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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神祕的訪問



  我最近在這裡「定居」後,首次注意到我的是一位自稱為估稅員、在美國國內稅收局工作的先生。我說,我雖然以前沒聽過他所幹的這一行,但仍然十分高興會見他;他是不是可以請坐呢?他於是就了座,我不知道該和他談什麼是好。然而我意識到,既然自己已經成家立業,有了身價,那麼在接待來賓時就必須顯得和藹可親,就必須善於交談。於是,由於一時沒有其他的話可以扯,我就問他可是在我們附近開店的。

  他回說是的。我不願顯得一無所知,但是我指望他會提到他出售什麼貨色。

  我試探著問:「買賣怎麼樣呀?」他說:「馬馬虎虎。」

  接著我說,我們會上他那兒去的;如果也同樣地喜歡他那家店,我們會成為他的主顧的。

  他說,他相信我們會十分喜歡那個地方,以後會專門去那兒;還說,只要誰跟他打過一次交道,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會拋棄了他,另外去找一個幹他那一行的。

  這話聽來頗近自詡,然而,除了顯出我們每人都具有的那種自然流露的鄙俗以外,這人看上去還是很誠實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反正我們倆似乎逐漸變得融洽,談得投契,此後一切都那樣很愜人意地、自然而然地發展下去。

  我們談呀,談呀(至少在我這一方面是如此);我們笑呀,笑呀(至少在他那一方面是如此)。然而我始終保持著冷靜──我那天生的警惕性,就像工程師所說的那樣被提到「最高度」。不管他怎樣含渾其詞地答話,我總下定決心要徹底打聽清楚他所幹的行業──我下定決心要引著他把自己的行業說出來,但同時又不要讓他懷疑我的用意何在。我準備施展極其巧妙的詭計,務必要引他入彀。我要把自己所做的事全部告訴他,那樣他就自然而然會被我推心置腹的談話所誘惑,自然而然會對我親熱,甚至會情不自禁,在不曾猜疑到我的意圖之前就把他自己的事全部告訴了我。我心裡想,小子呀,你再怎麼也想不到,你是在跟一個什麼樣的老狐狸打交道啊。我說:

  「瞧,您再也猜不到,這一個冬天和上一個春天我單憑演講就掙了多少。」

  「猜不到……我真的猜不到。讓我再想一想……讓我再想一想。也許,大約是二千元吧?不會的;先生,那不會,我相信您不可能掙那麼多。也許,大約是一千七百元吧?」

  「哈哈!我就知道您猜不到嘛,上一個春天和這一個冬天,我演講的收入是一萬四千七百五十元。您以為這個數目還可以嗎?」

  「啊呀,這是個驚人的數目呀……絕對驚人的數目。我得把它記下了。您是說,甚至這還不是您全部的收入嗎?」

  「全部的收入!咳,我說您哪,此外還有四個月以來我從《每日呐喊》獲得的收入……大約是……大約是……嗯,大約是八千元左右吧,我說,您覺得這個數目怎麼樣?」

  「噯呀!怎麼樣?老實說,真希望我也能過上這樣闊氣的生活。八千元!我要給它記下了。啊呀,我的先生!……除此以外,您意思是不是說,還有更多的收入?」

  「哈!哈!哈!哎呀,您這真所謂是『只沾了個邊兒』。此外還有我的書呢,《老實人在國外》……每本售價三元五角起到五元,根據不同的裝訂而定。您再聽我說下去,您別嚇到喔!單是過去的四個半月裡,不包括以前的銷售數目在內,單是那四個半月裡,那部書就賣了九萬五千本。九萬五千本哪!您倒想想。平均每本就算它四元吧。總數幾乎達到四十萬元,我的朋友。我應當拿到它的半數。」

  「受苦受難的摩西【註】!讓我把這一筆也給記下了。一萬四千七百五十……八千……二十萬。總數嗎,我瞧……哎呀,真真想不到,總數大約是二十一萬三、四千元哪!那真的可能嗎?」

  【註】《聖經》中領導以色列人逃出埃及,並為之立法的希伯來先知。這裡用作驚歎語。

  「可能!如果是算錯,那只會是少算了。二十一萬四千元現鈔,那就是我今年的收入,如果我知道怎樣計算的話。」

  這時候那位先生站起身來告辭。我心裡很不痛快,因為想到我也許不坦白地向一個陌生人公開了自己的收入,而且,由於聽到他的驚歎時感到得意,還大大地提高了那些數字。可是,那位先生不立即就走,他在最後關頭遞給我一隻大信封,說那裡面有他的廣告。說我可以在那裡面找到一切有關他的業務的細節;說他很歡迎我去光顧──說他有了我這樣收入優渥的人做主顧,實在感到驕傲;說他以前常常以為市裡也有好幾位大財主,可是,等到他們去跟他做交易時,他發現他們所有的那點兒錢只勉強夠自己糊口;還說,他確實耐著沉悶等候了這麼多年,才能面對面看見我這樣一位大闊佬,而且能和我交談,並用手接觸了我,終於情不自禁,想要擁抱我──說真的,如果我肯讓他擁抱的話,他認為那對他將是一件極大的光榮。

  這一席話說得我心裡樂滋滋的,所以我也就不再推拒,盡讓這位心地純潔的陌生人張開雙臂抱住我,還在我後頸窩裡灑了幾滴起鎮靜作用的眼淚。然後,他去了。

  他剛走,我就展開了他的廣告。我仔細地研究了它四分鐘。緊接著我就喚廚子來,說:

  「把我扶好,我這就要暈過去了!讓瑪麗去翻那烤餅吧。」

  停了一會兒,我清醒過來,就派人到路拐角的小酒店裡去,雇來了一位行家,為期一個星期,要他整夜守護著我,同時咒罵那個陌生人;白天裡,偶爾我咒罵得乏了,就由他接替。

  哼,瞧他這個壞蛋!他的那份「廣告」,只不過是一份該死的報稅表格──上面是一連串沒頭沒腦的問題,問的都是有關我的私事,很小的字體足足占了四大張紙──那些問題,這裡我不妨指出,實在提得非常巧妙,哪怕是那些世故最老練的人也沒法理解它們究竟用意何在──再說,那些問題都經過了精心的構思,其目的是要使一個人報稅時非但沒法弄虛作假,反而會將自己的實際收入多報上三倍。我試圖尋覓一個可鑽的空子,然而看來竟然沒有一個可以讓我鑽的。第一個問題綽綽有餘及包羅了我的全部經濟情況,有如一把傘籠罩了一個小小蟻窩:

  過去一年裡,你在任何地方所從事的任何交易、業務或職業中共賺了多少錢?

  這問題下面附了另外十三道同樣刁鑽的小題,其中措詞最委婉的一題是要我呈報:過去我可曾由於黑夜偷盜,或者攔路搶人,或者縱火打劫,或者從事其他不可告人的勾當,借此營私漁利,購置產業,但尚未逐條列於收入申報書中第一個問題的列方。

  這分明是那個陌生人故意要讓我上當受騙。這是非常非常明顯的事;於是我跑出去,聘請了另一位行家。原來由於陌生人挑動了我的虛榮心,所以我才會把自己的收入申報為二十一萬四千元。按照法律規定,這筆收入中只有一千元可以免繳所得稅的──這是唯一能夠使我感到安慰的,但這一點錢有如大海中的涓滴而已。按規定繳納百分之五的辦法,我必須上繳給政府的所得稅竟高達一萬零六百五十元!

  〔這裡我不妨交代一句,到後來我並沒有繳納這筆稅款。〕

  我認識一個非常闊氣的朋友,他的住宅好像是一座皇宮,他坐在飯桌上好像是一位皇帝在進膳,他的用費十分浩繁,然而,他卻是一個沒有分文收入的人,因為我常常在他的報稅表格上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在窘急無奈的情況下,我就去向他求教。他接過了我那些琳琅滿目的、為數驚人的收入憑證,他戴上眼鏡,他提起了筆,接著,一眨眼工夫!──我已經變成了一個窮光蛋!這件事他做得十分乾淨俐落。他只是巧妙地偽造了一份「應予扣除數」的清單。他將我繳給「州政府、中央政府和市政府的稅」登記為若干;將我「由於沉船、失火等受到的損失」登記為若干;此處是我在「變賣房地產時所受的損失」,我在「出售牲口」時所受的損失,「支付住宅及其周圍土地的租費」,「支付修理費、裝修費和到期的利息」,「以前在美國陸軍、海軍與稅務機關任職時從薪津中扣除的稅款」,以及其他等等。他對所有以上的情況,就每一個列舉的項目,都登記了為數驚人的「應予扣除數」。他登記完畢,再把那張清單交給我,這時候我一展眼看到,就在這一年裡,我作為純利的收入已一變而為一千二百五十元四角。

  「這一來,」他說,「按照法律規定,一千元是屬於免稅的。你只需要去宣一次誓,證明這份清單屬實,然後給其餘的二百五十元付了稅就完啦。」

  〔他說這席話的時候,他的小兒子威利從他坎肩口袋裡摸出一張二元美鈔,拿著錢一溜煙跑了;這裡我敢打賭,如果我那位陌生客人明天來訪問這個小傢伙,他準會謊報他應納的所得稅。〕

  「您是不是,」我說,「您本人是不是也這樣填報『應予扣除數』呀,先生?」

  「這個,我應當說是的!要不是虧了『應予扣除數』項下那十一條救命的附加條款,那我每年就是當乞丐,討了錢去供奉這個該死的、可恨的,這個敲詐勒索、獨斷獨行的政府啦。」

  在本市幾位最有實力的人士當中,在那幾位品德高尚、操行清白、商業信譽卓著的人士當中,就數這位先生的地位最高,於是我敬受奉行他所指示的範例。我去到稅務局辦事處,在上次來訪的客人的譴責的眼光下站起身來,一再地撒謊,一再地蒙混,一再地耍無賴,直到後來我的靈魂深深地陷入了偽證罪之中,我的自尊心從此消失得一乾二淨。

  然而,這又算得了什麼?這正是美國無數最富有的、最自豪的,而且最體面的、最受人尊重、最被人奉承的人每年都在玩弄的把戲。所以,對這些我滿不在乎。我毫不羞愧。今後我只要少開口亂說,別輕易玩火,否則我免不了會養成某些可怕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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