女目中無人,你與她單獨較量,贏了她也是抬高了她的身份。老朽最恨狂妄無知的後生小輩,待我教訓教訓她。」

  厲勝男冷笑道:「你這老渾蛋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上次給孟神通打傷,好了沒有?居然還敢來撩是生非。我最恨倚老賣老的狂妄之輩,好呀,衝著你這幾句話,我就要給你一個教訓,讓天下英雄一笑!」

  烏天朗在武林的成名人物中年紀最長,上次給孟神通打傷,引為奇恥大辱;但孟神通到底還是與他同一班輩,現在給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一頓臭罵,比起以前受孟神通的侮辱更甚百倍,烏天朗氣得七竅生煙。登時怒衝上去,揮掌便攻。

  厲勝男一閃閃開,叫道:「且慢!」話聲未了,突然到了青松道人面前,向他輕輕一拍,說道:「還有你這個臭道士,我瞧著也不順眼,我沒工夫和你們一個一個的打,你與那老渾蛋一齊上吧!」青松道人已盡得乃師真傳,早已進入一流高手之列,但厲勝男這一拍他竟然沒有躲過,不由得又驚又怒,學武之人受了襲擊,本能的一劍就刺了出去。

  在此情形下,唐曉瀾要想阻止已來不及,頓足暗道:「糟了,糟了!」

  說時遲,那時快,厲勝男一聲笑道:「老渾蛋,你要倚老賣老,我先拔掉你的鬍子!」烏天朗雙掌成圈,使出崆峒派的鎮山絕技「金環掌」,封住了門戶。這套「金環掌」法用於防守,最是無懈可擊,加上烏天朗幾十年的功力,雙掌合成的圈內,即算利劍插進,也會給他的掌力震斷!哪知厲勝男忽地欺到身前,烏天朗明明見她伸手來扯鬍子,雙掌一合,竟未能挾著她的手腕,厲勝男的手法快得無以形容,待到他雙掌合時,一大把鬍子已經給她硬生生地拔去,烏天朗頦下登時現出一片血痕!

  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厲勝男哈哈大笑,一個轉身,青松道人的長劍也已到了她的手中。厲勝男皓腕一抖,「啪」的一聲,那柄長劍當即斷為兩段!厲勝男大笑道:「老渾蛋,臭道士,還要來教訓我嗎?」

  這一下,登時令到全場震駭。連唐曉瀾也吃了一驚!本來,唐曉瀾已看出了厲勝男的武功怪異,也預料到烏天朗與青松道人不是她的對手,可是卻想不到他們竟敗得這樣快,這樣慘!要知若將天下武林人物排名的話,烏天朗絕不會在十名之外,當年他與孟神通相鬥,也曾鬥了數十招方始落敗,女吟又加上金光大師的首徒青松道人,按說可以支持更久,卻不料僅僅數招,便都給厲勝男輕描淡寫地打發了,這樣的結果,唐曉瀾雖是天下第一的武學宗師,亦是始料不及!

  其實,並非厲勝男的功力已高出當年的孟神通幾倍,而是她學會了喬北溟的武功秘笈之後,對各家各派的鎮山絕技,已是心中有數,看出了烏天朗功力雖高,但年紀老邁,身法步法都沒有她的靈活,所以才能夠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手便突破了他的防禦。不過,她以內力震斷青松道人的長劍,卻是絕非取巧的真實本領,唐曉瀾看得出來:現在的厲勝男,單論內功造詣,亦已決不在當年的孟神通之下。

  在場的峨嵋派和崆峒派的門人急忙跑出去救人,只聽得烏天朗一聲大叫,朝天跌倒。原來是氣得昏過去了。

  唐曉瀾道:「厲姑娘好本領,還是由我來領教吧。朋友們對我的情誼,我心領了!」各路英雄雖然心頭氣憤,但一來自問武功不及,二來唐曉瀾已是如此說法,因此也就無人再敢上去向厲勝男挑戰。

  青松道人退下,峒崆派弟子也將烏天朗抬回去。場面從喧鬧而復歸平靜。人人聚精會神,準備看唐曉瀾如何對付厲勝男。

  唐曉瀾道:「姑娘遠來是客,如何比法?請姑娘劃出道兒。」

  厲勝男道:「唐大掌門昔日與孟神通比武,是三場定勝負,現在我也沿例,以三場與大掌門決生死!」說到最後那三個字:「決生死」,特別加重語氣,當真是比當年孟神通的氣焰還要咄咄逼人!

  當年孟神通在三場比賽中,有兩場是並非以本身武技決勝負的,唐曉瀾當時幾乎被他的古怪的比武辦法難倒。現在厲勝男依樣畫葫蘆,又要以三場來「決生死」,唐曉瀾還不怎麼,群雄聽了,都不禁暗暗嘀咕。

  唐曉瀾雖不畏懼,卻也心中怒道:「這妖女比孟神通還更狡猾,不知她要用什麼刁鑽的辦法來難我?」

  厲勝男在眾人目光注視之下,緩緩說道:「我可不像孟神通那樣,要比什麼膽量呀、見識呀等等,我這三場比鬥,乾脆得很,就是憑著各人平生所學,決一生死!」

  唐曉瀾鬆了一口氣,淡淡說道:「厲姑娘當真是快人快語,那麼請問這三場當如何比法?」

  厲勝男眉毛一揚,說道:「我這三場是專揀你最拿手的本領來比,定能令你稱心如意。第一場我要與你比鬥劍法;第二場我要與你較量內功;第三場我要領教你的暗器功夫,要看一看你的天山神芒到底有何厲害?」

  此言一出,在場的各路英雄均是又驚又喜,要知厲勝男所要比試的這三種功夫,正是天山派壓倒武林的絕技,天山派劍法融會各家各派之長,數百年來,武林公推第一;唐曉瀾的內功,並世無雙,當年力抗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尚且毫無傷損,厲勝男僅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女,本領縱能勝過孟神通,內功絕不能及孟神通;天山神芒是威力最強的暗器,厲勝男指定要唐曉瀾用這種厲害的暗器,當真是膽大到了極點!眾人大驚之後,均是暗中想道:「這妖女真是不知死活,竟然要與唐大俠較量他這三樣武林絕技!饒她本領再高,逃得過唐大俠的游龍劍,也受不了唐大俠的內家真力;何況還有最後一關:那天山神芒的穿喉戳體之災!」

  有人問道:「既然講明了是比試這三種武功,那麼若用毒藥取勝,是否應該禁止?」

  在場的客人以少林寺的監寺本空大師資望最深,當下說道:「以老衲之見,若用餵毒的兵器和暗器,雖然有欠光明正大,還未超出厲姑娘自定的比賽範圍,若然使用毒物毒藥,則似乎應該禁止了。不知厲姑娘以為如何?」本空這話,表面上似乎對厲勝男有利,其實卻是暗裡幫了唐曉瀾。要知以唐曉瀾這樣卓絕的武功,焉能給厲勝男的兵器暗器斫中射中?本空上人擔心的只是厲勝男在比賽中突然使用奇毒的藥物而已。

  厲勝男聽了,嘿嘿冷笑,說道:「本空大師,你也忒小看我了!」

  本空大師合什說道:「這麼說,厲姑娘是不打算使用毒藥了?若然如此,就算是老衲出言無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恕罪,恕罪!」

  厲勝男冷笑道:「當著天下英雄面前,你們若見我出手使用毒藥,我任憑你們亂劍分屍!非但如此,而且我的兵刃暗器,也決不沾半點毒藥。」

  眾人聽她如此說法,都放下了心頭大石。唐曉瀾卻在暗暗驚奇,心道:「這妖女口氣如此之大,她不用毒藥,憑什麼本領勝我?難道在這短短的兩年之中,她當真已練成了並世無雙的怪異武功?」

  厲勝男拔劍出鞘,站在下首,撫劍說道:「請唐大掌門亮劍賜招!」

  厲勝男的劍一亮出來,眾人都不禁吃了一驚,但見那柄劍通體透明,其薄如紙,發出一層淡淡的青光,一看就知是神物利器,劍質只怕還在天山派鎮山之寶的游龍劍之上。

  唐經天生怕父親托大,急忙將游龍劍遞過去道:「爹,你就用這把劍吧。」唐曉瀾道:「也好」接過劍來,苦笑說道:「想不到在這兩年之中,我竟然要兩次動用這柄寶劍!厲姑娘,你遠來是客,請先賜招!」厲勝男雖然氣焰囂張,但在比劍之際,卻還依著後輩之禮,站在下首,撫劍一揖,然後「唰」的一劍刺出。

  這一劍勁道十足,但在唐曉瀾眼中,招數卻也並無什麼奇特之處,唐曉瀾是天下第一劍學大宗師,這時一見她如此出手,便知她是想倚仗寶劍之利,削斷自己的游龍劍,當下將計就計,並不避開,橫劍一封,使了個「黏」字訣,便將厲勝男的裁雲寶劍膠著。

  裁雲劍的劍質確實是比游龍劍更勝一籌,若然雙方功力相等,雙劍一交遊龍劍定然斷折,可是如今雙劍相交,但聽得嗤嗤聲響,厲勝男的裁雲劍跟著游龍劍上下翻騰,卻竟然擺脫不開。原來她攻過來的勁力,已給唐曉瀾盡都化解,寶劍雖利,使不出勁來,那也等於無用了。

  唐曉瀾默運玄功,正要把她的劍擺脫,厲勝男忽地纖腰一彎,寶劍往前一探,用了上乘武功中的借力之法,登時反彈起來,解開了唐曉瀾那股黏勁,身形一晃,斜竄出三丈開外,接連打了兩個盤旋。唐曉瀾道:「厲姑娘站穩了,唐某還招!」

  唐曉瀾試了這招,已知厲勝男的功力尚不如他,不過她能夠解開自己的黏勁,與當年的孟神通也不相上下了。

  唐曉瀾勝算在操,顧著身份,等她腳步站穩了才出劍還招,厲勝男冷笑道:「你別客氣,我不領你的情!」唐曉瀾這一招是「大須彌劍式」中的一招困敵妙招,名為「八方風雨」,若待他劍招用實,敵人就要被困在劍光圈裡,再也不能突圍,可是因為他先打了一個招呼,出手稍緩,厲勝男施展「天羅步法」,一飄一閃,竟似游魚一般從他的劍光縫隙裡「滑」了出來,陡然間唰的一劍,便立即反守為攻,連襲唐曉瀾九處大穴。

  唐曉瀾微笑道:「好,你的劍法也可以自成一家了!」舉劍一迎,抖出九朵劍花,將厲勝男這一招奇門刺穴的劍法,盡都化解。厲勝男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想道:「喬祖師窮畢生之力,精研破天山劍法之道,如今看來,只怕喬祖師復生,在劍術上也未必能輕易言勝。」

  可是,也正因為厲勝男曾學過喬北溟的秘傳劍法,雖然不能破天山劍法,卻也還可以勉強周旋,但見兩道劍光在冰峰上盤旋飛舞,劍光所至,冰屑紛飛,在陽光下幻出奇麗無儔的色彩,看得眾人目眩神迷!心中均是想道:「怪不得唐大俠要親自出馬,這妖女的劍術果然非同小可!」在場的都是武學行家,一方面固然對厲勝男的劍術嘖嘖稱賞,另一方面也看出了唐曉瀾穩佔上風,時間一長,厲勝男絕非其敵。所以他們看這場比劍,全是帶著「欣賞」的心情,並無一人為唐曉瀾憂慮。

  果然在鬥了將近百招的時候,唐曉瀾用了一招「龍門鼓浪」,游龍劍揚空一閃,登時銀光繞地,紫電飛空,將厲勝男的寶劍迫得施展不開,有幾個心急的觀眾已在嚷道:「唐大俠勝了!」

  哪知就在喧鬧聲中,忽見厲勝男一個轉身,背向著唐曉瀾的寶劍,這一來等於大開門戶,毫無防備的任唐曉瀾的寶劍戳她的背心,眾人雖然都預料唐曉瀾必勝,卻想不到厲勝男竟會如此應招,都不禁呆了!

  唐曉瀾精通各派劍術,但任何一派的劍術,也沒有自行送死之理,因此唐曉瀾遇此怪招,也不覺陡然一怔,他這一招去勢如電,收手已來不及,只聽得「叮」的一聲,劍尖已觸及了厲勝男的背心!

  意外之事突然發生,按說以游龍劍的鋒利,加上唐曉瀾的功力,這一劍非在厲勝男的背心搠個透明窟窿不可,可是厲勝男竟似若無其事,就在游龍劍刺中她的時候,只聽得她一聲嬌笑,倏然間反手一劍,直指唐曉瀾的咽喉!

  原來厲勝男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軟玉甲,這是喬北溟所遺留的三寶之一,喬北溟也預防到他的隔世弟子未必能勝得了張丹楓的傳人,故此在秘笈的最後一章傳了一個破敵的妙計,教弟子用他所傳的三寶取勝,即是:先用裁雲寶劍削斷對方的兵刃;若然不能,再用軟玉甲作防身之具,賣個破綻,拼著受對方一劍,然後乘機反擊;若還不能得手,最後才動用那玉弓。孟神通曾得到秘笈的後半部,也知道這個破敵的妙計,可是因為喬北溟的三寶都落在厲勝男的手中,所以孟神通無法施用。

  這件寶甲可以抵禦凡間的寶刀寶劍,因此厲勝男被游龍寶劍刺中,雖受對方的內力震撼,卻並未受傷,當下立即依照秘笈所授,用閃電般的手法,反劍疾刺!

  這一下變出意外,場邊觀戰的群雄,人人都是心頭大震,登時所有的歡呼喝采的聲音盡都止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眾人眼花繚亂之際,忽聽得唐曉瀾一聲喝道:「好狠的劍法!」連本空大師也還未曾看得清楚,陡然間只見唐曉瀾已脫出身來,游龍劍的劍光已把厲勝男全身籠罩!

  原來幸虧唐曉瀾存著一念之慈,在厲勝男驟然以背相向的時候,他雖來不及立即收勢,但卻收回了七分勁力,劍招因此也就未曾放盡。在唐曉瀾的原意,是不想把全無防禦的敵人斃於劍下,卻料不到因此一念之慈,卻反而救了自己的性命。

  因為他的劍招未曾放盡,後勁也蓄而未發,故此厲勝男突然反擊,他才能夠抵擋,厲勝男這一劍攻到他的胸前,正巧他已撤劍回來。唐曉瀾雖然有點措手不及之感,但究竟他的劍術已是爐火純青,終於在那千鈞一髮之時,將厲勝男的狠招化解。

  如今,唐曉瀾重展「八方風雨」的絕招,厲勝男卻因招數已經使盡,再想用天羅步法閃開已來不及,只要唐曉瀾劍尖往前一送,立即可以穿過厲勝男的咽喉!

  唐曉瀾卻忽地哈哈笑道:「承讓了,這一場不必再比了吧?」倏地將劍收回,正容說道:「厲姑娘,你雖然定要與我決死生,我卻只要與你分勝負!」

  厲勝男嚇出渾身冷汗,呆了片刻,說道:「你本來可以要了我的性命,你不要那是你自己的事。這一場我是輸了,下兩場還是要比的。」唐曉瀾點點頭道:「這個當然,說明了要比三場,當然應該比下去。你也不必領我的情,有本事只管施展好了。唐某但求一開眼界,死生並未放在心上。」

  旁觀眾人都有點憤憤不平,覺得唐曉瀾太過寬大,但下一場就是內功的較量,較量內功全仗真才實學,決不能取巧,唐曉瀾的功力勝過對方不止一籌,這已經是有目共睹,因此眾人雖感不平,但心中均是想道:「這一場饒了她,下一場比試內功,這妖女仍然難免落敗,縱使唐大俠不取她的性命,她連敗兩場,依照諾言,那解藥就應該獻出來了!」

  場中有一塊冰巖,約有三丈來高,上面形如圓鏡,厲勝男道:「咱們就在這上面較量內功如何?要是誰支持不住,先摔下來,那也算輸了。」

  唐曉瀾道:「主隨客意;厲姑娘請。」兩人躍上冰巖,盤膝而坐,各以雙掌相抵,便即較量內功。

  兩人的掌心一接,唐曉瀾立即感到冷得異常,心裡暗自笑道:「是了,她現在亦已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怪不得要選在冰巖之上比試,好加強陰寒之氣。」

  過了片刻,但見冰巖的上層漸漸溶解,兩人盤膝而坐的地方都凹了下去,原來是唐曉瀾以純陽的內功反擊,非但將厲勝男的修羅陰煞功抵銷,餘力還傳到了冰層之下。

  再過片刻,厲勝男衣衫盡濕,氣喘吁吁,在場的武學行家,都以為唐曉瀾即將獲勝了,哪知仔細看時,卻發現了唐曉瀾的神色越來越沉重,竟似全神以赴,絲毫也不敢放鬆,在厲勝男周圍那些正在溶化的冰塊,又再凝結起來。

  原來厲勝男在比試之前,服食了大量的阿修羅花,這種花香,中人如酒,武功稍差的聞到香氣,便要昏迷。厲勝男在《百毒真經》中學到了服食奇花、吐氣傷人之法,現在正使用來對付唐曉瀾;她喘氣愈急,阿修羅花的香氣也愈濃。

  饒是唐曉瀾的內功深厚無比,也要分神應付,這樣一來,雙方的距離便拉近了好多。雖然唐曉瀾仍佔上風,但厲勝男亦已可以勉強應付了。

  唐曉瀾當然也察覺到了厲勝男的是在弄鬼作怪,但她剛才說是「決不出手使用毒藥」,所以現在她吐口香氣,不算是違背諾言。而且唐曉瀾的內功已練到了諸邪不侵的境界,他本來就準備厲勝男使用毒藥;要禁止厲勝男使毒,那只是本空大師諸人的意思。

  當下唐曉瀾屏息呼吸,默運玄功,不消多久,又取得了壓倒的優勢,只見厲勝男面色灰白,嘴角忽地沁出血絲!

  唐曉瀾心頭一軟,正要收回幾分真力,免得將她斃於掌下,心念方動,陡然間忽聽得厲勝男一聲獰笑,從她雙掌攻過來的力道忽地大大增強,唐曉瀾吃了一驚,拼了全力抵擋,兀自有點抵擋不住,登時上身晃了兩晃!

  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厲勝男的功力本來不及唐曉瀾,而且又分明是已到了氣衰力竭之際,卻突然間會轉弱為強,甚至還超過了唐曉瀾!這一來,不但是在場觀戰的幾個武學大師都感到驚奇,連唐曉瀾也覺得莫名其妙!

  幸而唐曉瀾的內功深厚無比,當下沉住了氣,全神應付,厲勝男的攻勢有如狂風暴雨,但卻不能持久,過了一會,唐曉瀾漸漸扳平,正要伺機反擊,厲勝男忽地又是一聲獰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這一回比上次更為厲害,掌力竟如排山倒海而來,同時,唐曉瀾的體內也似乎有一股寒流侵入,凍得他皮膚起粟,氣血難舒!

  原來厲勝男用的是一種邪派中最為狠毒古怪的內功,名為「天魔解體大法」,這是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才用的,可以把全身精力都凝聚起來,作雷霆萬鈞的一擊。以前孟神通就曾用過這個邪法,在重傷之後,臨死之前,一舉而擊斃了大內總管寇方皋,如今厲勝男全部通曉了喬北溟秘笈的上乘心法,運用起來,比孟神通更為厲害,等如功力驟然增強了三倍,唐曉瀾至多能應付兩個厲勝男,因此便自然感到招架不住了!

  本空大師看出了苗頭不對,顧不得比賽規矩,叫聲:「不好」便奔出場去,要想捨出性命,將兩人拆開!

  就在此時,厲勝男忽地一聲長笑,雙掌一收,只見唐曉瀾頭下腳上,一個倒裁蔥從冰巖上直摔下來!厲勝男朗聲說道:「一報還一報,咱們彼此都不必領情。我對你如何,唐大掌門,你自己應該明白!」

  本空大師搶上去扶唐曉瀾,厲勝男擊唐曉瀾那一掌,掌力未衰,本空大師的手指剛觸及唐曉瀾的身體,就有如受到雷轟一般,登時跌出一丈開外。

  唐曉瀾到底是當世一人,武功之強,遠非本空大師可比,眼見他就要栽倒地上,一個觔斗就翻了過來,反而搶過去扶起了本空大師。本空大師暗暗叫了一聲:「慚愧!」這才知道,要是自己剛才上去解拆的話,那只有送了性命,仍然無濟於事。

  唐曉瀾轉過身來,拱手說道:「多謝姑娘手下留情!姑娘內功玄妙,唐某佩服!」

  此言一出,全場人等均是大驚失色!因為唐曉瀾這話,不但承認了厲勝男的內功確是比他高強,而且承認了厲勝男有取他性命的本領,僅僅摔下冰巖,已經算是她手下留情了!剛才以為厲勝男吹牛的人,都禁不住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唐曉瀾光明磊落,他從本身所感受的對方內力來判斷,確信厲勝男的內功有將他震斃的能耐,因此不惜當眾承認厲勝男手下留情。其實唐曉瀾卻有所不知,「天魔解體大法」最為損耗本身精血,厲勝男用這種邪派武功,若然發揮到了極度之時,不錯,是可以取了唐曉瀾的性命,但她本人,也必定要當場吐血而亡!

  厲勝男躍下冰巖,淡淡說道:「比劍那一場你饒了我,這一場我饒了你,剛好扯直,此事不必再提,現在該我來領教唐大掌門的天山神芒了。」

  唐經天見父親目光呆滯,面色灰暗,這是從來所無的現象,知他已是元氣大傷,心中憂慮,上前低聲說道:「爹爹,不如與她改到明天再比暗器吧!」

  唐經天已是盡量壓低了聲音說話,但厲勝男卻已聽見,哈哈笑道:「唐少掌門要為令尊向我求情麼?唐大掌門,你若當真已是精疲力竭的話,我也可以不為已甚,讓你再多活一天!」

  唐曉瀾雙眼一睜,精光四射,驀然間好像換了個人,朗聲說道:「言明今日比武三場,唐某無論如何,也總得奉陪到底!這一場彼此不必留情,你有本事,儘管要了老夫性命便是!」

  厲勝男的面色這時也是慘白如紙,但她卻哈哈笑道:「好,果然不愧是號稱天下第一的武學宗師!」把手一招,只見四個白衣侍女,抬著一把大弓,這把弓通體晶瑩,寶光耀目,原來就是喬北溟所留下的三寶之一──用海底寒玉所造成的那把玉弓!

  在場的各路英雄都是見多識廣的人物,但是這樣的玉弓,卻是從來未有見過,也從來未有聽人說過,登時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這把弓上。江南暗自嘀咕道:「這把弓莫非有什麼古怪?」

  厲勝男環目一掃,冷冷說道:「我不自量力,就準備用這把弓來應付唐大掌門絕世無雙的天山神芒!請哪位武林前輩出來一驗!」

  唐曉瀾怔道:「驗什麼?」厲勝男道:「有人疑心我這把弓有古怪,不驗一驗,怎能令各位放心?」

  唐曉瀾皺了皺眉,道:「何必呢?」江南卻叫道:「讓大家見識見識也好。」辛隱農走出場來說道:「這位小哥的話說得對,老夫不是有所懷疑,實在因為這把弓確是人世罕見的寶物。」辛隱農是青城派的代掌門,武功之高,猶在本空大師之上,而且精通各種暗器,見識過人,他與唐曉瀾交情甚厚,口中雖說沒有懷疑,其實正是因為放心不下,怕唐曉瀾吃虧,所以要上前瞧一瞧這把古怪的玉弓。

  厲勝男見唐經天面上也有惶惑的神色,微笑說道:「多兩個人來驗看吧,也不必定是武林前輩,唐少掌門,你們父子相關,不必客氣了,請出來吧。還有你,江南,你也出來吧,看清楚了,免得你再說怪話。」

  江南道:「好呀,既然有請,我也樂得一開眼界。」唐經天也隨著走過去。

  江南伸手一摸,只覺著手生涼,除此之外,並無異狀。那四名侍女忽地齊聲說道:「接穩了!」四人同時放手,那把弓落到江南手上,江南大叫一聲:「壓死我也!」撲通便倒,唐經天大驚,急忙接下,幸而他就在江南身邊,而江南又閃避得快,倒地一滾,一個觔斗便翻出了三丈開外,只是給弓梢碰了一下,饒是如此,他站起來時,已是面無人色,嘴角沁出血絲。

  楊柳青母女急忙過去,鄒絳霞埋怨道:「都是你好管閒事,怎麼樣了?」江南道:「還好,還好!幸而沒有給它壓下來,要不然就要成為肉餅了。」

  唐經天的功力當然是遠勝江南,但他接下那把玉弓,卻也並不好受,要知這種海底寒玉,比同樣體積的鋼鐵要重百倍,當年金世遺初到火山島的時候,亦只是僅僅拿得起這把玉弓,而不能將它運用。如今唐經天的功力與當時的金世遺大約不相上下,所以他拿起了這把玉弓,時間稍長,額上亦自青筋暴露,氣喘可聞。

  辛隱農吃驚非小,忙道:「待老夫開開眼界。」將玉弓接了過來,他的功力又要比唐經天稍勝一籌,但仍然感到吃力,他仔細驗看,除了覺得沉重異常,太過古怪之外,其他方面,卻無異狀。他也看出了這把弓乃是玉質,任何毒藥若用銀器玉器試,必現黑點或灰暗之色,如今這把玉弓通體晶瑩,自是可以放心得下。

  厲勝男笑道:「將那三枝玉箭,也一併給辛大掌門驗看吧。」辛隱農見三枝都是一樣,接過一枝,放在弦上試拉,饒他用盡渾身之力,怎也不能拉滿。嚇得他連忙放下,說道:「厲姑娘神力驚人,能用這樣沉重的玉弓,老夫只有佩服!」

  厲勝男冷笑道:「你們已驗看清楚了?我這副弓箭該不是餵毒的暗器吧?」辛隱農無話可說,打了個哈哈道:「姑娘取笑了。我們不過是來開開眼界,並非不相信姑娘。」

  唐經天可在心裡暗暗擔憂,想道:「弓箭雖然無毒,但卻重得驚人,想來用這把寶弓發箭,威力只怕比天山神芒還大,我爹爹剛剛與她比拚了內功,只怕,只怕──哎,事已如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願上天保佑,遇難呈祥!」

  本來在場的人都以為唐曉瀾可以輕易勝得了厲勝男的,這時也都似唐經天一樣,為唐曉瀾擔驚受怕。

  眾人目光注視之下,只見厲勝男輕掠雲鬢,理好衣裳,從容不迫的緩緩說道:「唐大掌門,咱們彼此勝了一場,這一場是最後決勝負了。上兩場承你讓我先發招,這一場,我該讓回你了。就這樣吧,請你先發三枝天山神芒,然後我再回敬你三枝玉箭。要是我抵擋不了你的神芒,先給你射死,那也是我命該如此,絕無怨言!」

  眾人都想不到在這樣決勝負的重要關頭,厲勝男竟會讓唐曉瀾先發,他們正自擔心唐曉瀾內力未曾恢復,只怕接不了厲勝男的強弓猛箭,若由唐曉瀾先發,那就有取勝的機會了。這時他們都怕唐曉瀾不肯答應,本空大師首先說道:「厲姑娘說得對,禮尚往來,該當如此!」蕭青峰也跟著說道:「不錯,厲姑娘這番好意,唐大俠理該接受,要不然,老是你讓她先發,反而給人誤會你是小覷她了!」

  唐曉瀾心裡甚為難過,想不到自己以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竟要一個年輕的晚輩讓回一場!但蕭青峰的話說得甚重,唐曉瀾只得說道:「好,既然厲姑娘如此說法,唐某只好從命了。」

  唐經天選好了三枝天山神芒遞給父親,唐曉瀾吸了口氣,說道:「厲姑娘,老夫有僭了!」雙指一彈,登時一道暗赤色的光華,閃電般的向厲勝男射去!神芒過處,帶著極為強烈的嘯聲!

  眾人見他在剛剛較量了內功之後,神芒發出,威勢還是這樣驚人,都不禁為之咋舌!

  厲勝男彎下身軀,拔劍一迎,只聽得「叮」的一聲,一道白光飛起,那道暗赤色的光華給白光一絞,登時中斷!天山神芒竟給她的裁雲寶劍削為兩段!

  天山神芒堅逾金石,這還是第一次給人用兵刃削斷,眾人都大驚失色!但見厲勝男也踉踉蹌蹌的倒退了七八步,倚著一棵松樹,吁吁喘氣,臉色慘白如紙!

  唐曉瀾道:「姑娘可要歇歇麼?」話猶未了,只見厲勝男一躍而前,站在場心,淡淡說道:「天山神芒的威力確是並世無雙,但也未必能射得死我,唐大掌門,儘可不必為我擔心,還有兩枝,請快發吧!」說罷,喀的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唐曉瀾見她吐血之後,精神反而大振,好生怪異,心道:「這種邪門內功,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時,他哪還敢手下留情,當下默運玄功,力透指尖,將第二枝天山神芒發出!

  這一枝神芒挾風呼嘯,來勢比弟一枝更為強勁,厲勝男似是為了保存氣力,收回寶劍,待到那枝天山神芒射到跟前,她突然一飄一閃,似燕子般斜飛出去,但聽得「嗤」的一聲響過,她羅裙的下襬給神芒撕去了一幅,接著「卜通」一聲,她也倒了下地!

  眾人未曾看得清楚,只道厲勝男已給神芒射傷,紛紛駭叫失聲,眾人的心情都是十分矛盾,起初大家都希望唐曉瀾將她除去,後來看她年紀輕輕,便已練成了一身超凡入聖的武功,因此見她傷在神芒之下,又不禁為之惋惜。

  就在眾人駭叫聲中,只見厲勝男又已翻身跳起,冷冷說道:「還剩下最後一枝了,此時不發,更待何時?」原來她以天羅步法配合最上乘的輕功,避開了這枝神芒,雖然未曾受傷,卻也氣衰力竭,她是因為氣力不支而自己跌倒的。

  唐曉瀾乃是天下第一的武學大行家,這情形當然看得出來,心腸一軟,第三枝神芒幾乎不忍出手。但他深知對方內功怪異,而且轉念一想,要是自己手下留情,待到她發箭之時,只怕自己性命卻未必能保。

  這當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唐曉瀾咬了咬牙,心中默禱:「但願這一枝神芒只是將她傷了!」雖然如此,但因這一箭勝負攸關,他也不敢不全力以赴!

  這第三枝神芒,唐曉瀾用了十成功力,神芒射到,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厲勝男卻也怪,既不拔劍抵禦,也不用輕功閃避,但見神芒射到,她一個轉身,「唰」的一聲,那枝神芒正正射中她的背心,她慘叫一聲,帶著神芒,奔出了幾步,搖搖欲倒!她的侍女急忙將她扶住!

  這時,在場人等都緊張得不敢透氣。但見厲勝男忽地將侍女推開,反手將神芒拔下,神芒上不沾半點血漬!厲勝男將神芒一拋,冷冷說道:「唐大掌門,現在該輪到我了!」原來她乃是仗著寒玉軟甲之力,硬接了唐曉瀾最後一枝神芒,雖因受唐曉瀾的內功所震,元氣大傷,但卻還支持得住。

  厲勝男這幾句話一說,全場鴉雀無聲,只聽見彼此的心跳。到了如今這個局面,唐曉瀾即使不為她的玉箭所傷,至多也不過扳成平手了。

  唐曉瀾緩緩說道:「唐某已經獻拙了,只望拋磚引玉,便請姑娘發箭!」

  那四個侍女抬起了玉弓,厲勝男卻並不就接,但見她皺了皺眉,臉上現出一絲苦笑。

  眾人見她如此神情,心中又燃起了一線希望,均是如此想道:「唐大俠固然是元氣大傷,但看這情形,這妖女只怕比他傷得更重,用這樣沉重的玉弓,未必便能得心應手!」

  眾人心念未已,只見厲勝男雙眼一睜,突然咬破舌尖,噴出了一蓬血雨,倏然間精神大振,接過玉弓,張弓搭箭,尖聲叫道:「唐大掌門接箭!」

  說時此,那時快,只聽得弓如霹靂,箭若流星,玉箭寒芒,已是向唐曉瀾劈胸射到!

  唐曉瀾陡地一聲大喝,游龍劍化成了一道銀虹,破空飛去,兩道光華在空中一碰,發出了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都嗡嗡作響,但見銀光瀉地,劍箭俱墜,插入了冰巖,劍柄箭尾,兀自顫動不休!剎那間的異樣沉寂過後,全場爆發了如雷的采聲!

  本空大師、辛隱農、蕭青峰這幾位武學大師卻並不隨著眾人喝采,心情反而更沉重了。唐曉瀾擲劍擊箭這手功夫雖然漂亮之極,但比起厲勝男剛才用劍削斷神芒的功夫,已是遜了一籌了。唐曉瀾要借寶劍飛出去的衝擊之力,才能把對方強弓猛弩的勁道抵銷,顯見他對本身的功力已失去了信心,不敢等待箭到跟前才舉劍拔落。

  這幾位武學大師暗暗擔心,卻不知厲勝男卻也是吃驚非小。她本來以為唐曉瀾在較量內功、跟著又以全力發了三枝神芒之後,應該已是力竭精疲,想不到他居然還能夠把自己的神箭打落!心中想道:「我是以天魔解體大法來強自提神,而他僅是憑著本身殘餘的功力。這等真實的本領,我再練十年,只怕也未必及得上他。」

  唐曉瀾深深吸了口氣,忽地盤膝坐在地上,說道:「厲姑娘,你的神箭威力,確是世上無雙,我若死在你的箭下,死亦可以無怨了。請再發吧。」厲勝男咬了咬牙,沉思片刻,挽起玉弓,拉滿了弦,嗖的一聲,第二枝玉箭射出!

  唐曉瀾已無寶劍防身,眼看那枝箭射了到來,他卻仍然坐著不動!

  就在眾人駭叫聲中,只見唐曉瀾雙掌平伸,說也奇怪,那枝箭射到他的身前,忽然似受了一重阻力似的,來勢驟緩。唐曉瀾雙掌一招,那枝箭落了下來,平平正正的擺在他的掌上,就似有人輕輕擱下去似的!

  唐曉瀾顯露了這手奇妙的功夫,登時令得那些駭叫之聲一變而為喝采,可是卻也令得他們大惑不解:唐曉瀾用游龍劍抗擊厲勝男的第一枝玉箭之時,是何等費力,現在接她這來勢更勁的第二枝箭,卻反而這樣輕描淡寫般的,一舉手便接下了。

  這些人哪裡知道,唐曉瀾這時正在暗暗叫苦。在旁人看來,他接這枝箭是毫不費力,其實這卻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接了這一枝箭,他的內功已差不多耗盡了!

  唐曉瀾油盡燈枯之象,旁人未曾察覺,厲勝男卻是心中有數,較量了三場,她對唐曉瀾亦已暗暗佩服,當下暗自問道:「我難道當真要把天下第一的武學大宗師斃於箭下?」這剎那間,她幾乎心軟下來,但是一轉念間,她想起了喬北溟所留的遺囑,腦海中又掠過了金世遺的影子,心裡又自己回問自己道:「我這一箭,其實射的並不是唐曉瀾!」她咬了咬牙,狠起心腸,緩緩地挽起玉弓,第三枝箭向唐曉瀾射去!

  唐曉瀾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聽她弓弦聲響,心中已是完全絕望:「想不到我唐曉瀾竟會死在一個年輕的後輩之手!」

  就在這弓弦聲響的同時,忽地聽得有人大聲喝道:「住手!」厲勝男的手指一顫,但仍然將那枝箭發出!

  陡然間只見一團白影,疾若流星,就在離開唐曉瀾不到十步之處,迎上了那枝玉箭,只見他捷如鷹隼,倏地就拔身衝上,「噹」的一聲,那枝箭掉轉了頭,將一塊冰巖射裂,那個人也跌了下來!

  登時有許多人同聲叫道:「金世遺!」江南手舞足蹈大聲喊道:「我早知道金大俠要來的!喂,金大俠,我在這兒!」人聲鼎沸,金世遺哪聽得見他?

  李沁梅是又驚又喜,她想奔上前去抓著金世遺,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這剎那間,她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只是喃喃說道:「他回來了,他已經到過我那兒了。」原來金世遺用以擊落玉箭的正是他以前所用的兵器──毒龍尊者傳給他的那枝鐵拐。這枝鐵拐由馮琳從蛇島取回,一直就放在李沁梅的臥房裡的。

  金世遺對這些聲音恍如不聞,他跌了下地隨即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便向厲勝男走去!正是:

  死生爭一著,恩怨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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