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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十一※評張愛玲/胡蘭成(一九四四.五、六月《雜誌》月刊第十三卷第二、三期)


  張愛玲先生的散文與小說,如果拿顏色來比方,則其明亮的一面是銀紫色的,其陰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這樣一種青春的美,讀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鋼琴上行走,每一步都發出音樂。但她創造了生之和諧,而仍然不能滿足於這和諧。她的心喜悅而煩惱,彷彿是一隻鴿子時時要想衝破這美麗的山川,飛到無際的天空,那遼遠的、遼遠的去處,或者墜落到海水的極深去處,而在那裏訴說她的秘密。她所尋覓的是,在世界上有一點頂紅頂紅的紅色,或者是一點頂黑頂黑的黑色,作為她的皈依。

  她讚嘆越劇《借紅燈》這名稱,說是美極了。為了一個美麗的字眼,至於感動到那樣,這裏有著她對於人生之虔誠。她不是以孩子的天真,不是以中年人的執著,也不是以老年人的智慧,而是以洋溢的青春之旖旎,照亮了人生。

  我可以想像,她覺得最可愛的是她自己,有如一支嫣紅的杜鵑花,春之林野是為她而存在。因為愛悅自己,她會穿上短衣長褲,古典的繡花的裝束,走到街上去,無視於行人的注目,而自個兒陶醉於傾倒於她曾在戲台上看到或從小說裏讀到,而以想像使之美化的一位公主,或者僅僅是丫環的一個俏麗的動作,有如她之為「借紅燈」這美麗的字眼所感到,至於願使自己變成就是這個美麗的字眼那樣。這並不是自我戀。自我戀是傷感的,執著的,而她卻是跋扈的。倘要比方,則基督在人群中走過,有一個聲音說道:「看哪,人主來了。」她的愛悅自己是和這相似的。

  正如少年人講話愛搶先,覺得自己要說的話太多太興奮到不可抑止,至於來不及也沒有空隙容許他傾聽對方的說話,而常常無禮地加以打斷一樣,張愛玲先生由於青春的力的奔放,往往不能抑止自己去尊重外界的事物,甚至於還加以蹂躪。她知道的不多,然而並不因此而貧乏,正因為她自身就是生命的泉源。倒是外界的事物在她看來成為貧乏的,不夠用來說明她所要說明的東西,她並且煩惱於一切語言文字的貧乏。這使她寧願擇取古典的東西做材料,而以圖案畫的手法來表現。因為古典的東西離現實愈遠,她愈有創造美麗的幻想的自由,而圖案畫的手法愈抽象,也愈能放恣地發揮她的才氣,並且表現她對於美寄以宗教般的虔誠。

  她一次對我說,她喜歡新派的繪畫。新派的繪畫是把形體作成圖案,而以顏色來表現象徵的意味的。它不是實事實物的複寫,卻幾乎是自我完成的創造。我想,是因此之故,特別適宜於她的年齡與才華的吧。她曾經給我看過她在香港時的繪畫作品,把許多人形畫在一幅畫面上,有善於說話的女人,低眉順眼請示主人的女廚子、房東太太、舞女等等。她說是因為當時沒有紙,所以畫在一起的,但這樣的畫在一起,卻構成了古典的圖案。其中有一幅是一位朋友替她塗的青灰的顏色,她讚嘆說:「這真如月光一般。」我看了果然是幽邃,靜寂得使人深思的。

  她的小說和散文,也如同她的繪畫,有一種古典的,同時又有一種熱帶的新鮮的氣息,從生之虔誠的深處並激出生之潑刺。她對於人生,恰如少年人的初戀,不是她的對象真有這樣美,這樣崇高,卻是她自己的青春創造了美與崇高,使對象聖化了。

  和她相處,總覺得她是貴族。其實她是清苦到自己上街買小菜。然而站在她跟前,就是最豪華的人也會感受威脅,看出自己的寒傖,不過是暴發戶。這決不是因為她有著傳統的貴族的血液,卻是她的放恣的才華與愛悅自己,作成她的這種貴族氣氛的。

  貴族氣氛本來是排他的,然而她慈悲,愛悅自己本來是執著的,然而她有一種忘我的境界。她寫人生的恐怖與罪惡,殘酷與委屈,讀她的作品的時候,有一種悲哀,同時是歡喜的,因為你和作者一同饒恕了他們,並且撫愛那受委屈的。饒恕,是因為恐怖,罪惡與殘酷者其實是悲慘的失敗者,如《金鎖記》的曹七巧,上帝的天使將為她而流淚,把她的故事編成一支歌,使世人知道愛。而《花凋》的女主角受了一生的委屈,委屈到死,則作者把她寫成一個殉道者,而以「永恆的愛,永恆的依依」作為她的大理石的墓的題詞。讀它的時候,我記起了被系時作的詩中的兩句:「這是淚花晶瑩的世界,然而是美麗的。」作者悲憫人世的強者的軟弱,而給予人世的弱者以康健與喜悅。人世的恐怖與柔和,罪惡與善良,殘酷與委屈,一併被作者提高到頂點,就結合為一。他們無論是強者,是弱者,一齊來到了末日審判,而耶和華說:「我的孩子,你是給欺侮了。」於是強者弱者同聲一哭,彼此有了瞭解,都成為善良的、歡喜的了。


  她就是這樣,「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基督在雞鳴之前祈禱三次:「主啊,如果可以移開這杯子,讓它移開吧。」而終於說:「既是主的意思,我將喝乾它。」於是他走向十字架,饒恕了釘死他的人們,並且給釘死在他旁邊的兩個強盜祝福。她就是這樣,總覺得對於這世界愛之不盡。

  她的這性格,在和她接近之後,我漸漸瞭解了。初初一看,似乎她之為人和她的作品是不相似的。因為,倘以為她為驕傲,則驕傲是排斥外界的;倘以為她為謙遜,則謙遜也是排斥外界的;而她的作品卻又那麼的深入人生。但我隨即發現,她是謙遜而放恣。她的謙遜不是拘謹,放恣也不是驕傲。一次她說:「將來的世界應當是男性的。」那意思,就是她在《沉香屑》裏說的「那是個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處是光與音樂」。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曾經想以隋唐的時代做背景寫一篇小說,後來在回憶中說道:「對於我,隋唐年間是個橙紅的時代。」她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寫過一篇《霸王與虞姬》,有這樣的句子:借項羽的口說道:「我們是被獵了,但我倒轉要做獵者。」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她具有基督的女性美,同時具有古希臘的英雄的男性美。她的調子是陰暗而又明亮的。她見了人,很重禮數,很拘謹似的,其實這禮數與拘謹正是她所缺乏的,可以看出她的努力想補救,帶點慌張的天真,與被抑制著的有餘的放恣。有一次,幾個人在一道,她正講究著禮數,卻隨即為了替一個人辯護,而激越了,幾乎是固執地。她是倔強的。

  因為她倔強,認真,所以她不會跌倒,而看見了人們怎樣的跌倒。只有英雄能懂得英雄,也只有英雄能懂得凡人,跌倒者自己是不能懂得怎樣跌倒的。她的作品的題材,所以有許多跌倒的人物。因為她的愛有餘,她的生命力有餘,所以能看出弱者的愛與生命力的掙扎,如同《傾城之戀》裏的柳原,作者描寫他的無誠意,卻不自覺地揭露了他的被自己抑制著的誠意,愛與煩惱。幾千年來,無數平凡的人失敗了、破滅了,委棄在塵埃裏,但也是他們培養了人類的存在與前進。他們並不是浪費的,他們是以失敗與破滅證明了人生愛。他們雖敗於小敵,但和英雄之敗於強敵,其生死搏鬥是同樣可敬的。她的作品裏的人物之所以使人感動者,便在於此。

  又因為她的才華有餘,所以行文美麗到要融解,然而是素樸的。

  講到她的倔強,我曾經設想,什麼是世界上最強的人呢?倘使有這樣一個人,他被一種從未經驗過的煩惱重重地迫著,要排遣它是不能,倘竟迫倒了他呢,他也將感謝它,然而也不能。他試試喝醉,想使自己軟弱些,也還是想要失敗而不能。有如半馬人齊龍被他的學生赫格爾斯的毒箭射中,而他是得了不朽的,在苦痛中怎麼也死不掉。他祈禱大神宙斯取回他的不朽,讓他可以死去,結束苦痛。這是強者的悲哀。但這樣的人還不是最強者。因為他的悲哀裏沒有喜悅。

  而她,是在卑微與委屈中成就她的倔強,而使這倔強成為莊嚴。如《金鎖記》裏的長安,她的生命裏頂完美的一段終於被她的母親加上了一個難堪的尾巴,當她的愛人童世舫告辭的時候,她這樣寫:長安「靜靜地跟在他後面送了出來。她的藏青長袖旗袍上有著淺黃的雛菊。她兩手交握著,臉上顯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過身來道:「姜小姐……」她隔得遠遠地站定了,只是垂著頭。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就走了。長安覺得她是隔了相當距離看這太陽裏的庭院,從高樓上望下來,明晰親切,然而沒有能力干涉。水井,樹,曳著蕭條的影子的兩個人,沒有話──不多的一點回憶,將來是要裝在水晶瓶裏雙手捧著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愛」。這真是委屈,然而是最強的抗議。是這樣深的苦痛,而「臉上顯出稀有的柔和」,沒有一個荷馬的史詩裏的英雄能忍受這樣大的悲哀,而在最高的處所結合了生之悲哀與生之喜悅。


  因為,她是屬於希臘的,同時也屬於基督的。她有如黎明的女神,清新的空氣裏有她的夢思,卻又對於這世界愛之不盡。

  起先,我只讀了她的一小部分作品,有這樣的擔心,以為青春是要消失的,她對於人生的初戀將有一天成為過去,那時候將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悵然自失,而她的才華將枯萎。現在,我不再這麼想了。我深信她的才華是常青的。何以呢?就因為她不僅是希臘的,而且是基督的。

  論到她的作品,我想先從《傾城之戀》說起。白公館的流蘇小姐二十歲上離了婚,回娘家,住七八年,哥嫂騙光了她的錢之後,用教訓,也用冷言熱語要將她逼走。而她也終於出走了,抱著受了委屈的心情,拚著接受罪惡的挑戰,在罪惡中跋涉,以她的殘剩的青春作命運的一擲。但也並非全由於負氣,還更由於直到現在才分明地使她吃驚的古老的家庭的頹敗生活,埋葬了一代又一代的青春,沒有同情,沒有一點風趣的殘剩,是這麼一種淒涼情味,使她的出走類似逃亡。這種頹敗的氣氛,以前她是沒有感覺到的,因為她是此中長大的。第一次感覺到,大概是在結婚之後丈夫的家裏。男家和她的娘家白公館應是同等門戶,只因為於她是生疏,她以生人的眼看出了這種頹敗的氣氛,但不能如這次的分明,卻不過是覺得諸般的不合適。作者雖然沒有提到離婚的原因,可是不難想像的。於是她回到娘家,在那裏有她做女兒時代一切熟悉的東西,便她又住上了七八年。但在哥嫂排擠她,使她覺得在娘家也成了一個生人之後,她驟然地發現了這古老的家庭的頹敗氣氛,比她哥哥的教訓和嫂嫂的冷言熱語更難受,而同時也是與這些教訓和冷言熱語混合為一的灰暗而輕飄的畫面,而陷於一種絕望的恐怖。她淒涼地、小聲地說道:「這屋子裏可住不得了!……住不得!」

  於是她走了,怨憤地、淒涼地、也喜悅地走了。

  然而她不是娜拉。她是舊式家庭的女子,以她殘剩的青春的火把,去尋覓一些兒溫存,一些兒新鮮,與一些兒切實的東西。她把這些歸結於第二次的結婚,而她也只能如此。

  她的對手柳原是一個自私的男子,也可以說是頹敗的人物,不過是另一種的頹敗。他和她要好,不打算和她結婚。這樣的人往往是機智的、伶俐的,可是沒有熱情。他的機智與伶俐使他成為透明,放射著某種光輝,卻更見得他的生命之火是已經熄滅了。結婚是需要虔誠的,他沒有這虔誠。他需要娼妓,也需要女友,而不需要妻。他與薩黑荑妮公主往來,這薩黑荑妮公主對於他毋寧是娼妓,他決不把她和流蘇同等看待。保持這樣的女友關係,靠的是機智與伶俐,不是靠的熱情。流蘇恨他的這一手,但也有不盡瞭解他的地方。柳原有意當著人做出和她親狎的神氣,而兩人相對時卻又是平淡的、閒適的,始終保持著距離。他的始終保持著距離是狡獪,但他當著人和她的親狎卻是有著某種真情的。人們把他倆當作夫婦,在他乃是以欺騙來安慰自己,因為他只是厭倦人生,缺乏家庭生活的虔誠,沒有勇氣結婚而已,但仍然自己感覺到這一面的空虛,他需要以偽裝的夫婦來填補這空虛。其人是自私的,並且怯弱。有一天,他在深夜裏打電話給流蘇,也不是為了要使流蘇煩惱,卻正是他自己的煩惱的透露,他說出了愛,隨即又自己取消了。因為怯弱,所以他也是淒涼的。

  但流蘇不能懂得這些,只以為都是他在刻毒她,玩弄她,她也是自私的,但她的自私只是因為狹隘,和柳原的自私是因為軟弱不同。當她賭氣回上海住了些時,柳原打電報請她再到香港去的時候,她覺得萬分委屈,失敗到不能不聽他擺佈而哭了。這處所,倘在低手,是要寫成一喜一怒,或慚喜交集的,其實是絕沒有喜意,也沒有怒,連愧慚都不是,而有的只是一腔委屈。

  重到香港之後,一個晚上柳原吻了她。第二天他卻告訴她,他一禮拜後就要上英國去。他是要逃避自己的這一吻。流蘇被留在香港,獨自住在他給她新租下的一所房子裏。一切竟是這樣的空洞、不切實,這樣的沒有著落嗎?不,就是夢也要比這更分明些。她搬進了新房子,「客廳裡門窗上的油漆還沒幹,她用食指摸著試了一試,然後把那黏黏指尖貼在牆上,一貼一個綠跡子。為什麼不?這又不犯法?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性在那蒲公英黃的粉牆上打了一個鮮明的綠手印。」她要證實給自己看,就是欺騙自己都好。

  於是來了戰爭,柳原和流蘇逃難做一起。這戰爭,如作者所說,流彈的「那一聲聲的『吱呦呃……』撕裂了空氣,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裏同時飄著無數剪斷了的神經的尖端,那炸彈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一隻碩大無朋的箱子,啪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全關在裏面了。」而更要緊的,是這流彈與炸彈把柳原與流蘇的機智與伶俐、自私與軟弱都撕掉了,剩下素樸的一男一女,變成很少說話,卻彼此關切著,結了婚了。早先說的「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首最悲哀的詩,至此得到真實的人生做註解了:「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的。」

  這故事結局是壯健的,作者刻畫了柳原的與流蘇的機智與伶俐,但終於否定了這些,說道:「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自私的女人。」而有些讀者卻停留於對柳原與流蘇的俏皮話的玩味與讚賞,並且看不出就在這種看似鬥智的俏皮話中也有著真的人性,有著抑制著的煩惱,對於這樣的讀者,作者許是要感覺寂寞的吧!

  至於文句的美,有些地方真是不可及的。例如:「那口渴的太陽汩汩地吸著海水,漱著、吐著、嘩啦嘩啦的響。人身上的水分全給它吸乾了,人成了金色的枯葉了,輕飄飄的。流蘇漸漸感到那奇異的眩暈與愉快……」凡是在淺水灣海灘上玩過的人大概總能領略這妙處的。又如寫流蘇剛到香港:「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裏,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躐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流蘇想著,在這誇張的城裏,就是栽個跟頭,只怕也比別處痛些,心裏不由的七上八下起來。」好在哪裏,我想是無須解釋的。並且我也不想一一舉出,不如讓讀者們自己去發現來得更好。

  有一次,張愛玲和我說:「我是個自私的人」,言下又是歉然,又是倔強。停了一停,又思索著說:「我在小處是不自私的,但在大處是非常的自私。」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感情,貧乏到沒有責任心。但她又說:「比如寫文章上頭,我可是極負責任的。」究竟是什麼回事呢?當時也說不上來。

  但也隨即得到了啟發。是幾天之後,我和一個由小黨員做到大官的人閒談,他正經地並且看來是很好意地規勸我:應當積極,應當愛國,應當革命。我倦怠地答道:「愛國全給人家愛去了,革命也全給人家革去了,所以我只好不愛國了,不革命了。」

  正如魯迅說的:正義都在他們那一邊。他們的正義和我們有什麼相干?而這麼說說,也有人會怒目而視,因為群眾是他們的,同志也是他們的,我又有什麼「們」?好,就說是和我不相干吧。於是我成了個人主義者。

  再遇見張愛玲的時候,我說:「你也不過是個人主義者罷了。」這名稱是不大好的,但也沒有法子,就馬馬虎虎承受這個名稱吧。說到「沒有法子」和「馬馬虎虎」,想起一次和清水、池田兩位談天,他們很驚奇這兩句中國特有的流行語。我說這兩句話是民國以來才有的。幾十年來,英雄們來來去去,一個個摩拳擦掌,在那裏救國救民。而人民,卻只是趕著看熱鬧,你問他遊行他也去,你叫他喊口號他也喊。回來問他怎麼樣?他說是「馬馬虎虎」。但凡英雄們,無論是土著的、外來的,總是異口同聲地嘆氣,對於這樣的人民「沒有法子」。也幸虧這「馬馬虎虎」,人民才不至於被騙光,使得英雄們作惡「沒有法子」作得徹底。

  還是各人照管照管自己吧。同時也不妨聽聽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當作餘興。《到底是上海人》裏讚揚上海人的這種聰明,與幾乎具有魅惑性的幽默,但不是俏皮。

  這樣的個人主義是一種冷淡的怠工,但也有更叛逆的。它可以走向新生,或者破滅,卻是不會走向腐敗。如今人總是把個人主義看做十五世紀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專有的東西,殊不知歷史上無論哪個新舊交替的時代都是這樣的。奴隸社會也好,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也好,當它沒落之際,都是個人被團體淹死,而人類被物質淹死。有如一家破落的大戶,奴隸厭倦主人,主人也厭倦奴隸,生活的一角更沉湎於奢侈,而生活的全面則物事的貧乏,使人心因為吝嗇而收縮。一切成為不可忍受,如《論寫作》裏說的有一種「壅塞的憂傷」,人也「霧數」,物也「霧數」,沒有一樁順眼的。要活下去,是只好出走,如《走,走到樓上去!》裏說的「去接近日月山川」,並且把物從陰暗的角隅裏拖出來,拆散,一件件洗乾淨了,也得個爽心悅目。蘇格拉底與盧梭就是這樣的要祛除氤氳於「霧數」的東西上頭的神秘,而訴之於理性。他們都是個人主義者。盧梭還挑戰地說:「我即使不比別人更好,至少我是和別人不同的。」


  講到出走,她的一張照片,刊在雜誌上的,是坐在池塘邊,眼睛裏有一種驚惶,看著前面,又怕後頭有什麼東西追來似的。她笑說:「我看看都可憐相,好像是挨了一棒。」她有個朋友說:「像是個奴隸,世代為奴隸。」我說:「題名就叫逃走的女奴,倒是好。」過後想想,果然是她的很好說明。逃走的女奴,是生命的開始,世界於她是新鮮的,她自個兒有一種叛逆的喜悅。

  但她和蘇格拉底、盧梭他們都不同。紀元前四世紀的希臘只是在解體中,後面並沒有新的時代,蘇格拉底的理性沒有現實的東西可以依附,隨後是被吸收到基督教裏去了。尼羅時代的羅馬也是有沒落而無新生,如顯克微支的《往何處去》裏所寫的,人們倦怠於生活,盛行了諷刺,但終因時代沒有前景,所以諷刺也漸漸稀薄,成為無害的驚句,過後是無結果地消失了。一個時代的沒落之後倘使隨來的是空虛,是開不出文學的花來的。

  盧梭的時代卻是有著資本主義革命的前景的,所以盧梭對於舊時代是譴責,不再用諷刺。他有《民約論》,有《愛彌兒》,替時代開了藥方。

  如今的情形可又是另一種。文學上從諷刺發展到譴責,再發展到對於新事物的尋求,往往是經過一串長的程序的,而現在卻是壓縮在一起。例如魯迅,在他同時寫的作品裏就有諷刺,有譴責,有尋求,並且有開方。這是因為幾十年來中國一直在連續的革命與連續的反動之故。但魯迅過早地放棄了他的個人主義。個人主義是舊時代的抗議者,新時代的立法者,它可以在新時代的和諧中融解,卻不是什麼紀律或克制自己所能消滅的。

  魯迅的遭遇比果戈理好,果戈理的諷刺沒有下梢,他竭力和空虛掙扎,想歸結到有所尋求,但終於自己燒掉了《死魂靈》的後半部。他的晚年是可哀的。魯迅的諷刺卻是有尋求,所以能不受空虛的襲擊,而走向如火如荼。但魯迅的收場也並不比托爾斯泰或果戈理更好。托爾斯泰是偉大的尋求者,但一開方,就變成個枯竭的香客了。魯迅開的方是史達林一味。而在過早地放棄個人主義這一方面,則魯迅和果戈理在晚年同樣的被什麼紀律所犧牲了。

  魯迅之後有她。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和魯迅不同的地方是,魯迅經過幾十年來的幾次革命和反動,他的尋求是戰場上受傷的鬥士的淒厲的呼喚,張愛玲則是一株新生的苗,尋求著陽光與空氣,看來似乎是稚弱的,但因為沒受過摧殘,所以沒一點病態,在長長的嚴冬之後,春天的消息在萌動,這新鮮的苗帶給了人間以健康與明朗的、不可摧毀的生命力。

  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七年中國革命的失敗,使得許多年輕作家的創作力毀滅了,現代雜誌社的那些人,有的是從明麗的南歐留學回來的,帶來一些鮮潔的空氣,如同沾著露水的花朵,剛剛使人眼目一亮,很快就枯萎了。時代的陰暗給予文學的摧折真是可驚的。沒有摧折的是魯迅,但也是靠尼采式的超人的憤怒才支持了他自己。

  到得近幾年來,一派兵荒馬亂,日子是更難過了,但時代的陰暗也正在漸漸祛除,兵荒馬亂是終有一天要過去的,而傳統的嚇人的生活方式也到底被打碎了,不能再恢復。這之際,人們有著過了危險期的病後那種平靜的喜悅,雖然還是軟綿綿的沒有氣力,卻想要重新看看自己,看看周圍了,而她正是代表這時代的新生的。

  魯迅是尖銳地面對著政治的,所以諷刺、譴責。張愛玲不這樣,到了她手上,文學從政治走回人間,因而也成為更親切的。時代在解體,她尋求的是自由、真實而安穩的人生。

  統治這世界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呢?《封鎖》裏的翠遠,像教會派的少奶奶,她知道自己生活得沒有錯,然而不快樂。她沒有結婚,在電車上膽怯怯地接受了一個男人的調情,原來在她的靈魂裏也有愛,然而即刻成了穢褻,她吃驚,並且混亂了。那男人,生活得也不好,是個銀行的職員,像烏殼蟲似的整天爬來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時間。和那女人,不過是很偶然的戲劇化的一幕,但他從自己的一生中記憶起了一些什麼,使他煩惱,不滿於他自己了。

  高等的如《傾城之戀》裏柳原與流蘇的調情,人生成了警句,但不是一篇作品。柳原說的不錯:「死生契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詩,世界是荒涼的,並且太沉重了,他的機智與風趣只是螢火蟲的微藍的光,在黑暗中照亮自己。

  還有更低等的如《連環套》裏霓喜過的那種日子。霓喜一個又一個地和男人姘居,有如飢餓的人貪饞地沒有選擇地大嚼搾過油的豆餅,雖然也有滋養,不免傷了腸胃,精緻的東西不一定是偉大,但人吃畜生的飼料到底是悲愴的。

  柳原的光輝久後是要黯淡的。這光輝一消失,便成了《沉香屑第一爐香》裏的梁太太。梁太太一直過著高等調情的生活,越來越變成現實的淺薄的享樂,靈感褪了色,只好加上膩與刺激,以濃濃的味使自己上癮,並且欺騙自己,當作這裏邊有著滋養。

  這種靠不住的靈感的褪色是可哀的。《金鎖記》裏姜公館的客廳是陰沉沉的,姜公館的男女一個個如同年深月久貼在屏風上繡出的鳥,沒有歌唱,連抖動一下翅膀的意思都永遠沒有了。即使加上膩與刺激也沒有用,久後成了麻痺,如同《年青的時候》裏的用油炸花生下酒的父親、聽紹興戲的母親、庸俗的姊姊,過的日子正如紹興戲的唱腔寬平而無表情,熱鬧的,眩暈的,不真實的。如同《花凋》裏的鄭先生家,外面好看,裏頭姊妹們為了一件衣裳、一雙襪子費盡心機,幾乎是退到原始的生存競爭,並不比拾荒的孩子們的爭吵更文明些。

  是什麼鞭子把人打成這樣子可憐相的呢?是《年青的時候》裏教科書的愴然告誡自己:「無論什麼事,都不可以大意。無論什麼事,都不能稱自己的心願的。」連驚嘆號都沒有,只是冷冷的逗點與句點。是《金鎖記》裏那沉重的黃金的枷鎖。總之是這世界上有著牽牽纏纏使人不愉快的,不成款式的人生的倫理。

  她譴責這些,而撫慰那被損害、被侮辱的。她以眼淚,不是悲愴的而是柔和的眼淚洗淨了人間。在《公寓生活紀趣》與《道路以目》裏,她把事事物物養在水盂裏,如同雨花台的小石子,精緻的,明朗而親切的。她拆卸了戲劇化的裝飾,把人類的感情揩拭乾淨,告訴他們衣著的美,吃食的美,告訴他們怎樣聽幼稚的弟弟講故事:「他還沒說完,我已經大笑起來,在他的腮上吻了一下,把他當作小玩意。

  但這些都是個人的。倘或集團相處又怎樣呢?《到底是上海人》裏她讚美上海人的聰明,那種把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也當作一個小玩意的風趣。不過事實本身並沒有她的這說明那樣好。她另有她所尋求的。《論寫作》裏她神往於申曲的「五更三點望曉星,文武百官上朝廷,東華龍門文官走,西華龍門武將行,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上馬定乾坤」那種時代,如南星的散文裏有一句:「午後庭院裏的陽光是安穩的」,真是思之令人淚落。但她不能開方,她是止於偉大的尋求。

  她是個人主義的,蘇格拉底的個人主義是無依靠的,盧梭的個人主義是跋扈的,魯迅的個人主義是淒厲的,而她的個人主義則是柔和、明淨的。至此忽然記起了郭沫若的《女神》裏的「不周山」,黃帝與共工大殺一通之後,戰場上變得靜寂了,這時來了一群女神,以她們的撫愛使宇宙重新柔和,她就是這樣,是人的發現與物的發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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