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百合花 線上小說閱讀

〈遠方的故事─中南美紀行演講實錄〉


  丘彥明紀錄



  (三毛是打著手語出來的)

  如果各位還不明白剛才的手語是什麼意思?那麼讓我再愛各位一次吧!這是「國際手語」──我──愛──你,可是我將最後一個字改成了「大家」。

  去年的秋天,曾經做過一個承諾,有一天,當我走遍了中南美洲之後,要回來和我的朋友們見面。今天的我已經實踐了這個承諾,將這份成績交代給各位,算做代表聯合報和代表各位去走遍的萬水千山的一份心意吧!



  我們是地球人


  這幾年來在台灣,有一個很好的現象,我發覺中國人越來越愛護自己文化的遺產,愛我們的民俗、愛我們的歷史、愛我們祖先留下來的豐富的東西。其實我個人在這方面也是一樣的,我非常喜愛民間藝術,我非常的喜歡歷史文物。

  為什麼要說到熱愛中國的問題呢?我的看法是,既然在台灣有這麼多朋友們,在中國文化這方面做了很大的努力和貢獻,那麼,我們是不是只努力發掘自己國家的東西,在我們的知識領域裏,就算是足夠了呢?

  我的看法不是這樣的,當我看見不同國籍的朋友同在一個地球上生活時,禁不住會想:我們是誰?我們是誰?我們是那一種生物?終於想出一個名詞來──我們是「地──球──人」。既然我們是「地球人」,那麼這一個小小的地球,就都是我們的。因此,我們愛護中國,也不要忽略了認識地球,因為畢竟我們是地球上的居民。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喜歡代表各位去旅行。

  中南美洲說遠很遠,說近很近,拿整個天地宇宙來比較,它其實就是我們的鄰居。那麼我們去探一探那片地方,將小小的見聞報導出來,也是有一番意義的。這就是為什麼當別人都拚命在中國文化的事情上努力,讓三毛享受的時候,我卻離開了家國,去了遠方,這時候常常想到一句話──當別人都在種小麥的時候,我退出,去種玫瑰花。這也是我去中南美洲的解釋。



  做功課


  今天我將前一部分叫做「做功課」。各位,尤其是年紀輕的弟弟、妹妹們,心裏一定非常失望,今天難得來輕鬆一下,那麼三毛姐姐來了為什麼又做功課呢?我還是堅持要做功課,因為我想各位在場外站了很久,要是各位只聽到三毛一點所謂遠方的故事的話,當然也不會一無所得,可是我自己在良知上卻覺得對各位欠缺了一份交代。既然走了中南美洲,是不是在歷史、地理上應該跟各位有責任做一個簡單的報告?

  這一路來,旅行並不是我第一次的功課,而是我從來沒有跟一位同事一同工作的情形下,出外過旅行。我和我父母、兄弟姊妹都做過旅行,和我的丈夫也做過旅行;現在同去的是一位米夏──攝影師,是聯合報派去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在這種彼此要絕對自重、互重的情形下,如何維持良好的同事關係,這是非常困難的,而且對我來說更是很難的功課,因為我這個人並不合群,我喜歡單獨走路,可是如果不是我的同事去,一會兒大家便看不到這套美麗的幻燈片。又如果這次不是美工小組和聯合報副刊全體的工作,再加上使用場地所有工作人員的合作;甚而全體的合作也都不夠,如果沒有各位,我們的幻燈片放給誰看呢?所以我說,這是一個群體的工作,最大的付出是忍耐,極大的忍耐,才能周全一切。可是這一份相互的工作態度,我覺得最重大的力量還是在於剛才狂烈的鼓掌。(聽眾又鼓掌)



  為誰鼓掌?


  各位朋友!你們是在為自己鼓掌,竟然不知道嗎?你們在為自己鼓掌。(哄笑)昨天晚上我在聯合報副刊辦公室裏,正在說起這次巡迴演講的事情,進來了一位我不認識的長輩,他說:「三毛!妳真了不起。」後來我跟他說:「你這話我可要修正歐!三毛根本沒有一點了不起,她寫的小說不刺激、不暴力、不政治、不煽動,她甚而沒有學歷去拒絕聯考。那麼在這種情形之下,平平淡淡的文章,一篇、一篇、又一篇白開水一樣的故事,八年來得到了同胞這樣大的共鳴,不是三毛的成績,是讀者偉大的心靈了不起。」

  我不必站在這裏跟各位說一些討好話,我一再想的字,不過是中國人所說仁愛的「仁」而已。中國這個「仁」字很有趣,它是人字邊加一個二字,也就是說兩個人加在一起,叫做「仁」。當然這是最基本的詮釋,但是這兩個人,如果加上又兩個人、再兩個人、加到全人類為止,我們整個社會就是人形的組合,在我的解釋裏這便叫做「仁」。所以,當我與各位面對面的相聚在一起時,心裏深受各位感動,請為你們自己鼓掌吧!不要為我。




  看出我的平凡


  今天我穿著我的舊藍布褲,站到台上來,我有我的解釋,懇切的請各位愛三毛的朋友,看出我的平凡又平凡,不要愛我,愛你自己。因為你們愛的事實上不是三毛,你們愛的是那份共同的,對人類、對社會一個愛的奉獻。三毛的文字是各位心裏共同的聲音,可是各位要聯考、要工作、要帶孩子,種種的事情,使得各位沒有辦法把那支原子筆拿在手裏爬格子,今天我只是代表大家,替各位把心裏的話講了出來,我們平凡的心靈是相同的,是各位的心靈鼓勵了三毛寫出一些小小的故事來。現在我們真開始「做功課」了。



  有一個就好了


  我現在變成「張老師」(哄笑),我要請問各位一件事情,當我──張老師每到一個地方去旅行的時候,我一定在沒有去之前,將這個國家的參考書拿出來翻一翻,看看他們的人口、地理和歷史,因為「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說你有這個機會,最好是先看資料再走路,將自己的經驗去印證書本所說的是不是相同,然後你才再寫下個人的感想。那麼,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既然各位來參加的是「中南美洲紀行演講會」,有那一位在家裏先看了中南美洲的地圖?

  有!有一個舉手。(全體熱烈鼓掌)真是非常快樂,有一個就好了!這一場工作只要能使一個人有所收穫,只要一個,只要一個,那麼我們的苦心就收到了成效。既然看了地圖的只有一個,別人都沒有地圖,我只有待會兒把自己變成中南美洲的一幅地圖給各位看。



  化為大地


  現在各位不要當我是三毛或張老師,請各位當我是一幅中南美洲的地圖──

  (三毛以自己的身體四肢,充做地圖,介紹中南美洲在地球上的位置、中南美各個國家的位置。此段省略,請讀者自行參考中南美洲地圖。)



  美洲人


  既然我們已大略知道了地理,那麼這片土地上到底最初的居民又是誰呢?請各位忍耐的幫我做功課。我把比較枯燥的部分放在最前面,免得各位逃走,事實上門已經鎖起來了,各位逃不出去了。(聽眾大笑)

  各位一定會問我,三毛,妳把自己做地圖做得好辛苦,一下這樣,一下那樣;我的目的就是請各位明瞭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身體解剖掉無數次的給各位看,那麼這塊土地現在已經產生在這會堂裏了,再問這些居民是從那裏來的呢?

  我現在還不是印地安人,當這場跟各位的談話結束的時候,我帶來一些印地安人的衣服,我要當場把自己變成印地安的男人和女人,用實體的演說,請各位看一看。中南美的印地安人是從那裏來的呢?是太陽裏炸出來的嗎?還是哥倫布在一四九二年發現新大陸的時候帶去的西班牙人?這都不是的!

  我剛才所說發現中南美洲的年代,請各位去考證一下,應該是不會錯。一四九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哥倫布的船隊碰到了古巴。當他的船隊發現一片陸地的時候,他們就叫著:「印度到啦!」因為當年哥倫布是要去找我們中國人,十五世紀的事情了,他要去中國,航海碰到了古巴,他知道那不是中國,他以為那個地方是印度,就將那些印地安人稱為印度人。現在,在中南美洲普遍稱呼在血液上和西班牙人還沒有混雜的、純種血液的當地居民,西文中發音其實便也是「印度人」,這就是我們為什麼稱呼他們「印地安人」的來源。

  他們是那裏來的呢?據我參考的十幾本參考書和人類學博物館的解說,得到一個同樣的結論,這些最古老的印地安人,是從蒙古去的。各位一定會說,亞洲和美洲之間隔著海洋,他們難道有划船的技術了嗎?有航海的本事了嗎?是沒有的,所以,我再把自己變成地圖──



  亞洲和美洲拉著手


  (三毛說明,以前亞洲與美洲如何在冰原未解凍時代在現今白令海峽一帶相連接。請讀者參考地圖,從略。)


  那時的蒙古人從亞洲被一種巨獸追趕,可能是恐龍,可是我猜想恐龍是跑不快的動物,但是每一個博物館都說「巨獸的追趕」,我想既然是「巨獸」一定跑得很慢,犀牛、大象、恐龍──啦!從蒙古這麼一路逃、逃、逃到北美洲去了。在同一個時候,我想巨獸也過了冰原,因為人既然逃過白令海峽那塊交接的地方,當然巨獸也追過去了。總而言之,要運用你的想像力,將他們從北極追到北美,又往南逃,逃到那些巨獸不能生存的地方,他們就定居了下來,這就是過去中南美洲的本地人。考證出來的來源是「蒙古」。難怪,我在旅途中看他們像我,他們看我又像他們,後來一想,嗄!我們還是兄弟耶!說不定我的老祖宗和他們的老祖宗,過去是鄰居,一起閒話家常。野獸一來,我們往南邊逃,他們往北邊逃,這一下子子孫孫沒見面,輪到我去的時候,又相處在一起了。真的!難說喲!這有可能。當然做這種考證是不值得了。(群眾哄笑)



  「馬雅」


  在這兒,我不得不提醒各位的就是說,中美洲有一個燦爛的文明,是在西班牙人佔領中美洲之前就存在的。在公元前四百年,一直到公元後九百年,就是第十世紀的時候,這個文化被叫做「馬雅文化」。後來馬雅文化和墨西哥另一種陶塔斯文化又有了交融。詳細情形,如果有喜歡古代史、歷史的,請你們去參考書店裏買得到的書。或者這次我所寫的一本遊記叫做《萬水千山走遍》,這本書裏多多少少有一些關於馬雅文化的交代,在年代和它的文化方面。



  「印加」


  過去的南美洲也有一個帝國──印加帝國。我的文章中交代得尤其清楚,但是一定有我的讀者看得更清楚,會反問我說:「三毛,妳說謊哦!妳一句也沒有說印加的事情。」我想提醒各位一小點,我是一個寫字的人,不是一個史地老師,這次做的也只是一次文學之旅,並不是考古學。但是,我很喜歡以故事的語氣,將當年印加時代的平民生活,在我的文字中表現出來。可是,我不能課本似的說,印加人當時是沒有牛馬的,他們只吃玉米,他們並沒有小麥──。這一來各位會說:「哎喲!我們不要看!」我不能這個寫法,因為這樣枯燥的寫,報館要將我捉回來了。(眾笑)所以,在這個情形之下,印加人老百姓的生活,被我織進了一篇叫做〈藥師的孫女〉的文字中去。別人會說:「妳沒有活在那個時代,妳怎麼曉得呢?」在厄瓜多爾,問了近十幾位學者,看書,再以我自己心裏的感應,將這個藥師的孫女,編織成一個前身的故事。

  各位如果有心思的話,你們細細的去找一找,那是唯一的一篇不是我旅程中發生的故事,寫的是一位在十六世紀初葉,西班牙人還沒有完全佔領這塊土地時候就死去的一個平凡女子的故事,來交代一個印加女子和她丈夫如何度過的一生。這篇文章裏已經有了一些交代,不再重複歷史部分。



  瑪丘畢丘


  不得不解釋的一點,就是也許有些朋友們,沒有看我文章,待會兒我們的幻燈片裏會介紹秘魯的一個偉大的發現,叫做「瑪丘畢丘」──就是「迷城」,失落的印加城市。這個城市直到現在,沒有歷史、沒有文字、沒有遺留下來的居民,這一座廢城為什麼會被遺棄在深山裏?這個故事,我書裏面也寫過,叫做〈迷城〉,在秘魯部分,幻燈片也會出來,這是我必須解釋的一點。



  高原和古柯


  今生到過海拔最高的地方,是四千一百公尺的玻利維亞,是我個人比較奇特的經驗,當然,這會發「高原病」。在那個時候,你的腦子因為缺氧,使你變得遲緩、和善,而且沒有什麼想吵架的念頭,那兒居民的忠厚、善良,可能是因為腦子裏缺了氧。(群眾哄笑)不要以為這是什麼好事,這種叫做高原病的鬼東西,在至今保存著的印加帝國的語言裏叫做「索諾奇」。關於「索諾奇」也有了一篇文字。

  在安地斯高原裏有一種草藥──古柯,可以提煉一種毒品叫做「古柯鹼」,我在高原的時候,一天到晚嚼這種葉子,這並不算是吸毒,如果在海拔像台灣的地方吃這葉子,警察局一定請你進去坐幾天,吃一片葉子坐一天,吃七片葉子坐一星期;可是,在那個地方它只是一種草藥,文章裏也寫過,即使去我們自己的大使館,使館工友端出來的,也是古柯茶。古柯葉子是高原不可少的一種植物,也當做是我們的小常識。

  我看到幾份報紙在介紹古柯這種植物的時候,都說南美已經禁了,不能吃了,這是毒品。是的,它是一種毒品,怎麼說呢?一噸重的古柯葉子,也許可以提煉出大約一公克的白色的粉末,將它注射到你的血液裏去的時候,當然是發狂了。這種情形之下,它確是一種毒品。所以,世界上的事情跟金錢一樣,應用得好,它就是最有能力的東西,應用得不好,金錢使你家破人亡,古柯也是一樣。為什麼特別提這種植物呢?因為吃了古柯使我覺得很新鮮,一般菜市場都賣的,吃的只是古柯茶,吃了之後可以緩和一點腦子裏缺氧的現象。如果這現象三、五天之內退了的話,你永遠住在高原上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就會幫助你在血液裏增加一種平地人沒有的東西,那名詞我不會講,就是說,你血裏帶氧的成分,在高原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它會自己替你製造帶氧的成分,那麼你還是不要下來了,因為你再下到低地時,你又開始不習慣。這是玻利維亞特別要提到的一點,因為它是世界上最高的國家,各位待會兒在幻燈片也會看到那片美麗的高原。



  革命家


  這是一些我在極有限的時間裏,對中南美洲的一份簡單的介紹。

  還有兩個人物是不得不提的。為什麼?因為他們領導了中南美洲的獨立,這是我們的必備常識。

  第一位領導獨立成為這麼多國家的一位革命者──他的性格很像我們的國父孫中山先生──這個人叫波利瓦(Boliva);領導南美下方獨立的另一位革命家,叫做聖馬丁(San Martin)。

  過去,在我翻譯的《娃娃看天下》那本漫畫書裏面,因為是一本阿根廷的書,常常有聖馬丁這個人出現。我們中國孩子碰到我都會問:「誰是聖馬丁?他為什麼要在娃娃裏出現?」我也問過我的父親:「爹爹!我考你一下,誰是聖馬丁?」我父親說:「聖馬丁,不是耕莘文教院的一位神父嗎?」我又問:「誰是波利瓦?」他說:「是法國的一位詩人嗎?」也許國內一般的人對這兩位人物還是陌生。請去翻翻參考書吧!



  移民


  各位現在一定會問我有關「現代的中南美」。我這次去旅行不但做「城裏的老鼠」,也做「鄉下的老鼠」,各地都去的。

  坐飛機到一個大城之後,在那兒待一個禮拜,如果覺得這個國家跟我沒有呼應,我就不多住了,但是像厄瓜多爾、秘魯、玻利維亞這些地方,偏愛得不得了,臨走的時候非常的遺憾,這些國家就多留些日子,多寫些文章。

  很多人問我:「三毛,我很喜歡移民到中南美去,妳有什麼看法和感想呢?因為妳剛剛回來。」我反問:「移民的目的是什麼?」我發覺很多希望移民的家庭,對於自己要去的國家,和本身的目的,可以說相當茫然,到了那個國家,對移民去的社會也沒有付出關心和參與。這一點,個人覺得十分遺憾。

  所以,各位的朋友裏面,如果抱著賺錢的心情去移民中南美洲話,那麼我想說的一句話就是──如果你到中南美一個語言不通的地方,付出你全心全意的努力,去賺別人的那幾塊錢的時候,以你同樣的努力,為什麼不在你自己的祖國付出這份心血?你同樣能夠得到報酬的,我對移民的看法,並不樂觀。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深愛民間藝術,你愛去看一看當地人的生活,是值得的。但是你說你要賺錢的話,我想告訴各位,走遍了中南美洲再回到台灣來,才知道台灣的可愛。「台灣沒有乞丐」,這是我們全體老百姓努力的成果,使我們經濟起飛,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覺得驕傲。我說這句話,因為走過太多的國家了,包括歐洲的某些國家在內,這十年內慢慢的開始有了乞丐,中南美洲更不必說了;當然,有些大城是好得不得了,例如說聖保羅、布宜諾斯艾利斯、聖地牙哥,這些都是大城,可是任何地方都有乞丐,只有我們中華民國、台灣看不見這個現象。你要移民到一個有乞丐的國家去賺錢?還是留在一個沒有乞丐的國家生活?請自己衡量一下吧!我無法回答你。

  好了!今天在我,好像是工作回來對大家的承諾報告,功課做到這裏為止,下面要說些有趣的事情。(全場掌聲)現在要說說,旅行中我到底做些什麼事情,這時候說,就不細分國家和地理了。




  我必看的地方


  我有兩種說法:一種是,「我喜歡做什麼事情」;另一種是,「我必須看的地方」。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我先說我必須看的事情。



  公共廁所


  每到一個新國家的時候,我一定先看他們的車站,我是慣坐公共汽車和火車的,因為租車太貴了。我更要看他們的公共廁所。唉!那邊一位穿紅襯衫的小弟弟聽了這話正在笑得發抖。為什麼,當一般人住在觀光飯店裏面,所謂去考察的時候,沒有想到去看大眾的公共廁所,為什麼三毛要去?各位聽了全在笑。「噯!三毛這個人的嗜好真奇怪。」為什麼?因為公共廁所代表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公共道德和教育水準,各位贊不贊成!(鼓掌)要不要看(全場大聲答:「要!」)要看!一點都不羞恥。要是你住在一百美金的觀光飯店裏,你看到的只是一些外國人,做生意去的、開會去的,你連當地人都碰不到。那麼,你從那裏可以看到這個國家「最基層」的東西?在你外國朋友的家裏,洗手間當然是清潔的。這個國家的公德心和公共良知在那裏?就在它的公共廁所裏面。這一點也不好笑!我覺得這是最容易察看的地方。



  日本人


  走遍了中南美洲,要跟國家打分數,那一個最好,因為我不只看一個;走遍了中南美洲,到了巴西,我這個人很嚴格,尤其對於洗手間的事情,沿途我都覺得不太及格。到了巴西,進了一座「日本移民史料館」,它是對公眾開放的地方,為什麼到巴西要看「日本移民史料館」呢?因為巴西是一個移民國家,沒有移民成不了今天,是人種非常多的地方。我走到「日本移民史料館」裏面,去了它的洗手間,偷偷地去考察它,甚至把手指放在它紅磚地上去摸了一下,手指是乾淨的。在那個時候我出來,心裏有很深的感觸。

  拿去中日兩國之間過去戰爭的仇恨不談,對於日本,除了他們的文學。我並沒有個人的情感,但是像一個公平的老師把名字拿掉評分的話,日本人在世界的清潔衛生上,該拿好評分。為什麼日本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他旁邊的鄰居,我們中國人在這件小事上就不能做得好?我看了非常有感觸。

  我坐的日本航空公司,我看過的所有日本連鎖事業,它們都在中南美拿了第一名。這一點,我勇敢的講了出來。我們裏面也許很多人恨日本人,但恨儘管恨,可是當你認清你的敵人的時候,日本人不是個簡單的敵人,他們是不得了的。他們的廁所,連手摸地都是清潔的,打起仗來還了得嗎?所以我說走遍中南美洲在清潔整齊上,日本人考第一名。國父說:一件小事情做得完美就是大事。談到三民主義,也許各位覺得是背的一門功課,可是請去想想國父的道理──一個小小的公共廁所已是這樣清潔,那麼其他的事情不可能太壞的。這是我個人的一個看法,所以說,旅行中我必看的事情,第一是公共廁所。



  去菜場


  第二我要看的是「大菜場」。在中南美洲超級市場不像北美洲那麼的普遍,一般在大菜場買菜的主婦仍是很多。在這種情形之下,我一定去那兒。為什麼呢?我沒有廚房,住旅館,吃得很簡單,為什麼要看菜市?因為一國國民的生活水準、物資供應是否豐富,市面的經濟是興旺還是蕭條,在市場裏可以將它看出一點端倪來,沒有地方比市場更好了,對我來說。

  如果你出國考察,別人陪著你走,說:這是我們的加工廠,這是我們的什麼──這又是我們的什麼──你看不到真正消費者的基層面在那裏。恰好我是穿藍布工作褲的人,恰好我是進菜場的樣子,我也進不了簡報室請人做個簡報,那我自然去菜場看,觀察還不夠,因為我懂當地語言,我也求證。我問做生意的人:「怎麼樣?生意好不好?」「不太好!」有的說:「還可以。」我也看主婦的菜籃;我不只看主婦的菜籃,我又會說:「太太,妳買好多的菜呀!」「是啊!」我問:「菜籃的菜,你們幾個人吃啊?」「我們家三個人吃!先生、一個小孩還有我。」「妳幾天買一次菜?」「三天買一次,再添一點零碎的牛奶、麵包。」你看看她的菜籃──三天的菜。「妳先生做什麼事的呀?」以一種談天的方式來請教她。她們會回答:「我先生在教書。」「先生是郵差。」「先生在銀行裏做事。」我可以大概看出,這是怎麼樣的收入,什麼樣的菜,什麼樣的消費。在我短短居留的時間裏,起碼可以給我了解了這個國家基礎生活是如何的。消費,是從大菜場看來的。



  進書店


  另外,我必看的事情,是受我父親之託,不是我自己要看的。我父親以前跟我說:「妹妹!我對妳有一個要求,妳是不是可以代替我環遊世界一趟?」我說:「你叫我做什麼都不行,只有這個最方便。因為我只會做這件事情。」父親說:「我有一個願望。」我父親是做律師的,不是教書,但是我從小是受他的教育長大的。他說:「妳是不是可以走遍世界每一國,請妳去替我蒐集小學教科書?妳把全世界小學教科書,蒐集到台灣來,我們將它大略的請人翻譯一下,」又說:「我請妳做這個工作,我們開一個展覽會,請全台灣的教育工作者來看一看,別人的教科書編得如何?比較一下,我們的教科書又編得如何?」這是我父親的一個心願。

  這一次,因為我走路的時候,不喜歡攜帶太多的東西,可是我替我父親看了,卻沒有買,這點倒不是我的負擔,我愛進書店。在這種情形下,看了七個國家的教科書,看完了沒有買,因為我覺得蒐集七個不夠,為了我父親的心願,應該特別去走一趟。

  看完這些教科書之後,我相當的感觸──。

  所以,我第三必看的,是他們小學的教育觀念和取材是如何的,他們如何培養一個小孩子的心靈,如何將一塊軟軟的泥巴,用課本來捏他,捏成一個善良、實用、有希望、有前途的生命。這是第三件我必須做的事情。



  我愛做的事情


  我還有喜歡做的事,和必須做的不同。人喜歡做的事,往往沒有目的。必須做的事,往往跟自己、跟報社、跟我父親都要有所交代。但喜歡做的事就不同了。



  出發


  我喜歡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出發」。我不說離別,事實上每一次旅程裏,出發的時候也象徵了告別;但是我喜歡將離別形容為「出發」,它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的。

  每到一個地方的時候,總會不知不覺的交上一群朋友。所謂不知不覺,就是絕對沒有要抓住人家說:「哦!天呀!我多愛你啊!你要接受我啊!我多麼的仰慕你啊!你多好看啊!你簽名簽名呀!你跟我寫信,我跟你回信,求求你呀!」這種朋友,叫做「化緣」化來的。拉啊!扯啊!求地址;這叫做「化緣」。在中南美洲,我不化緣,我「隨緣」,緣分來了是朋友;緣分散了,那部車帶我到「青鳥不到的地方」──一篇文章的名字,我上去了,跟下面的朋友,笑一笑,也就算了。

  往往我知道,再不會回到宏都拉斯森林區的一個小車站,在一個下雨天,碰到同一個老太太,這情形,不太可能了。所以上車的時候跟她說,「永別了!永別了!再見。」完了,走了,心裏也沒有什麼太多的惆悵。不要讓自己珍貴的感情到處氾濫,那是不好的,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是相當重要的事。

  有時候,我也會留下一些自己的感情,把我心裏小小一塊留在了什麼地方。但在這種時候,我就想到,雖然不捨,可是前面有一個未知在等待著我。我留下了東西,可是我也是在迎接未來。於是搭上公共汽車,司機一發動車,收音機一扭轉,流行歌曲嘩嘩的唱起來,看著窗外風景不斷過去,我會對自己說:人生是多麼美好啊!因為下一站要發生什麼事情,完全不知道。所以我說,我喜歡出發。



  永結無情遊


  再說,我喜歡「萍水相逢」。我有一位同事,和我一同走路,但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原子筆,他的工作是他的照相機,兩個人的工作並不相同。所以,當我們坐飛機、坐火車、坐小船、坐公車,甚至於走路的時候,我都常常跟我的同事說一句話:「請你注意可以拍下的鏡頭,因為這次來中南美洲,你不是一起跟我來遊山玩水,我也不是跟你來旅行,我要照顧我的生活,使筆下豐富起來;你要照顧你的相機,使你的鏡頭多彩多姿。所以,請你不要跟我多講話。」他也很好,也說:「妳也別跟我講話,我找我的鏡頭。」

  常常坐長途車的時候,我就跟這位同事說:「米夏!你坐別的地方去,我不要跟你坐。」我一定去坐在一個陌生人的旁邊。如果說這個陌生人和我無話可談,只道:「日安!我可以在妳旁邊的位置坐下嗎?」好!不講話,那麼我「隨緣」,我也不講話。如果他說:「妳有沒有打火機呀?」我說:「有呀!」借了火,他又不說話,那我也不說話。這是隨緣,絕對隨緣。


  這完全隨緣,你要跟我講就講,不講就不講。但是,我是一個「有緣」的人,坐在我身邊不跟我說話,幾乎都不可能。(全場嘩笑,拍手。)真的,他們會把心裏的話一直講、一直講給我聽。當然,我坐長途車的時候有個壞毛病──不能睡覺;於是我就聽、聽、聽、聽──,倒是有一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就在一個平凡女人的口中說了出來,人講,我聽。往往說的人就流下了眼淚。但是,我絕不問人:「後來呢?」「後來呢?」講到最後,她叫我:「媽咪達」了。這是印地安人的西班牙語,很親切的。他們叫年長的婦人「媽媽(ㄇㄚˇㄇㄚˋ)!」男的叫「爸爸(ㄅㄚˇㄅㄚˋ)!」我曾經聽過一個小孩才八歲左右,被一個更老的人叫「爸爸!」他們叫我「媽咪達!」就是──小媽咪!請各位想想這樣的社會是不是祥和?街上每個人都是媽媽、爸爸,(全場大笑)多麼的好哦!他們開始一直叫我「小姐」或「太太」,我覺得不被認同。有一天,忽然發覺,不知怎麼搞的,已變成他們中間的「媽咪達」了──就這一個字,他們認同了我。

  「媽咪達!再見囉──」這種情形,我叫「萍水相逢」。李白那首詩。我自己已經背很多次了──〈月下獨酌〉,最後四句是:「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這就是我對於萍水相逢的一種了解。再見的時候,走吧!「媽咪達!妳家在那裏?」「家在東南西北。」「家在那裏嘛?」「家在天下。」「家到底在那裏?」「家在宇宙。」(全場笑)我不留地址,從不留地址。我的家在宇宙,再見了!好了,這就是萍水相逢,我喜歡這件事情。



  口琴


  這一路,我沒有玩具。大人也應該有玩具。在迦納利群島,我的玩具就是那些書籍,一收到新書就快樂得不得了。我在那邊的玩具,也是我在家裏種的青菜,也是我的溜冰鞋,還有我的皮帶水管,用來在黃昏的時刻灑草坪,讓海風吹出水花來。這是我的遊戲。

  旅行的時候,我們沒有收音機,最簡單的走法最好,一個小小的袋子就走了,我的同事常常說:「唉!好寂寞喲!要是有個收音機多好。我們兩個又不大講話,話也都講完了,妳叫什麼名字,我叫什麼名字,沒有辦法了。」

  在宏都拉斯去趕集的時候,我買了一個陪伴我的小朋友──一個小口琴。(三毛拿出小口琴,吹了一聲。)在宏都拉斯買來的,一個連當地人都不太知道的印地安人趕集的深山,坐了八小時的車路,結果買下的卻是捷克製的一把小口琴。(全場笑)就是這個小寶貝,陪著我走了萬水千山的道路。我喜歡用這個小小的樂器,在大街小巷,在荒村野道上大步的走著,吹什麼曲子呢?

  我不會吹口琴,各位不要以為我真會,我吹得非常難聽的。

  可是我帶口琴!為什麼?小時候父親逼我彈鋼琴,彈得眼淚滴滴答答掉。我們全家的孩子被我父親強迫惡補音樂,有這樣爸爸,真奇怪!(聽眾嘩笑)當時我一直反抗,不肯彈鋼琴,我不喜歡彈鋼琴,聽聽就好了。我父親說:「我強迫妳,因為將來妳在人生的路上,可能遇到一些坎坷。到時候要是爸爸媽媽不在身邊,音樂可以化解自己一點點的憂傷。」我不懂,完全不懂父親的意思。我說:「你說的憂傷就是沒有錢啦!我曉得。」(全場笑)「我沒有錢,你逼我彈鋼琴,我長大的時候貧病交集,那裏有錢買鋼琴娛樂自己呢?」

  可是起碼我父親有關音樂這句話,到今天對我生了效果。我買了一把小口琴,自己摸索,摸索出音階來。好,我們就回到剛才那個地方,吹什麼曲子?想想看!在聖保羅,那樣的大都市裏,在玻利維亞大草原的穹蒼下,就是這條洗了又穿、穿了又洗的藍布褲子,就是這身打扮,也就是這個小口琴,吹什麼,吹呂泉生先生作曲的「中國兒童進行曲」。

  我現在才知道,有很多的小學還是用這條曲子,做為早晨升旗時集合的曲子。各位知道這曲子嗎?好像都不知道,難道我這麼老了嗎?(眾笑)

  在我說我喜歡吹口琴,這場旅行我只講愉快的事情。其實這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場體力考驗,半年的時間讓妳走、走、走、走──。每天早上十點鐘出門,到晚上十點回旅舍,這是我的作息。

  在這種情形之下,有時候心理上會有「高原現象」出現,會疲倦的,不願意再走下去。怎麼辦呢?就吹這條曲子快樂我自己。(三毛哼出了一段曲調)大家知道這首曲子?(全場笑答:「知道。」)

  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這裏沒有這樣可愛的小寶寶嗎?一定有的。我一年級時是很可愛的小孩子,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眾笑)一年級的時候,剪著短髮,一件白襯衫,深藍色的裙子到膝蓋,穿著我母親替我洗得很清潔的一雙白球鞋。早晨,我們在教室自修,一聽到這條歌從擴音器放出來的時候,所有的小孩就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了來,然後就順著曲子排隊,機器人一般恰恰、恰恰的走到操場上去,站在國旗下面。於是,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美麗的一天,在朝陽之下,因為這首曲子而打開了。我最快樂的回憶,就是跟這首曲子有關的。到今天,千山萬水怎麼走,我吹它的時候,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快樂的小孩子。



  喜歡偶爾的迷路


  我又喜歡──各位一定嚇一跳,我自己也很吃驚,原來我喜歡的是這個,因為上一剎我已經忘了──我喜歡「迷路」。(聽眾笑起來)

  別人說那有這種事,妳迷路了不是很慌張嗎?我不常迷路,因為我的方向觀念非常正確,我的方向觀念是因為多少的坎坷,迫得我不敢再走岔路,所以,我說我很少迷路。

  可是,偶爾迷一次路使我開心得不得了,譬如說在一個一千七百萬人口的大城──墨西哥城裏面,迷路了。比如在一千兩百萬人口的聖保羅城,在巴西,一下子發現也迷路了,我開心得不得了,終於一次,不是「人為」的使你迷路,自自然然。所以我說,我喜歡迷路。

  為什麼?迷路的時候,往往使你有一點點心焦,然後呢,又有一點點歡喜。

  最有趣的一回是在巴西,要回旅館,一不小心繞個圈,迷路了。這一迷路,迷到那裏去了呢?越走越不對,迷到了──花街柳巷。(全場嘩笑)

  我覺得這是旅行中給我的一個禮物,我必看的是大菜場啦,教科書啦,公共洗手間啦!──怎麼沒有說必看花街柳巷。這偶爾一個錯失,使我進去了。我看到花街柳巷一個真真實實、活活潑潑的另一個層面的生命、美麗和藝術,是我平常所不能接觸到的。我不說它是低級、中級或者高級,我現在要說的是,看見的它是一個浮面的「街頭喜劇」,當然,裏面藏著的東西可能便是悲哀了。一生就可能這麼迷進去一次,也就出來了。所以,我說,我喜歡迷路。迷路這件事情也是好的,迷了方向,一下子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人生又是一番風光了。所以我說,我喜歡迷路。



  人間燈火勝於巨星


  再說,我喜歡看人間的燈火。

  每當黃昏來臨的時候,我也走累了,常常往一個小山坡走去,當然在安地斯高原有很多斜斜的山坡,在那個山坡的旁邊,往往就會有一座教堂──天主教堂,它們喜歡建在高崗上。教堂門口有長長的石階,我在石階上坐下來,對著腳底下那片小城,有的時候六萬人,有的時候十萬人,有時候十二萬人,我坐在那個地方,托著下巴,看天空淡淡的晚霞,由那種紅褐的顏色,轉成鴿灰,在轉變的時候,那個山崗下的燈火東一盞、西一盞的點燃了起來。

  我常常在那裏看、看、看,看到發癡發狂了過去。那個時候,我絕對要求我的同事不要在我的身邊,我要一個人。

  黃昏是一天裏最美麗的時刻,這個時候,妻子等著丈夫下班;工作一天辛苦的男人,放鬆了!孩子放學,母親炒菜;老祖父、老祖母在盼望什麼時候孫兒、孫女再來看望他們,這都是燈火下的故事。

  我愛看那些燈火,看到後來心裏就要跟我那上天的爸爸講起話來了,我說:「老天爺啊!求您看顧這些燈火,但願在這一盞盞燈火下,沒有命運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也沒有人為的夫妻吵架,父子不和,也但願天下每一顆流浪的心,有一天在一盞燈火下,得到永遠的歸宿。」

  這不是我在作散文,因為知道燈火對我,對人間,象徵著什麼樣的意義。

  看到後來,黃昏過去了,天暗了,那個時候,我常常拿出我的口琴來輕輕的吹,吹什麼?吹「甜蜜的家庭」。對著不知道已有「甜蜜家庭」的那群燈火,在那個高崗上,靜靜的吹,吹到天空變成深藍色,吹到天上繁星萬點,地下火樹銀花──好了!沒有了哀傷,我站起來拍一拍衣服,對自己說:「走吧!回旅館去,美麗的一天結束了。」這也是我喜歡做的一件事──看燈火。



  我不喜歡的事


  我不喜歡做三毛,尤其在我旅行的時候。中南美洲不只是中國人認識我,因為我的文字被翻譯成西班牙文的時候,中南美當然也有,其實我的外形和在沙漠時代,已經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人了,在加拿大卻被一個墨西哥人認出來:「我在那裏見過妳?」我說沒有。他一直堅持見過我,「對!妳就是坐在沙漠,抱著一隻小白羊的女人,那就是妳嘛!」我問:「你在那裏看到我的照片?」他說:「在讀者文摘畫上。」

  當然,這種外國人的情形是不多,因為他們把我看做印地安人的情形比中國人還多,但中國人不同。中國人在中南美洲的華僑是很多很多,出乎意料的多,這是我自己的孤陋寡聞。

  我不喜歡的事情是──不喜歡做三毛。我穿著這身工裝褲,中國人一看就知道是三毛,就會在街上追我,中國人就會把我捉住。

  不得了,就要來愛了,讀者是愛我還是罰我,很難講,(哄堂大笑)那個愛,氾濫得比洪水還要可怕。怎麼愛呢?將人愛得死去活來不勝負荷。

  有一次在巴西,被一位特別兇悍的讀者在街上抓住了,用手捉住,要帶我去她家,說她環境好,有大轎車,妳要去那裏玩都可以。我說,不行!我要走路,我要坐公共汽車,我要坐地下車,得到我自己的見聞,不然我浪費了報社的金錢。她不肯,問我住什麼旅館,我不肯說,後來她站在那裏哭起來了說:「我等妳等那麼久,原來妳是這樣一個殘忍的人。」(全體大笑)我認為這不是真正的愛護我。我不喜歡被人過分的愛護,尤其是讀者強迫我接受的那份愛。



  盲琴師的故事


  事實上這都不是「遠方的故事」,現在我要說一個小小的「遠方的故事」。

  在秘魯印加帝國的古城,叫做古斯可。我因為雨季在那個地方被困住了,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我在那裏寫了〈索諾奇〉、〈夜戲〉、〈迷城〉、〈逃水〉四篇文章,但是我忘了寫另一個故事,現在這裏補出來,也算是我在那四篇之外的第五篇。

  在這個城有一個很大的廣場,廣場上有很多人在那裏兜售他們的土產,這是普通的現象。我因為雨季不能離開,而每天早晨是不下雨的,中午十二點過才開始下。每天早晨我到廣場上去散步,散步的時候,總也聽到有絃樂的聲音,從廣場的一個角落飄過來,但是看不到人,只聽到音樂。

  散步了兩天之後,第三天就去找音樂的來處了。找到很遠一個角落,看到兩個人,一個比較胖的,年紀比較大的,是一個盲人;旁邊坐一個比較瘦的也是盲人,兩個人都戴了帽子。

  一個盲人彈著類似豎琴一般的樂器,另一個吹笛子,非常好聽。我走過去,發現他們前面放著一個茶杯一樣的小罐子,當然是乞討,將音樂來換你一點點的銅板。

  我認為一個將音樂帶上街頭的人就不是乞丐,因為畢竟他給了你一點什麼東西,一個把美麗音樂帶到街頭的人,是不能叫做空手乞丐的。

  看看他們放錢罐,罐子裏是空的,我走過幾次,沒有人跟他們丟錢。我跑到對面廣場坐下來了,細聽那音樂,不能說彈得很好,也不能說差,民族音樂的風味。直覺這兩個人討錢的地方不對,他們躲在那角落裏討錢,人家只會聽到音樂,那裏會有人找到他們那兒去給他們錢呢?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心裏對他們付出了很大的同情。我走過去對他們說:「請問是誰把你們帶到這街角的呢?這是廣場的最角落位置不太好喲!」「是我的小孩帶我來的。」我問:「收入怎麼樣?」「很少!」非常老實的一對音樂師。這本來也是個貧富不均的國家。

  一時裏我想了一下。古斯可城那時我已經熟了,有很多窄窄的巷子,是石塊砌的,印加時代砌的。我們遊客去參觀他們古蹟的時候,秘魯政府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強迫你買觀光聯票。你參觀這教堂時,非得同時買下另一個美術館的入場券,你買了美術館的入場券,他強迫你再買另一個古堡的入場券,一次十五個古蹟一起賣。

  我想,有一條窄街,只兩條手臂伸直那麼窄,從一個大教堂出來的時候,遊客經過這條長長的窄街前往美術館,是遊客必經之路。我跟兩個盲人說:「你們信不信任我?我是一個旅行來的人,我覺得我有辦法替你們多賺錢。」他們一聽呆掉了。我說:「你們別怕,我不會害你們的。」「太太!我沒有怕妳!妳到底要做什麼?我們一向坐在這角落裏的。」「來!你們這樣不夠賺,這不是辦法。」他們實在很貧窮,我並不是鼓勵討錢,只是要幫忙。

  我跟彈豎琴的人說:「請站起來抱住您的琴,拉住我長褲後面的帶子──」我把他的手拉過來拿住我的背帶,他後面的人再拉住他的衣服,一串三個人像糖葫蘆一樣。我走前陣,「慢慢走!這裏有樓梯。」其實他們路比我還清楚,因為那是他們的城。我們三個拉著走,我也說不出他們的年紀,是兩個印地安人。

  我們走得很慢,因為怕他們摔。我把他們帶到那條窄街上去,請他們坐在街邊。

  我在對面等,看到那些遊客參觀完教堂了,開始要走向美術館去了,就開始喊:「大師啊!音樂來吧!」其實盲人的耳朵比我好,不必叫他們就知道有一群人來了,我是叫給那些遊客聽的。然後他們就彈起來了,我就趕快跑到他們旁邊去坐下,「三個乞丐坐在一起」,(全場大笑)一句話也不講,我口琴不能吹出來,一出來錢就不來了。(哄堂大笑)

  我坐在那個地方,愁眉苦臉的樣子,別人先聽到這街道有音樂,走過來一看前面有個鐵罐子,當然是求錢啦!那麼這些人是剛剛從教堂走出來的,好意思不留一點點錢在罐子裏面嗎?不好意思!良心有掙扎。(眾人大笑)

  後來,我說,我們省點氣力,人不來的時候我們不彈,遊客來的時候,我們才彈,要不然每天彈得好累。(大笑)兩個樂師忠厚老實,不太會說話,就在那兒等,有人來就工作。最後,他們的罐子裏面錢丟滿了。尤其彈豎琴那人,他的褲角是捲起來的,錢都滿到翻起來的褲管裏去了──,都是錢,錢丟得太多太快了。

  我這樣替他們討了兩天的錢。我說:「記住了。」我跟他的兒子,很小的一個小孩說,以後把爸爸帶到這裏來,下雨的時候就要拿傘來接,就坐在這裏,人群是逃不掉你們的了。(大笑)

  要離開那個地方了,跟很多人去告別。東告別,西告別,最後到他們那裏去了,我心裏比較喜歡彈豎琴的那位。我跟他們兩個說:「明天,我要離開古斯可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歡這個古城,有一天總是要再來的。」

  他們聽我要走,心裏非常的悲傷,說:「為什麼那麼快?」「我在這裏也沒有職業,我──」(眾人哄笑)我要有職業,還必須先去練練我的口琴。「我沒有職業,我要離開這裏繼續我的旅程了。」彈豎琴的盲琴師問我:「媽咪達!」請各位注意,最先我帶他們到窄街時,他們叫我「太太!」的,現在已叫「媽咪達!」了。

  「媽咪達!您是誰呢?」盲人低低的問著。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如果說姓陳,叫陳平,中國人,對他並沒任何意義。他是一個盲人,我怎麼辦呢?

  只有把他的手拉過來──他的豎琴靠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手打開,把我的雙手交在他的手裏,「請你摸我,」我說:「摸我的手,仔細的認一認,這就是我。等到不知多少年以後,再回來的時候,我要到這條街上來找你,不說一句話,當我再把我的手交給你的時候,你會知道,那個多少年前的媽咪達,回來了!」

  既然我要離開這個城,這個國家,還有一些換不掉的當地錢,換一個國家也沒有用了,我就把那一些紙幣交在他的手裏,他一定不拿,說:「不要!不要!」我說,不是的,因為我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很少的錢,一點點!請收下。

  他做了一個動作(劃十字架),把我給他的票子拿起來放在嘴上親了一下,然後說:「再見了!上帝保佑妳,媽咪達!」

  結果,我得到一個盲人真心誠意的祝福。



  幾句話大家共勉


  最後,說幾句話,做為結束:「愛是能力,健康是本錢。成功是努力的獎品;失敗,沒有這個字。」考試落榜的弟妹們,記住了,一場付出代價的失敗,就是另一種成功。而最重要的,對我,一直支持到今日的,就是:快樂是最大的勇氣和智慧。




  高雄部份問題回答


  問:三毛,在妳生命中,談一談妳看萬物中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美醜,最基本的是那一點?謝謝!醜男上。(哄笑)

  答:這是一位自認為長得不美的男孩子,寫來的問話。生命中,什麼是醜?什麼是美?他署名「醜男」,可見得他對自己有一份關心。

  什麼叫美,什麼叫醜?在我看來,你生下來只有一個字,沒有美也沒有醜,叫做──「自然」。

  胡因夢小姐美嗎?美!紀政小姐美嗎?美!我愛看她們不同的美。可是這都叫做什麼?叫做──自然。那麼,三毛美嗎?我要說三──毛──美!(全場鼓掌不能停止)

  為什麼要這樣說?這話是請各位對著鏡子的時候,告訴你自己:「我是美麗的。」我告訴自己:「三毛!妳是美麗的,但是妳實在是個外表平凡的女人。」怎麼使自己變成美麗?從這裏開始(將手放在胸口)──做一個真誠的人。將我們生命中的光輝,煥發出來,在我看來世界上沒有一個醜的人。今天,走了這麼許多人生的道路之後,得到一個證明,以我這麼平凡而外表不美麗的女孩子,得到了世界的愛、陽間的愛、冥間的愛,父親的、母親的、丈夫的,還有朋友的。我正好站在你們的面前,請看看三毛,是不是一個容貌美麗的女子?不是的!但是,我要對自己說:「我是美麗的!」請各位也對自己說:「我是美麗的。」如何美麗?從心裏開始。孩子,你們的外表並不是太重要的問題,可是心靈,卻是可以培養的。

  問:三毛,有一天我在陸橋上,看見一個父親帶著兩個小孩乞討。小女孩不停的哭著,男孩不想坐那裏想逃開,父親卻一把抓回來,男孩哭著坐在銅盤子前。如果妳看到這情形,會有什麼感覺?那父親的行為對嗎?

  答:我覺得相當遺憾。我總認為一個人,在沒有餓死之前,不要向人伸手乞討。我呢?要是快餓死的時候,如果責任還沒完成,或者父母還活著依靠我的話,而我已是走投無路沒有別的求生能力,我會伸手向人乞討。

  父親強迫小孩子討錢,我覺得遺憾而辛酸。難道台灣還有乞丐嗎?

  問:三毛,他日妳預備到何處去?

  答:說行程。七月就離開台灣回到迦納利群島的家去;有一個人睡在那裏,我要去看看他,所以必須回去。然後,沒有什麼變化的話,十月回到台灣來。這是我目前的計畫。十月後,回到台灣來定居一年。(全場熱烈鼓掌)但是我常常會用我的腳步去替各位走長遠的路,再回來。



  愛的詮釋


  問:請問妳對愛的看法。

  答:倒是有幾句話是我小時候背的,就是在聖經哥林多前書,你們不論是不是教徒沒有關係,我認為可以看一看。我有信仰,愛看的不只是聖經,也看佛經,在我,一點也不相違的。在哥林多前書十三章,有一段對於愛的解釋: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這一段請各位去看一看。這是當年在教會裏強迫我背的,過了這麼多年的體驗,再思考時,生活中已慢慢的在進入了它。到現在了解,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我回答「什麼是愛」的感想。

  問:妳曾經看過只有幾個觀眾的歌舞團,那篇妳寫的〈夜戲〉,可曾想到面對空曠大禮堂的感受?

  答:今天假如我談話的時候,下面的位置只坐了一個人,當然那一位不能是聯合報?弦先生,可能只是坐著一位小弟弟,只要他聽得懂我講的話,我相信不只是我,我們全體的工作人員,為著這一個人,仍要做最精采的演說和多元媒體幻燈片放映,這是我代表工作小組所做的答覆。(掌聲不能止息)

  問:三毛,如果我們要出國,那些書是必要參考?

  答:我不知道你要去那一國,去美洲不能去看歐洲的參考書,書店裏,出國以前,到書店看看比較好。

  問:陳姐姐,中南美洲有一巨大圖形,妳有什麼觀點?

  答:這是我沒有講的,這是地上畫,在秘魯沙漠裏。這段故事,我為什麼沒說?因為當時我生病了,由攝影師米夏坐了小飛機到上面去拍的,這一段的謎,在我出的書《萬水千山走遍》,有一篇米夏寫的文章叫做〈飛越納斯加之線〉,謎在文章裏,幻燈片上也會有。有什麼觀點我不好說了,因為時間不夠。

  問:今天我是被擠進來的,我很高興陳姐姐有這麼多朋友,但是我很擔心我身邊的一位孕婦,被擠得很痛苦,我覺得很遺憾。

  答:有時候,擠,不是故意的,人潮在後面推你,你沒辦法,可是總有一個人開始推,才擠的。各位既然大家都是愛護三毛的人,包括我在內,三毛文章裏講的最平凡的東西,就是「良知」、「公德心」,就是「愛」,起碼我們這裏的人,在這點事情上,請求大家結合在一起,守秩序用行動來證實。對於進場秩序的狂亂,我向各位道歉,畢竟是因為我。這種事情,散場就不會發生了。(聽眾大笑)

  問:您上次演講過「燃燒是我不滅的愛」,能不能解釋這句話?

  答:今天在這裏幕前幕後所有的工作小組人員是為什麼?我們大半今天清晨六點才睡覺,八點鐘又坐飛機飛來高雄,我所要講的一個字就是「愛」,而我個人對生命的愛最大的表達就是燃燒,難道要再解說嗎?

  但是請不要迫我變成兩頭燃燒的蠟燭。(語句停了,很艱難的再說)尤其是年輕的弟弟、妹妹們,你們是未來的中國不可忽略的巨大力量。今天,陳姐姐已是一支兩頭燃燒的蠟燭,我非常非常的疲倦,別無選擇,請求你們讓我靜靜的燃燒,只燃燒一邊,我們把這燭火傳遞開去,大家點,不只是演講者一個人的工作。今天站在這裏,更不是三毛一個人的光榮,如果這只是個人的光榮,棄之並不可惜,我──不──要。我最大的光榮是去陪母親吃飯──而我沒時間──(三毛當場哽咽,說不下去。)

  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好,終於哭出來了,哭出來也好,表示我還有淚。站在這裏的三毛並不光榮,因為她連一個人子的基本孝道都沒有做到,她不是光榮的人。

  各位朋友,如果不是使我們有一個更樸實、活潑、祥和、健康而有盼望的中國,不然我為什麼站在這兒與大家共勉?不要再愛我了,從愛你自己做起,如果不看重自己,國家又如何強盛起來?

  但願這場演講之後,各位回去,心裏看見的不再是三毛,而是自己和中國,自己和人類,自己和愛的付出,使我們有一個更祥和的地球。

  再見,謝謝大家,一切隨緣了!

  (此為集合全島巡迴演講會講詞共同部分,由丘彥明記錄、三毛親自校訂。)

高原的百合花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